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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哲学问题的来源是诸子哲学

来源:网络创建日期:2021-10-29 09:06:47

作者简介:

陈东有,南昌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目前学界认定,《金瓶梅》最早的版本是《金瓶梅词话》,成书时间约为嘉靖中期至万历初年。 故事所写的空间乃为当时商业经济和市民阶层最为发达的中国东部运河山东段, 具体的地点是 临清及附近。这个时间与空间上都是商业经济和城市文化发展的结点,人们生活和思想都与传统不同,因为人们的“三观”在经济的推动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们对欲望的追求与传统有了很大 的差别,形成了冲突。《金瓶梅》所反映的正是这种现实。《金瓶梅》不是一部哲学著作,而是一部通俗小说。它不研究哲学的本身,当然也不研究“天道”本体,它的哲学问题是通过生动的形象、情节 和讲述的人物命运来体现的。《金瓶梅》中的传统哲学,以“天道”观作为自己的核心,用以观照批 判的对象,说教的力量是十分强大的。因为“天道”观不仅是中国古代哲学的世界观,也是民众认 同的世界观,人们认识到“天道”中包含的“天性”与“人伦”之说,可以解释人们的“纵欲”与“止欲” 的矛盾问题。 

《金瓶梅》哲学问题的核心“天道”,及其衍生出来的一系列说法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在追溯 《金瓶梅》哲学问题的源流时,仍然可以在中国古代早期哲学思想家那里找到答案。

 一是先秦时期道家的“道法自然”观,寡欲以保身、养生。老子是主张“道”的,所谓:“有物混 成,先天地生。寂漠!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吾强为之名曰 大。”老子并没有把“道”置于“天”之后,他甚至接着说:“道大,天大,地大,王大。域中有四大, 而王处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把天降格了,在这里的“天”是自然之天, 是自然中的一部分。而道比天还重要,因为道是万物生成之母,也是天地之母。“道生一,一生二, 二生三,三生万物。”但是,道也是法于自然,自然是最高级的主宰。老子虽然不说“天道”,却 给后人一种逻辑,世上万物都必须效法道,这种道来自于自然,这里的自然,正如前文所论,不完 全是我们今天理解的自然界,而是饱含了道的“本来的样子”在内的自然。这在哲学的思想论意义上开启了后人的“天道”之说。这种思想构建了他的“返朴归真”和“无知无欲”。“不上贤,使民不 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圣人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老子这种愚民不知以达到无欲的哲学,过于理智,在当时“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现实就行不通,在后世就更行不通了。但是其中说到物欲的缘起和节欲在社会伦理中的 意义以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终归自然的思想却是启发了其他的哲学家,并极大地影响了后人。《金瓶梅词话》中也就有了不少说教,如:“宽性宽怀过几年,人死人生在眼前。随 高随下随缘过,或长或短莫埋怨。自有自无休叹息,家贫家富总由天。平生衣禄随缘度,一日清闲 一日仙。”(第49回) 

与老子不一样,庄子把寡欲同贵生、养生结合起来。庄子追求“逍遥游”,但他深知“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追求保身、全生、养亲、尽年。庄子继承老子的“道”,遵循“道法自然”的思想。庄 子认为人生有涯,实质上是肯定人的自然属性,所以其所说的保身、全生、养亲、尽年,讲的是自然 之身的保养,与儒家通过寡欲来获得道德的完善不同。“夫富者,若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也。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 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轻欲重生,止欲而贵生,这些思想对后人的影响非常大。《金瓶梅词话》中的《四季词》宣扬的就是寡欲养生的境界,而书中不少的说教也是宣扬延年保命。所以欣 欣子《序》中说:“合天时者,远则子孙悠久,近则安享终身;逆天时者,身名罹丧,祸不旋踵。”

二是儒家的中庸之道,中和节欲观,寡欲以养心。儒家从孔子开始,讲“道”。在《论语》中有数 十次说到“道”,不过《论语》中的“道”词义比较复杂,说到道德、规矩、规律、制度、礼义的不多。但 有一点必须明白的是,孔子的学说中,不直接讨论“天道”。“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但有时会和“天”放在一个语境中说明问题,比如“天下有道”之类,认为天道就是礼制,是他崇拜的周礼,也是一种规矩、规则:“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 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这个“天下有道”,从理解上看,实质上也是说整个社会有礼有制的问题,周天子掌握实权,诸侯个个听命,制度、礼仪、规矩才会有人遵守。此处的 “天”,是指社会、民众,不是自然的天。而他的“畏天命”中的“天”,还有“五十而知天命”中的“天” 是一种意志,“天命”是自然的规律和社会的规则的结合体,既有自然之伟力,也有社会之约束。孔 子自己就很守这个规矩:“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 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子从四十岁开始,不惑、知天命、耳顺、从心所欲,懂得了“不逾矩”,知规律,守规则,不乱来。儒家不主张禁欲,“食色,性也”。但不走极端,反对过头、过 分。强调用伦理规范来约束人的男女关系及其各种欲求,同时又使这种约束作为一种修养来促进 人的道德的完善。“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 焉者,寡矣。”寡欲存善,多欲失善,养心在于存养善性。“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孔子首倡“中庸”,并把它提高到最高道德的高度,以至于后来有“中庸之道”一说:“子 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儒家学说,虽然有鲜明的政治内涵,但其中讲究 中庸之道,对于人的自我修养和为人处事,仍然有它独到之处。这就有了后来的中和节欲观,有了寡欲以养心的主张。朱熹深得孔子学说的精髓,《中庸章句》开篇,就把孔子在《论语》中没说的“天 道”说透了,把孔子的“天命”与“天”和“道”紧密地结合了起来: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道者,日用事物当行 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莫见乎隐,莫显乎 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 其滋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喜怒哀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无所乖戾,故谓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 皆由此出,道之体也。达道者,循性之谓,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德,以明道不可离之意。)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再接下来读《中庸》几句,就可以明白《金瓶梅》的哲学意味:“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从《金瓶梅词话》的道德说教主旨看,西门庆、潘金莲这类人都坏在反中庸而纵人欲,且是肆无忌惮地纵欲。欣欣子《序》评论说:“譬如房中之事,人皆好之,人皆恶之。人非尧舜圣贤,鲜不为所耽。”但应“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东吴弄珠客在《序》中说,不可似“金莲以奸死,瓶儿以孽死,春梅以淫死”,“奉劝世人,勿为西门之后车可也”。《金瓶梅》序跋中的这些观点,正是《中庸》中所谓的“中和”节欲观的具体运用。 

三是杨朱一派的适欲顺生观。杨朱生活于墨子与孟子年代之间。冯友兰认为老庄之学中也有杨朱之余绪[。当道家强调“道法自然”,寡欲以保身、养生,儒家强调中庸之道、中和节欲观、寡 欲以养心之时,杨朱的适欲顺生观也是一种很好的哲学补充。养生、养心和顺生,正是流传两千年 并普遍而又顽固地存在于人们生存观念之中的哲学思想。

杨朱之学没有保存自己的文本流传下来,但有很多哲学观主要保存在《吕氏春秋》的《重己》 《贵生》《情欲》等篇中,也有保存在《列子》中的。冯友兰认为《吕氏春秋》中保存的这些片断比 较可信,主要是阐述了杨朱的适欲顺生哲学思想。而《列子》中的《杨朱》不可信,其中的极端享乐 主义的哲学观与《吕氏春秋》中的适欲顺生观大相径庭,不会是出自一人之手:“今《列子》中《杨朱篇》乃魏晋时人所作。其中所言极端的快乐主义亦非杨朱所持。”这个判断很有道理。及时行 乐的思想在先秦时期不是主流,而在魏晋时期倒是时代的一种特征和文人的一种时髦。杨朱有一 句很出名的话,“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即不为天下而只为自己的“贵己”与“轻物重生”。杨朱认为人欲与人的生命存亡密切相关:“凡生之长也,顺之也。使生不顺者,欲也。故圣人必先适 欲。”“适欲”就是适当的、合乎自然规律的、并不妨碍人的生存的欲望,适当的欲望,适宜的欲 望,不是随心所欲,更不是纵欲。“适欲”是有节制地行欲,因此,“适欲”就是“节欲”。“圣人深虑天 下,莫贵于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耳虽欲声,目虽欲色,鼻虽欲芳香,口虽欲滋味,害于生则 止。在四官者,不欲利于生者则弗为。由此观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譬之若官职不得擅 为,必有所制。此贵生之术也。”“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在杨朱看来,贪心与欲情是人天生的,人要生存,必须节制天生的贪心和欲情。圣人修节止欲得到的就是不过节之情,于是 得以生存;而未能得生存者是因为不能修节止欲,失去了不过节之情,放纵了欲望。“俗主亏情,故 每动为亡败。耳不可赡,目不可厌,口不可满,身尽府种,筋骨沉滞,血脉壅塞,九窍寥寥,曲失其 宜。虽有彭祖,犹不能为也。”西门庆纵欲而亡的惨状不正是如此么?料事如神的吴神仙也无 可奈何,“不能为”也。

 除了道家和儒家这两个在中国古代占主流地位的哲学观,还有佛家的哲学观。佛教的“色空 观”是佛家哲学中十分重要的世界观,而佛教的“因果论”不仅极大地影响到了中国本土的经典哲学,丰富了道家和儒家的“因果”思想,也直接构建了中国民间大众的世界观及其思维方式。所以 中国社会的“三观”也多以此三家马首是瞻。到了宋代及此后,儒道佛(释)三家的思想论和方法论 形成了宋明理学的哲学基础。印度佛教在中国的传播,在影响中国本土哲学的同时,也得到了中国哲学的浸染,中国的佛教已经是中国化了的佛教,远不是单纯的原始佛教哲学。原因很明白,一 方面,佛教中人的文化根底是中国的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另一方面,宗教中人已经根据社会的 需要努力将三教合一。而在民众当中,更是难以分清楚各教之间的区别,多以捡拾各家有用的语 录信条适用而已。《金瓶梅》 中, 中国化了的佛教哲学思想一直在左右着作者塑造书中的各色人 物,善者多信佛,如吴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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