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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的俄狄浦斯情结谫论

来源:网络创建日期:2021-10-29 17:40:47

俄狄浦斯情结是奥地利著名精神分析家弗洛伊德根据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中的情节所提炼的概念。他在其《精神分析引论》中阐释了人的性心理发展的五个阶段阶段(口欲期、肛门期、性蕾欲期、潜伏期、生殖期),他认为儿童到了三岁以后就懂得了两性的区别,于是开始对异性父母产生依恋,对同性父母产生嫉恨。“男孩子旱就对他的母亲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柔情,视母亲为自己的所有物,而把父亲看成是争夺此所有物的敌人;同理,小女孩也认为母亲干扰了自己对父亲的柔情,侵占了她自己应有的地位。”这就是性心理发展的性蕾欲期。弗洛伊德认为俄狄浦斯情结是人类普遍的心理情结,他认为“母亲为爱的第一个对象”Ⅲ因此也将这种心理情结阐释为俄狄浦斯情结即恋母情结。

通过对《金瓶梅》中西门庆形象的探究,我们发现西门庆内心有着隐秘的俄狄浦斯情结,这种情结主要表现在他的日常生活细节以及内心潜藏的欲望中,这种情结的产生对其人物形象的塑造颇有助益。

一、西门庆“俄狄浦斯情结”的表现

西门庆这一人物形象作为《金瓶梅》中文本创作的核心,他的身边始终环绕着各色各样的女子,我们发现在他与这些女子的交往过程中俄狄浦斯情结始终或隐或现地贯穿于他的言行中,从而体现出他内心恋母情结的情感投射。

(一)求爱时的言语暗示弗洛伊德的性学说认为人类最基本的本能有两类:一类是生的本能;另一类是死亡本能。生的本能包括性欲本能和个体生存本能,其中性本能是人类追求最极致的快乐和欲望的本能,在这种欲望探索活动中能从人的潜意识言行中窥探出人心底的原始渴望与潜在行为心理。《金瓶梅》中有大量关于西门庆与其他女性床笫之事的描写,并且在此之中有着诸多奇特怪异的癖好,西门庆在这种性活动中隐秘的言语行为与特殊癖好很大程度上暗示了他的俄狄浦斯情结。

西门庆在情事中十分喜欢甚至要求对方称自己“达”或者“达达”。这种场面在文本中出现了多次,如第十八回“西门庆醒了,骂道‘怪小淫妇儿,你达达睡睡,就掴昆死了,[1];第二十六回“妇人搂抱着西门庆脖子,说道‘我的亲达达,你好歹奴之面,奈何他两日放他出来。”,【剐第二十七回“西门庆道‘你教我声亲达达,我饶了你,放你起来罢’。那妇人强不过,叫了他声亲达达”[3];第五十回“这西门庆道‘好心肝,你叫着达达不妨事”¨习等等。“达”在《说文解字》中作“连”,被释为“行不相遇也,从定擎声”。“牵”在《说文解字》中被释为“小羊也,从羊大声”,意思是初生之羊羔,羊子初生名擎。[2]因此“孥”原本指代很好的生育能力,后被引申为道路通畅。“达达”两字连用,在北方方言中则是对父亲的称谓,山西、山东等地常用此称谓。《金瓶梅》中提到西门庆乃“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人士,可见在《金瓶梅》中“达达”就是父亲的意思。“达达”一词不同于其他人对西门庆“爹…‘大爹”或者“西门大爹”的称谓,因为“爹”“大爹”等称谓是对西门庆的敬称,几乎所有人皆可叫得,而“达达”的称谓却仅限于西门庆在与女子云雨之事的亲昵叫法。“达达”这个称谓中包含着血缘关系和人伦关系,而非是“爹”“大爹”等称呼代表的社会关系,因此西门庆在房事中让女性呼他“达达”有一种隐秘的乱伦意味。这种行为一定程度上是西门庆变态心理的体现,他是在强迫女性和他一起完成心理畸变,即在性行为中完成自己与父亲角色的置换,并且对母亲角色进行征服与占有,从而获得快感。这种乱伦意味就是在俄狄浦斯情结的影响下形成的,就像弗洛伊德所说的他想要“视母亲为自己的所有物”11J,从而将父亲视为敌人,他对父亲既厌恶又恐惧,因此他选择在心理上完成对父亲角色的置换,从而通过这种行为在心理上“杀死”父亲,所以当这种在潜意识中被压抑的俄狄浦斯情结爆发出来时,就表现为这种乱伦的深重罪恶。

(二)性事中的特殊癖好西门庆十分喜欢在性事中口触女性的性器官。如二十七回“李瓶儿私语翡翠轩,潘金莲醉闹葡萄架”;三十六回“王六儿棒槌打捣鬼,潘金莲雪夜弄琵琶”;还有第五十回“琴童潜听燕莺欢,玳安嬉游蝴蝶巷”等章节中均有对此行为描写。Ijl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引论》神经病通论篇,提到了“力比多”这一概念,即“力比多与饥饿相同,是一种力量,本能一一这里是性的本能,”他认为儿童的性本能与生活机能密切相关。婴儿出生至一岁左右这个时期多专注于口唇活动,婴儿从吮吸母乳中汲取营养,同时从吮吸乳汁的动作中获得满足,除此之外也能从咀嚼东西、吸吮手指、咂嘴等这些为了吸吮而吸吮的活动中获得同样的乐趣,婴儿在“口欲期”的这些行为主要就是追求躯体方面产生的快感。

弗洛伊德还认为“吸乳的欲望实含有追求母亲胸乳的欲望,所以母亲的胸乳是性欲的第一个对象”…。西门庆作为一个成年人,不断在他的性行为中过分强调这种婴儿时期“口欲期”的快感满足,事实上就是在极端混乱和虚幻的状态中,隐含着他还在追求婴儿时期这种通过母乳吮吸获得快感的潜意识,这就表现在他成年后性行为中对口触女性性器官尤其是胸乳的执著和偏好。因此,这种隐藏在潜意识中的恋母情结在西门庆的求爱行为中有所彰显。弗洛伊德还认为“当婴儿在怀抱内熟睡而感到满足的时候,他那舒服的神情和成年时经历到性的满足的神情相似”。西门庆在《金瓶梅》中与女性进行床笫之欢后都会满足的酣然入睡,这种状态也表明了他的力比多固着于婴儿“口欲期”,即他在潜意识中还停留在婴孩时期对于母亲的依赖与贪恋。

(三)求偶偏好的心理影射在《金瓶梅》中,西门庆与多名女性发生过性关系,例如潘金莲、李瓶儿、宋惠莲、王六儿等,而这些女性身上的共同点之一就是她们都是有夫之妇。西门庆喜欢有夫之妇的原因之一是这些女子都十分大胆奔放、床上功夫了得,除此之外就是通过与这些成熟女性通奸,可以达到自己恋母情结的转移。因为这些女子都具有丰富的经验和阅历,饱受风雨,历经沧桑成为一位极具魅力的妇人,她们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男性和他所赠与的财富与地位。西门庆在她们生命中的出现堪比天神,在这种与有夫之妇通奸的过程中西门庆寻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他要取代那些女子的丈夫,通过与这些有夫之妇发生性行为“阉割”掉这些女性对丈夫的忠贞,以及丈夫的情欲,从而让自己成为那个伟岸的角色从而完成角色转换。他开始成为这些寡妇或者有夫之妇的性幻想对象,如同在伦理关系中自己取代了父亲的角色一样。例如他在与如意儿云雨之时,强迫如意儿在强调自己是熊旺的老婆之后,然后又让如意儿喊自己“迭达”,完成了自己角色置换的快感和满足。

弗洛伊德认为3~6岁出现的恋母情结是第一恋母情结,进入青春期之后则会出现第二恋母情结,第二恋母情结的对象不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而有可能是自己父母的替代者,即家庭之外的长者,可能是父母的朋友、老师、名人等等。俄狄浦斯情结的产生源自于男孩对于母亲的心理依赖,但是随着婴儿从母体离开,经历剪断脐带、断奶、独自行走、独立成长等阶段,这种情感依赖会渐渐削弱,他们不再执著的依赖母亲,而是随着成长渐渐寻求一个对象取代母亲的角色,这个角色必须给予自己关怀与爱,才能从心理上抛弃母亲,然后将目光转向其他成熟的与母亲性质相似的女性,完成第二恋母阶段。因此西门庆在《金瓶梅》中偏好年龄大的女性,例如西门庆在第一次被冯妈妈带去见王六儿时,王六儿是引着自己的女儿与西门庆相见的,她与西门庆相见的第一身份是一位母亲,而这种初次印象已经奠定了西门庆与她情感钧连的母性基础。

戈德曼在《第一印象》中说“第一印象对人们形成对人或事物的总印象具有较大印象。常常成为人们决定自己第二次乃至以后交往行为的依据”。因此,西门庆在对王六儿的第一印象是母亲后,仍然选择与她交欢,就说明西门庆对此身份的认同,而在这种身份认同之上又与其发生性关系,这种行为已经是他潜意识中俄狄浦斯情结发出的行动指引。

二、俄狄浦斯情结对其形象的塑造作用

西门庆身上隐秘的俄狄浦斯情结,使得这个人物形象在常态建构中增添了一丝神秘又不可捉摸的天然缺陷,这种缺陷对于研究西门庆人物形象的复杂性有着重要的意义。

(一)强化贪淫好色这一负面形象《金瓶梅》全书共一百回,描述男女同宿的场景共一百零五处,其中着重笔墨描绘者三十六处,简单描绘者三十六处,根本未着墨描绘的三十三处,其中西门庆作为全书的核心人物,所占场景最多。由此可见,作者着墨众多赤裸而又放肆的男女性行为事实上就已经塑造了西门庆好淫的形象,他是一个颇具情欲色彩的人物形象,在众多场合中不分对象的肆意作乐,所追逐的女性从官宦家的千金、家财万贯的寡妇、结拜兄弟的妻子甚至再到仆人的妻子,这些都是他寻欢作乐的对象。他的性行为一直在被作者不断的渲染、描绘,例如第八回“盼情郎佳人占鬼卦,烧夫灵和尚听淫声”第十三回“李瓶儿墙头密会,迎春儿隙底寺窥”等等,竟然通过偷窥者和偷听者再次向我们强调这种混乱的、露骨的生态。

西门庆作为一个具有恋母情结的人,隐藏在他心里的俄狄浦斯情结一定程度上在潜意识中再度强调和关怀了他的这一畸形、淫荡又充满情欲的形象。因为俄狄浦斯情结作为一种人的心理发展阶段,它是隐秘而羞耻的。在弗洛伊德的性本能理论中,认为人的这种本能愿望是从原始人的心理中继承下来的,不可避免也无法抗拒,它永远停留在人类的无意识领域,以性本能为核心持续活动。并且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中更加强调俄狄浦斯情结在性方面的表现,西门庆的贪淫好色并不同于其他文学作品中同类型的好色形象,他的淫荡表现地更加大胆和畸形,俨然已经是一个性瘾患者,无法离开这种声色犬马的生活。他内心羞耻的恋母恋母情结在平时被压抑,于是只能在这种行为中以一种近乎变态的形式释放出来。除此之外,俄狄浦斯情结的核心一一伦理禁忌在西门庆身上被打破,在西门庆的性行为中我们看到了他从情感上取代“父亲”占有“母亲”的心理畸变,这种畸变打破了乱伦的禁忌。

我们可以将乱伦禁忌看做人类从原始社会进入文明社会的标志,这种乱伦意味着情感的无组织性、性行为混乱以及角色的急剧变化,故而会导致家庭的解体。因为伦理禁忌被打破,家庭关系违背公序良俗,所以西门庆的家庭生活混乱无序,这使他的性欲更加强烈并且毫无节制。因此我们可以看到,西门庆不同于其他贪淫好色的文学形象,在乱伦禁忌被打破后,他的淫荡被这种混乱的情感、关系和性行为强化了。

(二)建构宽仁仗义的“父亲”形象

俄狄浦斯情结除了强化西门庆贪淫好色外,又有助于塑造其宽厚仗义的“父亲”形象。《金瓶梅》中与西门庆发生过关系的上至官宦闺秀,下至市井妓女,共计十九位,并且这些女子都知道西门大官人是一个纵欲淫乱之人,但是这些女性却没有一个人说过西门庆的坏话。西门庆除了是一个恶霸、精明的商人、淫棍之外,他还有宽厚仗义的“父亲”形象。例如第十二回中,西门庆刚因潘金莲与琴童通奸暴怒于潘金莲,第二日李桂姐来见西门庆,便向西门庆抱怨潘金莲对她不待见,话里话外贬低她,这时西门庆说道“你到休怪他。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他若好时,有个不出来见你的?”西门庆尽管才因潘金莲与琴童通奸一事暴跳如雷,但他在听了李桂姐对潘金莲的抱怨之后还是帮潘金莲说话,可见西门庆内心对于潘金莲的爱护与容忍。第七十九回,西门庆垂卧病榻,弥留之际还心系潘金莲及家中其他女性的处境,文中说道“我的冤家,我死后,你姐妹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休要失散了。”“那潘金莲亦悲不自胜,说道‘我的哥哥,只怕人不肯容我’。西门庆道‘等他来,等我和他说”邶l由此可见西门庆在生死挣扎之际仍然关注着家中女性的处境,对她们的生活都一应进行打点。我们可从西门庆的家庭关系中窥得他对女性的宽厚关怀。因为西门庆的父母早亡,他在幼年时期与父亲之间的年龄差距和伦理关系的介入都使得两者之间力量对比绝对不均衡,所以西门庆眼中的父亲是强壮有力的,于是他在成长过程中就开始学习和模仿父亲的强大有力。他作为一方霸主,对于自己所积累的钱财、人脉和力量是有着清晰的认知的,同时他叉十分乐意用自己所积累的财富和力量去帮别人办事,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居高临下的掌控欲和实现自我价值的成就感,并且通过这种游刃有余的社会活动彰显了自己的力量。第三十一回中吴典恩想要置办关系,但是手中钱财不够,于是想要通过应伯爵向西门庆借钱,西门庆便爽快的答应了。

第三十三回韩道国的老婆因为偷情被抓,韩道国去求西门庆帮忙,西门庆不仅热情地接待了他,还十分爽快地在韩道国的老婆还没被抓进去官府的时候,就已经摆平了这件事。文中还有许多处此类描写,由此可见西门庆是十分愿意并且爽快地帮扶那些有求于他的人,他也乐于在这些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社会人脉与财富积累。因此作者之所以在西门庆的身上设置俄狄浦斯情结就是在西门庆精明、好色、心机深沉等负面形象之外,又赋予了他正面的宽厚仁义的性格,使这一人物形象更加血肉丰满。

(三)塑造令人同情的怯弱形象

西门庆不仅是一个敏锐、精明、好色、怕死、霸凌的大恶人,他的身上也有着人性的弱点,就是胆怯和懦弱。在小说第五回中武大郎去王婆的茶坊里捉奸潘金莲与西门庆,不想“那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下躲了”还有第八回中,王婆将武松递信回来的事情报给西门庆和潘金莲,西门庆听了此事后“正是:分门八块顶梁骨,倾下半桶冰雪来”第十七回陈敬济因为家中父亲被参于是来投奔西门庆,西门庆看了文书之后“看了耳边厢只听飕的一声,魂魄不知往那里去了”,在打点了金银元宝之后“西门庆还是一夜不曾睡着”“每日大门紧闭”“西门庆只在房里走来走去,忧上加忧,闷上加闷,如热地蜒蚰一般”[31诸如此种都可以看出西门庆此人性格中怯弱的一面。西门庆作为清河县的一方霸主,手里掌握着巨大的财富和深厚的社会人脉,家中不缺美女环绕,为何会有如此怯弱的性格?我们回溯西门庆的一生,在《金瓶梅》开头就提到西门庆父母早亡,对这个儿子“百般爱惜,听其所为”“此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由此可见,在西门庆的人格塑造过程中几乎没有教育的介入,那么可以说他的性格成长一部分是受基因和原生家庭影响,一部分来自于后天社会环境的影响。在现代心理学的角度,一般具有恋母情结的人都会呈现出懦弱的性格特征,因为他们始终眷恋着母亲或者“母腹”,于是在离开母亲成年之后就会变得缺乏安全感,对于外界事物缺乏自己的主张和判断,在脱离“母腹”的保护之后变得胆小怯弱。西门庆的母亲的去世导致他不仅仅过早离开“母腹”,同时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因而不管日后他有多么巨大的财富和人脉都无法掩藏这种失去母亲、失去“母腹”保护的巨大不安全感,所以才会在他的人格中出现这种怯弱、胆小的特征。这就是俄狄浦斯情结对于他人格成长的巨大影响,尽管他在成年之后想要通过移情的方式,把这种对于“母腹”的渴望转移到别的成熟女性身上,但是这种先天的缺失还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烙印。西门庆的这种先天缺失,让他不仅有令人赞赏的敏锐精明、让人厌恶的霸凌好色、更有让人同情的孤独怯弱,这样就使西门庆这一复杂人物形象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充满了真实性。由此可见作者塑造人物形象时的精准老辣,而这种塑造人物形象能力的提升同时也体现了中国小说的进步,并且这种提升与进步对后世的《红楼梦》《儒林外史》等小说塑造复杂人物形象有着借鉴和启发作用。

文/赵佳瑶西安工业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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