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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的哲学问题反思

来源:网络创建日期:2021-10-29 09:20:09

作者简介:

陈东有,南昌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金瓶梅》中的哲学问题来自于古而有之的中国哲学思想,或者说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它同样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对我们今天的生活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这也是《金瓶梅》的审美价 值所在。就以人们所说的书中大量的道德说教来论,《金瓶梅》的道德说教是通俗的、大众的,有落 后、消极的成分,但其道德说教思想基础是中国哲学命题,作为一种长期积累的文化思考,对人类的文明进程仍不失其重要的现实意义。

显然,明朝中后期社会经济的发展、市民阶层的壮大和新的思想的扩展都对人们的生活带来 从未有过的大变, 特别是在商业经济率先发展的东部京杭大运河沿线的城镇, 这种表现更为突 出。“山势使人塞,水势使人通。”大运河交通不仅便利了朝廷漕粮的输送、官员的巡走和社会物质的南来北往,弥补了中国东部交通东西方向有余而南北方向不足的短板,更重要的是促进了人员 的迁徙和城镇的发展以及由此而迅速出现的思想的更新。当时,传统并没有逝去,甚至还谈不上衰落,只不过它迎接了又一轮更大的挑战。社会在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上,在人们的思想和价值观上都出现了新的自然转型或者说新的分野和矛盾冲突。传统的依然传统,保持着原有的保守、 稳定与高高在上,而新的事物与新的人物、新的思想、新的行为虽然步履蹒跚,但是在发展欲望的 支持下,总是不顾一切地冒尖和表演出来。《金瓶梅》就是这种大变的真实再现。

旧的传统总是滞后的,不一定代表了发展的趋势,它一定要受到新的现实的扬弃,在受到批 判和淘汰的同时,又因为是历史的积淀,是反复经受过各种时代的检验、淘洗而流传下来的,是文 明发展的结晶,也是文明发展的必然,有它自己的合理性,其中的精华还有它的永恒性。新的变化 总是耀眼的,但耀眼的并不都是金子,不一定都有积极性,它还需要沉淀,需要历史的考验和证 明,需要过去的传统、今日的现实和未来的必然对它的扬弃。于是在出现《金瓶梅》的现实的同时, 必然出现兰陵笑笑生。兰陵笑笑生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都是很了不起的小说作家。他(们) 洞察了现实的大变,也洞察了现实中的种种人以及他们的内心;他(们)又有相当深厚的传统文化认知,不仅有着和其他小说家同样的道德伦理情怀,更有着很多小说家没有的或者说不如的哲学(智慧)思辨。他(们)写《金瓶梅》并不在于欣赏还是批判西门庆、潘金莲,也不在于一般的道德说 教,分辨孰廉孰耻,指出谁对谁错,而是借这么一段故事和几个人物的命运,对社会指出一个终极 的关乎人自身命运存亡的认知问题,这个问题是一项大学问,是一个大智慧,用今天的话来说,即 人自身的哲学问题。人的人生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认知自身,我们应该从中得到启发。

一是认知生命与欲望之间关系的合理性。《金瓶梅》 的作者面对着一个由于理性压抑而扭曲 了人性但又由于经济发展而欲望膨胀的世界,传统的伦理秩序受到冲击,传统的道德规范也失去 了曾有过的约束人心人行的力量。“文以载道”“文以明道”,作者的道德说教当然可以宋代理学作 为标准,也可照搬明代官方理学的文本,但作者选择古代经典哲学关于生命和欲望之间关系的辩 证说法,反对贪酒贪色贪财使气以节欲,节欲以保身,实现生命与欲望的和谐。

实现欲望,可以满足人的自然的生理需求和社会的心理需求,但是,实现欲望也有可能摧毁人的意志和肉体。肉体的成长与死亡,是自然的规律。人的欲望是意识活动,是无限的,而且会不 断膨胀。以有限的自然生命之体去追求无限的欲望,必然导致肉体的崩溃。寡欲、节欲和适欲的意义正在于此。生命与欲望之间关系的合理性,就是合乎自然规律性和社会的伦理要求,合乎“天 道”。《金瓶梅》正是要说明这么一种人生观、价值观。其批判西门庆毒害人命,占人妻女,腐蚀官 吏,得财枉法,还是属于表层次的道德批判,深层次的批判在于他对自身的自毁,他那难以抑制的 纵欲在破坏社会伦理的同时,也在消耗甚至摧残他自己。他求胡僧给他那百十粒春药丸如同他以 肉体生命为赌注的筹码,以纵欲来消耗自己生命的赌博,每一次都是失败的,用去一粒春药,就是 失去一个筹码,最后必然药尽命丧。作者为了强调这一点,对西门庆临死时的惨状作了突出的渲染(潘金莲、李瓶儿、春梅这些纵欲者的死,也一个个凄惨吓人)。我们在这里并不是讨论这种死是 不是恶报和这种恶报是进步还是退步, 而是必须客观地肯定这种死对生命与欲望关系做出的合 理的解释。之所以肯定它是合理的,是因为这种解释在“封建社会”和“封建社会”前前后后,在西 门庆、东门庆、南门庆、北门庆身上都是合乎事物的普遍规律而具有积极意义的。

二是认知自然人与社会人之间关系的和谐性。人与自然之间关系和谐地发展,是人类社会永 恒的哲学命题。人与自然的和谐,不仅是人与动物世界、植物世界,与山地河流、海洋极地之间符 合自然规律的共生共存,也是社会的人与自然的人、欲望的人与肉体的人之间合乎规律的生存与发展。人本身就有自然属性,人就是自然中的一员,人应该通过自己的理智控制自己超越自然之 体的承受限度的欲求行为,实现健康生存。尤其是在一种束缚人的自由发展、完全扼杀人的自然 欲求的时代行将结束,而新的伦理道德尚未成熟之时,人的欲望在财富与权力的支持下,必定会肆无忌惮地喷涌出来,人与自然和谐的命题就更为重要,肯定人的生活欲求与自然生命的和谐就 具有了现实的意义。四百年前的明代社会,不可能有我们今天这样对人与自然和谐发展深刻的认 识,但是中国古老的哲学在上古时期就已经用朴素的智慧在探讨这些重大的命题。《金瓶梅》的道 德说教运用中国哲学智慧作为指导, 通过若干小说人物及其命运故事来提出问题并对人们进行告诫,一方面具有了阐释自然的人与社会的人之间应有的和谐关系的哲学意义,一方面又有很大 的社会实践意义。尽管书中的节欲观带有浓厚的传统道德色彩,但节欲并不是禁欲,进行道德说 教不等于扼杀人的天性。 我们不否认明清时期以官方理学为武器的道德说教对人的生存与发展的束缚,有的甚至具有压抑人性解放和个性发展的弊病,但是针对一伙在金钱、权力和肉欲的支 配下可以失去理性的人群,不能把人应有的自我约束和社会应有的理性都看作是封建的枷锁。

强调享受生活的权利,古已有之,也是现代观念,以此观念去批判中世纪西方的禁欲主义和 东方的以维系天命纲常为目的的禁欲思想是对的、进步的。但即使在现代社会,享受生活的权利 也并不等于无节制的纵欲。恰恰相反,享受生活更重在对生命的珍重,古老的、传统的寡欲、适欲、 保身、养生、养心、顺生的哲学观是古人留给我们的生活智慧。因此,我们在批判禁欲主义对人的正当生活欲求无情遏制时,不能把人的纵欲行为说成是积极的、进步的、合理的,否则,就等于是从理论到实践上否定了我们作为自然人与社会人结合体的价值。强调个性的解放,褒扬爱情自由 和婚姻幸福,不能等同于颂扬随心所欲地违反自然规律和社会伦理的行为。否则,悖论的价值观不仅毫无意义,而且会使新的文明陷入一个新的否定怪圈之中,难以做出合理的解释,不利于个 体的人健康地成长和若干个体的人结成的社会自身合乎规律地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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