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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夜香对《金瓶梅》中吴月娘形象的寓意

来源:网络创建日期:2021-11-01 12:41:13

摘要:

烧夜香是产生于汉代的一种传统礼仪,唐宋时期人们借此仪式以表达对美好爱情的祈愿。《金瓶梅》通过描写西门庆无意中窥视到吴月娘烧夜香的情节,沿袭了文学传统的意旨,展示了吴月娘虚伪、世故、权诈、精明的特点,文本叙述对吴月娘形象特点的暗寓,使得张竹坡不厌其烦的评点虽然看起来中肯,但不免显得多余。

全文:

很多读者大多并不能完全理解张竹坡对明代小说《金瓶梅》的评点。虽然张竹坡对小说的审美评价至今仍影响极大,并为多数学者所推崇,但是人们认为他对部分人物的道德评价太过分,尤其表现在他对西门庆的正妻吴月娘的指责上,张竹坡批评她是精明、虚伪和圆滑世故的。张竹坡对吴月娘的指责多基于《金瓶梅》第21回,这一回里,吴月娘进行了烧夜香的礼仪,明代的妇女们常常在月夜里用这样的礼仪来表达她们的愿望,并且为丈夫求子。

这个场景对理解张竹坡对吴月娘的解读以及小说对吴月娘形象的塑造是至关重要的。许多《金瓶梅》的读者都注意到,张竹坡的思想受益于崇祯(1628—1644年)前期的一位评点家,但是这两位评点家观点的分歧在于,对女性人物和性行为描写的解读。崇祯评点家对女性及她们的行为持同情和理解的态度,甚至在她们明显违背了晚明时期的社会准则时也是如此。例如第75回,奶娘如意为了取悦于西门庆而吞下了他的尿液,崇祯评点家就告诫读者不要为此感到震惊,也不要嘲笑她,因为为了获取好感和利益,西门庆做了更加奴性的谄媚举动,他的评语是“合著宠利,丈夫吮痈舐痔者多矣……莫讶,莫笑”[1]1069。他更倾向于赞赏女性的愿望表达,肯定她们的性行为,而不是对她们施加道德评判。对崇祯评点家来说,小说是人类情感和愿望的合理表达,而不是对道德呼吁的关切。他的思想和兴趣表明了晚明对于“情”的推崇和儒家道德力量的衰落,比如小说第二回里,对于潘金莲的诱惑,武松显得无动于衷,崇祯评点家肯定了潘金莲的性诱惑,嘲笑武松是一个守旧的道学家,认为他对潘金莲的拒绝是粗暴的和不近人情的。与之相反的是,张竹坡却把《金瓶梅》视为一部道德教材,他认为《金瓶梅》最理想的读者应该是男性社会精英、道德说教小说的潜在编辑和作者,他不顾一切地训练他们去发掘小说的道德深度。张竹坡用儒家的道德教条作为标准来对小说中的人物进行道德评判,反映了清代前期知识分子试图通过仪式恢复和重读经典来实现重建儒家道德秩序的努力。在他的《金瓶梅读法》里,他表达了对读者不能够完全理解小说真实表意的担忧,即“苦孝”的主题,他告诫读者不要被作品中的淫秽描写所毒害。为了校正读者的道德指向,张竹坡常常采用歧视女性的方法来进行评点。他把作品里女性人物对男性人物所犯的错误,谴责为是家庭和社会腐败的结果。与崇祯评点家对女性同情的态度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张竹坡笑话她们的性遭遇,赞美她们的暴力死亡,认为那是因为她们的放荡行为应该得到的惩罚。比如第72回里,当西门庆溺在潘金莲口中时,张竹坡的评点是“难为一口一口尿出”[1]1291。张竹坡强加给他的男性读者一种通过牺牲女性来逐渐变化了的道德。

然而,性和道德并不是张竹坡评点的唯一焦点,他也有着美学的诉求。张竹坡的批评集中在小说的创作与阅读的技巧、成熟的结构设计、叙事操作方法、事件组织和人物的性格化上。他教读者去发现,甚至创造出每一个事件和人物设置寓含的道德意义来。小说第20回中展现了吴月娘烧夜香的背景,这一回里,她跟西门庆发生了争吵,并互不理睬。一天晚上,西门庆去妓院找他偏爱的妓女李桂姐时,却暗中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个男人。他一怒之下,砸了妓院,并且发誓再不回来。他回到家时已是午夜,发现后院的内门是半开着的,于是他藏起来观察发生了什么情况。只因为发现了吴月娘烧夜香祈求子嗣的场面,于是被吴月娘对他的爱所深深打动,使得他们重归于好。

这一回里,通过西门庆的视角展示出一个鲜明的对比,他偏爱的妓女李桂姐的背叛和疏远的妻子吴月娘的忠诚。李桂姐的不忠促进了他对吴月娘忠诚的感激。事件的叙述从外边的妓院转移到了西门庆府第的院内。李桂姐的背叛使西门庆心中充满怒火,这与他后来对妻子的感激形成了鲜明的情感对比。叙事用相同的方式揭示出两个不同女人的秘密:西门庆窥视发现的忠与不忠。在每一个地方,女人都被藏在建筑的一部分中,一个房间或一个院子,但建筑的孔壁使西门得以进行窥视。他家半开的大门也引发了他的猜疑,最终显露出他妻子的行为。烧夜香这个情节展现出了吴月娘的内心,而西门庆也借此发现了这一点。至此,故事很好地契合了中国文化中礼仪惯有的功能。从根源上讲,礼仪是一种使不同人群之间得以促进和形成交流的公共表达形式,因此自然包含了表演和观赏两个要素。礼仪可以使不同层次的关系实现理想化的和谐。


一、烧夜香的偷情意旨 

烧夜香是一种与月亮崇拜有关的传统表 演仪式,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汉代宫庭的宗 教,到唐代,烧夜香被视为是相思病的隐喻。 现存敦煌曲子词中一首题为《凤归云》 的词, 描绘的就是一位妻子思念他远在边疆服役的 丈夫,月下烧香祈求团聚的情景: 

征夫数载,萍寄他邦。 去便无消息, 累换星霜。 月下愁听砧杵,塞雁南行。 孤 眠鸾帐里,枉劳魂梦,夜夜飞扬。 想君薄行,更不思量。 谁为传书与, 表妾衷肠。 依牖无言垂血泪,暗祝三光。 万般无奈处,一炉香尽,又更添香。[2]

  这首抒情词典型地体现了中国文学中的 闺怨传统,生动地反映出一位少妇的痛苦。 这 首词的形式揭示出它产生于抒情词的早期阶 段,因为表达的感情是朴素而动人的。 词中的 这位妻子找不到足够的词语来表达她独守空 房、渴望丈夫归来又担心丈夫无情的复杂感 情。 尽管抱怨她的丈夫没有寄信回家,但她深 深地爱着他。 她内心深处的想法正是通过月 下烧香、祈求团聚的仪式体现出来的。 

到宋代,月下烧香变成了一种流行的社会 风俗,青年男女借此来表达对理想爱情的愿 望。 由于这种仪式所具有的浪漫特征,所以同 时代的文人很快就将之转化为象征女性渴望 美好爱情的文学主题,特别是在诗词中。 这在 宋代文人苏轼、姜夔和辛弃疾的作品中都有体 现。 比如,苏轼的一首词就完整地叙述了晚间 烧香的过程,他的《望海楼五绝》 中第四首这 样写道: 

楼下谁家烧夜香,玉笙哀怨弄初凉。 临风有客吟秋扇,拜月无人见晚妆。[3] 

这首诗是五言绝句中一个很好的例子,精 巧地安排了富有文学色彩的隐喻和暗示。 

事 实上,作者可能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夜里烧香的妇女,但是所有关于她的想象告诉人们,她一定是一位孤独且优雅的女子。诗人对她的内心深处作了进一步的想象:当香的烟雾升起的时候,他想她一定在为她的爱人祈祷并盼望他回来。

宋代文人诗词作品的流行无疑反过来影响了月下烧香的礼仪实践,这种影响在明代女性的行为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而且,在这个在唐代首次建立起来的表达对爱情的朴素愿望的文学主题,被戏曲和小说改造为暗含偷情、女性犯罪、男性偷窥、女性色诱男性的内容。

月下烧香有助于偷情的典型例子,就是《西厢记》里描绘的崔莺莺和张君瑞之间的故事。他们的恋爱从开始就是不合法的。张君瑞逛普救寺时撞上崔莺莺,一眼便爱上了她。他在寺院大殿里对崔莺莺的偷瞥,明显违背了儒家“非礼勿视”的道德教条。当崔莺莺回去时,她违背了传统妇道,瞥了张一眼,张受此鼓励,便索性在寺庙里寄宿了下来,并且利用一切机会暗中观察她,并且在她夜间花园中烧香时勾引她。

在《水浒传》中,烧夜香的礼仪跟另外一种偷情联系在了一起:通奸。小说第44回描写了杨雄的妻子潘巧云跟和尚裴如海之间的恋爱。两人“烧夜香为号”[4],当杨雄在衙门值班时,潘巧云摆了一个香案约她的情人跟她过夜。烧夜香成为他们偷情的象征。在《西厢记》和《水浒传》中,女主人公丧失了传统的妇女贞洁,崔莺莺爱上张君瑞令她的家庭蒙羞,让她成为一个不孝的女儿;潘巧云跟和尚的通奸给她的家庭带来了不光彩,导致她死于血泊之中。

烧夜香不只是潘巧云故事中的一个暗示,而且有女性违背道德的意义。比如崔莺莺除了为自己的父母祈祷外,她还祈祷自己能够找到一位如意郎君。按照传统道德,一位女性不可以沉溺于对男性的浪漫幻想之中。在《西厢记》中,张君瑞很快就把崔莺莺的祈祷理解为是一种越轨的迹象。在后来故事的发展中,烧夜香被用做为崔莺莺出轨的借口。例如第八折中,她靠近张君瑞房间的窗户听他弹琴;第十一折中,她借口烧夜香而去会张君瑞。

同样的偷情模式还见于白朴(1226—1306年)的杂剧《董秀英花月东墙记》(简称《东墙记》)中,这本戏被归入“才子佳人”剧。这类戏的惯例情节就是一对恋人相遇,然后分开,在男性考中状元以后重新团聚。《东墙记》中,马文甫和董秀瑞爱情的开始和结尾,都强调了烧夜香的情节。


二、烧夜香对激发男性关注的意图

传统的戏曲和小说中,女性烧夜香的举动经常会激发男性的窥视。上文提到的苏轼的抒情诗《西江月》不仅是《金瓶梅》第82回的开场诗,它也被明代的小说家凌蒙初引用到了故事《二刻拍案惊奇》“权学士权认远乡姑,白孺人白嫁亲生女”的故事中。在这两个故事文本中,烧夜香的仪式直接导致了男性的窥视。凌蒙初的故事中,新近鳏居的权学士正物色新的配偶,一天晚上,他看见少妇徐丹桂走进他寄宿的尼姑庵,当她烧香祈祷的时候,他暗中藏起来并悄悄地观察她。作者在这里引用苏轼的诗歌来描绘徐丹桂的美丽,并且突出了她引人注目的烧香活动。因为烧香通常伴随着对爱情的祈愿,徐丹桂秘密许愿自己能得到佳偶,所以被妙通和尚准确地卜测出来了,也被权学士偷听到了。这立刻唤起了权的情欲,导致他对徐丹桂进行了勾引。[5]

烧夜香伴随男性窥视的情景在《西厢记》中有着明显的展示。在第一本第三折中,张君瑞进行了下面的独白:

我问和尚,小姐每夜花园烧香。恰好花园便是隔墙,比及小姐出来,我先在太湖石畔,墙角儿头等她,饱看她一回,却不是好。[6]65

金圣叹对张君瑞的独白点评为:“张生闻双文每夜烧香,正在隔墙,又有太湖石可以垫脚,此哪能忍而不看?哪能忍而不急看耶?”[6]65这个评点清楚地显示出,窥视是男性对女性烧夜香行为的自然反应。依金圣叹的观点来看,崔莺莺烧夜香的举动实在是在邀请张生进行窥视。

在明代文人的叙事逻辑里,窥视会造成勾引。《西厢记》和《东墙记》中,两位男性主人公是通过吟诗和弹琴来进行勾引他们意中的女性的。烧夜香不仅为男性勾引女性提供了机会,也成了女性俘获男性的一种手段。女人用烧夜香的行为来俘获男性的最好例子体现在元杂剧作家戴善夫的作品《陶学士醉写风光好》(简称《风光好》)中。杂剧的故事发生在十世纪晚期,北宋征服南唐的时期。剧中的主要人物是秦若兰和陶穀(903—970年)。关于秦若兰,除了她是一位南唐官妓以外,历史文献对她没有任何记载。陶穀是后金、后周和北宋时期的高官。[7]正史和野史的记载中,陶穀是一位集饱学之士、司仪、政客于一身的形象。僧人文莹的《玉壶清话》是现存唯一记载过陶穀在南唐宫庭使命的文献,戴善夫的剧作就是根据文莹讲述的故事写成的。戴善夫的剧作中,秦若兰被尚书召见去勾引来自宋朝宫庭陶学士(陶穀)。在几次官方的宴会中,陶穀直接地拒绝了她。陶穀甚至拒绝喝她敬的酒,说他一生中眼睛从不看错误的东西、耳朵从不听下流的声音、他从来不吃也不喝女人经手的食物和酒。秦若兰为了完成使命,谋划“风流俏智量”来让他上钩,她装扮成一位寡妇,夜里在陶穀所住屋后的花园中烧香。当她吟诗时,陶穀很快便注意到了她,并为她的美貌所吸引,轻而易举地掉进了秦若兰谋划的“天罗网”中。[8]对比《风光好》和《玉壶清话》,我们很容易发现戴善夫改编的细节。《玉壶清话》中,南唐尚书韩熙载(902—970年)巧施计谋俘获陶穀。他派秦若兰假扮成后院管家的女儿,衣衫褴褛,早晚打扫庭院,陶穀最终沦陷于她的美貌中。而在《风光好》中,文莹没有写到的烧夜香情节,却成了故事中极重要的一个情节。烧夜香给了秦若兰在花园中等陶穀一个合理的借口,使得陶穀打消了对她晚上突然出现在花园中的怀疑,而晚上正是她实施对陶穀进行勾引的唯一时机。烧夜香成了她实施勾引过程中一个关键的环节。


三、《金瓶梅》中烧夜香的意旨

上文讨论的所有主题都被运用到了《金瓶》第21回中。首先是偷窥。在《西厢记》和《东墙记》中,张君瑞和马文甫的偷窥目的在他们的独白中被暴露。每一个事件中,都有墙得以使他们偷瞥自己喜欢的女性。偷窥意旨具有的普遍要素独白、墙和偷瞥行为,均为《金瓶梅》所吸收。

当西门庆注意到大门半开时,他想这可能有些异样,然后他藏在粉壁后面观察将要发生的事情。与戏曲中的花园相似的是,西门庆府第管家的院子也是吴月娘展示她贞节的舞台。她烧夜香的表演很快就让西门庆发现了她作为正妻的美德,并为之前恨她而深感内疚。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吴月娘的妇德是通过不道德的偷窥方式被发现的。正如前文所论,女性人物的世故是通过男性对她们的存在进行先偷窥然后勾引的反应体现出来的。张竹坡在他的评点中频繁地讨论吴月娘烧夜香的行为是虚假的,除此之外,他还认为吴月娘的祈祷是被尼姑王姑子煽动而实施的一个奸谋。正如张竹坡在后面的章回里指出的,吴月娘偷偷地向王姑子求受胎药,他据此断定,吴月娘祈求子嗣是一种欺骗行为。

尽管张竹坡的批评显得过分尖刻,但是这个事件中的一些细节也许会打消读者的疑惑。这个情节中,大门开着是至关重要的,这使得西门庆没有走常规路线,并且使故事情节能继续向前推进。按中国传统建筑的设计,待客的外庭跟家人居住的内庭是分别独立的。在西门府第房正位于仪,门第之二内道大门是仪门,吴月娘的上。西门庆的爱妾潘金莲和李瓶儿住在花园中,通往花园的门在仪门右侧。因此,如果西门庆想去潘金莲或李瓶儿的房间的话,并不需要进入仪门。

在传统的戏曲和小说中,大门常常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对一个闭合的大院来说,大门是允许渗漏发生的建筑缺口。《金瓶梅》中,大门是非常重要的表意手段,整部作品中,作者都仔细地提到大门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比如在小说中,花园的角门通常是跟潘金莲联系在一起的,几乎她每次窥视别人、和西门庆发生关系、与琴童或陈经济调情时,都会写到角门。与潘金莲相关的角门在整个西门庆府第建筑中并不占重要地位,但它引出了淫欲享乐之地的花园。与吴月娘居所相连的仪门晚上通常是关着的,作品中两个几乎相同的句子可以说明这个事实:第39回中,“月娘吩咐小玉把仪门关了”;第44回中,“月娘令小玉关上仪门”。第72回中,西门庆到京都出差以后,吴月娘担心丈夫不在,家里会做出不光彩的事情来,便请人把大门即使在白天也关上,并且“后边仪门夜夜上锁”,她也“常时查门户”。第83回中,作者写到西门庆死后,主厅和仪门被关上,并且不准打开,“等闲大厅仪门只是关闭不开”。同一回中,我们也可以读到,吴月娘锁上了所有府第的大门,“各处门户,都上了锁钥,丫鬟妇女,无事不许外边去”,吴月娘清楚,开门就等于淫乱。

因此发现潘金莲和陈经济通奸以后,她在午后命令关上所有的大门,并且晚上亲自检查是否上锁。第21回中吴月娘烧夜香的情节之前,西门庆和吴月娘因为娶李瓶儿一事发生了争吵,两人互不理睬。这次争吵之后,西门庆几个晚上都是在李瓶儿屋里过的夜。在这样的情形下,很明显朝向吴月娘屋的仪门应该是关着的。当看到仪门半开的时候,读者可能比西门庆感到更意外。因为后边的章回里显示出,吴月娘对大门是多么的留心,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推断,仪门开着是为了达到一种特殊的目的。崇祯评点家的评语“有此一疑心,方立得住脚”[1]297,准确地指出了吴月娘的用心。

对吴月娘来说,成功地阻止了西门庆并且吸引了他的注意以后,下面关键的一步就是在晚上的庭院里如何表达她自己,并不失时机地展示她作为妻子的美德,为此,最便捷而有力的理由就是烧夜香。在这样一种谋划中,吴月娘展示她内心的感情和随之而来的西门庆的感激看起来就都显得自然而真实。《金瓶梅词话》文本中的一些细节即显示出,吴月娘的行动是事先谋划好的,然而,词话本中的这个情节中仍旧有一些环节值得怀疑。

第一个疑点是,她的许愿是瞒着丈夫进行的,所谓“瞒着儿夫发心”。她私下许愿的发声似乎是随意的,除非吴月娘知道有意的听众西门庆在秘密地观察她。

第二个疑点是吴月娘祈祷之后所附的诗,传统的章回小说中,尤其是《金瓶梅》,诗歌有着结构上和表意上的双重功能,每一回的回前诗,都为整回内容定了基调;每一回的回末诗,都概括了整回的意旨。夹在叙事中的诗常常会为一个事件进行定论,或者对正在叙述的人和事件进行评论。

词话本中,所附的诗这样写道:

私出房栊夜气清,满庭香雾月微明。 拜天尽诉衷肠事,那怕旁人隔院听。[1]

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在张竹坡本的《金瓶梅》中为“无限徘徊独自惺”。然而张竹坡本中诗歌的最后一行显示了吴月娘是清白的,词话本却暗示了她的欺骗性,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西门庆正在隔墙偷听。这让我们又回到吴月娘的祈祷是否真诚,她祈祷时是否应该大声地讲出心中的愿望这个问题上来。潘金莲对吴月娘行为的评价:“一个烧夜香,只该默默祷祝,谁家一径倡扬,使汉子知道了?”[9]明显对她的真诚度提出了质疑,这使得评点家不断地吸引读者注意到一些偶然事件上的做法显得徒劳无益。

潘金莲表达了一种普遍的看法,作为一种礼仪,祈祷确实需要静默而私密地进行。如果一个人代表另一个人祈祷,那么他不应该让受益者知道这件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尚书·金滕》中记载的周公的故事,现概括如下:

武王病重,奄奄一息的时候,他的兄弟周公祈祷愿代他去死。他把自己的祈愿放在金滕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武王好转起来以后,周公也没有死。然而五年后,武王终于死了,他的儿子成王继承了他的王位。谣传是因为他夺取了王位而使周公离开了宫廷,几年后当成王偶然打开金滕发现了周公的祈愿以后,才认识到周公的忠心。周公对哥哥和家庭的忠诚才开始为天下人所知。[10]

周公默默无闻地突显出来的美德和真诚, 使他成为后代学习的楷模。 从这样的文化传 94 万方数据统来看,吴月娘的祈祷看起来就是不真诚的, 而潘金莲和张竹坡的评点也暴露出了她伪善 的面目。 潘金莲的评论意味着,吴月娘的烧夜 香是设计好用来勾引西门庆的。 

在古代文学作品中,烧夜香象征着偷情, 这样的意旨在《金瓶梅》中同样通过对特定事 件的重要方面反复地使用意义相近的评论而 体现出来。 在为西门庆和吴月娘重归于好的 庆祝酒席上,潘金莲请府上的乐师唱的曲子是 《佳期重会》,这支曲子见于《全明散曲》,其词 如下:

佳期重会,约定在今宵。人静悄,月儿高,传情休把外窗敲。轻轻的摆动花梢,见纱窗影摇,那时节方信才郎到。又何须蝶使蜂媒,早成就凤友鸾交。[11]

这支曲子清晰地描绘了一对年轻恋人之间的偷情行为。在古典诗歌、戏曲和小说中,凡提到蝴蝶和蜜蜂,其中暗寓着性爱的意味是不言自明的,同样地,“凤友鸾交”的含义就是性爱。西门庆非常精通流行曲子,他很快明白了潘金莲所点的曲子中含有的讽刺意味。后一回中,西门庆和孟玉楼之间的一段对话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玉楼道:“‘佳期重会’是怎说?”西门庆道:“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恰似烧夜香,有心等着我一般。”(《金瓶梅》第21回)

西门庆的话明确地揭露了烧夜香一般就是偷情者使用的一种手段。早在第6回中的情节即同样表达了这样的意旨:西门庆和潘金莲谋杀武大郞以后,潘金莲担心西门庆变心,西门庆要求她弹奏她的琵琶时,她给西门庆唱了一个曲子,这个曲子描述的就是一位少妇思念她的情夫的情形。摘录如下:

冠儿不带懒梳妆,髻挽青丝云鬓光,金钗斜插在乌云上。唤梅香,开笼箱,穿一套素缟衣裳,打扮的是西施模样。出绣房,梅香,你与我卷起帘儿,烧一炷儿夜香。(《金瓶梅》第6回)

西门庆对这支曲子非常喜欢,作品写他“喜欢得没入脚处”(《金瓶梅》第6回)。第28回中使用了同样的比喻,潘金莲和陈经济调情,送给他一个绣着崔莺莺烧夜香的手帕作为礼物。这个绣在布上的戏曲情景,清楚地表达了潘金莲想跟陈经济勾搭的意味。

《金瓶梅》中,烧夜香被进一步扭曲为一种不合常理的性行为。西门庆臭名昭著的一个性习惯是性交时在女伴身上烧香,被他烧过香的女人都是别人的妻子。通过在女人身体上烧香,西门庆获得了征服别人妻子的胜利感,他把这些女人视为自己的性商品。同样的情节也出现在潘金莲和陈经济的乱伦关系中,第82回中,潘金莲在菩萨像前烧香,不久陈经济就进来与其性交。第85回中,潘金莲用同样的手段约陈经济幽会,吴月娘听闻二人通奸后,潘金莲辩解说,她只是烧香。

在古代戏曲和小说中,烧夜香是一种意在激起男性反应的操控行为。而且,西门庆持续地表现出他被虚情假意蒙骗的癖好儿和潘金莲也常利用他这个弱点,比如王六,从他身上获得钱财。除此之外,西门庆还常视应伯爵和谢希大为兄弟,并且接济他们。按张竹坡的观点,吴月娘就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女性。小说第21回中烧夜香的情节也是西门庆习惯于被虚情假意所蒙蔽的一个绝好的例子。


四、《金瓶梅》中的烧夜香对吴月娘形象的寓意

作为女性,吴月娘的行为应该迎合社会的期望,作为正妻,社会对她的期望就是成为家里其他女性的楷模。传统道德要求女性服侍丈夫,能给丈夫正确的建议,正如班昭在《女诫》里说的“正色端操”[12]。妇女必须用体面、端庄和美德来协助与辅佐丈夫,任何与此一标准相悖的行为都会被视为不轨,甚至受到道德上严重的谴责。张竹坡明确地主张,吴月娘是西门庆淫乱、放纵的生活方式的始作俑者,他说吴月娘“不能相夫远色亲贤”[17]。张竹坡的谴责基于把古代皇后对皇帝的建议有与大臣同等的效力,来比方一个国家的缩影———家庭。此外,他还批评吴月娘贪婪、世故、可恨、权诈、奸猾。张竹坡认为,吴月娘最重的罪就是,她打破了传统家庭的道德规则而使他的丈夫堕落。例如,依张竹坡的观点,潘金莲和陈经济的乱伦可能是吴月娘造成的,因为她忽视了男女居住隔离的家庭规则,而邀请陈经济进入后院女性居住的区域,从而给女婿与丈母娘之间创造了苟合之机。而且,她的行为对她的丈夫西门庆来说,同样地破坏了家庭的正常秩序,她频繁地邀请社会上声望很差的三姑六婆来家,污染了家庭的空间。

张竹坡多次批评吴月娘不懂礼法。道德缺失使得她常违背伦常,并且随之导致了她做出不光彩的事情。通过使用象征偷情的烧夜香礼作为手段,她甘愿自取其辱,诱使丈夫使之与自己重归于好。因此,西门庆被吴月娘的祈祷深深打动后,作品以他的视角对吴月娘的美貌进行了描绘:

西门庆把月娘一手拖进房来。灯前看见他家常穿着:大红潞紬对衿袄儿,软黄裙子;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金满池娇分心,越显出他:粉妆玉琢银盆脸,蝉髻鸦鬟楚岫云。那西门庆如何不爱?(《金瓶梅》第21回)

崇祯评点家深以为憾,评道:“此正好德时,忽又插入好色。”[18]这个评点明确地提到了孔子在《论语》中的格言:“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论语·子罕》)尽管崇祯评点家批评了西门庆的道德堕落,但是吴月娘才是堕落的根源。

张竹坡在他的评点中经常主张,《金瓶梅》的作者常用寓有深意的“春秋”笔法来谴责吴月娘,这里讨论的情节尤其生动地说明了这个事实。熟谙了文学作品中烧夜香的传统和与之相联系的意旨后,西门庆的正妻吴月娘使用非常类似的手段来引诱她的丈夫,《金瓶梅》的读者很快就会明白其中的寓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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