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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中的恶人之死

来源:网络创建日期:2021-10-26 15:17:51

作者简介:

丛梦雪(1996—),女,汉族,吉林舒兰人,学生,硕士,延边大学朝汉文学院中国古代文学专业,明清小说。


“四大奇书”中,《西游记》讲述神魔故事,《三国演义》主要描写军事战争,《水浒传》突出展现英雄传奇,这三本中有大量角色死亡并不奇怪。《金瓶梅》不同于的这三本,它是一本描写普通人社会生活的世情小说,最贴近日常生活,作品中也没有描写死亡率高的战乱暴动、自然灾害等,可作者却前前后后安排了近三十个人物的死亡,尤其是恶人的死亡完全符合佛家所信奉的因果报应,从中可以看出作家的创作意图。


 一、西门庆的生与死

《金瓶梅》最大的成就在于塑造了一批各色各样的“活人”,主要人物除西门庆和其妻妾外,还有上自皇帝宰辅,中有富商巨贾,下及无赖娟妓等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人物,几乎覆盖了社会的各个层面。其中,所占篇幅最多的便是男主角西门庆了。作者详细描绘了他的服饰外貌、言语仪态、行事作风、家底背景和行迹生活。

一出场,作者就写西门庆的身材魁梧,性情潇洒,又写其生长环境“家中呼奴使婢,骡马成群”[1]、西门达员外夫妇“单生这个儿子却又百般爱惜,听其所为”[1],可见西门庆自幼就家境殷实,父母溺爱纵容。身边也不缺朋友,虽然都是些狐朋狗头,但是都听话得很,拼命奉承着西门庆。感情生活上,西门庆更是个人生赢家,他风流多情,家中有一妻五妾,有点姿色的女子都被他收用过。肉欲上,他得到了极大地满足。他对财物贪婪,尽可能地搜刮钱财,他通过婚姻来谋取大笔的嫁资,也与官府勾结谋取暴利。财色二字,他两项皆占。西门庆一生中, 也遇到过不少难题,但靠着自己的手段都能逢凶化吉。西门庆在《水浒传》中死在武松手下,可在《金瓶梅》中,西门庆轻松地逃过了一劫。病危而死之前的三十多年,西门庆可谓顺风顺水,他左右逢源,活得热闹奢华,除了李瓶儿母子之死让他真心痛哭过几回,其他所图之事很少有不成的。

作者让西门庆在很短的时间内取得了颇为辉煌的成就,但紧接着又用不可思议的方式突然让他跌入死亡的深渊。西门庆的死来得意外又在情理之中,作者好像随意的写西门庆生前如何吃喝玩乐,病重之前还在鬼混,最后因为服胡僧药过量身亡。西门庆病来得急,可过程描写得却很细致,西门庆先是昏迷过去,“精尽继之以血,血尽出其冷气而已”[1],自此一病不起,眼前发黑,问诊服药后不见好转,他遍身疼痛,叫了一夜。又自觉身体沉重,满眼落泪,“到了正月二十一,五更时分,相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挨到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1] 病来如山倒,谁能想到畅意一生的地方一霸西门庆突然就被病痛折磨而死,可这死又不惊不险,短促平淡得让人始料不及。意外,也在情理之中。西门庆疯狂痴迷欲望,人一旦陷入色欲和贪欲,就难以逃脱命运的恶性循环,他生前对女色的疯狂占有是因,死于淫欲就是果。

对比起生前淫乱生活的风光,西门庆的死并不光彩,他以往那些用钱收买人心、欺压他人,奸耍女人的本领在病痛面前也无法施展,再有手段的人在死亡面前也是无能为力。

作者塑造了西门庆这个集贪财、贪色、奸淫、邪恶于一身的恶人,让他活着的时候声名显赫、财色皆收、呼风唤雨,然后让这热闹戛然而止,作者亲手打破了这个繁荣热闹浮华的假象,用普通平淡的缘由将西门庆送上死亡的道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作者厌恶黑暗丑恶的社会,厌恶西门庆这种恶人,所以他费尽心思辛辛苦苦地经营筹划,然后在读者和人物都毫无察觉之时结束这恶人的生命。让这个纵淫极欲的西门庆最后死在欲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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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潘金莲的生与死

但丁的《神曲》中有一句话:“骄傲、嫉妒、贪婪是三个火星,它们使人心爆炸。”潘金莲就是嫉妒与贪婪的化身,最后也迎来了自己的“爆炸”。潘金莲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出场,她是被当作物件儿白白地嫁给了武大郎。“但此后的她却被完全彻底地扭曲了,在寻找自我的同时丧失了自我,为了获得肉欲的某种满足,失去了人性,伙同西门庆杀了武大。她要保护这‘获得’的,于是不择手段。”[2] 潘金莲与生活快意的西门庆不同,她在西门府中既是个主子,又是个奴隶,既贵又贱,地位尴尬。西门庆也不似未娶她时对她低眉顺眼好说好话,不顺心的时候就可对她踢上两脚。这不高不低的身份不影响她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欲望驾驭了行为, 使她堕入罪恶的深渊。她挑拨西门庆与吴月娘,拉拢孟玉楼,和庞春梅狼狈为奸,打压孙雪娥,用阴毒的手段将李瓶儿和宋惠莲置之于死地。她妒忌,妒忌催生了欲望和贪婪,欲望和贪婪又反过来激化了她的妒忌,让她一步步走向深渊。武大是被她亲手毒死,官哥儿、李瓶儿与宋惠莲之死与她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她罪恶的命运夹带着死亡的血腥味。她似乎是胜利了,她不惜一切手段来“获得”,在被逐出西门府后,她又失去了。所以当再次见到武松,她初心不改,还是和最初大雪天在家门口见到武松来家一样,只不过这次潘金莲站在帘子后,但依然是凝视着武松一路向她走来,心里想着“最后还是落在了他手里”。这一次她没有算计却直接导致了自己的死亡。

《金瓶梅》中最让人胆寒的死亡场景,莫过于武松杀嫂,潘金莲就像一个小鸡仔一样被武松拎起来,扔到武大郎灵位前。潘金莲这个妖娆风流、争强不服弱的妇人,被武松扒光衣服,嘴巴里塞上一把香灰,掀翻在地,武松先踢她肋骨,然后挖心、剖腹、砍头。相较于西门庆之死的平淡,潘金莲的死显得惊心动魄,异常血腥。再看她毒害武大的场景,“那武大当时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1] 潘金莲之死正和前文武大之死对应,从潘金莲下毒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将来难逃一死的结局。而且在潘金莲想重新开始的时候没有了机会,成为了她欲海沉浮、算计一生的现世报。这种死亡方式比起简单的纵欲身亡或许对潘金莲本人或是看书的人有更强烈的震撼。

潘金莲之“恶”,不仅体现在她的贪婪、妒忌,伤人性命。更恶之处在于,她从来没有觉得痛苦或受到过良心的谴责。李瓶儿入西门府前也做了不少坏事,但当她快死的时候,她了梦见花子虚,这是她生前的恐惧,也是一种罪孽感、负罪感的表现。心存善念的人做了坏事一般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潘金莲则完全不同,潘金莲伤害过那么多性命,却从未陷入过良心的惩罚之中,可见她人性之扭曲、人性之恶。作者安排的潘金莲的死亡惨状,比起她所犯下的罪恶,又算不上什么了。如果一开始没有因为欲望毒杀武大,她根本不会走上这一条路;如果没有和陈经济私通,她也不会被赶出西门府;如果不是被自己的情欲迷了眼,她也不会就这么轻易被武松杀害。和西门庆一样,潘金莲最终也是死于自己的欲望。


三、庞春梅之死与西门庆之死和潘金莲之死的关系

庞春梅是“金、瓶、梅”中坚持到最后的女性,她是作者笔下特别的一个。她本来是一个丫头,但是在这本书中,却是可以占据书名《金瓶梅》一字的第三号女主人公,这是西门庆的正妻吴月娘都没有的待遇。她的性格也很有特点,春梅虽然是一个丫鬟,但“她有一种自然的尊贵”,“生下来就有傲气与身价。”[3] 被收用后,她内心的恶毒也极速膨胀,更加盛气凌人。她先是折磨了孙雪娥一番,又欺凌压迫同一阶级的丫鬟秋菊,本都是命运凄苦的丫鬟,只因春梅受了宠,就失去了人性,残害起了同样受苦的人。春梅心比天高,自认为自己非同一般,乐工教学时不过是手略微按重了一点,就挨了春梅一通臭骂,她想通过这个方式来突显自己的尊贵,从而把自己从丫鬟群体里脱离出来,抬高身价。因着西门庆和潘金莲对她的宠爱,她对其他地位相同的人态度轻蔑,发泄淫威,残忍地欺凌地位更为低下的人。这也为她一步步丧失人性买下了伏笔。果然,后来得了势,硬是把孙雪娥打的皮开肉绽、凌辱折磨后卖给了妓院。她的死与西门庆的死并不无关系,她见证了西门家的所有变幻,西门庆死后,西门家族树倒猢狲散,她有感:“人生在世,且风流一日是一日。”后来,完全放纵自己的情欲,先是与陈经济私通,陈经济死后又主动勾引李安,最后将其自己的欲望倾注在一个仆人周忠的儿子周义身上,落得纵色身亡的下场。

庞春梅性格有独特之处,但在逞凶作恶上,她是潘金莲的帮凶,也像是潘金莲的影子,是对潘金莲性格的深化和补充。庞春梅是潘金莲的知己和心腹,她们关系紧密,利害相同。作为与潘金莲无比相似的个体,作者选择她纵色身亡,可以理解为是把她当作潘金莲的映射来写。但是从死法来看,庞春梅的死与西门庆之死可以说是极其相似,张竹坡在春梅身亡旁批: “结春梅, 必使春梅如此死者, 盖欲与西门贪欲丧命一对作章法也。”二者的死因都是纵欲过度,西门庆是“脱阳”而死,庞春梅死于久纵淫欲的“骨蒸痨病症”。《金瓶梅》前八十回挥洒笔墨详细描绘西门庆的暴发经历,后二十回转向描写春梅的奇遇和暴发,就在顺风顺水之时,二人都还正值壮年就因纵欲迅速走向了死亡。不同之处是,正如前文所讲,西门庆的死亡是突然的,突然发病后没几日就死去。

而庞春梅死亡是因为“生出骨蒸痨病症。逐日吃药,减了饮食,消了精神,体瘦如柴”,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然而他们可能是被安排在小说的末端,庞春梅最终的死充满了虚无之感,让人感慨生命的脆弱与无力。庞春梅的死是在表达《金瓶梅》这部小说的主旨——惩淫。“她的死,象征着金、瓶、梅类的淫妇们死了,西门庆死了,以淫为首的万恶社会必将趋向死亡。 ”[4]

作者用细致的写实手法,真实地再现了这三个人物的死亡过程,作者毫无掩饰地暴露他们的纵情淫乐,然后笔锋一转,让欢乐戛然而止,乐极生悲。三人的直接死因不全然相同,但是本质上都是因为纵欲。作者虽然认定这是他们的结局,但是没有冷漠的进行道德谴责,这么多死亡描写中无一丝幸灾乐祸、冷笑和痛快。读者读后也不会有快慰之感,反而有说不出的悲哀和唏嘘之感。《金瓶梅》里肮脏与丑恶的尘世不会因为这三个恶人的死亡就变成太平盛世,作者只是用自己的笔审判其中的恶人,达到对世人的规劝,而这恶就是源自人无尽的欲望。


参考文献:

[1] 兰陵笑笑生 . 金瓶梅词话 [M].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

[2] 向楷 . 世情小说史 [M]. 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

[3] 孙述宇 . 金瓶梅的艺术 [M]. 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78.

[4] 黄霖 . 黄霖说金瓶梅 [M]. 中华书局,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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