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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塑造”的淫妇 ——从女性主义文学批评看《水浒传》中的潘金莲

来源:网络创建日期:2021-11-05 22:09:58

摘要:《水浒传》中的潘金莲嫁给武大后不知检点,勾引武松失败,又勾搭上西门庆,为掩盖奸情伙同西门庆、王婆 毒杀亲夫,被骂作千古淫妇。但这一评价往往只从伦理道德的角度出发,忽视了她作为女性的心理与特征和她命运 的悲剧性。从女性主义文学批评来看,潘金莲反映了正常女性的生理欲望和心理需求,她虽犯下杀夫之罪,但并非 本性淫邪,是男性话语权将她塑造成了一个罪大恶极的淫妇。


20 世纪60 年代,女性主义文学批评逐渐发展起来,在学术界成为一种引人注意的批评方法。本文旨在用女性 主义文学批评对《水浒传》中潘金莲的形象做出新的评价。《水浒传》中明显存在“两个潘金莲”,一个是被作者的 评价与议论“塑造”出来的潘金莲,一个是真实的心理和行动表现出来的潘金莲。我们要剥除作者附加在“她”身 上的评价,通过潘金莲自身行为认识“她”,同时考察作者的创作倾向,分析潘金莲如何被“塑造”成一个淫妇。 

一、剥离男性权威的潘金莲 

潘金莲本是清河县一大户人家的使女,“年方二十余岁”“颇有些颜色”,只因那大户纠缠她,她不肯依从,便被 怀恨在心,白白嫁给了“身材短矮,人物猥琐”的武大。在这不般配的婚姻中,潘金莲生理和心理上的欲望都得不 到满足。她遇到高大威武的小叔子武松,不自觉地萌生了爱意,百般引诱却被拒绝。于是她恼羞成怒,挑拨兄弟二 人的关系,但这行动也告失败,反而让武大在武松的劝诫下对她加强了戒心;后来她又与西门庆勾搭成奸。奸情败 露后,他们又伙同王婆铤而走险,毒杀了武大,而最终被归来为兄报仇的武松所杀。 

在以往的文学批评中,潘金莲往往会被批为一个妖艳、残忍的淫妇,也有人为其翻案,说她是抗争封建礼教的 斗士,但两种说法都没有从她女性的身份出发、结合女性心理去认识她。他们分析的依然是一个被男性作家“塑 造”出来的女性形象。吉尔伯特和古芭在关于“天使”和“怪物”的理论中指出,“怪物”是与“天使”对立的镜中形 象,她表现的是男人觉得“放肆”的欲望,而不是天使般的谦卑恭顺,“以及为她设计好的‘单调乏味’”a。我们用 这一观点重新评价潘金莲,或许会得到与以往不同的结论。潘金莲毒杀无辜的武大罪无可赦,但她一步步走向毁 灭的过程却也充满了诸多无可奈何。她的身上体现了一位女性正常的生理欲望和心理需求。

 潘金莲拒绝大户的纠缠,说明她对于爱情有自己的坚持,却因为大户的报复永远地失去了在她所处的社会环 境下拥有完美爱情的可能。因为她的合法丈夫——“身材矮短”“人物猥琐”“不会风流”的武大——不可能是她心 目中的良人。在这强权所加、无法逃脱的悲剧婚姻下,她没有放弃追求理想伴侣的可能。遇到武松时,她马上想到 “我嫁得这一个,也不枉为人一世”“不想这段因缘,却在这里!”她认为只有高大勇猛的打虎英雄武松才配得上自 己。试想,如果她还是那个美丽贞洁的使女,男未婚女未嫁,故事也许会变得不一样。可惜,二人初次相见已是叔嫂 关系,而造成这尴尬局面的不是潘金莲的错,而是大户的残忍报复,是男权的威压。武松不会也不能对潘金莲的热 情有任何回应。在男权一手制作的婚姻牢笼下,潘金莲第一次对爱情的追求终告失败。 

潘金莲与西门庆邂逅是因为她手滑掉落的竿子误中西门庆。 “这妇人见不相怪,便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 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疼了!’”简短的对话后,她“自收了帘子叉竿归去,掩上大门,等武大归来”。这一节中, 潘金莲表现得是一个正常的良家妇女,她并没有任何勾引对方的意思。倒是西门庆“立住了脚,意思要发作,回过 脸来看时,却是一个妖娆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哇国去了,变作笑吟吟的脸儿”,随后的对话中 “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也回了七八遍头”。b 所以西门庆和潘金莲之所以能勾搭成奸,首先是因为西门庆 的见色起意。 

随后,西门庆去找王婆,王婆给他出了“十分光”的计谋。仔细分析这“十分光”的计谋,会发现这是在最大限 度地利用潘金莲的善良无知。因为王婆计谋的第一步是请潘金莲为自己做衣服。她这样对西门庆献计: 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却与这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我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娘子与 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c 从邂逅一节中,我们可以看出潘金莲对西门庆并不在意,即使她对西门庆有意,也无从得知西门庆要通过王婆与她通奸。因此她能主动提出要帮王婆做衣服,只能是 出于善心和邻里情谊。而当西门庆出现在王婆家时,她 或许能敏锐地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但未必能猜透他 们的计谋。等到西门庆借着拾筷子悄悄地捏住了她的 脚时,她已经被不知不觉地引入到一个偷情的情境中 去了。多年生理上的压抑,正常的需求得不到满足,这 些都促使她很容易在紧张的形势下做出依从的选择。 “十分光”的计谋成功了,潘金莲正式成为一个不守妇 道的出轨女人,成为作家笔下的淫妇。

 但是,从女权主义文学批评的立场出发,我们不 能简单地把她看作一个“淫妇”,而应该认识到她命 运的悲剧性。她出身低贱,是一个被压迫被侮辱的女 性,前期身世令人同情。她不满武大,追求武松,虽然 违反了传统伦理纲常,却是出于一个青春女性追求健 康青年的正常欲望,也是她改变糟糕现实、追求理想 生活的尝试。她在对爱情的追求中接连碰壁,人生的 欲望和幻想全都破灭之后,遇上了西门庆。在西门庆 和王婆的引诱下,她一步步陷入堕落的深渊: 为了满 足被压抑的自然欲望与西门庆通奸,又为了掩饰奸情 鸩杀武大。她身上的善逐渐消失,恶不断膨胀,最终让 她害人害己。应该说,是罪恶的封建制度造就了潘金 莲,也使她成了这一制度的牺牲品。

二、作者施耐庵的塑造倾向 

安妮·芬奇认为在传统的男性作家的作品中,女 性是“男性权威施加的对象”。父权制社会中的女性 只能历史性地被降格为纯粹的财产、被囚禁于男性文 本之中的性格与形象。因为“她们仅仅是被男性控制 和设计生产出来的”。

 《水浒传》是一本男人书,描写的是封建男权视角 下的男人的世界,它没有意识到妇女本身的地位与价 值,是一部男权倾向十分突出的小说。小说中主要女 性大致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梁山三位女英雄——孙 二娘、顾大嫂、扈三娘,第二类是淫妇——潘金莲、潘 巧云、阎婆惜等,第三类是罕见的贞洁女子——林娘 子。在对这些女性角色的描写中,我们能明显感受到 作家对女性的轻蔑态度。如扈三娘美丽动人、武艺高 强、战功显赫,却被嫁给丑陋无能的王英,排名也低于 曾被她活捉过的三位男将。 

从文本出发,我们也不难发现作者对潘金莲形象 的歪曲。潘金莲最初不畏强暴,反抗张大户,俨然一 个刚烈女子。但她嫁给武大后,作者突然给出一个令 人意外的评价——“这婆娘倒诸般好,为头的爱偷汉 子”,贞洁烈女一下变为淫荡少妇。后文更是不断提到 “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那妇人是个使 女出身,惯会小意儿”,将潘金莲此前不畏强暴的情 节一应抹杀,使女出身也成了她的污点,成为她“惯 会”勾引人的理由。事实上,不管作者如何歪曲,潘金 莲在行为上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不堪。比如作者说 她“为头的爱偷汉子”,可她在遇到武松之前并没有 勾引过其他男子,旁人会说“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 口里”,不正是因为没落到他们口里吗?因此,我们需要 排除作者主观意识的干扰,从潘金莲自身言行中认识她。

后来潘金莲毒杀无辜的武大,确实犯下了罪孽。 但武松杀嫂的情形也未免太过血腥:

 那妇人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 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 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 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胳察一刀,便割下那 妇人头来,血流满地

 此后武松经常把自己杀嫂报仇的事情向兄弟们 传扬,江湖好汉都赞叹不已。正义和复仇的大旗挥舞 起来将屠杀女性的非理性和非人道轻轻盖过,把快意 恩仇推向暴力与残酷。作者对潘金莲道德上的批判已 经偏激到了要去展示这种残忍而变态的细节了。他并 没有探究潘金莲命运的悲剧性和她犯罪的客观原因, 只是一味地从男权中心和封建伦理道德出发,给她扣 上了一顶“千古淫妇、死有余辜”的帽子。

结 语 

父权制社会以来,男尊女卑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 观念。女性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受到沉重的压迫。男 性不仅掌握着全部的话语权,还把女性作为自己支配 的对象。他们可以随意按照自己的意志把女性形象塑 造成“天使”和“怪物”,这些扭曲之后的形象,失去 了作为女性的特征和独立人格。 潘金莲就是这众多女性形象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个。 笔者并不想为她翻案,也曾在文中多次提到潘金莲毒杀 无辜的丈夫的确有罪,但是我们也应当看到她本身命运 的悲剧性,以及她在种种情境下做出选择的被动性和偶 然性,了解她作为一个女性的完整真实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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