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哲学研究

《金瓶梅》的哲学问题的提出

来源:网络创建日期:2021-10-29 08:48:33

作者简介:

陈东有,南昌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摘要:

《金瓶梅》哲学问题的核心是“天道”,其试图以天道中的善恶有报因果论和乐极悲生论来治理社会重病。西门庆、潘金莲这些恶人得的病不轻,明朝社会得的病不轻,他们的命运轨迹,还有善者吴月娘、孟玉楼的命运轨迹都在演绎中国先贤哲人的“天道”哲学观念,人都必须遵循“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这一规律。《金瓶梅》哲学问题的来源是古代诸子哲学的思想和价值判断,如先秦时期道家的“道法自然”、寡欲以保身养生,儒家的中庸之道、中和节欲观、

寡欲以养心,杨朱一派的适欲顺生观,还有佛家的“色空观”和“因果论”等。《金瓶梅》的哲学命题,给我们留下了有益的启示:一是认知生命与欲望之间关系的合理性,二是认知自然人与社会人之间关系的和谐性。我们应该从哲学的层面去认知《金瓶梅》丰富和有积极意义的价值。


本文所论及的“哲学”,是中国古代的哲学,或者说,是中国古代思想家对世界与人自身的一种认知,一种充满了有关世界和人如何治国理政、如何待人处世的思想智慧,它在内涵上与现代 “哲学”这个概念所指的内涵多有相同或相近之处,所以今人借用“哲学”这个词,还要借用“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这些说明“哲学”的词来讨论有关的问题。

文学的创作源自于作者的思想,有思想,当然就有三观(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也就有了哲学范畴的问题。中国古代流传于世的小说名著之所以得以流传,有的成了经典,不仅是因为人 物故事和写作手法或者小说题材有流传的价值,作品本身具有的思想或者说世界观、人生观和价 值观有流传的价值,总能反映出那个时代人们的思想或者说社会的智慧,流传的岁月越长久,说 明作品思想智慧的价值越普遍甚至相对永恒。因此,讨论经典小说,不讨论小说的哲学问题,就不可能把小说的讨论引向深入,既不符合小说作者、作品和读者之间的关系的实际,比如思想的影 响、审美的存在,也不能解决我们对小说文本自身研究的认知问题。

中国古代社会盛行的道德、伦理这两个概念的内涵,实际上是一定时期社会的思想认知在人的言行准则上的反映。传统的经典小说,其哲学内涵与道德内涵有统一之处,哲学的内涵往往依 靠道德的内涵具体地表达出来。但二者也有不同,哲学重在思考,道德重在实践;哲学是一种思想的智慧,道德则是一套行为的准则;哲学是永恒的命题,道德是特定时期的规定。在一些人看来, 《金瓶梅》这样的书有很大的道德问题,它是谈不上有思想,也就谈不上有哲学。这最容易使文学作品污名化,自然是研究不出文学的规律和问题来的。也有人认为,《金瓶梅》反映的人生观、价值观无非就是“欲”,这种观念能谈得上是哲学思想?这是一种片面的理解。

《金瓶梅》是不是就是 “欲”暂且不论,即使论“欲”,这是人之本性本能之一,正是属于人必须面对并处理好的哲学本体论的范畴;而人的止欲、禁欲、纵欲都属于哲学认识论的范畴,需要人们的智慧来理解并对待它,这都是哲学要讨论的重要问题。如果说,《红楼梦》的哲学重大命题之一是“盛极必衰”,那么《金瓶梅》的哲学重大命题之一就是“欲极必亡”。这是在研究《金瓶梅》哲学问题之前,必须说的第一个问题。

《金瓶梅》研究到今天,广度越来越大,内涵也越来越丰富,但是还必须向深度开掘。研究它的 创作思想,研究它的哲学问题。否则,没有理论的研究,没有哲学层面的研究,《金瓶梅》的研究就缺乏应有的深度,它的价值也就得不到应有的判断。《金瓶梅》作为中国古典长篇小说中第一部世 情小说,作为很多古今中外学者都已认定的一部有深刻思想内涵和丰富社会内容的作品,其哲学的内涵必然十分丰富,而且很有历史意义和现实意义;它作为影响了后来的世情小说创作,特别 是直接影响了《红楼梦》创作的一部具有开创性的作品,研究它的哲学思想,是研究者的一项重要 课题。这是必须说的第二个问题。

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国内《金瓶梅》的研究和讨论逐渐形成热潮,到21世纪初,又渐趋平 静和理性,研究和讨论《金瓶梅》的内涵的成果越来越丰富多样,其中也有学者开始涉及《金瓶梅》的哲学问题。在笔者查阅到的为数不多的相关的论文中,这些研究大致可以分成三类。 

一是在分析小说的时代背景时直接切入到当时的哲学命题之中去,分析明代理学、心学,特 别是阳明心学、李贽“童心说”、社会由于经济的发展出现的反传统道德、人性的回归等所谓“进 步”的思想对作品创作的影响作用。

二是在分析小说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时,把理学、心学作为分析的武器,进而为肯定小说

主要人物的行为及其命运寻找根据和说法,寻找时代的合理性。 

三是在讨论小说的思想内容时,触及人之生与人之死的根本问题,也涉及与生死密切相关的 纵欲和禁欲问题,讨论时,更多的是为了说明人物的行为特征和故事的具体情节。 这些研究无疑都是很有价值的,对《金瓶梅》研究领域的扩大和深入具有开拓性的意义。这些

研究和讨论,更多的是从微观上,从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上来说明某一种哲学概念的内容。因此, 它更多的是把哲学的解释作为文学分析的附庸来使用。 

《金瓶梅》哲学问题的讨论,并不是纯哲学本体的讨论,而是哲学与文学的关系讨论,可以是 两种角度:一种是以文学作品为主,兼论哲学,把哲学作为附庸,作为一种行为的思想解释;还有一种,把哲学看作是文学(小说)创作的思想动力,即作者如何把哲学作为自己的创作动力、创作 意图来进行创作的。今天我们讨论《金瓶梅》的哲学问题,不只是从微观层面即说明人物故事如何 表现某些哲学(理学、心学)概念或命题,而且更要从宏观上来回答:作者为什么要用这种逻辑来写这个人、这件事、这本书?本文所做的研究正在于此。这里所讲的哲学与文学的关系并不是要肯定所谓的“主题(哲学问题)先行”,而是作者的思想与作品创作之间的关系。

中国哲学的基本问题,在经典作家看来,是人与世界的关系问题。这个世界的“世”,有自然世 界的意思,但主要还是社会的“世”,是“人世”。冯友兰在《中国哲学简史》中讨论“中国哲学的问题和它的精神”时首先说道:在很多哲学家讨论的问题中,包括像释迦牟尼、柏拉图等外国哲学家在 内,把哲学的问题首先放到了人与世的关系上,有主张“出世哲学”的,也有主张“入世哲学”的:

许多人认为,中国哲学是一种入世的哲学,很难说这样的看法完全对或完全错。从表面看,这种看法不能认为就是错的,因为持这种见解的人认为,中国无论哪一派哲学, 都直接或间接关注政治和伦理道德。因此,它主要关心的是社会,而不关心宇宙;关心的是人际关系的日常功能,而不关心地狱或天堂;关心人的今生,而不关心他的来生……中国传统哲学的主要精神,如果正确理解的话,不能把它称作完全是入世的,也不能把 它称作完全是出世的。它既是入世,又是出世的……入世和出世是对立的。

这“入世”和“出世”两个出发点,可以归结到一个基本的问题,那就是人和世界的关系问题。了解 这个“世”,就可以明白中国古人用自己的话语系统讨论更多的是天地人及其关系问题。因为,中 国人要处理好“人与世”的问题,必须处理好或者说要借助“天时、地利、人和”,这就把“人与世”之 “世”又与自然世界接上了关系。另一个很重要的哲学命题也就提出来了,即天、地与人的关系。虽 然这种“天”“地”与人的关系即自然与人的关系,但“天”与“地”也不是纯然的自然主体,因为古人 对“自然”这个概念的解释与西方的解释和今天人们的普遍认知很不相同,“自然”的意思更多的不仅是今天所说的“自然界”的自然,而是由“自己的那个样子”逐渐演变成“本来的样子”。比如 “道法自然”,不是说“道”还要听命于“自然”界的“自然”,而是“道”要听命于它自己本来的那个主 体。所以“道”就是“自然”,是最高的主宰。古人讲的自然的主体中已经浸透了中国人对人对天对 地的混合性理解,到汉代逐渐发展起来的“天人合一”的思想和广泛传播在官方与民间的“天道” “天理”已经把对自然的考察深深打上了社会和人的精神烙印。

中国哲学中的天、地、人就不是一 般意义上的自然界的天空、大地和个别的生命体,而是具有密切关系的、相互依存的三个我们今 天所讲的既具有自然属性又具有社会属性的主体,“天”和“地”人格化了。 中国哲学中的天、地、人这些概念及其之间的关系在历史的进程中不断进入到芸芸众生的思 想之中,也表述在小说文本的字里行间。诸子百家当然是最丰富的,而且在思想论和方法论上已 经创造出了不同的流派。《春秋》三传、历代史书及后来的名家经典、政论篇章,也多有哲学问题贯 穿,启迪和教育后人。即使是八股时文,大凡优秀的科举高中者,“代圣人立言”,中国哲学的问题也是举子们思考和写作的重要内容。诗词歌赋文章小品也时时可见哲学的命题,屈子的《天问》,《诗经》中的《七月》,唐代大小李杜、韩柳的诗文,宋人苏辛词、黄陆诗,到元明清载道明道的戏曲小说,让人品咏再三,感叹不已,不仅是因为其中的情感、意境、故事和韵文表现出来的文学美,更 是作品中的思想观念,是其中为人处事、治国理政的思想和道理,是其中的哲学内涵。即以章回小说论之,《三国演义》突出强调“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既是历史政治的视野,也是以自然天地之理 来分析社会世道的变化, 其中历史循环论的正确与否暂且不论, 但绝对是一种历史哲学的世界观。《水浒传》不论讲它是英雄世界还是强盗绿林,还是说它是农民起义还是投降主义,都生动地 反映了社会上不同阶级、阶层人们之间利害取舍、伦理关系的,这些人生观、价值观也正是哲学的基本内涵。《西游记》更是形象地把天上、人间、地下(水下)诸路人、神、妖、魔统统汇聚起来,以人 的关系的视角来看待一切,阐述天、地、人之间和神、魔、人之间的基本关系问题,世界观、人生观 和价值观都直露无遗。《红楼梦》的哲学问题可是比较丰富的,其中最重要的是“盛极必衰”的历 史哲学,想说明的是人的社会性终究归属于更为广泛更有力量的自然性、自然规律,人算比不得天算。还有更多数量的话本和拟话本,作者并不一定是思想家、哲学家,甚至也不是思想者和哲学

者,写这些小说故事时根本就没有想到虽然早已存在而后来才有的哲学概念,但是我们都可以在 这些故事中,在人物的命运中,发现种种具有千差万别的人生难题和解决这些难题的“三观”智 慧,发现经典哲学的传承,这都是哲学问题。

《金瓶梅》的哲学问题有与其他同时代的各类小说共同的,也有它独特的。共同的哲学问题, 也是全书最直接提出来的就是“因果观”。这种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贯穿全书,各种人物命运 无一能逃出这一逻辑。《金瓶梅词话》的三篇序跋都直接指出了小说的这一命题。

欣欣子《金瓶梅词话序》中说得很明白:“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种种皆不出循环之机。”所谓 “循环之机”就是因果报应的规律。廿公《跋》也说得透彻:“中间处处埋伏因果,作者亦大慈悲矣。”

再看东吴弄珠客的《金瓶梅序》:“余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衍至霸王夜宴,少年垂 涎曰:‘男儿何可不如此!’孝秀曰:‘也只为这乌江设此一着耳。’同座闻之,叹为有道之言。若有人 识得此意,方许他读《金瓶梅》也。”

因果论是传统社会中广泛流行的哲学观念,有很多的文学作品,特别是今天我们还能看到的 宋元以后的戏曲小说大众艺术,往往是用因果关系来设计作品的结构和故事,目的在于劝诫人们 止恶行善。《金瓶梅》是一部世情小说,写现实生活的,自然也就选择因果论作为自己的人物观、故 事观,也就是人物的命运逻辑和故事的现实逻辑。

《金瓶梅》独特的哲学问题讨论的是人的生死问题和与生死密切相关的自然的人与社会的人 的关系,即天与人的关系。


文章评论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