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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金瓶梅》的宗教文化解读

来源:网络创建日期:2021-11-29 20:22:54

论文作者:张思


摘 要 《续金瓶梅》一书文化内涵深刻,它蕴含浓郁的宗教气息、厚重的历史反思和炽烈 的爱国情怀。本文以小说里的“宗教文化内涵”作为重点研究对象。文中分别从三部分 对小说进行细致的宗教文化解读:分析“孝哥”形象,阐释书中“韦陀信仰”和解读《太 上感应篇》在小说中的重要地位。 孝哥是《续金瓶梅》中的主要人物形象。作品中的孝哥兼具僧人和孝子两重身份, 这决定了孝哥的行孝具有二元性。出家为僧的孝哥将寻母、尽孝作为首要任务,与中国 传统的孝子一样,孝哥的行孝具有较强的现实性和现世性,带有鲜明的儒家文化特征。 孝哥在行孝的方式上又融入了诸多佛教因素,这和传统意义上的孝子又有很大差异。儒、 佛两种文化的调和、渗透造就了这一特殊的“孝僧”形象。 “韦陀菩萨”是佛教中的护法神,在中国古代小说中多有出现。韦陀菩萨的形象在 《续金瓶梅》中具有独特意义,韦陀的职能和作用与其他古代小说相比有所不同。在《续 金瓶梅》韦陀菩萨的形象较为贴近佛经原著,一改其他小说中被佛驱遣、降妖除魔的一 元化形象。同时他在佛教徒心中的位置也扩展到了救苦救难的层级,韦陀已经发展成为 被僧俗普遍信仰的菩萨。 作者创作的一个目的是要把《续金瓶梅》“做《太上感应篇》注脚”,不仅小说中的 很多章回都引用了《太上感应篇》原文,而且《太上感应篇》的基本思想也贯穿了全书。 然而“注脚”之事并非偶然,它的出现既有深刻的历史文化渊源,也有作者自身的思想 原因,作者的精心设计,使《太上感应篇》的运用具有比较丰富的文化内涵。 

关键词:《续金瓶梅》;佛教文化;孝;韦陀信仰;《太上感应篇》


绪 论 

第一节 问题的提出 

《金瓶梅》是一部被称为“云霞满纸”的奇书。自它问世以来便被广为称叹。在商 业利益的驱使下,《金瓶梅》着实开启了一段色情文学盛极一时的局面。《金瓶梅》不仅 在文坛掀起了世情小说创作的热潮,它的续作随后也纷纷出现。目前,有目可寻的续书 主要有《玉娇丽》、《隔帘花影》、《金屋梦》、《续金瓶梅》四种。其中《玉娇丽》早已散 佚,其余两种皆是由丁耀亢的《续金瓶梅》删改而成。“因此,《金瓶梅》现存的续书实 际上仅丁耀亢的《续金瓶梅》一种。”① 学术界对《续金瓶梅》的研究很多都源于对《金瓶梅》或《醒世姻缘传》的关注。 随着对《续金瓶梅》以及其作者研究的进一步加深,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开始关注此部作 品本身的文学价值和思想性。近年来,对《续金瓶梅》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对作品成书年 代的考证、对作品思想及主旨的探究,以及对作者丁耀亢生平和思想的探讨等等,对于 小说中包含的佛教文化内涵的研究则较为薄弱。基于此,本文拟在学界已有成果基础上, 对《续金瓶梅》中所体现的佛教文化做一些具体的解读。 本文研究目的在于,从佛教的菩萨信仰、释道思想救世观、佛教与中国文化的融合 在小说里的体现等角度出发,对清顺治年间著名续书《续金瓶梅》作较为独特的佛教文 化阐释。文中从佛教文化的角度对作品进行研究,有助于全面理解佛教对中国传统文化 的影响。另外,通过对《续金瓶梅》的宗教文化解读,对认识佛教在古代社会的存在状 况和道教对中国小说的渗透及影响有重要的意义。对小说中“孝哥”僧人孝子的形象进 行文化解读的目的在于,通过研究佛教和儒家双重影响下产生的角色,以探究作者内在 思想及其创作心态,如此便可以为研究佛教文化影响下的小说创作提供具体的材料。对 小说中暗含的韦陀信仰和太上感应篇的作用进行发现和研究目的在于,展示出佛教修行 实践者在进行小说创作上的思想和形式的独特性。进一步发现《续金瓶梅》中的佛教内 涵,为佛教和文学间的跨学科研究提供更加丰富的材料。

第二节 研究现状 

《续金瓶梅》早在顺治年间成书之时便引起轩然大波,由于书中有大量关于金兵 侵宋时暴行的描写,此书一出现便被列为禁书,丁耀亢也因此而身陷囹圄。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提到这本小说时说它与其他续书不同,其主旨在于因果 之论。 新时期以来,对《续金瓶梅》进行研究的学术成果如下:自 1987 年至 2014 年,以 《续金瓶梅》为主题的期刊论文有 68 篇,其它研究中涉及到《续金瓶梅》一书的论文 有 321 篇之多。自 1987 年至 2014 年,以《续金瓶梅》为主题的硕士学位论文有 6 篇, 其它硕士学位论文中涉及到该书研究的有 33 篇。以《续金瓶梅》为主题的博士学位论 文有 3 篇,其它博士学位论文中涉及该书的有 32 篇。 《续金瓶梅》研究成果按研究内容可分为以下数种: 1.成书年代的考证。石玲在其《〈续金瓶梅〉的作期及其他》中认为此书“写成于 顺治十七年,丁耀亢滞留杭州之时”①。欧阳健的《〈续金瓶梅〉的成书年代》认为 “《续 金瓶梅》应是顺治五年至十一年在北京任旗官学时构思动笔、在容城任教谕时撰写完成 的。”②,刘洪强的《〈续金瓶梅〉成书年代新考》认为“《续金瓶梅》当成书于 1661 年。” ③孙玉明的《〈续金瓶梅〉成书年代考》和王瑾的《试论〈续金瓶梅〉的创作年代》则赞 成石玲“顺治十七年之说”。关于《续金瓶梅》成书年代的研究成果还有许多,以上仅 举几种用以说明研究现状。 2.主题思想研究。《续金瓶梅》融战争、世情、宗教等于一体,因此对其主题思想 学术界也有不同的看法。主要观点有以下几种:其一,宋金两国交兵是《续金瓶梅》中 的主要线索之一,一些研究者认为这条主要线索在于反映作品主题,即,浓厚的反清政 治因素和爱国情怀,以及深厚的遗民情节等。如姜克滨在硕士论文《〈续金瓶梅〉反清 主旨再探》④里阐述了丁耀亢的反清思想产生根源,进一步揭示丁耀亢反清思想的演变轨 迹,同时文中也对反清主旨做了进一步的分析。王瑾的《〈续金瓶梅〉主旨解读》⑤认为, 《续金瓶梅》全书共有三条线索:一是宋金交战;二是月娘母子离散重逢;三是《金瓶梅》 中转世人物的因果报应。文中主张作者创作的意图在于着重表现第一条线索。通过此条线索来展示作者的政治情绪和现实关怀,总之该文认为作者具有遗民情结。陈智喻的硕 士论文《〈金瓶梅〉续书研究》① ,较为综合的研究了《金瓶梅》续书,在第二章里他主 要阐述了《金瓶梅》续书的思想内涵,经过分析和比较,认为《续金瓶梅》的主旨在于 借宋金言明清,并且抒发了丁耀亢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孙言诚的《论〈续金瓶梅〉的 思想内容及其认识价值》②一文认为《续金瓶梅》的独特之处在于,小说在一部分章回 的起首位置用感应篇来铺叙评论,作者想用故事情节来作《感应篇》注脚。因此,作者 认为《续金瓶梅》是一部哲理小说,同时也是一部政治小说,丁耀亢借小说阐发自己的 人生哲学和政治思想等。其二,一些研究者更加注重《续金瓶梅》的因果报应思想主旨, 如罗德荣的《〈续金瓶梅〉主旨索解》③等。

3.作者与作品的的思想性和艺术性研究。这方面的研究主要体现在通过对丁耀亢生 平和思想研究来解读《续金瓶梅》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如王汎森的《“人间腹笥多藏草, 隔代安知悔立言”——丁野鹤与〈续金瓶梅〉》认为,《续金瓶梅》反映了“清代士大夫 心态中的一个侧面,即面对政治问题时,无所不在的自我压抑、自我警惕”。④黄霖在《丁 耀亢及其〈续金瓶梅〉》⑤里提到了《金瓶梅》续书状况、此书创作年代和作者创作心态 等问题。还有专门研究丁耀亢思想的《丁耀亢思想论略》⑥(王瑾),文中认为:丁耀亢 的思想较能代表当时处于社会变动中的文人集体精神风貌,丁耀亢除具有一般的儒、释、 道思想外,还有心学、治生和遗民等思想。朱萍的《丁耀亢研究小史述略》梳理了丁耀 亢研究的简单历史:肇始期— 《续金瓶梅》 研究阶段,发展期 —丁耀亢是否创作《醒 世姻缘传》 的探讨期,繁荣期 — 丁耀亢的家世、生平及其戏曲、诗词、杂著等作品 研究阶段。文中深入而全面地对丁耀亢生平和作品展开比较研究此项研究对明清小说 史、戏曲史甚至于整个文化史都有深刻意义。研究成果中还有从局部论述丁耀亢思想的 《丁耀亢非遗民论》(杨琳)。还有研究丁耀亢生平的,如李增坡主编的《丁耀亢研究— —海峡两岸丁耀亢学术研讨会论文集》⑦ , 以及郭英德的《丁耀亢生平及其剧作》便是 依据北京图书馆善本,特藏部所藏孤本《丁野鹤集十种》和《出劫纪略》,兼参考其他 资料,对丁氏的生平事迹、著书年代略加考述。

4.《续金瓶梅》与其他作品的比较研究。刘洪强的《〈玉娇李〉与〈续金瓶梅〉关 系考论》①深入探讨了两部续书的关系:作者认为《续金瓶梅》在人物命名和人物命运 等诸多方面受到了《玉娇李》的影响,认为前者在创作之时参考了后者,本文还肯定了 《玉娇李》与《续金瓶梅》之间联系的发现对研究《金瓶梅》有着一定的价值。王瑾的 《试论〈夷坚志〉对〈续金瓶梅〉的影响》②认为:《续金瓶梅》中题材混杂,书中世情 题材、神魔题材、历史演义题材共存,《续金瓶梅》在情节和故事人物等方面大量借鉴 了《夷坚志》的相关篇章,他认为丁氏对《夷坚志》的借鉴并非偶然,这与他所在创作 环境、性格爱好和人生经历等因素都有着密切的关系。

5.对《续金瓶梅》的哲学、审美和文化等方面的研究。主要有罗德荣的《别一种审 美意趣的追求〈续金瓶梅〉审美价值探究》③里认为丁耀亢称此书是《太上感应篇》“无 字解”,“无”字既与作品有言象关联,同时又超越了言象之外的意旨。小说的主旨在 于意旨之外的自我完善与重塑民魂。陈小林的《论〈续金瓶梅〉之文化整合及其叙事特 色之生成》④认为,《续金瓶梅》是一部追求文化整合的小说,这一追求促使了此部小说 在叙事方面板块结构与议论壅塞两大特色的生成。邵来文的《试论〈续金瓶梅〉的哲学 机锋》⑤里阐述了《续金瓶梅》基本思想的积极和消极的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以释道的 形式宣扬人道主义,另一方面是具有轮回的宿命论思想。

6.《续金瓶梅》人物形象研究。主要有张振国的《〈续金瓶梅〉的人物塑造艺术》⑥ 里重点研究了《续金瓶梅》在人物塑造上对《金瓶梅》的手法有所借鉴,同时又有自己 的加工创造。贾雪萍的《两副臭皮囊、一副丑嘴脸——〈续金瓶梅〉与〈金瓶梅〉中应 伯爵形象谈》⑦文中阐述了《续金瓶梅》中的应伯爵形象和《金瓶梅》中塑造的应伯爵 有承袭和发展关系,两者劝善惩恶和因果报应的主旨上都是相同的。王瑾的《论李师师 艺术形象的演变及其成因》⑧重点分析了《续金瓶梅》里的李师师形象,文中将《李师 师外传》、《水浒传》和《续金瓶梅》中的李师师做出对比,着重分析了李师师在以上小 说里艺术形象的不同,体现了《续金瓶梅》作者思想观念的变化及小说创作发展中的一 些特点。

7.对《续金瓶梅》文本语言研究。李志奎的《〈续金瓶梅〉称谓词研究》① (硕士学 位论文),文中详细研究了书中的称谓词,由此分析出当时现实社会深重的宗法观念、 等级森严、男尊女卑、自谦尊人和官本位等观念。李明霞的《〈续金瓶梅〉动词重叠研 究》② (硕士学位论文),此篇论文对《续金瓶梅》中的动词重叠式进行研究,并对它们做 出了合理、准确的解释。详细阐述了《续金瓶梅》中的动词重叠在汉语史上承前启后的 重要作用。王衍军的《〈续金瓶梅〉方俗词三则》③里用山东方言考释了清初山东作家丁 耀亢所写的《续金瓶梅》中的三个方俗词。

8.对《续金瓶梅》中宗教因素的研究。主要有尹航的《从〈续金瓶梅〉看藏传佛教 在内地的民间传播》④。文中更侧重于明初藏传佛教在内地的传播活动,对《续金瓶梅》 里的宗教内涵总体阐述较为单薄。

通过对以上《续金瓶梅》和丁耀亢研究的相关研究成果进行分析和归纳,笔者认为 以往学者对《续金瓶梅》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成书年代的考证、主题思想研究、作者与作 品的的思想性和艺术性研究、语言研究和宗教研究等方面。虽然研究成果颇丰,但在“宗 教文化”部分较为薄弱,在学术上有必要再进一步探讨《续金瓶梅》的宗教文化内涵。

第一章《续金瓶梅》中的佛教孝亲观念 

《续金瓶梅》一书带有浓厚的佛教色彩,但同时也包含了比较丰厚的儒家文化内涵, 小说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将二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从而使小说就有更为丰富的文化内 涵。小说中的孝哥最能体现作者的这一追求。

 孝哥形象最早见于《金瓶梅》,作为因果报应的符号性人物,孝哥第一次出现是在 该书第七十九回“西门庆贪欲丧命 吴月娘失偶生儿”①。孝哥作为书中的非主要人物, 在百回回目中仅出现过两次,这一人物本身也未给读者留下过深的印象。然而,在《续 金瓶梅》中孝哥成了全书的主要人物之一,孝哥寻母的故事也是小说中的一条主线。丁 耀亢用大量笔墨塑造了一个独特的“僧人孝子”形象,使这一形象兼具“儒家入世孝子” 和“离尘出世僧人”的双重品格。本章拟通过孝哥形象对《续金瓶梅》中的佛教孝亲观 念及其文化内涵略作解析。 


第一节 孝哥:一个奇特的僧人形象 


孝哥在《金瓶梅》里业已出现,他是西门庆的遗腹子,也是由西门庆转世投胎的“再 来人”。孟超先生在《〈金瓶梅〉人物》一书里如此概括《金瓶梅》中的孝哥形象: 孝哥这一豪门独枝后裔,生当西门大官人临危之时,又加家境衰落,天下慌乱, 在《金瓶梅》中也不过给人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而已,实在没啥可论。② 《金瓶梅》对孝哥这一人物的塑造是一概而过似的描写。小说结尾时孝哥只有十五 岁,并且孝哥的年龄在各章中跨越很大,可见这一人物并非作者着意描画的对象。八十 九回写月娘给西门庆烧周年,孝哥满周岁,小说写道: 月娘插在香炉内,深深拜下去,说道:‚我的哥哥,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今 日三月清明佳节,你的孝妻吴氏三姐、孟三姐和你周岁孩童孝哥儿,敬来与你坟前 烧一陌钱纸。③ 九十六回处西门庆三周年,孝哥三周岁:话说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又早到正月二十一日。春梅和周守备说了,备一张祭桌,四样羹果,一坛南酒,差家人周义送与吴月娘。一者是西门庆三周年,二者 是孝哥儿生日。① 九十七回中的孝哥还是如意儿怀中的小娃娃: 春梅使家人周义去请吴月娘。月娘打扮出门,教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坐着 一顶小轿,玳安跟随,来到府中。② 在书中第一百回里,孝哥再次出现时已是十五岁少年。在此回中他被普静和尚度脱 出家,法名“明悟”,作品写道: 当下这普静老师,领定孝哥儿,起了他一个法名,唤做明悟。作辞月娘而去。③ 以上是《金瓶梅》中孝哥人物的基本情况。 在《金瓶梅》中作者为西门庆的转世投胎安排了两种不同的结局,其中之一是,西 门庆死后投生到吴月娘腹中,这就是孝哥。小说第七十九回“西门庆贪欲丧命 吴月娘 失偶生儿”中说,就在西门庆断气时,吴月娘刚好产下一子,小说中有这样一段描写:原来西门庆一倒头,棺材尚未曾预备。慌的吴月娘叫了吴二舅与贲四到跟前, 开了箱子拿出四锭元宝,叫他两个看材板去。刚才打发去了,不防忽一阵就害肚里 疼,急扑进去床上倒下,就昏晕不省人事……那玉楼也不留心,且守着月娘,拿杩 子伺候,见月娘看看疼的紧了。不一时,蔡老娘到了,登时生下一个孩儿来。这屋 里装柳西门庆停当,口内才没气儿,合家大小放声号哭起来。④ 西门庆离世和其幼子降生同日同时,这是作者刻意安排的结果。这个情节为后文写 孝哥是西门庆转世埋下了伏笔。《〈金瓶梅〉鉴赏辞典》里对这段情节也有类似的看法: 小说中借众街坊之口说孝哥儿的出生‚与老头儿同日同时,一头断气,一头生 了个儿子,世间少有蹊跷古怪事,‛为孝哥儿的来历及结局埋下伏笔。在最后一回中 作者点明,孝哥儿原来是西门庆投胎的……⑤ 小说第一百回里,普静师使用神通让月娘明白孝哥是西门庆转世而来。从而吴月娘 才彻底放下情执,舍孝哥出家修行。书中写道:老师将手中禅杖,向他头上只一点,教月娘众人看。忽然翻过身来,却是西门 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复用禅杖只一点,依旧是孝哥儿睡在床上。月娘见了,不 觉放声大哭,原来孝哥儿,即是西门庆托生。① “尾声的中心情节就是孝哥儿的出家。但是要孝哥出家,需得到吴月娘的首肯。”② 月娘于情于理是绝不会让爱子出家为僧的,结尾处这一巧妙安排,使月娘“舍子入释” 的情节符合现实逻辑性。 然而,同样是在第一百回中,作者又为西门庆安排了另外一个不同于前的结局。金 兵南下,月娘和小玉带着六岁的孝哥逃难住在永福寺。夜间小玉看见和尚夜间度脱亡灵, 西门庆的鬼魂也在其中: 言未已,又一人,素体荣身,口称是:‚清河县富户西门庆,不幸溺血而死,今 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内,托生富户沈通为次子沈越去也。‛③ 《秋水堂论〈金瓶梅〉》一书对《金瓶梅》结尾处这一矛盾情节也有所提及: 普静用禅杖向沉睡的孝哥头上一点,却是‚西门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绣像 本评点者在此问道:‚往沈通家为次子者是谁?‛——然而一部金瓶梅,通是捣鬼、 胡诌、小说而已,如果这么认真起来……④ 就《金瓶梅》原著而论,针对此处的矛盾情节确实不必过分认真。然而小说里的这 处逻辑矛盾却为后世的《金瓶梅》续书留下了更为广阔的创作空间。在小说《续金瓶梅》 中,丁耀亢沿用了西门庆托生沈家的结局,该书第一回题为“普净师超劫度冤魂 众孽 鬼投胎还宿债”,续接了《金瓶梅》结尾处发放业鬼的情节,其中也提到了西门庆: 就中有一鬼,头戴长枷,腰缠铁索,自称是西门庆,在阴司被冤魂告罪未结, 愿求超度……二鬼去不移时,早有黑面赤须一人,手执大簿呈祖师看毕,即唤众鬼 日:‚西门庆淫杀罪重,三世报冤,因你仗义施舍,不失人身,今往东京富户沈通家 托生还报。⑤ 续书中,作者为了彰显因果报应丝毫不爽,为西门庆的转世——“沈家公子”安排了乞讨和最终饿死的结局。 在《续金瓶梅》里,西门庆的独子孝哥成为小说主要人物。续书延续了《金瓶梅》 里孝哥自幼出家的故事,但没有采用孝哥是西门庆托生的说法。续书里的孝哥是由罗汉 转生而来,小说第二十四回交待了孝哥的来历: 单表他八岁为僧,遇着长老,收为徒弟,起了法名了空。这长老不是别人,就 是吴月娘那一年上泰山烧香遇见的雪涧禅师,曾慧眼观见孝哥是罗汉一转,后日该 主持正觉,化他出家,月娘曾许口为愿……① 这从来源上说明了孝哥形象在《金瓶梅》和《续金瓶梅》中的异同。孝哥故事在《续 金瓶梅》中得到了充分发展。此处孝哥的出家因缘和法名也与《金瓶梅》里的孝哥故事 迥异。孝哥逃难被应伯爵卖给出家老僧作弟子,法名“了空”。孝哥历经数年修行,却 并没有因为身在佛门而抛弃失散多年的生母。虽然孝哥只依稀记得儿时光景,但心里仍 然恪守孝道。他常念出家不可忘母,修道也要尽人伦。作者把孝哥与月娘的故事分为两 部分。前一部分是孝哥寻母。在寻母的故事中,孝哥以落实儒家伦理孝道为主导,他冲 破万难,一心坚定,只为与母亲重逢。在这个过程中出家后的孝哥——“了空”所表现 出的心理活动则更接近于人世间的孝子,佛教的因素相对较少。孝哥与月娘故事的后一 部分发生在母子重逢以后,孝哥在寻得母亲后并没有按照传统孝道观念还俗娶妻侍母, 甚至母亲的葬礼也与世俗不同。概而言之,孝哥以儒家孝子的赤子之心寻找母亲,母子 重逢后又用佛门中特有的方式孝养生母。孝哥前后行为的差别,造就了一个中国古代特 有的特殊形象——“僧人孝子”,在他身上,传统的儒家孝道和佛教思想、方式并存, 具有颇为丰富的文化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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