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百家讲坛

《金瓶梅》的欲中之情

来源:网络创建日期:2021-11-01 16:44:15

爱情是文学艺术创作的永恒主题。说白了,性是永恒的主题。性有两个层面;欲和情。欲和情不可能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它们是剪不断,理还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情既相逢必主淫"的。
当然还是有分寸感。分寸就在于欲和情哪一个占主导,谁领导潍?
西门庆是"欲"领导"情"的,《金瓶梅》是"欲"占主导地位的。因此《金瓶梅》要出"洁本"。
《金瓶梅》中的男主角西门庆和陈敬济都是"欲"的化身,女主角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金、瓶、梅)也是欲的化身。
那些大大小小的"次要人物"也大多是欲的化身;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媳、玉箫、如意儿、宋惠莲、李桂姐、郑月儿、林太太····蒋竹山、来旺儿、琴童儿、书童儿、玳安、金宗明、李衙内、周义
这些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就是为把欲的世界表现得淋滴尽致而想而言而行而动的。
《金瓶梅》展现出一个性解放的时代和世界,不亚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后的西方。
想一想很有趣,明太祖和明成祖鉴于宋朝元朝"宽纵"的历史教训,把明朝弄成一个禁欲色彩强烈的高度专制的社会,最能反映那时社会主流意识形态的文学作品要算大学士邱浚创作的传奇《五伦全备记》了。那真是当时的"革命样板戏"。一点不差呢。哥儿俩一个叫伍伦全,一个叫伍伦备,连同他们的母亲、妻子、义弟,一举一动都按照"最高指示"行事,忠孝节义,五伦全备,为社会树立了一个思想道德方面的楷模,一个模范家庭的榜样。这里的核心是剥夺欲的合法性,用礼教防范欲的颠覆性危险,扼杀真情,张扬伪情。
可是物极必反的辩证法确实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铁律,到了万历以降,苦心经营二百年的禁欲的社会就礼坏乐崩、人欲横流起来,这一横流,从十六世纪末到十七世纪末,整整一百年,直把个大明王朝给流成了大清王朝。
及身而见,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从思想改造到斗私批修,也曾经弄到八个样板戏加一部小说的纯粹纯洁,弄到爱情被遗忘,弄到连保尔和冬妮亚初恋的插图也成了"黄色"的程度。可是八十年代一来,改革开放,大潮起而泥沙俱下,终于又是一个需要下大力气"扫黄"、"禁毒"、"防治性病"而"形势愈益严峻"的时代。今日在地下流通的黄色读物和录像,也就是晚明的春宫书画,今日先锋文学作品中的性事描写,也不亚于《金瓶梅》呢,只是写起来比较用象征隐喻的笔法而已。
"欲"的力量又岂能轻视?"欲"对历史产生的作用和影响又怎能忽略不计?对写"欲"的《金瓶梅》焉能采取掉以轻心的态度?
《金瓶梅》写人很出色,能写出人的真实面貌,写出人的复杂性,特别是欲和情彼此渗透的复杂性。鲁迅评价《红楼梦》打破了先前的"恶则无往不恶,美则无一不美"的类型化写法,说能写出"真的人物",其实《金瓶梅》已经作到了,不过《金瓶梅》写的是明末的市井人物,"恶俗"的层而突出,而《红楼梦》写的是清初的贵族,理想的成分凸显罢了。从人性层面说,《金瓶梅》突出了"欲",《红楼梦》凸显了"情",但都不失其真。先说《金瓶梅》里的男主角西门庆和陈敬济。西门和陈无疑是两个"坏人",但这两个坏人却是有魅力的男人,而他们的"坏"和魅力就在于他们的"欲"之始终强旺。作家把"欲"的二律背反真描写得入木三分,从写出了人物性格的复杂性这一角度言,《金瓶梅》其实比《红楼梦》尚要明显一些,也许写"坏人"本来就比写"好人"容易。

潘金莲为西门庆杀了武大,李瓶儿为西门庆弃了花子虚、蒋竹山,潘金莲和庞春梅为陈敬济使尽了心机。对陈敬济之死靡他的更有一个韩爱姐。这些女人为什么对西门庆和陈敬济这样刻骨铭心地深情眷恋?就因为西门庆和陈敬济的"男性"要比武大、花子虚、蒋竹山之流更强大,更具有男人的"性感",更"下流"也更"风流",也就是所谓更像个男人,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这里表现的是欲的可怕力量,也可以说是欲的伟大力量。欲之中也有情,而且是真情,因而很难说欲中只有恶而没有善。金瓶梅》的功力正在于如此生动地揭示了这个人生的矛盾复杂情结。

比如写西门庆和李瓶儿、潘金莲之间的欲和情.就善恶交织.深刻且动人。

李瓶儿对其前夫花子虚、蒋竹山是狠毒无情的,对西门庆则百依百顺,满怀痴情。看西门庆因李瓶儿一度招赘蒋竹山而恼恨,在娶李瓶儿时对其百般折辱,但李瓶儿则对西门庆以柔克刚,终于使西门庆回心转意。从此西门庆对李瓶儿,李瓶儿对西门庆,都可谓情真意切。

以李瓶儿对蒋竹山的"无情"和对西门庆的"有情"为例:却说李瓶儿招赘了蒋竹山,约两月光景。初时蒋竹山图妇人喜欢,修合了些戏药部,门前买了些甚么景东人事,美女相思套之类,实指望打动妇人心。不想妇人曾在西门庆手里,狂风骤而都经过的,往往干事不称其意,渐渐颇生憎恶,反被妇人把淫器之物都用石砸的稀烂,都丢吊了。又说∶"你本虾嬉,腰里无力,平白买将这行货子来戏弄老娘家。把你当块肉儿,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腊枪头,死王八!"骂的竹山狗血喷了脸。被妇人半夜三更,赶到前边铺子里睡。于是一心只想西门庆,不许他进房中来……

看看说的西门庆怒气消下些来了,又问道∶"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妇人道∶"他拿甚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你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应该说这些描写是全书的点睛之笔。西门庆有让女人"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的魅力,这里的核心就是西门庆作为一个男人的"雄风"和"性感"。西门庆纵有百般的恶劣,但对与他交接的女人来说,他是世上的活宝贝。因为他能最大限度地满足她们的"欲"。

西门庆不仅有欲,也有情。看李瓶儿死后西门庆的表现∶

西门庆听见李瓶儿死了,和吴月娘两步做一步,奔到前边。揭起被,但见面容不改,体尚微温,脱然而逝,身上止着一件红绫抹胸儿。这西门庆也不顾的甚么身底下血渍,两只手抱着他香腿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甚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

这是欲中之情,但谁能说此情不真?不诚?不感动人?耐人寻味的是,《金瓶梅》里的欲中之情是以性解放为基础的。西门庆对李瓶儿有真情,李瓶儿死后,还有"西门庆观戏感李瓶"的情节。但西门庆绝对不会因为对李瓶儿有情就在李瓶儿死后实行节欲,更不用说禁欲。西门庆照样与妻妾、与娼妓、与各种女人放纵情欲,直到因和潘金莲纵欲过度而暴卒。没有了欲就不再是西门庆,减少了欲就是不完全的西门庆。所以对西门庆来说,情是情,欲是欲,两不相妨。也许应该说这种情欲观是对人性的一种相当准确的观照,是"想通了"的现代派的人生态度,达到了真正的"自然"。

欲就是"人的本质",《金瓶梅》的这种审美意向同样体现在陈敬济身上。

在《金瓶梅》中,陈敬济是和西门庆同样重要的男角,在西门庆死后,他更成了主线人物。陈敬济的下流无赖相被写得活灵活现,而这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下流无赖的核心还是"欲"。陈敬济和潘金莲、庞春梅的关系就是一种因欲生情的格局。在西门庆生前,陈敬济已经和潘金莲、庞春梅私情勾搭,到西门庆死后,陈敬济就成了潘金莲和庞春梅满足情欲饥渴的唯一对象,终于奸情败露,都被吴月娘赶出家门。陈敬济与潘金莲、庞春梅之间,是有情的,而情的核心和基础,还是一个"欲"字。书的深刻之处在于能写出欲中之情。在潘金莲与陈敬济被逐离开西门庆家后,二人都十分落魄,但他们谁也没有忘记对方。为了重新聚首,他们都作了努力和奋斗。

审美内涵更深隐的是庞春梅,她只是潘金莲的一个丫头,却占了"金瓶梅"中的一个"梅"字,可见作者写这个人物的作意。庞春梅与潘金莲之间可以说是一种"狼狈为奸"的关系,也可以说是一种"知己"、"莫逆"的关系,这同样是建立在对"欲"有共识的"性开放"或曰"性混乱"的基础上。潘金莲和庞春梅同样放纵,也同样狠辣。潘金莲害死了武大,设计害了李瓶儿的孩子,庞春梅则对孙雪娥百般折辱。有趣的是这两个女人之间却是生死同心的。她们先后同时与西门庆、陈敬济共同纵欲,倒从来没有什么彼此间的嫉妒之情,而永远是利益均沾、荣辱与共的。发迹后的庞春梅对落魄后的潘金莲和陈敬济始终出以援手,真可以说是情深意重、赤胆忠心。写"坏人"之间的真情,而且写得如此出色,这在中国文学史上可以说是仅见的。

春梅轿子来到,也不到寺,径入寺后白杨树下金莲坟前,下了轿子。两边青衣人伺候。这春梅不慌不忙,来到坟前,插了香,拜了四拜,说道∶"我的娘,今日庞大姐特来与你烧陌纸钱,你好处生天,苦处用钱,早知你死在仇人之手,奴随问怎的,也娶来府中,和奴做一处。还是奴耽误了你,悔已是迟了。"说毕,令左右把纸钱烧了。这春梅向前放声大哭, …。

两人吃了茶,春梅便问∶"你一向怎么出了家,做了道士?……"敬济道;"不瞒姐姐说,一言难尽。自从与你相别,要娶六姐(潘金莲)。我父亲死在东京,来迟了,不曾娶成,被武松杀了。闻得你好心,,葬埋了他永福寺,我也到那里烧纸来。……多亏姐姐挂心,使张管家寻将我来,见姐姐一面,思有重报,不敢有忘。"说到伤心处,两个都哭了。

这是欲中之情,但你不能不说它是真情,如果只从感情本身来说,也可以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

金、瓶、梅,金——潘金莲是领头的。在潘金莲身上,欲与情的复杂纠缠就表现得更加充分。和李瓶儿、庞春梅相比,潘金莲更是以欲为其魂魄。李瓶儿在嫁给西门庆后,她的欲基本上就固定在西门庆一个人身上了,在生了官哥儿后,更有了一种情欲的转移,母爱逐渐分散了情欲。潘金莲则不同,她自始至终都受欲的主宰,那是强烈到无以复加的欲。她先后钟情于武松、西门庆、书童儿、陈敬济,她爱西门庆,但在嫁给西门庆后,也从来不曾"专一"过,她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男人的。她害死李瓶儿的儿子,归根结底是她不能容忍李瓶儿夺占了西门庆对她的专宠。她的"狠"还是来源于"欲"。而她最后之所以被武松杀死,也还是受"欲"的驱遣。

那妇人便帘内听见武松言语,要娶他看管迎儿;又见武松在外,出落得长大,身材胖了,比昔时又会说话儿,旧心不改,心下暗道∶"这段姻缘,还落在他家手里。"就等不得王婆叫,他自己出来,向武松道了万福,说道∶"既是叔叔还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可知好哩。"

如果我们注意到潘金莲此时正等待陈敬济回东京去拿银子来娶她,她竟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嫁给仇人武松,毫不顾忌可能有杀身之祸,就可知欲对潘金莲的控制力是何等强大了。武松的危险性连吴月娘都洞若观火∶"月娘听了,暗中跌脚,常言仇人见仇人,分外眼睛明,与孟玉楼说∶'往后死在他小叔子手里罢了,那汉子杀人不眨眼,岂肯干休!…"

潘金莲对西门庆有情,对陈敬济有情,对武松有情,这些情应该说也都是真情,但这情却是以欲为原动力的。西门庆之死是由于潘金莲为了纵欲给西门庆吃了过量的春药,实在是精彩的一笔。情与欲在潘金莲身上已经到了"一体化"的境界。应该说《金瓶梅》把人最本真最"原创"的东西写了出来。

《金瓶梅》对由"性"而生的"欲"和"情"的观照是极为深刻的。处在晚明那样一个"个性解放"、情欲放纵的时代,《金瓶梅》的作者对这一点有切实的感知。他能够写得如此形神俱到,说明作者有本己的体验,达到了高度的觉悟。作者设计了吴月娘这个没有完全沉溺于欲的西门庆正妻,设计了西门庆、陈敬济以及金、瓶、梅的横死,设计了孝哥的最终出家,而且出家的地点就在埋葬潘金莲的永福寺,都是深有寓意的。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韩爱姐,这个只是曾经与陈敬济春风一度的妓女,却对陈敬济这个浮浪子一往情深,在陈敬济死后居然与陈的正妻葛翠屏"清茶淡饭,守节持贞,过其日月",到最后更"割发毁目,出家为尼姑,誓不再配他人",更是作者的一种哲学性设计。作者的苦心自然是要警醒世人认识"欲"的无所节制所必然导致的悲剧性结果。可是,他又不可能提出什么真正的解决办法,因为这其实是人类的一个永恒困惑。我们只要看看当今之世风,看看世纪之症艾滋病的泛滥成灾,就明白《金瓶梅》所提出的情和欲的问题将仍然是一个人类的不解之谜。我们不得不很无奈地正视的一个现实是,"情"统帅"欲"的《红楼梦》越来越不能被新世纪的人们所欣赏,"欲"制动"情"的《金瓶梅》却会得到越来越多的青睐和喜爱,而且并不会在意作者那些良苦的艺术用心,而只沉溺于它表相的描写。人们越来越不能理解贾宝玉和林黛玉,却越来越认同西门庆和潘金莲。我们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物质化了。这也是大势所趋,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的。

但《金瓶梅》提醒我们;欲的完全解放是有悖于文明的,人性的彻底自然化是有危险的,"爱欲与文明"的矛盾是永远存在的,虽然人类又那样渴望解放和自然,那样向往着"欲中之情"。人的命运因此充满了不确定性,也因此而充满了诱惑的力量。面对这种不确定性和诱惑,人需要自救。


作者:梁归智

作者单位∶辽宁师大中文系

文章评论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