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梅馆本金瓶梅词话

兰陵笑笑生原著

台山梅节挺秀校订

金城陈少卿钞阅

前言

校者弁言

〈金瓶梅词话〉是中国著名长篇白话小说,也是一部最具争论性作品。自诞生以来,贬之者诋为「市诨之极秽者,当急投秦火。」赞之者誉为「伟大的冩实小说,同时说部,无以上之。」其实除去书中一些不雅的性事描冩,〈金瓶梅词话〉无疑是中国文学寳库中之奇珍,与〈水浒传〉〈红楼梦〉属同一水平作品。而其反映社会生活之广阔,刻划人性之深刻,运用语言之鲜活,恐犹在二书之上。今本词话原为说书艺人底本,上板前又未加认真校订,讹误太甚,可读性差,入清以后即湮没无闻。社会上流行的是经删节改编的崇祯本、竹坡本。及至本世纪三十年代,〈金瓶梅词话〉原刻在山西发现,世人始目睹此书之真面目。笔者従八十年代中从事词话的整理校点,旨在为读者提供一个可读的、较少错误的、接近原著的本子。选择以日本大安株式会社影印彼邦配本〈金瓶梅词话〉为主校本,台湾联经出版事业有限公司朱墨二色套印原北京图书馆藏〈金瓶梅词话〉为副校本,校以北京大学本和日本内阁文库本之〈新刻绣像批评金瓶梅〉、在兹堂本和崇经堂本之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并先后参考郑振铎、施蛰存、增尔智、刘本栋、戴鸿森、白维国、卜健诸本,兼吸收姚灵犀、魏子云、李申、张慧英、傅憎享、张鸿魁、鲁歌、马征等专家研究成果,进行校订。一九八八年出版〈全校本金瓶梅词话〉,一九九三年完成第二次校点,出版〈重校本金瓶梅词话〉,近日完成最后一次校定,合共校正词话原本讹错衍夺七千多处,虽不敢自诩完善,然已恢复词话原来流畅活脱的话本风貌,大大提高其可读性。山西青年书灋家陈少卿先生花三年时间,业余抄阅三校定本,都八十万字,共二十册。字体隽秀,楮墨精好,是可寳也。爰缀数言,弁其首,以述经过如此。时维戊寅菊月重阳后一日于香港青衣岛梦梅馆。



梅节



抄余缀语

余于庚午至甲戌间,小楷手抄红楼梦与水浒传,欲再用五载抄阅另两部名著,而意取金瓶梅及西游记也。彼四书者,就语言文学而言,确是中国古典文学之四大名著。金瓶梅一书,述日常琐事,绘声绘色,铺陈周密,语言明快,雅俗兼俱,而蓄意盖深,实开小说之新面。因觅求善本,请教于大方,承香港梅节先生慷慨提供聚十数年研究结晶之梦梅馆定本金瓶梅词话,并允诺将由梦梅馆影印出版。遂于乙亥闰八月开始抄写,至戊寅三月谷雨日竣工,又用半年时间反复校对,始得完善。纵观洋洋八十万言之抄本,其中字迹未免参差不齐,免强与梅先生之校本相得益彰。适今付梓之时,窃以能为金瓶梅之传播和研究出些微力而欣然自得云尔。



   时戊寅八月中龝日金城陈少卿漫识于鸿蒙居



金瓶梅词话序

窃谓兰陵笑笑生作〈金瓶梅传〉,寄意于时俗,盖有谓也。人有七情,忧郁为甚。上智之士,与化俱生,雾散而冰裂,是故不必言矣。次焉者,亦知以理自排,不使为累。惟下焉者,既不能了于心胸,又无诗书道腴可以拨遣,然则不致于坐病者几希!吾友笑笑生为此,爰罄平日所蕴者,着斯传,凡一百回。其中语句新奇,脍炙人口。无非明人伦、戒淫奔、分淑慝、化善恶,知盛衰消长之机,取报应轮回之事,如在目前;始终如脉络贯通,如万丝迎风而不乱也。使观者庶几可以一哂而忘忧也。其中未免语涉俚俗,气含脂粉。余则曰:不然。〈关雎〉之作,楽而不淫,哀而不伤。富与贵,人之所慕也,鲜有不至于淫者;哀与怨,人之所恶也,鲜有不至于伤者。吾尝观前代骚人,如卢景晖之〈剪灯新话〉、元微之之〈莺莺传〉、赵君弼之〈效颦集〉、罗贯中之〈水浒传〉、丘琼山之〈钟情丽集〉、卢梅湖之〈怀春雅集〉、周静轩之〈秉烛清谈〉,其后〈如意传〉、〈于湖记〉,其间语句文确,读者往往不能畅怀,不至终篇而掩弃之矣。此一传者,虽市井之常谈,闺房之碎语,使三尺童子闻之,如饫天浆而拔鲸牙,洞洞然易晓。虽不比古之集理趣,文墨绰有可观。其它关繋世道风化,惩戒善恶,涤虑洗心,不无小补。譬如房中之事,人皆好之,人非尧舜圣贤,鲜不为所耽。富贵善良,人皆恶之,是以摇动人心,荡其素志。观其高堂大厦,云窗雾阁,何深沉也;金屏绣褥,何羙丽也;鬓云斜亸,春酥满胸,何婵娟也;雄凤雌凰迭舞,何殷懃也;锦衣玉食,何侈费也;佳人才子,嘲风咏月,何绸缪也;鸡舌含香,唾圆流玉,何溢度也;一双玉腕绾复绾,两只金莲颠倒颠,何猛浪也。旣其乐矣,然楽极必悲生:如离别之机将兴,憔悴之容必见者,所不能免也;折梅逢驿使,尺素寄鱼书,所不能无也;患难迫切之中,颠沛流离之顷,所不能脱也;陷命于刀剑,所不能逃也;阳有王灋,幽有鬼神,所不能逭也。至于淫人妻子,妻子淫人,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种种皆不出循环之机。故天有春夏秋冬,人有悲欢离合,莫怪其然也。合天时者,远则子孙悠久,近则安享终身;逆天时者,身名罹丧,祸不旋踵。人之处世,虽不出乎世运代谢,然不经凶祸,不蒙耻辱者,亦幸矣。吾故曰:笑笑生作此传者,盖有所谓也。



欣欣子书于明贤里之轩。



〈金瓶梅〉,传为世庙时一巨公寓言,盖有所刺也。然曲尽人间丑态,其亦先师不删郑卫之旨乎?中间处处埋伏因果,作者亦大慈悲矣。今后流行此书,功德无量矣。不知者竟目为淫书,不惟不知作者之旨,并亦寃却流行者之心矣!特为白之。



廿公书。



金瓶梅序

〈金瓶梅〉,秽书也。袁石公亟称之,亦自寄其牢骚耳,非有取于〈金瓶梅〉也。然作者亦自有意,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如诸妇多矣,而独以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命名者,亦楚〈梼杌〉之意也。盖金莲以奸死,瓶儿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较诸妇为更惨耳。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凈,应伯爵以描画世之小丑,诸淫妇以描画世之丑婆凈婆,令人读之汗下。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余尝曰: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灋心者,乃禽兽耳。余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衍至〈霸王夜宴〉,少年垂涎曰:「男儿何可不如此!」孝秀曰:「也只为这乌江设此一着耳。」同座闻之,叹为有道之言。若有人识得此意,方许他读〈金瓶梅〉也。不然,石公几为导淫宣欲之尤矣!奉劝世人,勿为西门庆之后车可也。



万历丁巳季冬东吴弄珠客漫书于金阊道中。



新刻金瓶梅词话

词曰:

阆苑瀛洲,金谷琼楼,算不如茅舍清幽。野花绣地,莫也风流。也宜春,也宜夏,也宜龝。
酒熟堪【酉刍】,客至须留,更无荣无辱无忧。退闲一步,着甚来由。但倦时眠,渴时饮,醉时讴。


短短横墙,矮矮疎窗,忔【忄查】儿小小池塘。高低迭嶂,绿水边傍。也有些风,有些月,有些凉。
日用家常,竹几藤床,据眼前水色山光。客来无酒,清话何妨。但细烹茶,热烘盏,浅浇汤。


水竹之居,吾爱吾卢,石磷磷妆砌阶除。轩窗随意,小巧规模。却也清幽,也潇洒,也宽舒。
懒散无拘,此等何如:倚阑干临水观鱼。风花雪月,赢得功夫,好炷些香,说些话,读些书。


净扫尘埃,惜取苍苔,任门前红叶铺阶。也堪图画,还也奇哉。有数株松,数杆竹,数枝梅。
花木栽培,取次教开,明朝事天自安排。知他富贵几时来。且优游,且随分,且开怀。


四贪词

酒损精神破丧家,语言无状闹喧哗。疎亲慢友多由你,背义忘恩尽是他。
切须戒,饮流霞。若能依此寳无差。失却万事皆因此,今后逢宾只待茶。


休爱绿鬓羙朱颜,少贪红粉翠花钿。损身害命多娇态,倾国倾城色更鲜。
莫恋此,养丹田。人能寡欲寿长年。従今罢却闲风月,纸帐梅花独自眠。


钱帛金珠笼内收,若非公道少贪求。亲朋道义因财失,父子怀情为利休。
急缩手,且抽头。免使身心昼夜愁。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远忧。


莫使强梁逞技能,揎拳裸袖弄精神。一时怒发无明火,到后忧煎祸及身。
莫太过,免灾迍。劝君凡事放宽情。合撒手时须撒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梦梅馆本金瓶梅词话卷之一

第一回 景阳冈武松打虎 潘金莲嫌夫卖风月

词曰:

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
请看项籍并刘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

此一只词儿,单说着情色二字,乃一体一用。故色绚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视。亘古及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晋人云:情之所锺,正在我辈。如磁石吸铁,隔碍潜通。无情之物尚尔,何况为人,终日在情色中做活计者耶?词儿「丈夫只手把吴钩」,吴钩,乃古劔也。古有干将、莫邪、太阿、吴钩、鱼肠、属镂之名。言丈夫心肠如铁石,气槪贯虹蜺,不免屈志于女人。

题起当时西楚霸王,姓项名籍,单名羽字。因秦始皇无道,南修五岭,北筑长城,东填大海,西建阿房,并吞六国,坑儒焚典。因与汉王刘邦,单名季字,时二人起兵,席卷三秦,灭了秦国,指鸿沟为界,平分天下。因用范增之谋,连败汉王七十二阵。只因宠着一个妇人,名唤虞姬,有倾城之色,载于军中,朝夕不离。一旦被韩信所败,夜走阴陵,为追兵所逼。霸王欲向江东取救,因舍虞姬不得,又闻四面皆楚歌,事发,叹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毕,泪下数行。虞姬曰:「大王莫非以贱妾之故,有废军中大事?」霸王曰:「不然,吾与汝不忍相舍故耳!况汝这般容色,刘邦乃酒色之君,必见汝而纳之。」虞姬泣曰:「妾寜以义死,不以苟生。」遂请王之寳剑,自刎而死。霸王因大恸,寻以自刭。史官有诗叹曰:

「拔山力尽霸图隳,倚剑空歌不逝骓。
明月满营天似水,那堪回首别虞姬。」

那汉王刘邦,原是泗上亭长,提三尺剑,【石亡】砀山斩白蛇起手,二年亡秦,五年灭楚,挣成天下。只因也是宠着个妇人,名唤戚氏夫人,所生一子,名赵王如意。因被吕后妒害,心甚不安。一日,高祖有疾,乃枕戚夫人腿而卧。夫人哭曰:「陛下万岁后,妾母子何所托?」帝曰:「不难。吾明日出朝,废太子而立尔子,意下如何?」戚夫人乃收泪谢恩。吕后闻之,密召张良谋计。良举荐商山四皓,下来辅佐太子。一日,同太子入朝。高祖见四人须鬓皎白,衣冠甚伟,各问姓名。一名东园公,一名绮里季,一名夏黄公,一名甪里先生。因大惊问:「朕昔求聘诸公,如何不至,今日乃从吾儿所游?」四皓答曰:「太子乃守成之主也。」高祖闻之,愀然不悦。比及四皓出殿,乃召戚夫人指示之曰:「我欲废太子,况彼四人辅佐,羽翼已成,卒难摇动矣。」戚夫人遂哭泣不止。帝乃作歌以解之:

「鸿鹄高飞兮,一举千里。羽翼已就兮,横絶四海。横絶四海兮,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兮,尚安所施!」

歌讫,后遂不果立赵王矣。高祖崩世,吕后酒酖杀赵王如意,人彘了戚夫人,以除其心中之患。

诗人评此二君,评到个去处,说刘项者,固当世之英雄,不免为二妇人以屈其志气。虽然,妻之视妾,名分虽殊,而戚氏之祸,尤惨于虞姬。然则妾妇之道,以色事其丈夫,而欲保全首领于牖下,难矣。观此二君,岂不是「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有诗为证:

刘项佳人绝可怜,英雄无策庇婵娟。
戚姬葬处君知否?不及虞姬有墓田。

说话的如今只爱说这情色二字做甚?故士矜才则德薄,女衒色则情放。若乃持盈慎满,则为端士淑女。岂有杀身之祸?今古皆然,贵贱一般。如今这一本书,乃虎中羙女,后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个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后不免尸横刀下,命染黄泉,永不得着绮穿罗,再不能施朱傅粉。静而思之,着甚来由?况这妇人他死有甚事?贪他的,断送了堂堂六尺之躯;爱他的,丢了泼天关产业。惊动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端的不知谁家妇女?谁的妻小?后日乞何人占用?死于何人之手?正是:说时华岳山峰歪,道破黄河水逆流!

话说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朝中宠信高杨童蔡四个奸臣,以致天下大乱,黎民失业,百姓倒悬,四方盗贼蜂起。罡星下生人间,搅乱大宋花花世界,四处反了四大寇。那四大寇?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皆轰州劫县,放火杀人,僭称王号。惟有宋江替天行道,专报不平,杀天下赃官污吏豪恶刁民。

那时山东阳谷县,有一人姓武,名植,排行大郎。有个嫡亲同胞兄弟,名唤武松。其人身长七尺,膀阔三停。自幼有膂力,学得一手好枪棒。他的哥哥武大,生的身不满三尺,为人懦弱,又头脑浊蠢可笑。平日本分,不惹是非。因时遭荒馑,将祖房儿卖了,与兄弟分居,搬移在清河县居住。这武松因酒醉打了童枢密,单身独自逃在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他那裏招揽天下英雄豪杰,仗义疎财,人号他做「小孟尝君」柴大官人,乃是周朝柴世宗嫡派子孙,——那裏躲逃。柴进因见武松是一条好汉,收揽在庄上。不想武松就害起疟疾来,住了一年有余,因思想哥哥武大,告辞归家。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清河县地方。

那时山东界上,有一座景阳岗,山中有一只吊睛白额虎,食得路絶人稀。官司杖限猎户,擒捉此虎。岗子路上两边都有榜文,可敎过往经商,结伙成群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岗,其余不许过岗。这武松听了,呵呵大笑。就在路旁酒店内吃了几碗酒。壮着胆,横拖着防身梢棒,踉踉跄跄大扠步走上岗来。不半里之地,见一座山神庙,门首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武松看时,上面写道:

「景阳岗上,有一只大虫,近来伤人甚多。现今立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打捕住时,官给赏银三十两。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过岗。其余时分,及单身客旅,白日不许过岗,恐被伤害性命不便。各宜知悉。」

武松喝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岗去,看有甚大虫。」武松将棒绾在胁下,一步步上那岗来。回看那日色,渐渐下山。此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武松走了一会,酒力发作,远远望见乱树林子,直奔过树林子来。见一块光挞挞的大青卧牛石,把那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恰待要睡,但见青天忽然起一阵狂风,看那风时,但见:

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
就地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原来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黄叶刷刷的响,扑地一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斑斓猛虎来,犹如牛来大。武松见了,叫声「阿呀」时,从青石上翻身下来,便提梢棒在手,闪在青石背后。那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上跑了一跑,打了个欢翅,将那条尾剪了又剪,半空中猛如一个焦霹雳,满山满岭尽皆振响。这武松被那一惊,把肚中酒都变做冷汗出了。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原来猛虎项短,回头看人较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伸,掀将起来;武松只一躲,躲在侧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了一声,把山岗也振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闪过一边。原来虎伤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捉不着时,气力已自没了一半。武松见虎没力,翻身回来,双手轮起梢棒,尽平生气力,只一棒,——只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枝带叶打将下来。原来不曾打着大虫,正打在树枝上,磕磕把那条棒折做两截,只拿一半在手裏。这武松心中,也有几分慌了。那虎便咆哮性发,剪尾弄风起来,向武松又只一扑,扑将来。武松一跳,却跳回十步远。那大虫扑不着武松,把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乘势向前,两只手挝住大虫顶花皮,使力只一按。那虎急要挣扎,早没了气力。武松尽力挝定那虎,那裏肯放松。一面把只脚望虎面上眼睛裏只顾乱踢。那虎咆哮,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做了一个土坑。武松按在坑裏,腾出右手,提起拳头来只顾狠打。尽平生气力,不消半歇儿时辰,把那大虫打死,躺卧着却似一个绵布袋,动不得了。有古风一篇,单道景阳岗武松打虎。但见:

景阳岗头风正狂,万里阴云埋日光。
焰焰满川红日赤,纷纷遍地草皆黄。
触目晚霞挂林薮,侵人冷雾满穹苍。
忽闻一声霹雳响,山腰飞出兽中王;
昂头踊跃逞牙爪,谷裏獐鹿皆奔降。
山中狐兔潜踪迹,涧内獐猿惊且慌。
卞庄见后魂魄散,存孝遇时心胆亡。
清河壮士酒未醒,忽在岗头偶相迎。
上下寻人虎饥渴,撞着狰狞来扑人。
虎来扑人似山倒,人去迎虎如岩倾。
臂腕落时坠飞炮,爪牙挝处几泥坑。
拳头脚尖如雨点,淋漓两手鲜血染。
秽污腥风满松林,散乱毛须坠山崦。
近看千钧势未休,远观八面威风减。
身横野草锦斑消,紧闭双睛光不闪。

当下这只猛虎,被武松没顿饭之间,一顿拳脚,打的动不得了。使的这汉子口裏兀自气喘不息。武松放了手,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梢棒。只怕大虫不死,向身上又打了十数下,那大虫气都没了。武松寻思:「我就势把这大虫拖下岗子去。」就血泊中双手来提时,那裏提得动?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酥软了。武松正坐在石上歇息,只听草坡裏刷剌剌响。武松口中不言,心下惊恐:「天色已黑了,倘或又跳出一个大虫来,我却怎生斗得过他?」刚言未毕,只见坡下钻出两只大虫来,唬得武松大惊道:「阿呀,今番我死也!」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面前直立起来。武松定睛看时,却是个人:把虎皮缝做衣裳,头上带着虎磕脑。那两人手裏各拿着一条五股钢叉,见了武松倒头便拜,说道:「壮士,你是人也,神也?端的吃了【犭忽】【犭聿】心、豹子肝、狮子腿,胆倒包了身躯!不然,如何独自一个,天色渐晚,又没器械,打死这个伤人大虫?我们在此观看多时了。端的壮士,高姓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我便是阳谷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因问:「你两个是甚么人?」那两个道:「不瞒壮士说,我们是本处打猎户。因为岗前这只虎,夜夜出来,伤人极多。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过路客人不计其数。本县知县相公,着落我们众猎户限日捕捉,得获时,赏银三十两;不获时,定限吃拷。叵耐这业畜势大,难近得他,谁敢向前?我们只和数十乡夫在此,远远地安下窝弓药箭等他。正在这裏埋伏,却见你大剌剌从岗子上走来,三拳两脚,和大虫敌斗,把大虫登时打死了。未知壮士身上有多少力!俺众人把大虫绻了,请壮士下岗,往本县去见知县相公,讨赏去来。」于是众乡夫猎户,约凑有七八十人,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将一个兜轿抬了武松,径投本处一个上户家。那上户里正都在庄前迎接,把这大虫扛在草庭上。却有本县里老,都来相探,问了武松姓名。因把打虎一节,说了一遍。众人道:「真乃英雄好汉!」那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盏,吃得大醉。打扫客房,武松歇息。

到天明,里老先去县裏报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花红软轿,迎送武松到县衙前。清河县知县使人来接到县内厅上。那满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岗上大虫,迎贺将来,尽皆出来观看,哄动了那个县治。武松到厅上下了轿,扛着大虫在厅前。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様,心中自忖道:「不恁地,怎打得这个猛虎?」便唤武松上厅来。参见毕。将打虎首尾,诉说了一遍。两边官吏,都惊呆了。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将库中众上户出纳的赏钱三十两,就赐与武松。武松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这三十两赏赐?众猎户因这畜生,受了相公许多责罚。何不就把这赏给散与众人去?也显相公恩沾,小人义气。」知县道:「旣是如此,任从壮士处分。」武松就把这三十两赏钱,在厅上俵散与众猎户去了。知县见他仁德忠厚,又是一条好汉,有心要抬举他,便道:「你虽是阳谷县的人氏,与我这清河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我这县裏做个巡捕的都头,专一河东水西擒拿盗贼,你意下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巡捕都头。众里正大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连连夸官,吃了三五日酒。武松正要阳谷县找寻哥哥,不料又在清河县做了都头。一日在街上闲游,喜不自胜。传得东平一府两县,皆知武松之名。有诗为证:

壮士英雄艺略芳,挺身直上景阳岗。
醉来打死山中虎,自此声名播四方。

按下武松,单表武大。自从与兄弟分居之后,因时遭荒馑,搬移在清河县紫石街赁房居住。人见他为人懦弱,模様猥衰,起了他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俗语言其身上粗糙,头脸窄狭故也。以此人见他这般软弱朴实,都欺负他。武大并无生气,常时回避便了。看官听说:世上惟有人心最歹,软的又欺,恶的又怕;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古人有几句格言说的好:

柔软立身之本,刚强惹祸之胎。无争无竞是贤才,亏我些儿何碍?青史几场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巧安排,守分而今见在。

且说武大终日挑担子出去街上,卖炊饼度日。不幸把浑家故了,丢下个女孩儿,年方十二岁,名唤迎儿。爷儿两个过活,那消半年光景,又消折了资本,移在大街坊张大户家临街房居住,依旧做买卖。张宅家下人见他本分,常看顾他,照顾他炊饼。闲时在他铺中坐,武大无不奉承。因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欢喜,在大户面前,一力与他说方便,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问武大要。

这张大户家有万贯家财,百间房产,年约六旬之上,身边寸男尺女皆无。妈妈余氏,主家严厉,房中并无清秀使女。一日,大户拍胸叹了一口气。妈妈问道:「你田产丰盛,资财充足,闲中何故叹气?」大户道:「我许大年纪,又无儿女,虽有家财,终无大用。」妈妈道:「旣然如此说,我教媒人替你买两个使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你便了。」大户心中大喜,谢了妈妈。过了几时,妈妈果然敎媒人来,与大户买了两个使女,一个叫做潘金莲,一个唤做白玉莲。这潘金莲却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颜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因此小名金莲。父亲死了,做娘的因度日不过,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裏,习学弹唱,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梳一个缠髻儿,着一件扣身衫儿,做张做势,乔模乔样。况他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五,就会描鸾刺绣,品竹弹丝,又会一手琵琶。后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将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与张大户家,与玉莲同时进门。在大户家习学弹唱,金莲学琵琶,玉莲学筝。玉莲亦年方二八,乃是乐户人家女子,生得白凈,小字玉莲。这两个同房歇卧。主家婆余氏初时甚是抬举二人,不令上锅,聊备洒扫,与他金银首饰,妆束身子。后日不料白玉莲死了,止落下金莲一人,长成一十八岁,出落的脸衬桃花,不红不白;眉弯新月,又细又弯。张大户每要收他,只怕主家婆利害,不得手。一日,主家婆邻家赴席不在,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正是:羙玉无瑕,一朝损坏。珍珠何日,再得完全?

大户自从收用金莲之后,不觉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端的那五件?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便添泪;第三,耳便添聋;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还有一桩儿不可说,白日间只是打盹,到晚来喷嚏也无数。后主家婆颇知其事,与大户嚷骂了数日,将金莲甚是苦打。大户知不容此女,却赌气倒赔房奁,要寻嫁得一个相应的人家。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现无妻小,又住着宅内房儿,堪可与他。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的嫁与他为妻。这武大自従娶的金莲来家,大户甚是看顾他。若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大户私与他银两:与他做本钱。武大若挑担儿出去,大户候无人,便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武大虽一时撞见,亦不敢声言。朝来暮往,如此也有几时。忽一日,大户得患阴寒病症,呜呼哀哉死了。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童将金莲武大实时赶出,不容在房子裏住。武大不免又寻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赁内外两间居住,依旧卖炊饼。原来金莲自从嫁武大,见他一味老实,人物猥衰,甚是憎嫌,常与他合气。抱怨大户:「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奴嫁与这样个货!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腿的,只是一味【口床】酒。着紧处却是锥扎也不动。奴端的那世裏晦气,却嫁了他!是好苦也!」常无人处唱个〈山坡羊〉为证:

「想当初,姻缘错配,奴把他当男儿汉看觑。不是奴自己夸奖,他乌鸦怎配鸾凤对?奴真金子埋在土裏,他是块高丽铜,怎与俺金色比!他本是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好似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倒底奴心不羙!听知: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女,若自己有些颜色,所禀伶俐,配个好男子便罢了,若是武大这般,虽好煞,也未免有几分憎嫌。自古佳人才子相凑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武大每日自挑炊饼担儿出去卖,到晚方归。妇人在家,别无事干,一日三餐吃了饭,打扮光鲜,只在门前帘儿下站着,常把眉目嘲人,双睛传意。左右街坊,有几个奸诈浮浪子弟,睃见了武大这个老婆,打扮油样,沾风惹草,被这干人在街上撒谜语,往来嘲戏唱叫:「这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口裏!」人人只知武大是个懦弱之人,却不知他娶得这个婆娘在屋裏,风流伶俐,诸般都好,为头的一件好偷汉子。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堪题,笑蹙春山八字眉。
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

这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嗑瓜子儿,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露出来,勾引的这伙人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扠儿机,口裏油似滑言语,无般不说出来。因此武大在紫石街住不牢,又要往别处搬移,与老婆商议。妇人道:「贼混沌,不晓事的!你赁人家房住,浅房浅屋,可知有小人啰唣!不如凑几两银子,看相应的典上他两间住,却也气概些,免受人欺负。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常敎老娘受气!」武大道:「我那裏有钱典房?」妇人道:「呸!浊材料!把奴的钗梳凑办了去,有何难处?过后有了,再治不迟。」武大听了老婆这般说,当下凑了十数两银子,典得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凈。

武大自从搬到县西街上来,照旧卖炊饼。一日,街上所过,见数队缨鎗,锣鼓喧天,花红软轿,簇拥着一个人,却是他嫡亲兄弟武松。因在景阳岗打死了大虫,知县相公抬举他,新升做了巡捕都头。街上里老人等作贺他,送他下处去。却被武大撞见,一手扯住,叫道:「兄弟,你今日做了都头,怎不看顾我?」武松回头,见是哥哥。二人相会,兄弟大喜,一面邀请到家中,让至楼上坐。房裏唤出金莲来,与武松相见。因说道:「前日景阳冈打死了大虫的,便是你小叔。今新充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便道:「叔叔万福!」武松施礼,倒身下拜。妇人扶住武松道:「叔叔请起,折杀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礼。」两个相让了一回,都平磕了头,起来。少顷,小女迎儿拿茶,二人吃了。武松见妇人十分妖娆,只把头来低着。不多时,武大安排酒饭,管待武松。说话中间,武大下楼买酒菜去了,丢下妇人,独自在楼上陪武松坐的。看了武松身材凛凛,相貌堂堂,身上恰似有千百斤气力。——不然,如何打得那大虫?心裏寻思道:「一母所生的兄弟,又这般长大,人物壮健,奴若嫁得这个,胡乱也罢了。你看我家那身不满尺的『丁树』,三分似人,七分似鬼。奴那世裏遭瘟,直到如今!据看武松又好气力,何不教他搬来我家住?谁想这段姻缘,却在这裏!」那妇人一面脸上堆下笑来,问道:「叔叔,你如今在那裏居住?每日饭食,谁人整理?」武松道:「武二新充了都头,逐日答应上司,别处住不方便,胡乱在县前寻了个下处,每日拨两个土兵服事做饭。」妇人道:「叔叔何不搬来家裏住,省的在县前土兵服事,做饭腌臜。一家裏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也方便些。就是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也干凈。」武松道:「深谢嫂嫂。」妇人又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请来厮会也。」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虚度二十八岁。」妇人道:「原来叔叔倒长奴三岁。叔叔今番従那裏来?」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余,只想哥哥在旧房居住,不想搬在这裏!」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纔得到这裏。若似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松撒泼。」妇人笑道:「怎的颠倒说?常言人无刚强,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上这样三打不回头,四打连身转的人。」有诗为证,诗曰:

叔嫂萍踪得偶逢,娇娆偏逞秀仪容。
私心便欲成欢会,暗把邪言钓武松。

原来这妇人甚是言语撇清。武松道:「家兄不惹祸,免嫂嫂忧心。」二人只在楼上说话未了,只见武大买了些肉菜果饼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呌道:「大嫂,你且下来安排则个。」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此,无人陪侍,却敎我撇了下去?」武松道:「嫂嫂请方便。」妇人道:「何不去间壁,请王干娘来安排便了。只是这般不见便?」武大便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子来,安排端正,都拿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点心之类,随即荡上酒来。武大教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人坐下,把酒来斟。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杯儿水酒。」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只顾上下筛酒,那裏来闲事。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呌:「叔叔,怎的肉果儿也不拣一筯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这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亦不想这妇人一片引人心。那武大又是善弱的人,那裏会管待人。妇人陪武松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身上。武松乞他看不过,只低了头不理他。吃了一歇,酒阑了,便起身。武大道:「二哥,没事再吃几杯儿去。」武松道:「生受!我再来望哥哥嫂嫂罢。」都送下楼来。出的门外,妇人便道:「叔叔是必上心,搬来家裏住!若是不搬来,俺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武松道:「既是吾嫂厚意,今晚有些行李,便取来。」妇人道:「叔叔是必记心者,奴这裏专候!」正是:满前野意无人识,几点碧桃春自开。有诗为证:

可怪金莲用意深,包藏淫行荡春心。
武松正大原难犯,耿耿清名抵万金。

当日这妇人情意十分殷勤。却说武松到县前客店内,收拾行李铺盖,敎土兵挑了,引到哥家。那妇人见了,强如拾了金宝一般欢喜。旋打扫一间房,与武松安顿停当。武松吩咐土兵回去,当晚就在哥家宿歇。次日早起,妇人也慌忙起来,与他烧汤净面。武松梳洗裹帻,出门去县裏画卯,妇人道:「叔叔画了卯,早些来家吃饭,休去别处吃了。」武松应诺。到县裏画卯已毕,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中。那妇人又早齐齐整整,安排下饭,三口儿同吃了饭。妇人双手便捧一杯茶来,递与武松。武松道:「教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明日县裏拨个土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叔叔,却怎生这般计较?自家骨肉,又不服事了别人!虽然有这小丫头迎儿,奴家见他拿东拿西蹀里蹀斜,也不靠他。就是拨了土兵来,那厮上锅上灶不干凈,奴眼裏也看不上这等人。」武松道:「恁的,却生受嫂嫂了!」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甚搊搜,嫂嫂淫心不可收。
笼络归来家裏住,要同云雨会风流。

话休絮烦。自従武松搬来哥家裏住,取些银子出来与武大,教买饼馓茶果,请那两边邻舍。众怜舍都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疋彩色缎子,与嫂嫂做衣服。那妇人堆下笑来,便道:「叔叔,如何使得!旣然赐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道个万福。自此武松只在哥家歇宿。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裏承差应事,不论归迟归早,妇人炖羹炖饭,欢天喜地服事武松。武松倒安身不得:那妇人时常把些言语来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的直汉。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余,看看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只见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但见:

万里彤雪密布,空中祥瑞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濡滞子猷船。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色相连。飞盐撒粉漫连天,当时吕蒙正,窑内嗟无钱。

当日这雪直下到一更时分,却似银妆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早去县裏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妇人早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了些酒肉;去武松房裏,簇了一盆炭火。心裏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斗他一斗,不怕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望见武松正在雪裏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妇人推起帘子,迎着笑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挂心!」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将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子上。随即解了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内搭了。那妇人便道:「奴等了一早晨,叔叔怎的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早间有一相识请我吃饭了,却纔又有一个作杯,我不耐烦,一直走到家来。」妇人道:「旣恁的,请叔叔向火。」武松道:「正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凳子,自近火盆边坐的。那妇人早令迎儿把前门上了闩,后门也关了。却搬些煮酒菜蔬入房裏来,摆在桌子上。武松问道:「哥哥那裏去了?」妇人道:「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些买卖,我和叔叔自吃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来家,吃也不迟。」妇人道:「那裏等的他!」说犹未了,只见迎儿小女早暖了一注酒来。武松道:「不必嫂嫂费心,待武二自斟。」妇人也掇一条凳子,近火边坐了。桌上摆着杯盘,妇人拿盏酒擎在手裏,看着武松:「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酒去,一饮而尽。那妇人又筛一杯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饮个成双的盏儿。」武松道:「嫂嫂自饮。」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妇人。妇人接过酒来呷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那妇人一径将酥胸微露,云鬟半亸,脸上堆下笑来,说道:「我听得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嫂休听别人胡说,我武二従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就是了。」妇人道:「呵呀,你休说,他那裏晓得甚么?如在醉生梦死一般。他若知道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饮过。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烘动春心,那裏按纳得住?欲心如火,只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妇人起身去荡酒,武松自在房内,却拿火筯簇火。妇人良久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裏,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服,不寒冷么?」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他。妇人见他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筯,口裏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这妇人也不看武松焦躁,便丢下火筯,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下大半盏酒,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杯儿残酒。」乞武松劈手夺过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不要恁的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妇人推了一跤。武松睁起眼来说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的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伤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些风吹草动,我武二眼裏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再来休要如此所为。」妇人吃他几句,抢得通红了面皮,便叫迎儿收拾了碟盏家伙。口裏指着说道:「我自作耍子,不值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敬!」收了家伙,自往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泼贱操心太不良,贪淫无耻坏纲常。
席间尚且求云雨,反被都头骂一场。

这妇人见勾搭武松不动,反被他抢白了一场好的。武松自在房中气忿忿的,自己寻思。天色却早申牌时分,武大挑着担儿大雪裏归来。推开门,放下担儿,进的房来,见妇人一双眼哭的红红的,便问道:「你和谁闹来?」妇人道:「都是你这不不争气的,教外人来欺负我!」武大道:「谁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谁!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裏归来,好意安排些酒饭与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便是迎儿眼见,我不赖他!」武大道:「我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声,乞邻舍听见笑话!」武大撇了妇人,便来武松房裏。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晌,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腊靴,着了上盖,戴上毡笠儿。一面繋缠带,一面出大门。武大叫道:「二哥,你那裏去?」也不答,一直只顾去了。武大回到房内,问妇人道:「我呌他,又不应,只顾往县前那条路去了。正不知怎的了!」妇人骂道:「贼混沌虫!有甚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呌个人来搬行李,不要在这裏住。却不道你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须乞别人笑话。」妇人骂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到不乞别人笑话?你要,便自和他过去,我却做不的这样人。你与了我一纸休书,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裏再敢开口,被这妇人倒数骂了一顿。

正在家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个土兵,拿着条扁担,径来房内,收拾行李便出门。武大走出来,呌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裏再敢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出去。那妇人在裏面喃喃呐呐骂道:「却也好!只道是亲难转债,人只知道一个兄弟做了都头怎的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前。」武大见老婆这般言语,不知怎的了,心中只是放它不下。

自从武松搬去县前客店宿歇,武大自依前上街卖炊饼。本待要去县前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妇人千叮万嘱,吩咐教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有诗为证:

雨意云情不遂谋,心中谁信起戈矛。
生将武二搬离去,骨肉翻令作寇雠!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西门庆帘下遇金莲 王婆子贪贿说风情

月老姻缘配未真,金莲卖俏逞花容。
只因月下星前意,惹起门旁帘外心。
王婆诱财施巧计,郓哥卖果被嫌嗔。
那知后日萧墙祸,血溅屏帏满地红。

话说武松自从搬离哥家,捻指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光景。

却说本县知县,自从到任以来,却得二年有余,赚得许多金银。要使一心腹人,送上东京亲眷处收寄,三年任满朝觐,打点上司。一来却怕路上小人,须得一个有力量的人去方好。猛可想起都头武松:「须得此人英雄胆力,方了得此事。」当日就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个亲戚,在东京城内做官,姓朱名勔,现做殿前太尉之职。要送一担礼物,捎封书去问安。只恐途中不好行,须得你去方可。你休推辞辛苦,回来我自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辞?旣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自来也不曾到东京,就那裏观光上国景致,走一遭,也是恩相抬举。」知县大喜,赏了武松三杯酒,十两路费,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了知县的言语,出的县门来,到下处呌个土兵,却来街上买了一瓶酒并菜蔬之类,径到武大家。武大恰街上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教土兵去厨下安排。那妇人余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思:「莫不这厮思想我了?不然却又回来!那厮一定强我不过,我且慢慢问他。」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挽云鬟,换了些颜色衣服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妇人拜道:「叔叔!不知怎的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裏没理会处。每日教你哥哥去县裏寻叔叔陪话,归来只说没寻处。今日再喜得叔叔来家。没事坏钞做甚么!」武松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哥哥说知。」妇人道:「旣如此,请楼上坐。」

三个人来到楼上,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他便掇杌子打横。土兵摆上酒来,热下饭,一齐拿上来。武松劝哥嫂吃。妇人便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酒至数巡,武松问迎儿讨副劝杯,叫土兵筛一杯酒,拿在手裏,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武二今日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三个月,少是一个月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炊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家便下了帘子,早闭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你依我时,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武松再斟第二盏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要武松多说。我的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壮不如裏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不闻古人云:篱牢犬不入!」那妇人听了这几句话,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漒了面皮,指着武大骂道:「你这个混沌东西,有甚言语在别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也立的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那腲脓血搠不出来鳖老婆!自従嫁了武大,眞个蝼蚁不敢入屋裏来,有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休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块砖儿,一个个也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应心头不似口头。旣然如此,我武松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过此杯!」那妇人一手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半胡梯上,发话道:「旣是你聪明伶俐,却不道长嫂如母?我初嫁武大时,不曾听得有甚小叔。那裏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偏撞着这许多鸟事!」一面哭下楼去了。有诗为证:

苦口良言谏劝多,金莲怀恨起风波。
自家惶愧难存坐,气杀英雄小二哥。

那妇人做出许多乔张致来。武大武松吃了几杯酒,坐不住,都下的楼来,弟兄洒泪而别。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武松道:「哥哥,你便不做买卖也罢,只在家裏坐的。盘缠兄弟自差人送与你。」临行,武松又吩咐道:「哥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在家仔细门户!」武大道:「理会得了。」武松辞了武大,回到县前下处,收拾行装并防身器械。次日,领了知县礼物,金银驮垜,讨了脚程,起身上路,往东京去了。不题。

只说武大,自从兄弟武松说了去,整整乞那婆娘骂了三四日。武大忍气吞声,由他自骂,只依兄弟言语,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未晚便回家。歇了担儿,先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屋裏动弹。那妇人看了这般,心内焦躁起来,骂道:「不识时浊物!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裏,便把牢门关了,也吃邻舍家笑话,说我家怎生禁鬼!听信你兄弟说空生有卵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武大道:「由他笑也罢,我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被妇人哕在脸上道:「呸!浊东西,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武大摇手道:「由他,我兄弟说的是金石之语!」原来武松去后,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到家便关门。那妇人气生气死,和他合了几场气。落后闹惯了,自此妇人约莫武大归来时分,先自去收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心裏自也暗喜,寻思道:「恁的却不好?」有诗为证:

慎事关门幷早归,眼前恩爱隔崔嵬。
春心一点如丝乱,任锁牢笼总是虚。

白驹过隙,日月撺梭,纔见梅开腊底,又早天气回阳。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时分,金莲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分,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内坐的。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却有一个人从帘子下走过来。自古没巧不成话,姻缘合当凑着:妇人正手裏拿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妇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巾上。妇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纪,生得十分博浪:

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儿;手裏摇着洒金川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可意的人儿,风风流流従帘子下丢与奴个眼色儿。

这个人被叉竿打在头上,便立住了脚。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却不想是个羙貌妖娆的妇人。但见他:

黑鬒鬒赛鸦翎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清泠泠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白面脐肚儿,窄多多尖趫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红绉绉、白鲜鲜、黑裀裀,正不知是什么东西!

观不尽这妇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髟狄】髻,四面上贴着飞金。一径裏垫出香云一结,周围小簪儿齐插。六鬓斜插一朶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八字弯弯柳叶,衬在腮两朶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赛玉酥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褶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绫纱。通花汗巾儿袖中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裤腿儿脏头垂下。往下看:尖趫趫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牙;老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袴。口儿裏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初笑脸生花。人见了魂飞魄散,卖弄杀偏俏的寃家!

那人见了,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哇国去了,变做笑吟吟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奴家一时被风失手,误中官人,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喏道:「不妨!娘子请方便。」却被这间壁住的卖茶王婆子看见。那婆子笑道:「兀的谁家大官人打这屋檐下过?打的正好!」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时冲撞,娘子休怪!」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喏,回应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不离这妇人身上。临去也回头了七八遍,方一直摇摇摆摆,遮着扇儿去了。有诗为证:

风日清和漫出游,偶従帘下识娇羞。
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肯休。

当时妇人见了那人生的风流浮浪,语言甜净,更加几分留恋:「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他若没我情意时,临去也不回头七八遍了。不想这段姻缘,却在他身上!」却是在帘下眼巴巴的,看不见那人,方纔收了帘子,关上大门归房去了。

看官听说:莫不这人无有家业的?原是清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门前开着个生薬铺。从小儿也是个好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拆白道字,无不通晓。近来发迹有钱,专在县裏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管吏。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那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都叫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他父母双亡,兄弟俱无,先头浑家已早逝,身边止有一女。新近又娶了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为继室。房中也有四五个丫鬟妇女。又常与勾栏裏的李娇儿打热,今也娶在家裏。南街子又占着窠子卓二姐,名卓丢儿,包了些时,也娶来家居住。专一嫖风戏月,调占良人妇女。娶到家中,稍不中意,就令媒人卖了;一个月倒在媒人家去二十余遍。人都不敢惹他。

这西门大官人自从帘下见了那妇人一面,到家寻思道:「好一个雌儿,怎能够得手?」猛然想起那间壁卖茶王婆子来:「堪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撮合得此事成,我破几两银子谢他,也不值甚的。」于是连饭也不吃,走出街上闲游,一直径踅入王婆茶坊裏来,便去裏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却纔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道:「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娘子?」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他怎的?」西门庆说:「我和你说正话,休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的不认的?他老公便是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道:「莫不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敢是卖馉饳的李三娘子儿?」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双。」西门庆道:「莫不是花胳膊刘小二的婆儿?」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时,又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干娘,我其实猜不着了。」王婆哈哈笑道:「好敎大官人得知了罢,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听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么?」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一块羊肉,怎生落在狗口裏!」王婆道:「便是这般苦事。自古骏马却驮痴汉走,羙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这等配合!」西门庆道:「干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不妨。」西门庆又道:「你儿子王潮,跟谁出去了?」王婆道:「说不的,跟了一个淮上客人,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我?那孩子倒乖觉伶俐!」王婆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时,十分之好。」西门庆道:「待他归来,却再计较。」说毕,作谢起身去了。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门首帘边坐的,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儿。」王婆做了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吃了,将盏子放下。西门庆道:「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裏?」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得一个在屋裏?」西门庆笑道:「我问你这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得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西门庆道:「干娘,你旣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看这大官人作戏!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这脸上怎吃得那等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现今也有几个身边人在家,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也不妨。若是回头人儿也好,只是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是好时,与我说成了,我自重谢你。」王婆道:「生的十二分人才,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自古半老佳人可共,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多少年纪?」王婆子道:「那娘子是丁亥生,属猪的,交新年恰九十三岁了。」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扯着风脸取笑!」说毕,西门庆笑了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恰纔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俓去帘子底下,那凳子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将眼睃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王婆连忙取一锺来,与西门庆吃了。坐到晚夕,起身道:「干娘,记了帐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由他,伏惟安置,来日再请过访。」西门庆笑了去。到家甚是寝食不安,一片心只在妇人身上。当晚无话。

次日清晨,王婆恰纔开门,把眼看外时,只见西门庆又早在街前来回踅走。王婆道:「这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教他舐不着!那厮会讨县裏人便益,且敎他来老娘手裏纳些财钞,赚他几贯风流钱使。」原来这开茶坊的王婆子,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积年通殷勤,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又会收小的,也会抱腰,又善放刁。还有一件不可说,【髟狄】髻上着绿,阳腊灌脑袋。端的看不出这婆子的本事来!但见:

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随何。只凭说六国唇鎗,全仗话三齐舌剑:只鸾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席话搬唆摆对。解使三重门内女,遮么九级殿中僊。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女,拦腰抱住。略施奸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纔用机关,教李天王搂定鬼子母。甜言说诱,男如封陟也生心;软语调和,女似麻姑须乱性。藏头露尾,撺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调弄嫦娥偷汉子。这婆子,端的惯调风月巧安排,常在公门遭斗殴。

这婆子正开门,在茶局子裏整理茶锅。张见西门庆踅过几遍,奔入茶局子水帘下,对着武大门首,不住把眼只望帘子裏瞧。王婆只推不看见,只顾在茶局子内搧火,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杯茶来我吃。」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不多时,便浓浓点两盏稠茶,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缘何陪着你吃茶?」西门庆也笑了。一会,便问:「干娘,间壁卖的是甚么?」王婆道:「他家卖的拖煎河漏子、软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窝窝、蛤蜊面,热荡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是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经话。他家如灋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买四五十个,拿的家去。」王婆道:「若要买他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上门上户?」西门庆道:「干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会,起身去了。

良久,王婆只在茶局裏张时,冷眼张见他在门前,踅过东,看一看,又转西去,又睃一睃,一连走了七八遍。少顷,径入茶房裏来。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几日不见面了!」西门庆便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一块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且收了做茶钱。」王婆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多者干娘只顾收着。」婆子暗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收了,到明日与老娘做房钱!」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茶儿如何?」西门庆道:「如何干娘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难猜处?自古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形容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古怪的事不知猜够多少。」西门庆道:「我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得着时,便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身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中节。大官人,你将耳朶来:你这两日脚步儿勤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间壁那个人。我这猜如何?」西门庆笑将起来道:「干娘端的智赛随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不知怎的,吃他那日叉帘子时见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日夜只是放他不下。到家茶饭懒吃,做事没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哈哈笑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呌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日下大雪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只靠些杂趁养口。」西门庆道:「干娘,如何叫做杂趂?」王婆笑道:「老身自従三十六岁没了老公,丢下这个小厮,无得过日子。迎头儿跟着人说媒,次后揽人家些衣服卖,又与人家抱腰收小的,闲常也会做牵头,做马泊六,也会针灸看病,也会做贝戎儿。」西门庆听了,笑将起来:「我并不知干娘有如此手段!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成,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你好敎这雌儿会我一面。」王婆便哈哈笑了。有诗为证:

西门浪子意猖狂,死下功夫戏女娘。
亏杀卖茶王老母,生敎巫女会襄王。

毕竟婆子有甚计策说来,要知后项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王婆定十件挨光计 西门庆茶房戏金莲

色不迷人人自迷,迷他端的受他亏:
精神耗散容颜浅,骨髓焦枯气力微。
犯着奸情家易散,染成色病薬难医。
古来饱暖生闲事,祸到头来总不知。

话说西门庆央王婆,一心要会那雌儿一面,便道:「干娘,你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成,我便送十两银子与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挨光』的两个字最难。——怎的是『挨光』?似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纔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驴大行货;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妆小伏低,就要绵裏针一般软款忍耐;第五、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都全了,此事便获得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件,我小时在三街两巷游串,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裏也有几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就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得恁勤?干娘,你自作成我,完备了时,我自重重谢你!」西门庆当日意已在言表。王婆道:「大官人,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都是成不得!」西门庆道:「且说甚么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难十分。肯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个容易,我只听你言语便了。」王婆道:「若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妙计,须教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大官人肯依我么?」西门庆道:「不拣怎的,我都依你。端的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来商量。」西门庆央及道:「干娘,你休撒科,自作成我则个!恩有重报。」王婆笑哈哈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这条计,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敎女兵,十捉八九着。大官人,今日实对你说了罢,这个雌儿来历,虽然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会一手好弹唱。针指女工,百家词曲,双陆象棋,无般不知。小名叫做金莲,娘家姓潘。原是南关外潘裁的女儿,卖在张大户家学弹唱。后因大户年老,打发出来,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与了他为妻。占用这几年,武大为人软弱,每日早出晚归,只做买卖。这雌儿等闲不出来。老身无事,常过去与他闲坐,他有事亦来请我理会。他也叫我做干娘。武大这两日出门早。大官人如干此事,便买一疋蓝紬、一疋白紬、一疋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老身却走过去,问他借历日——央及人拣个好日期,叫个裁缝来做送终衣服。他若见我这般来说,拣了日期不肯与我来做时,此事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这光便有一分了。我便请得他来做,就替我裁,这便二分了。他若来做时,午间我却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吃。他若说不便当,定要将去家中做,此事便休了;他不言语吃了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莫来。直到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以咳嗽为号。你在门前叫道:『怎的连日不见王干娘?我来买盏茶吃。』我便出来请你入房裏坐,吃茶。他若见你,便起身来走了归去,——难道我扯住他不成?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我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料施主的官人,亏杀他!』我便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针指,若是他不来兜揽答应时,此事便休了;他若口裏答应,与你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我却说道:『难为这位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施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位娘子在这裏,官人做个主人,替娘子浇浇手。』你便取银子出来,央我买。若是他便走时,——不成我扯住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不动身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银子,临出门时,对他说:『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他若起身走了家去,——我难道阻挡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待我买得东西,摆在桌子上,便说:『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去,且吃一杯儿酒,难得这官人坏钱。』他不肯和你同桌吃,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只口裏说要去,却不动身,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得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教你买。你便拿银子,又央我买酒去,并菓子来配酒。我把门拽上,关你和他两个在屋裏。若焦躁跑了归去时,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只欠一分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裏,便着几句甜话儿说入去,却不可躁爆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双筯下去,只推拾筯,将手去他脚上揑一揑。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便休了,再也难成。若是他不做声时,此事十分光了,他必然有意。这十分光做完备,你怎的谢我?」西门庆听了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干娘,你这条计端的絶品好妙计!」王婆道:「却不要忘了许我那十两银子!」西门庆道:「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干娘几时可行?」王婆道:「亦只今晚来有回报。我如今趂武大未归,过去问他借历日,细细说念他。你快使人送将紬绢绵子来,休要迟了。」西门庆道:「干娘若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于是作别了王婆,离了茶肆,就去街上买了紬绢三疋,并十两清水好绵。家裏叫了个贴身答应的小厮,名唤玳安,用包袱包了,一直送入王婆家来。王婆欢喜收下,打发小厮回去。正是:巫山云雨几时就?空使襄王筑楚台。有诗为证:

两意想投似蜜甜,王婆撮合更稀奇。
安排十件挨光计,管取交欢不负期。

当下王婆收了紬绢绵子,开了后门,走过武大家来。那妇人接着,请去楼上坐的。王婆道:「娘子怎的这两日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我这几日身子不快,懒去走动。」王婆道:「娘子家裏有历日,借与老身看一看,要个裁衣的日子。」妇人道:「干娘裁甚衣服?」王婆道:「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怕一时有些山高水低,我儿子又不在家。」妇人道:「大哥怎的一向不见?」王婆道:「那厮跟了个客人在外边,不见个音信回来,老身日逐躭心不下。」妇人道:「大哥今年多少青春?」王婆道:「那厮十七岁了。」妇人道:「怎的不与他寻个亲事?与干娘也替得手。」王婆道:「因是这等说。家中没人,待老身东摈西补的来。早晚也替他寻下个儿。等那厮来,却再理会。现如今老身白日黑夜,只发喘咳嗽,身子打碎般睡不倒的只害疼,一时先要预备下送终衣服。难得一个财主官人,常在贫家吃茶。但凡他宅裏看病、买使女、说亲,见老身这般本分,大小事儿无不照顾老身。又布施了老身一套送终衣料,紬绢表裏俱全,又有若干好绵,放在家裏一年有余,不能够闲做得。今年觉得好生不济,不想又撞着闰月,趂着两日倒闲,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苦也!」那妇人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意,若是不嫌时,奴这几日倒闲,出手与干娘做如何?」那婆子听了,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也得好处去。久闻娘子好针指,只是不敢来相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旣是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了。将历日去敎人拣个黄道好日,奴便动手。」王婆道:「娘子,休推老身不知!你诗词百家曲儿内字样,你不知会了多少,如何叫人看历日?」妇人微笑道:「奴家自幼失学。」婆子道:「好说,好说!」便取历日递与妇人。妇人接在手内,看了一回道:「明日是破日,后日也不好。直到外后日,方是裁衣日期。」王婆一把手取过历头来,挂在墙上,便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就是一点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曾央人看来,说明日是个破日。老身只道裁衣日可用破日,不忌他!」那妇人道:「归寿衣服,正用破日便好。」王婆道:「旣是娘子肯作成,老身胆大,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那妇人道:「不必,将过来做不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门首没人。」妇人道:「旣是这等说,奴明日饭后过来。」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覆了西门庆话,约定后日准来。当夜无话。

次日清晨,王婆收拾房内干凈,预备下针线,安排了茶水,在家等候。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挑着担儿自出去了。那妇人把帘儿挂了,吩咐迎儿看家,従后门走过王婆家来。那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裏坐下,便浓浓点一盏胡桃松子泡茶,与妇人吃了。抹得桌子干凈,便取出那紬绢三疋来。妇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缝将起来。婆子看了,口裏不住声假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裏真个不曾见这个好针线!」那妇人缝到日中,王婆安排些酒食请他,又下了一筯面与那妇人吃。再缝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了生活自归家去。恰好武大挑担儿进门,妇人拽开门,下了帘子。武大入屋裏,看见老婆面色微红,问道:「你那裏来?」妇人应道:「便是间壁干娘,央我做送终衣服。日中安排了些酒食点心,请我吃。」武大道:「你也不要吃他的纔得,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值得甚么,便搅扰他?你明日再去做时,带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不肯敎你还礼时,你便拿了生活来家,做还与他便了。」有诗为证:

阿母牢笼设计深,大郎愚卤不知音。
带钱买酒酬奸诈,却把婆娘白送人。

妇人听了武大言语,当晚无话。次日饭后,武大挑担儿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妇人去到他家房裏,取出生活来,一面缝起。王婆忙点茶来,与他吃了茶。看看缝到日中,那妇人向袖中取出三百文钱来,向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盏酒吃。」王婆道:「阿呀,那裏有这个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裏做生活,如何教娘子倒出钱?婆子的酒食不到的吃伤了哩!」那妇人道:「却是拙夫吩咐奴来。若是干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便了。」那婆子听了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旣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搅了事,自又添钱去买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分精细,被小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这婆子安排了酒食点心,请那妇人吃了。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归去了。

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来后门首,叫道:「娘子,老身大胆!」那妇人从楼上应道:「奴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裏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随即点盏茶来,两个吃了。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

却说西门庆巴不到此日,打选衣帽,齐齐整整,身边带着三五两银子,手裏拿着洒金川扇儿,摇摇摆摆,径往紫石街来。到王婆茶坊门首,便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的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入屋裏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只一拖,拖进房裏来。看那妇人道:「这个便是与老身衣料施主官人。」西门庆睁眼看着那妇人:云鬟迭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夏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正在房裏做衣服。见西门庆过来,便把头低了。这西门庆连忙向前屈身唱喏。那妇人随即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便道:「难得官人与老身缎疋紬绢,放在家一年有余,不曾做得;亏杀邻家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针线,缝的又好又密,真个难得!大官人,你过来且看一看。」西门庆把起衣服来看了,一面喝采,口裏道:「这位娘子传得这等好针指,神僊一般的手段!」那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西门庆故问王婆道:「干娘,不敢动问,这娘子是谁家宅上的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哈哈笑道:「大官人你请坐,我对你说了罢。」那西门庆与妇人对面坐下。那婆子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罢,大官人你那日屋檐下头过,打得正好!」西门庆道:「就是那日在门首叉竿打了我网巾的?倒不知是谁宅上娘子。」妇人笑道:「那日奴误冲撞官人,休怪。」一面立起身来,道了个万福。那西门庆慌的还礼不迭,因说道:「小人不敢。」王婆道:「就是这位,却是间壁武大郎的娘子。」西门庆道:「原来就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自认的大郎,是个养家经纪人。且是街上做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又会赚钱,又且好性格,真个难得这等人!」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従嫁了这大郎,但有事,百依百随。且是合得着!」这妇人道:「拙夫是无用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夫主所为良善时,万丈水无涓滴漏,一生只是志诚为,倒不好?」

王婆一面打着撺鼓儿说,西门庆奖了一回。王婆因望妇人说道:「娘子,你认得这位官人么?」妇人道:「不认得。」婆子道:「这位官人,便是本县裏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呌做西门大官人。家有万万贯钱财,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陈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寳。也有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又放官吏债,结识人。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说的媒,是吴千户家小姐,生得百伶百俐。」因问:「大官人,怎的连日不过贫家吃茶?」西门庆道:「便是连日家中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闲来。」婆子道:「大姐有谁家定了?怎的不请老身去说媒?」西门庆道:「被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宅合成帖儿。他儿子陈经济,纔十七岁,还上学堂。不是也请干娘说媒,他那边有了个文嫂儿来讨帖儿,俺这裏又使常在家中走的卖翠花的薛嫂儿同做保山,说此亲事。干娘若肯去,到明日下小茶,我使人来请你。」婆子哈哈笑道:「老身哄大官人耍子。俺这媒人们都是狗娘养下来的。他们说亲时又没我,做成的熟饭儿怎肯搭上老身一份?常言道:当行厌当行。到明日娶过了门时,老身胡乱三朝五日拿上些人情去走走,讨得一张半张桌面,倒是正经。怎的好和人斗气?」两个一递一句,说了一回。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裏假嘈,那妇人便低了头缝针线。有诗为证:

水性从来是女流,背夫常与外人偷。
金莲心爱西门庆,淫荡春心不自由。

西门庆见金莲十分情意欣喜,恨不得就要成双。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与妇人,说道:「娘子,相待官人吃些茶。」吃毕,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着西门庆,把手在脸上摸一摸,西门庆已知有五分光了。自古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请。一者缘灋撞遇,二者来得正好。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亏杀你这两位施主!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裏,官人好与老身做个主人,拿出些银子,买些酒食来,与娘子浇浇手,如何?」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裏!有银子在此。」便向茄袋裏取出来,约有一两一块,递与王婆子,交备办酒食。那妇人便道:「不消生受官人。」口裏说着,却不动身。王婆将银子,临出门便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就来。」那妇人道:「干娘,免了罢。」却亦不动身。也是姻缘,都有意了。

王婆便出门去了,丢下西门庆和那妇人在屋裏。这西门庆一双眼,不转睛只看着那妇人。那婆娘也把眼来偷睃西门庆,见了他这表人物,心中到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只做生活。不多时,王婆买了现成肥鹅、烧鸭、熟肉、鲜鲊、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碟盛了,摆在房裏桌子上。看那妇人道:「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吃一杯儿酒。」那妇人道:「你自陪大官人吃,奴却不当。」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一面将盘馔都摆在面前,三人坐定,把酒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递与妇人,说道:「请不弃,满饮此杯。」妇人谢道:「多承官人厚意,奴家量浅,吃不得。」王婆道:「老身知得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有诗为证:

从来男女不同筵,卖俏迎奸最可怜。
不独文君奔司马,西门今亦遇金莲。

那妇人一面接酒在手,向二人各道了万福。西门庆拿起筯来,说道:「干娘,替我劝娘子些菜儿。」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妇人吃。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荡酒来。西门庆道:「小人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五岁,属龙的,正月初九日丑时生。」西门庆道:「娘子倒与家下贱累同庚,也是庚辰,属龙的,只是娘子月份大七个月,他是八月十五日子时。」妇人道:「将天比地,折杀奴家。」王婆便插口道:「好个精细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拆白道字皆通,一笔好写。」西门庆道:「却是那裏去讨!武大郎好有福,招得这位娘子在屋裏。」王婆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上枉有许多,那裏讨得一个似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在家裏。」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也好。」西门庆道:「休说我先妻,若在他在时,却不恁的家无主,屋倒竖。如今身边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那妇人便问:「大官人恁的时没了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陈氏,虽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小人。如今不幸他没了,已过三年来也。继娶这个贱累,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裏的勾当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裏时,便要呕气。」婆子道:「大官人休怪我直言!你先头娘子并如今娘子,也没武大娘子这手针线,这一表人物。」西门庆道:「便是先妻,也没武大娘子这一般儿风流。」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东街上住的,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春!我见他是歧路人,不喜欢。」婆子又道:「官人,你和勾栏中李娇儿却长久。」西门庆道:「这个人现今已娶在家裏。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王婆道:「与卓二姐却相交得好?」西门庆道:「卓丢儿我也娶在家,做了第三房。近来得了个细疾,白不得好。」婆子道:「若有似武大娘子这般中官人意的,来宅上说,不妨事么?」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说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耍,急切便那裏有这般中官人意的。」西门庆道:「做甚么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哩。」

西门庆和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王婆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便把茄袋内还有三四两散银子都与王婆,说道:「干娘,你拿了去。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干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谢了官人,起身睃那粉头时,三锺酒下肚,烘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不起身。正是:满前野意无人识,几朵碧桃春自开。有诗为证:

眼意眉情卒未休,姻缘相凑遇风流。
王婆贪贿无他技,一味花言巧舌头。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淫妇背武大偷奸 郓哥不愤闹茶肆

酒色多能悮国邦,由来羙色丧忠良。
纣因妲己宗祀失,吴为西施社稷亡。
自爱青春行处乐,岂知红粉笑中鎗。
西门贪恋金莲色,内失家麋外赶獐。

话说王婆拿银子出门,便向妇人满面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那街上取瓶儿酒来,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壶裏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且和大官人吃着。老身直去县东街,那裏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一歇儿躭阁。」妇人听了,说:「干娘休要去。奴酒够不用了。」婆子便道:「阿呀,娘子!大官人又不是别人,没事相陪吃一盏儿,怕怎的!」妇人口裏说不用了,坐着却不动身。婆子一面把门拽上,用索儿拴了,倒关他二人在屋裏。当路坐了,一头绩着绪。

却说西门庆在房裏,把眼看那妇人:云鬓半亸,酥胸微露,粉面上显出红白来。一径把壶来斟酒,劝那妇人酒。一回推害热,脱了身上绿纱褶子:「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那妇人连忙用手接了过去,搭放停当。这西门庆故意把袖子在桌上一拂,将那双筯拂落在地下来。一来也是缘法凑巧,那双筯正落在妇人脚边。这西门庆连忙将身下去拾筯,只见妇人尖尖趫趫刚三寸恰半扠一对小小金莲,正趫在筯边。西门庆且不拾筯,便去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揑。那妇人笑将起来,说道:「官人休要啰唣!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个勾搭我?」西门庆便双膝跪下,说道:「娘子作成小人则个!」那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说:「只怕干娘来撞见。」西门庆道:「不妨!干娘知道。」当下两个就在王婆房裏脱衣解带,共枕同欢。但见: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喜孜孜连理枝生,羙甘甘同心带结。一个将朱唇紧贴,一个把粉脸斜偎。罗袜高挑,肩膊上露两弯新月;金钗斜坠,枕头边堆一朶乌云。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的万种妖娆。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颗;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饶匹配眷姻谐,真个偷情滋味羙!

当下二人云雨纔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大惊小怪,拍手打掌,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向妇人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呌你偷汉子。你家武大郎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对武大说去。」回身便走。那妇人慌的扯住他裙子,便双膝跪下,说道:「干娘饶恕!」王婆道:「你们都要依我一件事。」妇人便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干娘。」王婆道:「従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休要失了大官人的意。早呌你早来,晚叫你晚来,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就对你武大说!」那妇人说:「我只依着干娘说便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着老身说得,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负心,一去了不来,我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干娘放心,并不失信。」婆子道:「你们二人,出语无凭,当各人留下件表记对象拿着,纔见真情。」西门庆便向头上拔下一根金头银簪,又来插在妇人云髻上。妇人除下来袖了,恐怕到家武大看见生疑。一面亦将袖中巾帕,递与西门庆收了。三人又吃了几杯酒,已是下午时分。那妇人便起身道:「武大那厮也是归来时分,奴回家去罢。」便拜辞王婆西门庆,踅过后门归来。先去下了帘子,武大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么?」西门庆道:「端的亏了干娘智赛随何,机强陆贾。女兵十个九个都出不了干娘手。」王婆又道:「这雌儿风月如何?」西门道:「这色系子女不可言!」婆子道:「她房裏弹唱姐儿出身,甚么事儿不久惯知道得!还亏老娘,把你两个生扭做夫妻,强撮成配。你所许老身东西,休要忘了!」西门庆道:「干娘这般费心,我到家便取锭银子送来。所许之物,岂肯昧心?」王婆道:「眼望旌节至,耳听好消息。不要敎老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湖。」一面看街上无人,带上眼罩,笑了去。不在话下。

到次日,又来王婆家讨茶吃。王婆让坐,连忙点茶来吃了。西门庆便向袖中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来,递与王婆。但凡世上人,钱财能动人意。那婆子黑眼睛见了雪花银子,一面欢天喜地收了,一连道了两个万福,说道:「多谢大官人布施!」因向西门庆道:「这早晚武大还未见出门。待老身往他家推借瓢,看一看。」一面从后门踅过妇人家来。妇人正在房中打发武大吃饭,听见叫门,问迎儿:「是谁?」迎儿道:「是王奶奶来借瓢。」妇人连忙迎将出来道:「干娘!有瓢,一任拿去。且请家裏坐。」婆子道:「老身那边无人。」因向妇人使手势,妇人就知西门庆来了在那边。婆子拿瓢出了门。一力撺掇武大吃了饭,挑担出去了。先到楼上従新妆点,换了一套艳色新衣,吩咐迎儿:「好生看家,我往你王奶奶家坐一坐就来。若是你爹来时,就报我知道。若不听我说,打下你这个小贱人下截来!」迎儿应诺,不题。妇人一面走过王婆茶坊裏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正是:合欢杏桃真堪笑,衷诉原来别有人。有词单道这双关二意为证:

这瓢是瓢,口儿小,身子儿大。你幼在春风棚上恁儿高,到大来人难要。他怎肯守定颜回,甘贫乐道?专一趁东风,水上漂。有疾被他撞倒,无情被他挂着,到底被他缠住拿着。也曾在马房裏餧料,也曾在茶房裏来叫。如今弄得许由也不要!知道黑洞洞葫芦中卖的甚么薬?

那西门庆见妇人来了,如天上落下来一般,两个并肩迭股而坐,王婆一面点茶来吃了。因问:「昨日归家,武大没问甚么?」妇人道:「他问干娘衣服做了不曾?我便说衣服做了,还与干娘做送终鞋袜。」说毕,婆子连忙安排上酒来,摆在房内,二人交杯畅饮。这西门庆仔细端详那妇人,比初见时越发标致:吃了酒,粉面上透出红白来;两道水鬓,描画的长长的。端的平欺神僊,赛过姮娥。有〈沉醉东风〉为证:

动人心红白肉色,堪人爱可意裙钗。裙拖着翡翠纱,衫袖挽泥金攥,喜孜孜寳髻斜歪。恰便似月裏姮娥下世来,不枉了千金也难买!

西门庆夸之不足,搂在怀中,掀起他裙来看。见他一对小脚,穿着老鸦缎子鞋儿,恰刚半扠,心中甚喜。一递一口与他吃酒,嘲问话儿。妇人因问西门庆贵庚。西门庆告他说:「属虎的,二十七岁,七月二十八日子时生。」妇人问:「家中有几位娘子?」西门庆道:「除下拙妻,还有三四个身边人,只是没一个中我意的!」妇人又问:「几位哥儿?」西门庆道:「只是一个小女,早晚出嫁,并无娃儿。」西门庆嘲问了一回,向袖中取出银穿心、金裹面,盛着香茶木樨饼儿来,用舌尖递送与妇人,两个相搂相抱,如蛇吐信子一般,呜咂有声。那王婆子只管往来拿菜筛酒,那裏去管他闲事,由着二人在房内做一处取乐顽耍。少顷,吃得酒浓,不觉烘动春心,西门庆色心辄起,露出腰间那话,引妇人纤手扪弄。原来西门庆自幼常在三街四巷养婆娘,根下犹束着银打就、药煮成的托子。那话约有六寸许长大,红赤赤黑胡,直竖竖坚硬,好个东西!有诗单道其态为证:

一物从来六寸长,有时柔软有时刚。
软如醉汉东西倒,硬似风僧上下狂。
出牝入阴为本事,腰州脐下作家乡。
天生二子随身便,曾与佳人斗几场。

少顷,妇人脱了衣裳。西门庆摸见牝户上并无毳毛,犹如白馥馥、鼓蓬蓬、软浓浓、红绉绉、紧【糹秋】【糹秋】,千人爱、万人贪,更不知是何物!有诗为证:

温紧香干口赛莲,能柔能软最堪怜。
喜便吐舌开口笑,困时随力就身眠。
内裆县裏为家业,薄草涯边是故园。
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战斗不开言。

话休饶舌,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晓的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正是:自知本分为活计,那晓防奸革弊心。有诗为证:

好事従来不出门,恶言丑行便彰闻。
可怜武大亲妻子,暗与西门作细君。

话分两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养的,就取名叫做郓哥儿。家中止有个老爹,年纪高大。那小厮生的乖觉,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店裏卖些时新菓品,如常得西门庆赉发他些盘缠。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绕街寻西门庆。又有一等多口人说:「郓哥,你要寻他,我教你一个去处,一寻一个着。」郓哥道:「聒噪老叔!教我去寻得他见,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是好处。」那多口道:「我说与你罢,西门庆刮剌上卖炊饼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王婆茶房裏坐的。这早晚多定只在那裏。你小孩子家,只故撞入去,不妨。」那郓哥得了这话,谢了阿叔指教。这小猴子提了篮儿,一直往紫石街走来,径奔入王婆子茶房裏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櫈儿上绩苎麻线,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干娘,声喏。」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裏做甚么?」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婆子道:「甚么大官人?」郓哥道:「情知是那个!便只是他那个。」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姓名。」郓哥道:「便是两个字的。」婆子道:「甚么两个字的?」郓哥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儿!」望裏便走。那婆子一把手便揪住道:「这小猴子,那裏去?人家屋裏,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裏便寻出来。」王婆骂道:「含鸟小猢狲!我屋裏那讨甚么西门大官人?」郓哥道:「干娘,不要独自吃。你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会得!」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猢狲,理会得甚么?」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水杓裏切菜——水泄不漏,半点儿也没得落在地。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那婆子吃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小猢狲,也来老娘屋裏放屁!」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做牵头的老狗肉!」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郓哥便叫道:「你做甚么便打我?」婆子骂道:「贼肏娘的小猢狲!你敢高则声,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郓哥道:「贼老咬虫,没事便打我!」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着,直打出街上去。把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滚落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王婆茶坊裏骂道:「老咬虫,我教你不要慌!我不说与他、不做出来不信!定然糟塌了你这场门面,教你赚不成钱使!」这小猴子提个篮儿,径奔街上寻这个人。不争郓哥寻这个人,却正是:王婆従前作过事,今朝没兴一齐来。有分教:险道神脱了衣冠,小猴子泄漏出患害!

毕竟未知道郓哥寻甚么人,要知后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郓哥帮捉骂王婆 淫妇薬酖武大郎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是恶姻缘。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野草闲花休采折,贞姿劲质自安然。
山妻稚子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子打了,心中正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径奔来街上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巷,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过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等模样,有甚么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裏没籴处,人都道你屋裏有。」武大道:「我屋裏并不养鹅鸭,那裏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的栈得你恁肥【月荅】【月荅】的,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裏也没气。」武大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儿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道咬下他左边的来。」武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谁,我把十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个东道,请我吃三杯,我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

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个小酒店裏,歇下担儿,拿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一旋酒,请郓哥吃了。那小厮道:「酒不要添,肉再切几块来。」武大道:「好兄弟,且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发说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自帮你打捉。」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道:「你如今却说与我!」郓哥道:「你要得知,把手来摸我头上的疙瘩。」武大道:「却怎的来有这疙瘩?」郓哥道:「我对你说,我今日将这篮雪梨,去寻西门大郎挂一小勾子,一地裏没寻处。街上有人道:『他在王婆茶坊裏来,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裏行走。』我指望见了他,赚得三五十文钱使。叵耐王婆那老猪狗,不放我去房裏寻他,大栗暴打出我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纔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我。」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郓哥道:「又来了!我道你是这般屁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专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裏做一处。你兀自问道真个也是假,莫不我哄你不成?」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我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裏做衣服,做鞋脚,归来便脸红。我先妻丢下个女孩儿,要便朝打暮骂,不与饭吃。这两日有些精神错乱,见了我不做喜欢。我自也有些疑忌在心裏。这话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郓哥道:「你老大一条汉,原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什么利害怕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三人也有个暗号儿。见你入来拿他,他把你老婆藏过了。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个。若捉他不着,反吃他一顿好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你一状子,你须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主,干结果了你性命!」武大道:「兄弟,你都说得是。我却怎的出得这口气?」郓哥道:「我吃那王婆打了,也没出气处。我教你一着:今日归去,都不要发作,也不要说,自只做每日一般。明朝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自在巷口等你。若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你。你便挑着担儿只在左近等我。我先去惹那老狗,他必然来打我。我先把篮儿丢在街心来,你却抢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你便奔入房裏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武大道:「旣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数贯钱,我把与你去,你可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我。」郓哥得了几贯钱并几个炊饼自去了。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自去卖了一遭归去。

原来那妇人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的欺负他。近日来也自知礼亏,只得窝盘他些个。当晚武大挑了担儿归来,也是和往日一般,并不提起别事。那妇人道:「大哥,买盏酒吃?」武大道:「却纔和一般经纪人,买了三盏吃了。」那妇人便安排晚饭与他吃了,当晚无话。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那裏来理会武大的做多做少。当日武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得他出去了,便踅过王婆茶房裏来等西门庆。且说武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着篮儿在那裏张望。武大道:「如何?」郓哥道:「还早些个。你自去卖一遭来,那厮七八也将来也。你只在左近处伺候,不可远去了。」武大云飞也似去街上卖了一遭儿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抛出来,你便飞奔入去。」武大自把担儿寄了,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虎有伥兮鸟有媒,暗中牵陷自狂为。
郓哥指吁西门庆,亏杀王婆撮合奇。

且说郓哥提着篮儿,便走入茶坊裏来,向王婆骂道:「老猪狗!你昨日为甚么便打我?」那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身起身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如何又来骂我?」郓哥道:「我骂你这马泊六,做牵头的老狗肉,直我鸡【髟巴】!」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那手中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一声「你打」时,就打王婆腰裏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去,险些儿不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那猴子死命顶在壁上。只见武大従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裏来。那婆子见是武大,来得甚急,待要走去阻挡时,却被这小猴子死力顶住,那裏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那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裏,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仆入床下去躱。武大抢到房门首,用手推那房门时,那裏推得开!口裏只叫:「做得好事!」那妇人顶着门,慌做一团。口裏便说道:「你闲常时只好鸟嘴,卖弄杀好拳棒,临时便没些用儿!见了个纸虎儿也吓一跤!」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教西门庆来打武大,夺路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些话,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娘子,不是我没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拴,叫声:「不要来!」武大却待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脚来,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窝,拨地望后便倒了。西门庆见踢倒了武大,打闹裏一直走了。郓哥见头势不好,也撇了王婆,撒开跳了。那街坊邻舍,都知道西门庆了得,谁敢来多管!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见他口裏吐血,面皮蜡渣也似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搀着,便従后门扶归家中楼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当夜无话。

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王婆家,和这妇人做一处,只指望武大自死。

武大一病五日,不能够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日叫那妇人又不应。——只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来便脸红。小女迎儿又吃妇人禁住不得向前,吓道:「小贱人,你不对我说,与了他水吃,都在你身上!」那迎儿见妇人这等说,又怎敢与武大一点汤水吃?武大几遍只是气得发昏,又没人来睬问。一日,武大叫老婆过来,吩咐他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又捉着你奸,你倒挑拨奸夫踢了我心。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执不得了。我兄弟武二,你须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扶持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起;你若不看顾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这妇人听了,也不回言,却踅过王婆家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听了这话,似提在冷水盆内一般,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的武都头,他是清河县第一个好汉。我如今却和娘子眷恋,日久情孚意合,拆散不开。据此等说时,正是怎生得好?却是苦也!」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个撑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西门庆道:「我枉自做个男汉,到这般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甚么主见,遮藏我们则个!」王婆道:「旣要我遮藏你们,我有一条计。你们却要长做夫妻,要短做夫妻?」西门庆道:「干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们只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将息好了,起来与他陪个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待他再差使出去,却又来相会。这是短做夫妻。你们若要长做夫妻,每日同在一处,不耽惊受怕,我却有这条妙计,只是难教你们!」西门庆道:「干娘,周旋了我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这条计,用着件东西,别人家裏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割来与你。却是甚么东西?」婆子道:「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趂他狼狈好下手!大官人家裏取些砒霜,却教大娘子自去赎一贴心疼的薬来,却把这砒霜来下在裏面,把这矮子结果了他命,一把火烧得干干凈凈,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他待怎的?自古道:幼嫁従亲,再嫁由身。小叔如何管得?暗地裏来往半年一载,便好了: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一顶轿子娶到家去。这个不是长远做夫妻,谐老同欢?此计如何!」西门庆道:「干娘此计甚妙。自古道:欲求生快活,须下死工夫。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好哩!这是剪草除根,萌芽不发。若是剪草不除根,春来萌芽再发,却如何处置?大官人往家去,快取此物来,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却要重重谢我。」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有诗为证,诗曰:

云情雨意两绸缪,恋色迷花不肯休。
毕竟世间有此事,武大身躯丧粉头。

且说西门庆去不多时,包了一包砒霜,递与王婆收了。这婆子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灋儿。如今武大不对你说教你救活他?你便乘此机,把些小意儿贴恋他。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这心疼药裏。待他一觉身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却便走了起身。他若毒气发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被一盖,都不要人听见,紧紧的按住被角。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他若毒发之时,七窍内流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气断了,你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只一揩,都揩没了血迹。便入在材裏,扛出去烧了,有么鸟事!」那妇人道:「好却是好,只是奴家临时手软了,安排不得尸首。」婆子道:「这个易得!你那边只敲壁子,我自就过来帮扶你。」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我来讨话。」说罢,自归家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递与妇人,将去藏了。

那妇人回到楼上,看着武大,一丝没了两气,看看待死。那妇人坐在床边假哭。武大道:「你做甚么来哭?」妇人拭着眼泪道:「我的一时间不是,乞那西门庆局骗了。谁想却踢中了你心。我问得一处有好薬,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得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武二来家,亦不提起。你快去赎薬来救我则个!」那妇人拿了铜钱,径来王婆家裏坐地,却教王婆赎得薬来。把到楼上,交武大看了,说道:「这贴心疼药,太医教你半夜裏吃,吃了倒头一睡,把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日便起得来。」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半夜裏调来我吃。」那妇人道:「你放心睡,我自扶持你。」

看看天色将黑了,妇人在房裏点上灯,下面烧了大锅汤,拿了一方抹布煮在锅裏。听那更鼓时,却好正打三更。那妇人先把砒霜倾在盏内,却舀一碗白汤来,把到楼上,却叫:「大哥,薬在那裏?」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与我吃!」那妇人揭起席,将那薬抖在盏子裏。把那药帖安了,将白汤冲在盏裏,把头上银簪儿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便把薬来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难吃!」妇人道:「只要他医治病好,管甚么难吃易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大嫂,吃下这薬去,肚裏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武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妇人道:「太医吩咐,敎我与你发些汗,便好得快。」武大要再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那裏肯放些松宽?正似:

油煎肺腑,火燎肝肠。心窝裏如雪刄相侵,满腹中似钢刀乱搅。浑身冰冷,七窍血流。牙关紧咬,三魂赴枉死城中;喉管枯干,七魄投望乡台上。地狱新添食毒鬼,阳间没了捉奸人。

那武大当时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敲那壁子。王婆听得,走过后门头咳嗽。那妇人便下楼来开了后门。王婆问道:「了也未?」那妇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么难处,我帮你便了。」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裏面,掇上楼来。卷过了被,先把武大嘴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凈,便把衣裳盖在身上。两个従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就楼下将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上巾帻,穿了衣裳,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干净被盖在死尸身上。却上楼来,收拾得干净了,王婆自转将归去了。那婆娘却号嚎地假哭起养家人来。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当下那妇人干嚎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细。西门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津送,就叫那妇人商议。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大官人,休是网巾圈儿打靠后。」西门庆道:「这个何须你说!」妇人道:「你若负了心,怎的说?」西门庆道:「我若负了心,就是你武大一般!」王婆道:「大官人且休闲说。如今只有一件事要紧,地方天明就要入殓,只怕被仵作看出破绽来怎了?团头何九,他也是个精细的人,只怕他不肯殓!」西门庆笑道:「这个不妨事。何九我自吩咐他,他不敢违我的言语。」王婆道:「大官人快去吩咐他,不可迟了。」西门庆把银子交付与王婆买棺材,他便自去对何九说去了。正是:三光有影遗谁翳,万事无根只自生。毕竟西门庆怎的对何九说,要知后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雪隐鹭鹚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第六回 西门庆买嘱何九 王婆打酒遇大雨

可怪狂夫恋野花,因贪淫色受波喳。
亡身丧命皆因此,破业倾家总为他。
半晌风流有何益,一般滋味不须夸。
一朝祸起萧墙内,亏杀王婆先做牙。

却说西门庆便对何九说去了。且说王婆拿银子来买棺材冥器,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与妇人商议,就于武大灵前点起一盏随身灯。邻舍街坊都来看望,那妇人虚掩着粉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得何病患便死了?」那婆娘答道:「拙夫因害心疼得慌,不想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够好。不幸昨夜三更鼓死了,好是苦也!」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的不明,不敢只顾问他。众人尽劝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安稳过。娘子省烦恼,天气暄热。」那妇人只得假意儿谢了,众人各自散去。王婆抬了棺材来,又去请仵作团头何九。但是入殓用的都买了,并家裏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于报恩寺叫了两个禅和子,晚夕伴灵拜忏。不多时,何九先拨了几个火家整顿。

且说何九,到巳牌时分,慢慢的走来,到紫石街巷口,迎见西门庆,叫道:「老九何往?」何九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殓这卖炊饼的武大郎尸首。」西门庆道:「且借一步说话。」何九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头一个小酒店裏,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老九请上坐。」何九道:「小人是何等之人,敢对大官人一处坐的!」西门庆道:「老九何故见外?且请坐!」二人让了一回,坐下。西门庆吩咐酒保:「取瓶好酒来。」酒保一面铺下菜蔬菓品案酒之类,一面荡上酒来。何九心中疑忌,想道:「西门庆自来不曾和我吃酒,今日这杯酒必有跷蹊。」两个饮够多时,只见西门庆自袖子裏摸出一锭雪花银子,放在面前,说道:「老九休嫌轻微,明日另有酬谢!」何九叉手道:「小人无半点用功効力之处,如何敢受大官人见赐银两?若是大官人有使令,小人也不敢辞。」西门庆道:「老九休要见外,请收过了。」何九道:「大官人便说不妨。」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自有些辛苦钱。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身,凡百事周全,一床锦被遮盖则个!余不多言。」何九道:「我道何事!这些小事,有甚打紧,如何敢受大官人银两?」西门庆道:「老九!你若不受时,便是推却。」何九自来惧西门庆是个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银子。又吃了几杯酒,西门庆呼酒保来:「记了帐目,明日来我铺子内支钱。」两个下楼,一同出了店门。临行,西门庆道:「老九,是必记心,不可泄漏。改日另有补报!」吩咐罢,一直去了。

何九心中疑忌:「我殓武大身尸,他何故与我这十两银子?此事必有跷蹊。」一面来到武大门首,只见那几个火家正在门首伺候;王婆也等的火裏火发在那裏。何九便问火家:「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道:「他家说害心疼病死了。」何九入门,揭起帘子进来。王婆接着,道:「久等多时了,阴阳也来了半日,老九如何这咱纔来?」何九道:「便是。有些小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那妇人穿着一件素淡衣裳,白布【髟狄】髻,从裏面假哭出来。何九道:「娘子省烦恼,大郎已是归天去了。」那妇人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得的苦!我夫心疼症候,几个日子便把命丢了。撇得奴好苦!」这何九一面上上下下看了婆娘的模样,心裏自忖的道:「我従来只听得人说武大娘子,不曾认得他。原来武大郎讨得这个老婆在屋裏。西门庆这十两银子使着了!」一面走向灵前,看武大尸首。阴阳宣念经毕,揭起千秋旛,扯开白绢,用五轮八寳玩着那两点神水定睛看时,见武大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皆突出,就知是中毒。傍边那两个火家说道:「怎的脸也紫了,口唇上有牙痕,口中出血?」何九道:「休得胡说!两日天气十分炎热,如何不走动些?」一面七手八脚葫芦提殓了,装入棺材内,两下用长命钉钉了。王婆一力撺掇,拿出一吊钱来与何九。打发众火家去了,就问:「几时出去?」王婆道:「大娘子说,只三日便出殡,城外烧化。」众火家各分散了。

那妇人当夜摆着酒请人。第二日,请四个僧念经。第三日早五更,众火家都来扛抬棺材,也有几个邻舍街坊,吊孝相送。那妇人带上孝,坐了一乘轿子,一路上口内假哭养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教举火烧化棺材,并武大尸首烧得干干净净,把骨殖撒在池子裏。原来那日斋堂管待,一应都是西门庆出钱整顿。那妇人归到家中,楼上去设个灵牌,上写:「亡夫武大郎之灵」。灵床子前点一盏琉璃灯,裏面贴些经旛、钱纸、金银锭之类。那日却和西门庆做一处,打发王婆家去,二人在楼上任意纵横取乐,不比先前在王婆茶坊裏,只是偷鸡盗狗之欢。如今武大已死,家中无人,两个恣情肆意,停眠整宿。初时西门庆恐邻舍瞧破,先到王婆那边坐一回;今武大死后,带着跟随小厮,径从妇人家后门而入。自此和妇人情沾肺腑,意密如胶,常时三五夜不曾归去,把家中大小丢的七颠八倒,都不喜欢。原来这女色坑陷得人,有成时必有败!有诗为证:

色胆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两绸缪。
贪欢不管生和死,溺爱谁将身体修?
只为恩深情欝欝,多因爱阔恨悠悠。
要将吴越寃仇解,地老天荒难歇休。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刮剌那妇人,将两月有余。一日将近端阳佳节,但见:

绿杨袅袅垂丝碧,海榴点点胭脂赤。两两乱莺啼,【毛参】【毛参】梧竹齐。微微风动幔,飒飒凉侵扇。处处过端阳,家家共举觞。

西门庆自岳庙上回来,到王婆茶坊裏坐下。那婆子连忙点一盏茶来,便问:「大官人往那裏去来?怎的不过去看看大娘子?」西门庆道:「今日往庙上走走。大节间,记挂着,来看看大姐。」婆子道:「今日他娘潘妈妈在这裏,怕还未去哩。等我过去看看,回大官人。」这婆子一面走过妇人后门看时,妇人正陪潘妈妈在房裏吃酒,见婆子来,连忙让坐。妇人撮下笑来道:「干娘来得正好!请陪俺娘,且吃个进门盏儿,到明日养个好娃娃!」婆子笑道:「老身又没有老伴儿,那裏得养出来?你年小少壮,正好养哩!」妇人道:「常言小花不结,老花儿结。」婆子便看着潘妈妈嘈道:「你看,你女儿这等伤我,说我是老花子。到明日,还用着我老花子哩!」说罢,潘妈道:「他従小儿是这等快嘴,干娘休要和他一般见识。」原来这婆子撮合得西门庆和这妇人刮剌上了,早晚替他通事殷勤儿,提壶打酒,靠些油水养口。一面对他娘潘妈说:「你家这姐姐,端的百伶百俐,不枉了好个妇女。到明日,不知什么有福的人受的他!」潘妈妈道:「干娘既是撮合山,全靠干娘作成则个。」一面安下锺筯,妇人斟酒在他面前。婆子一连陪了几杯酒,吃得脸红红的,又怕西门庆在那边等候,连忙丢了个眼色与妇人,告辞归去。妇人就知西门庆来了,于是一力撺掇他娘起身去了。将房中收拾干凈,烧些异香,従新把娘的残馔撇去,另安排一席齐整酒肴,预备陪侍。

西门庆従站台上过来,妇人从梯凳接着。到房中,道个万福,坐下。原来妇人自従武大死后,怎肯带孝?楼上把武大灵牌丢在一边,用一张白纸蒙着,羹饭也不瞅睬。每日只是浓妆艳抹,穿颜色衣服,打扮娇样,陪伴西门庆做一处,作欢顽耍。因见西门庆两日不来,就骂:「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那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把奴冷丢,不来瞅睬!」西门庆道:「便是家中小妾昨日没了,殡送忙了两日。今日往庙上去,替你置了些首饰珠翠衣服之类。」那妇人满心欢喜。西门庆一面唤过小厮玳安来,毡包内取出,一件件把与妇人。妇人方纔拜谢收了。小女迎儿,寻常被妇人打怕的,以此不瞒他,令他拿茶与西门庆吃。一面妇人安放桌儿,陪西门庆吃茶。西门庆道:「你不消费心,我已与了干娘银子,买酒肉嗄饭菓子去了。大节间,正要和你坐一坐。」妇人道:「此是待俺娘的,奴存下这桌整菜儿。等到干娘买来,且有一回躭搁。咱且吃着。」妇人陪西门庆,脸儿相贴,腿儿相压,并肩一处饮酒。

且说婆子提着个篮子,拿着一条十八两秤,走到街上打酒买肉。那时正值五月初旬天气,大雨时行。只见红日当天,忽一块湿云过处,大雨倾盆相似。但见:

乌云生四野,黑雾锁长空。刷剌剌漫空障日飞来,一点点击得芭蕉声碎。狂风相助,侵天老桧掀翻;霹雳交加,泰华嵩峤震动。洗炎驱暑,润泽田苗。洗炎驱暑,佳人贪其赏玩;润泽田苗,行人忘其泥泞。正是:江淮河济添新水,翠竹红榴洗濯清。

那婆子正打了一瓶酒,买了一篮鱼肉鸡鹅菜蔬菓品之类,在街上遇见这大雨,慌忙躲在人家房檐下,用手帕裹着头,把衣服都淋湿了。等了一歇,那雨脚慢了些,大步云飞来家。进入门来,把酒肉放在厨房下。走进房来,看妇人和西门庆饮酒,笑嘻嘻道:「大官人和大娘子好饮酒!你看把婆子身上衣服都淋湿了,到明日就叫大官人赔我!」西门庆道:「你看老婆子,就是个赖精。」婆子道:「我不是赖精,大官人少不得赔我一疋大海青!」妇人道:「干娘,你且饮个荡热酒盏儿。」那婆子陪着饮了三杯,说道:「老身往厨下烘干衣裳去。」一面走到厨下,把衣服烘干。那鸡鹅嗄饭,割切安排停当,用盘碟盛了菓品之类,都摆在房中,荡上酒来。西门庆与妇人重斟羙酒,共设佳肴,交杯迭股而饮。西门庆饮酒中间,看见妇人壁上挂着一面琵琶,便道:「久闻你善弹,今日好夕弹个曲儿我下酒。」妇人笑道:「奴自幼粗学一两句,不十分好,官人休要笑耻。」西门庆一面取下琵琶来,搂妇人在怀,看他放在膝儿上,轻舒玉笋,款弄冰弦,慢慢弹着,唱了一个〈两头南调儿〉:

「冠儿不戴懒梳妆,髻挽青丝云鬓光。金钗斜插在乌云上。唤梅香,开笼箱,穿一套素缟衣裳,打扮的西施模样。出绣房,梅香,你与我卷起帘儿,烧一炷儿夜香。」

西门庆听了,喜欢的没入脚处。一手搂过妇人粉项来,就亲了个嘴,称夸道:「谁知姐姐你有这段儿聪明!就是小人在勾栏三街两巷相交唱的,也没你这手好弹唱!」妇人笑道:「蒙官人抬举,奴今日与你百依百随,是必过后休忘了奴家!」西门庆一面捧着他香腮,说道:「我怎肯忘了姐姐!」两个殢雨尤云,调笑玩耍。少顷,西门庆又脱下他一只绣花鞋儿,擎在手内,放一小杯酒在内,吃鞋杯耍子。妇人道:「奴家好小脚儿,官人休要笑话。」不一时,二人吃得酒浓,掩闭了房门,解衣上床顽耍。王婆把大门顶着,和迎儿在厨房中动弹。由着二人在房内颠鸾倒凤,似水如鱼,取乐欢娱。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西门庆亦施逞鎗灋打动。两个女貌郎才,俱在妙龄之际。有诗单道其态,诗曰:

寂静兰房簟枕凉,佳人才子至妙顽。
纔去倒浇红腊烛,忽然又棹夜行船。
偷香粉蝶餐花萼,戏水蜻蜓下下旋。
乐极情浓无限趣,灵龟口内吐清泉。

当日西门庆在妇人家盘桓至晚,欲回家,留下几两散碎银子,与妇人做盘缠。妇人再三挽留不住。西门庆带上眼罩,出门去了。妇人下了帘子,关上大门,又和王婆吃了一回酒,各散去了。正是:倚门相送刘郎去,烟水桃花去路迷。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薛婆儿说娶孟玉楼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我做媒人实无能,全凭两腿走殷勤。
唇鎗惯把鳏男配,舌劔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红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
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

话说西门庆家中,卖翠花儿的薛嫂儿,提着花箱儿,一地裏寻西门庆不着。因见西门庆使的小厮玳安儿,问:「大官人在那裏?」玳安道:「俺爹在铺子裏,和傅二叔算帐。」原来西门庆家开生药铺,主管姓傅,名铭,字自新;排行第二,因此呼他做傅二叔。

这薛嫂一直走到铺子门首,掀开帘子,见西门庆正在裏面与主管算帐。一面点首儿,唤他出来。这西门庆见是薛嫂儿,连忙撇了主管出来,两人走在僻静处说话。薛嫂道了万福,西门庆问他有甚话说。薛嫂道:「我来有一件亲事,来对大官人说,管情中得你老人家意,就顶死了的三娘窝儿。方纔我在大娘房裏,买我的花翠,留我吃茶,坐了这一日,我就不曾敢提起。径来寻你老人家,和你说。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是咱这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裏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妆花袍儿,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珠子箍儿、胡珠环子、金寳石头面、金镯银钏不消说,手裏现银子,他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佰筒。不幸他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他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没子女,止有一个小叔儿,还小,纔十岁,青春年少,守他甚么?有他家一个嫡亲的姑娘,要主张着他嫁人。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不瞒大官人说,他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又会弹了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见了,管情一箭就上垜。谁似你老人家有福,好得这许多带头,又得一个娘子!」西门庆只听见妇人会弹月琴,便可在他心上。就问薛嫂儿:「几时相会看去?」薛嫂道:「我和你老人家这等计议:相看不打紧。如今他家,一家子只是姑娘大。虽是他娘舅张四,山核桃差着一隔儿哩。这婆子原嫁与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裏住的孙歪头。歪头死了,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男花女花都无,只靠侄男侄女养活。今日已过,明日我来会大官人。咱只倒在他身上求他——求只求张良,拜只拜韩信。这婆子爱的是钱财。明知他侄儿媳妇有东西,随问什么人家他也不管,只指望要几两银子。大官人多许他几两银子。家裏有的是那嚣缎子,拿上一段,买上一担礼物,亲去见他,和他讲过。一拳打倒他,随问傍边有人说话,这婆子一力张主谁敢怎的?」这薛嫂儿一席话,说的西门庆欢従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看官听说:世上这媒人们,原来只一味图赚钱,不顾人死活。无官的说做有官,把偏房说做正房。一味瞒天大谎,全无半点儿真实。正是:

媒妁殷勤说始终,孟姬爱嫁富家翁。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西门庆当日与薛嫂相约下,明日是好日期,就买礼往北边他姑娘家去。薛嫂说毕话,提着花箱儿去了。西门庆进来和傅伙计算帐。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早起,打选衣帽齐整,拿了一段尺头,买了四盘羹果,雇了一个抬盒的。薛嫂领着,西门庆骑着头口,小厮跟随,径来北边半边街徐公房子裏杨姑娘家门首。薛嫂先入去通报姑娘得知,说:「近边一个财主,敬来门外,和大娘子说亲。我说一家只姑奶奶是大,先来觌面,亲见过你老人家,讲了话,然后纔敢领去门外相看。今日小媳妇领来,现在门首下马伺候。」婆子听见,便道:「阿呀保山!你如何不先来说声?」一面吩咐了丫鬟打扫客位,收拾干净,炖下好茶;一面道:「有请!」这薛嫂一力撺掇先把盒担抬进去摆下,打发空盒担儿出去,就请西门庆进来入见。这西门庆头戴缠棕大帽,一撒钩绦,粉底皂靴,进门见婆子拜四拜。婆子拄着拐,慌忙还下礼去。西门庆那裏肯,一口一声只叫:「姑娘请受礼!」让了半日,婆子受了半礼。分宾主坐下,薛嫂在傍打横。婆子便道:「大官人贵姓?」薛嫂道:「我纔对你老人家说,就忘了!便是咱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庆大官人!在县前开着个大生药铺,又放官吏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陈仓。没个当家立纪娘子。闻得咱家门外大娘子要嫁,特来见姑奶奶讲说亲事。」因说:「你两亲家都在此,六眼不藏私,有话当面说,省得俺媒人们架谎。这裏是姑奶奶大,大官人有话不先来和姑奶奶说,再和谁说?」婆子道:「官人倘然要说俺侄儿媳妇,自恁来闲讲便了,何必费烦,又买礼来?使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西门庆道:「姑娘在上,没的礼物,惶恐!」那婆子一面拜了两拜,谢了,收过礼物去。薛嫂托盘子出门,一回走来陪坐。拿茶上来吃毕,婆子开口说道:「老身当言不言谓之懦。我侄儿在时,做人挣了一分钱。不幸死了,如今都落在他手裏,说少也有上千两银子东西。官人做小做大,我不管你,只要与我侄儿念上个好经。老身便是他亲姑娘,又不隔従,就与上我一个棺材本,也不曾要了你家的。我破着老脸,和张四那老狗做臭老鼠,替你两个硬张主。娶过门时,生辰贵降,官人放他来走走,就认俺这门穷亲戚,也不过上你穷。」西门庆笑道:「你老人家放心,适间所言的话,我小人都知道了。你老人家既开口,休说一个棺材本,就是十个棺材本,小人也来得起!」说着,向靴桶裏取出六锭——三十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说道:「这个不当甚么,先与你老人家买盏茶吃。到明日娶过门时,还找七十两银子、两疋缎子,与你老人家为送终之资。其四时八节,只照旧上门行走。」

看官听说:世上钱财,乃是众生脑髄,最能动人。这老虔婆黑眼睛珠,见了二三十两白晃晃的官银,满面堆下笑来,说道:「官人在上,不当老身意小。自古先说断,后不乱。」薛嫂在傍插口说:「你老人家忒多心,那裏这等计较!我们大老爹不是那等人,只恁还要掇着盒儿认亲。你老人家不知,如今知府知县相公也都来往,好不四海,结织人宽广。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一席话,说的婆子屁滚尿流。陪的坐一回,吃了两道茶,西门庆便要起身,婆子挽留不住。薛嫂道:「今日旣见了姑奶奶说过话,明日好往门外相看。」婆子道:「我家侄儿媳妇,不用大官人相。保山,你就说我说:不嫁这样人家,再嫁甚样人家?」西门庆作辞起身,婆子道:「官人,老身不知官人下降,匆忙不曾预备,空了官人,休怪。」拄拐送出。送了两步,西门庆让回去了。薛嫂打发西门庆上马,便说道:「还亏我主张的有理么?寜可先在婆子身上倒,还强如别人说多。」因说道:「你老人家先回去罢,我还在这裏和他说句话。咱已是会过。明日先往门外去了。」西门庆便拿出一两银子来,与薛嫂做驴子钱。薛嫂接了。西门庆便上马来家。他便还在杨姑娘家说话饮酒,到日暮时分纔归家去。

话休饶舌。到次日,西门庆打选衣帽齐整,袖着插戴,骑着大白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薛嫂儿便骑驴子,出的南门外,来到猪市街,到了杨家门首。原来门面四间,到底五层。坐南朝北,一间门楼,粉青照壁。西门庆勒马在门首等候,薛嫂先入。去半日,出来说有请。西门庆下马进去。裏面仪门紫墙,竹枪篱影壁,院内摆设榴树盆景,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两条。薛嫂推开朱红槅扇,三间倒坐,客位正面上供养着一轴水月观音、善财童子,四面挂名人山水,大理石屏风,安着两座投箭高壶,上下椅桌光鲜,帘栊潇洒。薛嫂请西门庆正面椅子上坐了,一面走入裏边。片晌出来,向西门庆耳边说:「大娘子梳妆未了,你老人家请先坐一坐。」只见一个小厮儿,拿出一盏福仁泡茶来,西门庆吃了,收下盏托去。这薛嫂儿倒还是媒人家,一面指手画脚与西门庆说:「这家中除了那头姑娘,只这位娘子是大。虽有他小叔,还小哩,不晓得什么。当初有过世的他老公在铺子裏,一日不算银子,搭钱也卖两大簸箩。毛青鞋面布,俺们问他买,定要三分一尺。现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饭,都是这位娘子主张整理。手下使着两个丫头、一个小厮。长丫头十五岁,吊起头去,名唤兰香;小丫头纔十二岁,名唤小鸾。到明日过门时,都跟他来。我替你老人家说成这亲事,指望典两间房儿住,强如住在北边那搭剌子裏,往宅裏去不方便。你老人家去年买春梅,许了我几疋大布,还没与我。到明日不管——一总谢罢了。」又道:「刚纔你老人家看见门首那两座布架子,当初杨大叔在时,街道上不知使了多少钱。这房子也值七八百两银子。到底五层,通后街。到明日,丢与小叔罢了。」

正说着,只见使了个丫头来叫薛嫂。良久,只闻环佩叮咚,兰麝馥郁,妇人出来。上穿翠蓝麒麟补子妆花纱衫,大红妆花宽栏。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西门庆睁眼观那妇人,但见:

长挑身材,粉妆玉琢。模様儿不肥不瘦,身段儿不短不长,面上稀稀有几点微麻,生的天然俏丽;裙下映一对金莲小脚,果然周正堪怜。二珠金环,耳边低挂;双头鸾钗,鬓后斜插。但行动,胸前摇响玉玲珑;坐下时,一阵麝兰香喷鼻。恰似嫦娥离月殿,犹如神女下瑶阶。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薛嫂忙去掀开帘子,妇人出来,望上不端不正道了个万福,就在对面椅上坐下。西门庆把眼上下不转睛看了一回,妇人把头低了。西门庆开言说:「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入门为正,管理家事。未知意下如何?」那妇人问道:「官人贵庚,没了娘子多少时了?」西门庆道:「小人虚度二十八岁,七月二十八日子时建生。不幸先妻没了,一年有余。不敢请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道:「奴家青春是三十岁。」西门庆道:「原来长我二岁。」薛嫂在傍插口道:「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说着,只见小丫鬟拿了三盏蜜饯金橙子泡茶,银镶雕漆茶锺,银杏叶茶匙。妇人起身,先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盏边水渍,递与西门庆,忙用手接了。道了万福,慌的还礼不迭。薛嫂向前用手掀起妇人裙子来,裙边露出一对刚三寸、恰半扠,一对尖尖趫趫金莲来,脚穿着大红遍地金云头白绫高底鞋儿,与西门庆瞧。西门庆满心欢喜。妇人取第二盏茶来,递与薛嫂;他自取一盏陪坐。吃了茶,西门庆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锦帕二方、寳钗一对、金戒指六个,放在托盘内拿下去。薛嫂一面教妇人拜谢了,因问官人行礼日期:「奴这裏好做预备。」西门庆道:「既蒙娘子见允,今月二十四日,有些微礼过门来。六月初二日准娶。」妇人道:「既然如此,奴明日就使人来对北边姑娘那裏说去。」薛嫂道:「大官人昨日已是到姑奶奶府上讲过话了!」妇人道:「姑娘说甚来?」薛嫂道:「姑奶奶听见大官人说此亲事,好不欢喜,纔使我领大官人来这裏相见。说道:不嫁这等人家,再嫁那样人家?我就做硬主媒,保这门亲事。」妇人道:「既是姑娘恁的说,又好了!」薛嫂道:「好大娘子,莫不俺做媒敢这等捣谎!」

说毕,西门庆作辞起身。薛嫂送出巷口,向西门庆说道:「看了这娘子,你老人家心下如何?」西门庆道:「薛嫂,其实累了你。」薛嫂道:「你老人家请先行一步,我和大娘子说句话就来。」西门庆骑马进城去了。薛嫂转来向妇人说道:「娘子,你嫁得这位老公也罢了。」因问西门庆房裏有人没有人,现作何生理。薛嫂道:「好奶奶,就有房裏人,那个是成头脑的!我说是谎,你过去就看出来。他老人家名目,谁是不知道的?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有名卖生药放官吏债西门大官人!知县知府都和他往来。近日又与东京杨提督结亲,都是四门亲家,谁人敢惹他!」

妇人安排酒饭,与薛嫂儿正吃着,只见他姑娘家使了小厮安童,盒子裏挎着乡裏来的四块黄米面枣儿糕、两块糖、十几个艾窝窝,就来问:「曾受了那人家插定不曾?奶奶说来:这人家不嫁,待嫁甚人家!」妇人道:「多谢你奶奶挂心,今已曾留下插定了。」薛嫂道:「天么,天么!早是俺媒人不说谎!姑奶奶家使了大官儿说将来了。」妇人收了糕,出了盒子,装了满满一盒子点心腊肉,又与了安童五六十文钱:「到家多拜上奶奶。那家日子定下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二日准娶。」小厮去了。薛嫂道:「姑奶奶家送来什么?与我些包了家去,捎与孩子吃。」妇人与了他一块糖、十个艾窝窝。千恩万谢出门,不在话下。

且说他母舅张四,倚着他小外甥杨宗保,要图留妇人手裏东西,一心举保与大街坊尚推官儿子尚举人为继室。若小可人家,还可有话说;不想闻得是县前开生药铺西门庆定了。他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动不得秤了。寻思已久:「千方百计,不如破他为上计!」走来对妇人说:「娘子不该接西门庆插定,还依我嫁尚推官儿子尚举人。他又是厮文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颇过得日子,强如嫁西门庆。那厮积年把持官府,刁徒泼皮。他家现有正头娘子,乃是吴千户家女儿。过去做大是做小是?却不难为你了!况他房裏又有三四个老婆,并没上头的丫头。到他家人多口多,你惹气也!」妇人道:「自古船多不碍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愿让他做姐姐,奴做妹子。虽然房裏人多,汉子欢喜,那时难道你阻他?汉子若不欢喜,那时难道你去扯他?不怕一百,人单擢着。休说他富贵人家,那家没四五个?着紧街上乞食的,【扌隹冏】男抱女,也絜扯着三四个妻小。你老人家忒多虑了!奴过去自有个道理,不妨事。」张四道:「娘子,我闻得此人,单管挑贩人口,惯打妇熬妻,稍不中意,就令媒人卖了。你愿受他的这气么?」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差矣!男子汉虽利害,不打那勤谨省事之妻。我在他家,把得家定,裏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为女妇人家,好吃懒做,嘴大舌长,招是惹非,不打他,打狗不成?」张四道:「不是,我打听他家,还有一个十四岁未出嫁的闺女。诚恐去到他家,三窝两块,他人多口多,惹气怎了?」妇人道:「四舅说那裏话!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凡事从上流看。待得孩儿们好,不怕男子汉不欢喜,不怕女儿们不孝顺。休说一个,便是十个,也不妨事。」张四道:「我见此人,有些行止欠端,在外眠花卧柳。又裏虚外实,少人家债负,只怕坑陷了你。」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他就外边胡行乱走,奴妇人家,只管得三层门内,管不得那许多三层门外的事。莫不成日跟着他走不成?常言道:世上钱财傥来物,那是长贫久富家?紧着起来,朝廷爷一时没钱使,还问太仆寺借马价银子支来使。休说买卖的人家,谁肯把钱放在家裏?各人裙帯上衣食,老人家倒不消这様费心。」这张四见说不动这妇人倒吃他抢了几句好话,好无颜色。吃了两盏清茶,起身去了。有诗为证:

张四无端散楚言,姻缘谁想是前缘!
佳人心爱西门庆,说破咽喉总是闲。

张四羞惭归家,与婆子商议。单等妇人起身,指着外甥杨宗保,要拦夺妇人箱笼。

话休饶舌。到二十四日,西门庆行礼。请了他吴大妗来,坐轿押担。衣服头面、四季袍儿、羹果茶饼、布绢紬绵,约有二十余担。这边请他姑娘并他姐姐,接茶陪侍,不必细说。到二十六日,请十二位高僧念经,做水陆烧灵,都是他姑娘一力张主。这张四,临妇人起身那当日,请了几位街坊众乡邻,来和妇人讲话。那日,薛嫂正引着西门庆家小厮伴当,雇了几个闲汉,并守备府裏讨的一二十名军牢,正进来搬抬妇人床帐、嫁妆箱笼。被张四拦住,说道:「保山,且休抬!有话讲。」一面邀请了街坊邻舍进来坐下。张四先开言说:「列位高邻听着!大娘子在这裏,不该我张龙说。你家男子汉杨宗锡,与你这小叔杨宗保,都是我外甥,是我的姐姐养的。今日不幸他死了。空挣了一场钱,有人主张着你。这是亲戚难管你家务事。这也罢了!争奈第二个外甥杨宗保年幼,一个业障都在我身上。他是你男子汉一母同胞所生,莫不家当没他的份儿?今日对着列位高邻在这裏,你手裏有东西、没东西,嫁人去,也难管你。只把你箱笼打开,眼同众人看一看,你还抬去,我不留下你的,只见个明白。娘子你意下如何?」妇人听言,一面哭起来,说道:「众位听着,你老人家差矣!奴不是歹意谋死了男子汉,今日腆羞脸又嫁人。他手裏有钱没钱,人所共知,就是积攒了几两银子,都使在这房子上。房儿我没带去,都留与小叔。家活等件,分毫不动。就是外边有三四百两银子欠帐,文书合同已都交与你老人家,陆续讨来家中盘缠。再有甚么银两来?」张四道:「你没银两也罢。如今只对着众位,打开箱笼,有没有看一看,你还拿了去,我又不要你的。」妇人道:「莫不奴的鞋脚,也要瞧不成?」

正乱着,只见姑娘拄拐自后而出。众人便道:「姑娘出来。」都齐声唱喏。姑娘还了万福,陪众人坐下。姑娘开口:「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的亲姑娘,又不隔従,莫不没我说处?死了的也是侄儿,活着的也是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痛。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裏没钱,他就是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罢了。他身边又无出,少女嫩妇的,你拦着不教他嫁人,留着他做什么?」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婆子道:「难道他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私自与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媳妇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克性儿。不然,老身也不管着他。」那张四在傍,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你好失心儿,凤凰无寳处不落!」只这一句话,道着这婆子真病。须臾怒起,紫漒了面皮,扯定张四大骂道:「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不才,是杨家正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膫子肏的?」张四道:「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我姐姐养的。你这老咬虫,女生外向,行放火又一头放水!」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留着他在屋裏,有何算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张四道:「我不是图钱,争奈杨宗保是我姐姐养的。有差迟,都是我!过不得日子,不是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个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根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靶!怪不得恁无儿无女!」姑娘急了,骂道:「张四贼!老娼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肏道士!你还在睡裏梦裏。」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多亏众邻舍劝住,说道:「老舅,你让姑娘一句儿罢。」薛嫂儿见他二人嚷打一团,领率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发来众军牢赶入,闹裏七手八脚,将妇人床帐、装奁、箱笼,搬的搬,抬的抬,一阵风都搬去了。那张四气的眼大大的,敢怒而不敢言。众邻舍见不是事,安抚了一回,各人都散了。

到六月初二日,西门庆一顶大轿,四对红纱灯笼,他这边姐姐孟大姨送亲。他小叔杨宗保,头上扎着髻儿,穿着青纱衣,撒骑在马上,送他嫂子成亲。西门庆答贺了他一疋锦缎、一柄玉绦儿。兰香小鸾两个丫头,都跟了来铺床迭被。小厮琴童,方年十五岁,亦带过来伏侍。到三日,杨姑娘家,并妇人两个嫂子孟大嫂二嫂,都来做三日。西门庆与他杨姑娘七十两银子、两疋尺头。自此亲戚来往不絶。西门庆就把西厢房裏收拾三间与他做房,排行第三,号玉楼。令家中大小,都随着叫三娘。到晚,一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正是:销金帐裏,依然两个新人;红锦被中,现出两般旧物。有诗为证:

怎覩多情风月标,教人无福也难消。
风吹列子归何处?夜夜婵娟在柳梢。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潘金莲永夜盼西门庆 烧夫灵和尚听淫声

静悄房栊独自猜,鸳鸯失伴信音乖。
臂上粉香犹未泯,床头揪面暗尘埋。
芳容消瘦虚鸾镜,云鬓鬅松坠玉钗。
骏骥不来劳望眼,空余鸳枕泪盈腮。

话说西门庆自従娶了玉楼在家,燕尔新婚,如胶似漆。又遇着陈宅那边使了文嫂儿来通信,六月十二日就要娶大姐过门。西门庆促忙促急,趱造不出床来,就把孟玉楼陪来的一张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陪了大姐。三朝九日,足乱了约一个月多,不曾往潘金莲家去。把那妇人每日门儿倚遍,眼儿望穿。使王婆往他门首去了两遍。门首小厮常见王婆,知道是潘金莲使来的,都不理他,只说:「大官人不得闲哩。」妇人盼他急的紧,只见婆子回了妇人,妇人又打骂小女迎儿街上去寻他。那小妮子怎敢入他那深宅大院裏去,只在门首踅探了一两遍,不见西门庆,就回来了。来家又被妇人哕骂在脸上,打在脸上,怪他没用,便要教他跪着。饿到晌午,又不与他饭吃。

那时正值三伏,天道十分炎热。妇人在房中害热,吩咐迎儿热下水,伺候澡盆,要洗澡。又做了一笼夸馅肉角儿,等西门庆来吃。身上只着薄纩短衫,坐在小杌上,盼不见西门庆来到,嘴谷都的骂了几句负心贼。无情无绪,闷闷不语。用纤手向脚上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来,试打一个相思卦,看西门庆来不来。正是:逢人不敢高声语,暗卜金钱问远人。有〈山坡羊〉为证:

凌波罗袜,天然生下,红云染就相思卦。似藕生芽,如莲卸花。怎生缠得些娘大!柳条儿比来刚半扠。他,不念咱;咱,想念他!
帘儿私下,门儿悄呀,空教奴被儿裏呌着他那名儿骂:你怎恋烟花,不来我家!奴眉儿淡淡教谁画?何处绿杨拴系马?他,辜负咱;咱,念恋他!

当下妇人打了一回相思卦,见西门庆不来了,不觉困倦上来,就歪在床上盹睡着了。约一个时辰醒来,心中正没好气。迎儿问:「热了水,娘洗澡也不洗?」妇人便问:「角儿蒸熟了?拿来我看。」迎儿连忙拿到房中。妇人用纤手一数,原做下一扇笼三十个角儿,翻来覆去只数了二十九个,少了一个角儿。便问:「往那裏去了?」迎儿道:「我并没看见,只怕娘错数了。」妇人道:「我亲数了两遍,三十个角儿,要等你爹来吃。你如何偷吃了一个?好娇态淫妇奴才!你害馋痨馋痞,心裏要想这个角儿吃?你大碗小碗【口床】捣不下饭去?我做下的孝顺你来!」于是不由分说,把这小妮子跣剥去了身上衣服,拿马鞭子下手打了二三十下,打的妮子杀猪般也似叫。问着他:「你不承认,我定打下百数!」打的妮子急了,说道:「娘休打,是我害饿的慌,偷吃了一个。」妇人道:「你偷了,如何赖我错数了?眼看着就是个牢头祸根淫妇!有那亡八在时,轻学重告;今日往那裏去了?还在我跟前弄神弄鬼!我只把你这牢头淫妇打下你下截来!」打了一回,穿上小衣,放他起来,吩咐在旁打扇。打了一回扇,口中说道:「贼淫妇,你舒过脸来,等我掐你这皮脸两下子。」那妮子真个舒着脸,被妇人尖指甲掐了两道血口子,纔饶了他。

良久,走到镜台前,従新妆点,出来门帘下站立。也是天假其便,只见西门庆家小厮玳安,夹着毡包,骑着马,打妇人门首过的。妇人叫住他,问他往何处去来。那小厮平日说话乖觉,常跟西门庆在妇人家行走,妇人常与他浸润,他有甚不是,在西门庆面前替他说方便,以此和妇人往来熟滑。一面下马来,说道:「俺爹使我送人情,往守备府裏去来。」妇人叫进门来问他:「你爹家中有甚事?如何一向不来傍个影儿看我一看?想必另续上了一个心甜的姊妹,把我做个网巾圈儿打靠后了。」玳安道:「俺爹再没续上姊妹,只是这几日家中事忙,不得脱身来看得六姨。」妇人道:「就是家中有事,那裏丢我恁个半月,音信不送一个儿!只是不放在心儿上。」因问玳安:「有甚么事?你对我说。」那小厮嘻嘻只是笑,不肯说:「有桩事儿罢了,六姨只顾吹毛求疵问怎的?」妇人道:「好小油嘴儿!你不对我说,我就恼你一生。」小厮道:「我对六姨说,六姨休对爹说是我说的。」妇人道:「我不对他说便了。」玳安如此这般,把家中娶孟玉楼之事従头至尾,告诉了一遍。这妇人不听便罢,听了由不的那裏眼中泪珠儿顺着香腮流将下来。玳安慌了,便道:「六姨,你原来这等量窄。我故此不对你说;对你说,便就如此。」妇人倚定门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玳安,你不知道,我与他从前已往那样恩情,今日如何一旦抛闪了!」止不住纷纷落下泪来。玳安道:「六姨,你何苦如此?家中俺娘也不管着他。」妇人便道:「玳安,你听告诉!」另有前腔为证:

「乔才心邪,不来一月,奴绣鸳衾旷了三十夜。他俏心儿别,俺痴心儿呆,不合将人十分热。常言道,容易得来容易舍。兴,过也;缘,分也!」

说毕,又哭了。玳安道:「六姨,你休哭,俺爹怕不的也只在这两日头,他生日待来也。你写几个字儿,等我替你捎去,与俺爹瞧看了,必然就来。」妇人道:「是必累你请的他来,到明日我做双好鞋与你穿。我这裏也要等他来,与他上寿哩。他若不来,都在你小油嘴身上。他若是问起你来这裏做什么,你怎生回答他?」玳安道:「爹若问小的,只说在街上饮马,六姨使王奶奶叫了我去,捎了这个柬帖儿,多上覆爹,好歹请爹过去哩。」妇人笑道:「你这小油嘴!倒是再来的红娘,倒会成合事儿哩。」说毕,令迎儿把桌上蒸下的角儿装了一碟儿,打发玳安儿吃茶。一面走入房中,取过一幅花笺,又轻拈玉管,款弄羊毛,须臾写了一首〈寄生草〉。词曰: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躭惊怕。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写就,迭成一个方胜儿,封停当,付与玳安儿收了:「好歹多上覆他,待他生日,千万走走,奴这裏来专望。」那玳安吃了点心,妇人又与数十文钱。临出门上马,妇人道:「你到家见你爹,就说六姨好不骂你。他若不来,你就说六姨到明日坐轿子亲自来哩。」玳安道:「六姨!自吃你卖粉团的撞见了敲板儿蛮子叫寃屈——麻饭疙瘩的帐!骑着木驴儿嗑瓜子儿——琐碎昏昏。」说毕,骑上马去了。

那妇人每日长等短等,如石沉大海一般,那裏得个西门庆影儿来。看看七月将尽,到了他生辰。这妇人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等了一日,杳无音信;盼了多时,寂无形影。不觉银牙暗咬,星眼流波。至晚,旋叫王婆来,安排酒肉,与他吃了。向头上拔下一根金头银簪子与他,央往西门庆家走走,去请他来。王婆道:「这早晚来,茶前酒后,他定也不来。待老身明日侵早,往大官人宅上请他去罢。」妇人道:「干娘是必记心,休要忘了。」婆子道:「老身管着那一门儿来,肯悮了勾当!」当下这婆子非钱而不行,得了这根簪子,吃得脸红红,归家去了。原来妇人在房中,香熏鸳被,款剔银灯,睡不着,短叹长吁,翻来覆去。正是:得多少琵琶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弹。于是独自弹着琵琶,唱一个〈绵搭絮〉为证:

「当初奴爱你风流,共你剪发燃香,两态云踪两意投。背亲夫和你情偷,怕甚么傍人讲论,覆水难收。你若负了奴真情,正是缘木求鱼空自羞!」

「谁想你另有了裙钗,气的奴似醉如痴,斜傍定帷屏故意儿猜。不明白怎生丢开!传书寄柬你又不来。你若负了奴的恩情,人不为仇天降灾!」

「奴家又不曾爱你钱财,只爱你可意的寃家,知重知轻性情儿乖。奴本是朶好花儿园内初开,蝴蝶餐破再也不来。我和你那様恩情,前世裏姻缘今世裏该。」

「心中犹豫展转成忧,常言妇人痴心,惟有情人意不周。是我迎头和你把情偷,鲜花付与怎肯干休?你如今另有知心,海神庙裏和你把状投!」

原来妇人一夜翻来覆去,不曾睡着。到天明,使迎儿过间壁:「瞧那王奶奶请你爹去了不曾?」迎儿去了不多时,说:「王奶奶老早就出去了。」

且说那婆子,早晨梳洗出门,来到西门庆门首,问门上:「大官人在家?」都说不知道。在对门墙角下等不够多时,只见傅伙计来开铺子。婆子走向前来,道个万福:「动问一声,大官人在家么?」傅伙计道:「你老人家寻他怎的?早是来问着我,第二个人也不知他。」因说:「大官人昨日寿日,在家请客吃酒。吃了一日酒,到晚拉众朋友往院裏去了,一夜通没来家。你往那裏寻他去。」这婆子拜辞出县前,来到东街口,正往勾栏那条巷去。只见西门庆骑马远远从东来,两个小厮跟随,吃的醉眼摩娑,前合后仰。被婆子高声叫道:「大官人,少吃些儿怎的。」向前一把手,把马嚼环扯住。西门庆醉中问道:「你是王干娘?你来有甚话说?」那婆子向他耳畔低言,道不数句,西门庆道:「小厮来家对我说来,我知道六姐恼我哩,我如今就去。」那西门庆一面跟着他,两个一递一句,整说了一路话。

比及到妇人门首,婆子先入去报道:「大娘子!且喜还亏老身去了,没半个时辰,把大官人请得来了!」妇人听见他来,连忙叫迎儿收拾房中干凈,一面出房来迎接。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带酒半酣,进入房来,与妇人唱喏。妇人还了万福,说道:「大官人,贵人稀见面,怎的把奴来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那裏想起奴家来!还说大官人不变心哩。」西门庆道:「你休听人胡说,那讨甚么新娘子来?只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就是这般话。」妇人道:「你还哄我哩!你若不是怜新弃旧,再不外边另有别人,你指着旺跳身子说个誓,我方信你。」那西门庆道:「我若负了你情意,生碗来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扁担大蛆【虫冓】口袋!」妇人道:「贼负心的,扁担大蛆【虫冓】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头上把帽儿撮下来,望地下只一丢。慌的王婆地下拾起来,见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替他放在桌上,说道:「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请大官人,来就是这般的!还不与他带上,看筛了风。」妇人道:「那怕负心强人阴寒死了,奴也不痛他!」一面向他头上拔下一根簪儿,拿在手裏观看,却是一点油金簪儿,上面钑着两溜子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却是孟玉楼带来的。妇人猜是那个唱的与他的,夺了放在袖子裏不与他,说道:「你还不变心哩,奴与你的簪儿那裏去了!却带着那个的这根簪子?」西门庆道:「你那根簪子,前日因吃酒醉了,跌下马来,把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时就不见了。」妇人道:「你哄三岁小孩儿也不信。哥哥儿,你醉的眼花恁様了,簪子落地下,就看不见?」王婆在傍插口道:「大娘子,你休怪大官人。他离城四十里见蜜蜂儿拉屎,出门教獭象绊了一跤,原来觑远不觑近。」西门庆道:「紧自他麻烦人,你又自作耍!」妇人因见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儿,取过来迎亮处只一照。原来妇人久惯知风月中事,见扇儿多是牙咬的碎眼儿,就疑是那个妙人与他的扇子。不由分说,两把折了。西门庆救时,已是扯的烂了,说道:「这扇子是我一个朋友卜志道送我的。今日纔拿了三日,被你扯烂了。」那妇人奚落了他一回。只见迎儿拿茶来,叫迎儿放下茶托,与西门庆磕头。王婆道:「你两口子聐聒了这半日,也够了,休要悮了勾当,老身厨下收拾去也。」

妇人一面吩咐迎儿房中放桌儿,预先安排下与西门庆上寿的酒肴,无非是烧鸡烧鹅鲜鱼肉鲊菓品之类。须臾,安排停当,拿到房中,摆在桌上。妇人向箱中取出与西门庆做下上寿的物事,用盘托盛着,摆在面前,与西门庆观看:一双玄色缎子鞋;一双挑线密约深盟随君膝下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缎子护膝;一条纱绿潞紬、永祥云嵌八寳水光绢裏儿、紫线带儿、裏面装着排草玫瑰花兜肚;一根并头莲瓣簪儿,簪儿上钑着五言四句诗一首云:「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把妇人一手搂过,亲了个嘴,说道:「那知你有如此一段聪慧,少有!」妇人教迎儿执壶,斟一杯与西门庆,花枝招扬、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那西门庆连忙拖起来。两个并肩而坐,交杯换盏饮酒。那王婆陪着吃了几杯酒,吃的脸红红的,告辞回家去了。二人自在取乐顽耍。迎儿打发王婆出去,关上大门,厨下坐的。妇人陪伴西门庆饮酒多时,看看天色晚来,但见:

密云迷晚岫,暗雾锁长空。羣星与皓月争辉,绿水共青天斗碧。僧投古寺,深林中嚷嚷鸦飞;客奔荒村,闾巷内汪汪犬吠。枝上子规啼夜月,园中粉蝶戏花来。

当下西门庆吩咐小厮回马家去,就在妇人家歇了。到晚夕,二人如癫狂鹞子相似,尽力盘桓,淫欲无度。

常言道:乐极悲生,泰极否来。光阴迅速,单表武松自从领了知县书礼,离了清河县,送礼物驮担到东京朱太尉处,下了书礼,交割了箱驮,街上各处闲行了几日,讨了回书,领一行人取路向山东大路而来。去时三四月天气,回来却淡暑新秋。路上雨水连绵,迟了日限。前后往回也有三个月光景。在路上卧坐住行,只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看哥哥。不免差了一个土兵,预先报与知县相公。又私自寄了一封家书,与他哥哥武大,说他也不久——只在八月内回还。那土兵先下了知县相公禀帖,然后径奔来找寻武大家。可可天假其便,王婆正在门首。那土兵见武大家门关着,纔要叫门,婆子便问:「你是寻谁的?」土兵道:「我是武都头差来,下书与他哥哥。」婆子道:「武大郎不在家,都上坟去了。你有书信,交与我就是了,等他归来,我递与他也是一般。」那土兵向前唱了一个喏,便向身边取出家书来,交与王婆,忙忙促促骑上头口,飞的一般去了。

这王婆拿着那封书,従后门走过妇人家来。迎儿开了门,婆子入来。原来妇人和西门庆狂了半夜,约睡至饭时,还不起来。王婆呌道:「大官人娘子起来!匆匆有句话和你们说。如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武二差土兵寄了书来,他与哥哥说,他不久就到。我接下,几句话儿打发他去了。你们不可迟滞,早处长便。」那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此言,正是:分开八块顶梁骨,倾下半桶冰雪来。一面与妇人都起来,穿上衣服,请王婆到房内坐了,取出书来与西门庆看了。武松书中写着,不过中秋回家。二人都慌了手脚,说道:「如此怎了?干娘遮藏我们则个,恩有重报,不敢有忘!我如今与大姐情深似海,不能相舍;武二那厮回来,便要分散,如何是好?」婆子道:「大官人,有什么难处之事!我前日已说过了,初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古来叔嫂不通问。如今已是大郎百日来到,大娘子请上几位僧众来把这灵牌子烧了,趁武二未到家来,大官人一顶轿子娶了家去。等武二那厮回来,我自有话说。他敢怎的!自此你二人自在一生,无些鸟事。」西门庆便道:「干娘说的是。」正是: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当日西门庆和妇人用毕早饭,约定:八月初六日是武大郎百日,请僧念佛烧灵;初八日晚,抬娶妇人家去。三人计议已定。不一时,玳安拿马来接回家,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又早到八月初六日。西门庆拿了数两散碎银钱、二斗白米斋衬,来妇人家,教王婆报恩寺请了六个僧,在家做水陆超度武大升天,晚夕除灵。道人头五更就挑了经担来,铺陈道场悬挂佛像。王婆伴厨子在灶上安排整理斋供。西门庆那日就在妇人家歇了。不一时,和尚来到,摇响灵杵,打动鼓钹,宣扬讽诵,呪演〈法华经〉,礼拜〈梁王忏〉,早晨发牃,请降三寳,证盟功德,请佛献供;午刻召亡施食。不必细说。

且说潘金莲怎肯斋戒,陪伴西门庆睡到日头半天,还不起来。和尚请斋主拈香签字,证盟礼佛。妇人方纔起梳洗,乔素打扮,来到佛前参拜。那众和尚见了武大这个老婆,一个个都昏迷了佛性禅心,一个个都关不住心猿意马,都七颠八倒,酥成一块。但见:

班首轻狂,念佛号不知颠倒;维那昏乱,诵经言岂顾高低。烧香行者,推倒花瓶;秉烛头陀,错拿香盒。宣盟表白,大宋国称做大唐;忏罪阇黎,武大郎念为大父。长老心忙,打鼓借拿徒弟手;沙弥心荡,磬槌打破老僧头。従前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降不住。

那妇人佛前烧了香,签了字,拜礼佛毕,回房去了。依旧陪伴西门庆做一处,摆上酒席荤腥来,自去取乐。西门庆吩咐王婆:「有事你自答应便了,休教他来聒噪六姐。」婆子哈哈笑道:「大官人你倒放心,由着老娘和那秃厮缠,你两口儿是会受用!」

看官听说:世上有德行的高僧,坐怀不乱的少。古人有云:一个字便是「僧」,二个字便是「和尚」,三个字是个「鬼乐官」,四个字是「色中饿鬼」。苏东坡又云: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毒转秃,转秃转毒。此一篇议论,专说这为僧戒行。住着这高堂大厦、佛殿僧房,吃着那十方檀越钱粮,又不耕种,一日三餐,又无甚事萦心,只专在这色欲上留心。譬如在家俗人,或士农工商,富贵长者,小相俱全,每被利名所绊,或人事往来,虽有羙妻少妾在旁,忽想起一件事来关心,或探探瓮中无米,囤内少柴,早把兴来没了。却输与这和尚们许多。有诗为证:

色中饿鬼兽中狨,坏教贪淫玷祖风。
此物只宜林下看,不堪引入画堂中。

当时这众和尚见了武大这个老婆乔模乔样,都记在心裏。到午斋往寺中歇晌回来,妇人正和西门庆在房裏饮酒作欢。原来妇人卧房,正在佛堂一处,止隔一道板壁。有一个僧人先到,走在妇人窗下水盆裏洗手,忽然听见妇人在房裏颤声柔气,呻呻吟吟,哼哼唧唧,恰似有人在房裏交媾一般。于是推洗手,立住了脚,听够多时。只听妇人口裏喘声呼叫西门庆:「达达,你休只顾【扌扉】打到几时?只怕和尚来听见。饶了奴,快些丢了罢!」西门庆道:「你且休慌!我还要在盖子上烧一下儿哩!」不想都被这秃厮听了个不亦乐乎。落后众和尚都到齐了,吹打起法事来,一个传一个,都知道妇人有汉子在屋裏,不觉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临佛事完满,晚夕送灵化财出去,妇人又早除了孝髻,换了一身艳衣服,在帘裏与西门庆两个并肩而立,看着和尚化烧灵座。王婆舀将水,点一把火来,登时把灵牌并佛旛烧了。那贼秃冷眼瞧见帘子裏,一个汉子和婆娘影影绰绰并肩站立,想起白日裏听见那些勾当,只顾乱打鼓【扌扉】钹不住。被风把长老的僧伽帽刮在地上,露见青旋旋光头,不去拾,只顾【扌扉】钹打鼓,笑成一块。王婆便叫道:「师父,纸马也烧过了,还只顾【扌扉】打怎的?」和尚答道:「还有纸炉盖子上没烧过。」西门庆听见,一面令王婆快打发衬钱与他。长老道:「请斋主娘子谢谢。」妇人道:「王婆说:免了罢。」众和尚道:「不如饶了罢。」一齐笑的去了。正是:遗踪堪入时人眼,不买胭脂画牡丹。有诗为证:

淫妇烧灵志不平,和尚窃壁听淫声。
果然佛道能消罪,亡者闻之亦惨魂。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西门庆计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外传

色胆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两绸缪。
只思当日同欢爱,岂想萧墙有后忧。
只贪快乐恣悠游,英雄壮士报寃仇。
天公自有安排处,胜负输赢卒未休。

话说西门庆与潘金莲烧了武大灵,换了一身艳色衣服,晚夕安排了一席酒,请王婆来作辞,就把迎儿交付与王婆养活。吩咐等武二回来,只说大娘子度日不过,他娘教他前去,嫁了外京客人去了。妇人箱笼,早先一日都打发过西门庆家去,剩下些破桌、坏凳、旧衣裳,都与了王婆。西门庆又将一两银子相谢。到次日,一顶轿子,四个灯笼,王婆送亲,玳安跟轿,把妇人抬到家中来。那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都惧怕西门庆是个刁徒泼皮,有钱有势,谁敢来多管,地街上编了四句口号,说得极好:

「堪笑西门不识羞,先奸后娶丑名留。
轿内坐着浪淫妇,后边跟着老牵头。」

西门庆娶妇人到家,收拾花园内楼下三间与他做房。一个独独小院,角门进去,设放花草盆景。白日间人迹罕到极是一个幽僻去处。一边是外房,一边是卧房。西门庆旋用十六两银子,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大红罗圈金帐幔,寳象花拣妆,桌椅锦杌,摆设齐整。大娘子吴月娘房裏使着两个丫头,一名春梅,一名玉箫。西门庆把春梅叫到金莲房内,令他伏侍金莲,赶着呌娘。却用五两银子,另买一个小丫头,名唤小玉,伏侍月娘。又替金莲六两银子买了一个上灶丫头,名唤秋菊。排行金莲做第五房。先头陈家娘子陪床的,名唤孙雪娥,约二十年纪,生的五短身材,有姿色。西门庆与他带了【髟狄】髻,排行第四;以此把金莲做个第五房。此事表过不题。

这妇人一娶过门来,西门庆家中大小都不欢喜。看官听说:世上妇人,眼裏火的极多,随你甚贤慧妇人,男子汉娶小,说不嗔,及到其间,见汉子往他房裏同床共枕欢乐去了,虽故性儿好煞,也有几分脸酸心窄。正是:可惜团圝今夜月,清光咫尺别人圆。

西门庆当下就在妇人房中宿歇,如鱼似水,羙爱无加。到第二日,妇人梳妆打扮,穿一套艳色衣服,春梅捧茶,走来后边大娘子吴月娘房裏,拜见大小,递见面鞋脚。月娘在坐上仔细定睛观看,这妇人年纪不上二十五六,生的这样标致。但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带着风情月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吴月娘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晶盘内走明珠;语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日。看了一回,口中不言,心内暗道:「小厮们家来,只说武大怎样一个老婆,不曾看见;今日见了,果然生的标致,怪不的俺那强人爱他。」金莲先与月娘磕了头,递了鞋脚;月娘受了他四礼。次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都拜见,平叙了姊妹之礼,立在傍边。月娘教丫头拿个坐儿教他坐。吩咐丫头媳妇赶着他叫五娘。这妇人坐在傍边,不转睛把眼儿只看吴月娘:约三九年纪,——因是八月十五日生的,故小字叫做月娘。——生的面若银盆,眼如杏子,举止温柔,持重寡言。第二个李娇儿,乃院中唱的,生的肌肤丰肥,身体沉重,人前多咳嗽,上床懒追陪;虽数名妓者之称,而风月多不及金莲也。第三个就是新娶的孟玉楼,约三十年纪,生得貌若梨花,腰如杨柳;长挑身材,瓜子脸儿,稀稀多几点微麻,自是天然俏丽。惟裙下双弯,与金莲无大小之分。第四个孙雪娥,乃房裏出身,五短身材,轻盈体态;能造五鲜汤水,善舞翠盘之妙。这妇人一抹儿都看到在心裏。过三日之后,每日清晨起来,就来房裏与月娘做针指、做鞋脚。凡事不拿强拿,不动强动。跟着丫头,赶着月娘一口一声只叫大娘。快把小意儿贴恋几次,把月娘喜欢的没入脚处,称呼他做六姐。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吃饭吃茶和他同桌儿一处吃。因此,李娇儿等众人见月娘错敬他,各人都不做喜欢,说:「俺们是旧人,倒不理论!他来了多少时,便这等惯了他?大姐姐好没分晓。」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错把忠言当恶言。

且说西门庆娶潘金莲来家,住着深宅大院,衣服头面又相趁,二人女貌郎才,正在妙年之际;凡事如胶似漆,百依百随,淫欲之事,无日无之。按下这裏不题。

单表武松,八月初旬到了清河县,且去县裏交纳了回书。知县看了大喜,已知金银寳物交得明白,赏了武松十两银子,酒食管待他,不必细说。武松回到下处,房裏换了衣服鞋脚,带上一顶新头巾,锁了房门,一径投紫石街来。两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来,都吃一惊,揑两把汗,说道:「这番萧墙祸起了!这个太岁归来,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来!」武松走到哥哥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看见迎儿小女在楼穿廊下撵线。说道:「我莫不眼花了?」叫声嫂嫂,也不应;叫声哥哥,也不应。道:「我莫不耳聋了!如何不见我哥嫂声音?」向前便问迎儿小女。那迎儿小女见他叔叔来,唬的不敢言语。武松道:「你爹娘往那裏去了?」迎儿只是哭,不做声。

正问着,隔壁王婆听得是武二归来,生怕决撒了,只得走过帮着迎儿支吾。武二见王婆过来,唱了个喏,问道:「我哥哥往那裏去了!嫂嫂也怎的不见?」那婆子道:「二哥请坐,听我告诉:你哥哥自从你去了,到四月间得个拙病,死了。」武二道:「我哥哥四月几时死了?得什么病?吃谁的药来?」王婆道:「你哥哥四月二十头,猛可地害急心疼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问卜,什么药吃不到?医治不好,死了。」武二道:「我的哥哥从来不曾有这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头,却怎的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早脱下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谁人保得常没事!」武二道:「我哥哥如今埋在那裏?」王婆道:「你哥哥一倒了头,家中一文钱也没有,大娘子又是没脚蟹,那裏去寻坟地放着?亏他左近一个财主,前与大郎有一面之交,舍助一具棺木,没奈何,放了三日,抬出去一把火烧了。」武二道:「今嫂嫂往那裏去了?」婆子道:「他少女嫩妇的,又没的养赡过日子。胡乱守了百日孝,他娘劝导,前月他嫁了外京人去了。丢下这个业障丫头子,教我替他养活,专等你回来交付与你,也了我一场事。」

武二听言,沉吟了半晌,便撇下了王婆出门去,径投县前下处去。开了门,去门房裏换了一身素凈衣服。便教土兵街上打了一条麻绦,买了一双绵鞋,一顶孝帽,带在头上。又买了些菓品、点心、香烛、冥纸、金银锭之类,归到哥哥家,従新安设武大郎灵位,安排羹饭。就在桌子上点起灯烛,铺设酒肴,挂起经幡纸缯。那消两个时辰,安排得端正。约一更已后,武二拈了香,扑翻身便拜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为人软弱;今日死后,不见分明。你若是负屈衔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兄弟替你报寃雪恨!」把酒一面浇奠了,烧化冥纸,武二便放声大哭。倒还是一路上来的人,哭的那两家邻舍,无不凄惶。武二哭罢,将这羹饭酒肴,和土兵迎儿吃了。讨两条席子,教土兵房中傍边睡,武二把迎儿房中睡;他便把条席子,就武大灵桌子前睡。约莫将半夜时分,武二翻来覆去那裏睡得着?口裏只是长吁气。那土兵齁齁的,恰似死人一般挺在那裏。武二爬将起来看时,那灵桌子上,琉璃灯半明半灭。武二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口裏说道:「我哥哥生时懦弱,死后却无分明。」说犹未了,只见那灵桌子下,卷起一阵冷风来。但见:

无形无影,非雾非烟。盘旋似怪风侵骨冷,凛冽如杀气透肌寒。昏昏暗暗,灵前灯火失光明;惨惨幽幽,壁上纸钱飞散乱。隐隐遮藏食毒鬼,纷纷飘逐影魂幡。

那阵冷风,逼得武二毛发皆竖起来。定睛看时,见一个人従灵桌底下钻将出来,叫声:「兄弟,我死得好苦也!」武二看不仔细,却待向前再问时,只见冷气散了,不见了人。武二一跤跌翻在席子上坐的,寻思道:「怪哉!是梦?非梦?刚纔我哥哥正要报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他的魂。想来他这一死,必然不明。」听那更鼓,正打三更三点;回头看那土兵,正睡得好。于是咄咄不乐,「等到天明,却再理会。」胡乱盹了一回,看看五更鸡叫,东方将明,土兵起来烧汤。武二洗漱了,唤起迎儿看家,带领土兵出了门,在街上访问街坊邻舍:「我哥哥怎的死了?嫂嫂嫁得何人去了?」那街坊邻舍,明知此事,都惧怕西门庆,谁肯来管?只说:「都头不消访问,王婆在紧隔壁住,只问王婆就知了。」有那多口的说:「卖梨的郓哥儿与仵作何九二人,最知详细。」

这武二竟走来街坊前去寻郓哥,只见那小猴子手裏拿着个柳笼簸罗儿,正籴米回来。武二便叫:「郓哥兄弟!」唱喏。那小厮见是武二叫他,便道:「武都头,你来迟了一步儿,须动不得手!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伴你们打官司耍子。」武二道:「好兄弟,跟我来。」引他到一个饭店楼上,武二叫过卖:「造两份饭来。」武二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幼,倒有养家孝顺之心。我没甚么……」向身边摸出五两碎银子,递与郓哥道:「你且拿去,与老爹做盘费,我自有用你处。待事务毕了,我再与你十来两银子做本钱。你可备细说与我,哥哥和甚人合气?被甚人谋害了?家中嫂嫂被那一个娶去?你一一说来,休要隐匿!」这郓哥一手接过银子,自心裏想道:「这五两银子,老爹也够盘费得三五个月,便陪他打官司也不妨。」一面说道:「武二哥,你听我说。只怕说与你——休气苦!」于是把卖梨儿寻西门庆,后被王婆怎地打他,不放进去,又怎的帮扶武大捉奸,西门庆怎的踢中了武大,心疼了几日,不知怎的死了,従头至尾,诉说了一遍。武二听了,便道:「你这话是实么?」又问道:「我的嫂子嫁与甚么人去了?」郓哥道:「你嫂子乞西门庆抬到家,待捣掉底子儿,自还问他实也是虚!」武二道:「你休说谎。」郓哥道:「我便官府面前,也只是这般说!」武二道:「兄弟,既然如此,讨饭来吃。」须臾,大盘大碗吃了饭。武二还了饭钱,两个下楼来。吩咐郓哥:「你回家把盘费交与你老爹,明日早来县前与我证一证。」又问:「何九在那裏居住?」郓哥道:「你这时候寻何九?你未曾来时,三日前走的不知往那裏去了。」这武二放了郓哥家去。

到第二日,武二早起,先在陈先生家写了状子,走到县门前,只见郓哥在此伺候,一直带到厅上跪下,声寃起来。知县看见,认的是武松,便问:「你告什么?因何声寃?」武二告道:「小人哥哥武大,被豪恶西门庆与嫂潘氏通奸,踢中心窝,王婆主谋,陷害性命。何九朦胧入殓,烧毁尸伤,现今西门庆霸占嫂在家为妾。现有这个小厮郓哥是证见,望相公作主则个!」因递上状子。知县接着,便问:「何九怎的不见?」武二道:「何九知情在逃,不知去向。」知县于是摘问了郓哥口词,当下退厅,与佐贰官吏通同商议。原来知县、县丞、主簿、吏典,上下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因此官吏通同计较,这件事难以问理。知县出来,便叫武松道:「你也是个本县中都头,不省得灋度?自古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尸首又没了,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凭这小厮口内言语,便问他杀人的公事,莫非公道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当行即行,当止即止。」武二道:「告禀相公,这都是实情,不是小人捏造出来的。」知县道:「你且起来,待我従长计议。可行时便与你拿人。」武二方纔起来,走出外边,把郓哥留在裏面,不放回家。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与西门庆得知,说武二回来,带领郓哥告状一节。西门庆慌了,即使心腹家人来保来旺,身边袖着银两,打点官吏,都买嘱了。到次日早晨,武二在厅上,正告禀知县催逼拿人。谁想这官人贪图贿赂,回下状子来,说道:「武二,你休听外人挑拨,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欠明白,难以问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你不可一时造次。」当该吏典在旁便道:「都头,你在衙门裏也晓得法律,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事俱完,方可推问。你那哥哥尸首又没了,怎生问理?」武二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再理会。」收了状子下厅来。来到下处,放了郓哥归家,不觉仰天长叹一声,咬牙切齿,口中骂淫妇不絶。

这汉子怎消洋这一口气?一直奔到西门庆生薬店前,要寻西门庆厮打。正见他开铺子的傅伙计在木柜裏面,见武二狠狠的走来声喏,问道:「大官人在宅上么?」傅伙计认的是武二,便道:「不在家了。都头有甚话说?」武二道:「且请借一步说话。」傅伙计不敢不出来,被武二引到僻静巷口说话。武二翻过脸来,用手撮住他衣领,睁圆怪眼,说道:「你要死,却是要活?」傅伙计道:「都头在上,小人又不曾触犯了都头,都头何故发怒?」武二道:「你若要死,便不要说;若要活时,你对我实说。西门庆那厮,如今在那裏?我个嫂子被他娶了多少日子?一一说来,我便罢休!」那傅伙计是个小胆之人,见武二发作,慌了手脚,说道:「都头息怒。小人在他家,每月二两银子,雇着小人只开铺子,并不知他闲帐。大官人本不在家,刚纔和一相知,往狮子街大酒楼上吃酒去了,小人并不敢说谎。」武二听了此言,方纔放了手,大扠步云飞奔到狮子街来,唬的傅伙计半日移脚不动。那武二径奔到狮子街桥下酒楼前。

且说西门庆正和县中一个皂隶李外传,——专一在县在府绰揽些公事,往来听声气儿赚钱使。若有两家告状的,他便卖串儿;或是官吏打点,他便两下裏打背公。因此县中起了他个浑名,叫做「裏外赚」。那日见知县回出武松状子,讨得这个消息,要来回报西门庆知道:武二告状不行。一面西门庆让他在酒楼上饮酒,把五两银子送他。正吃酒在热闹处,忽然把眼向楼窗下看,只见武松凶神般从桥下直奔酒楼前来,已知此人来意不善,推更衣从楼后窗只一跳,顺着房山跳下人家后院内去了。那武二奔到酒楼前,便问酒保:「西门庆在此么?」那酒保道:「西门大官人和一相识,在楼上吃酒哩。」武二拨步撩衣,飞抢上楼去。只见一个人坐在正面,两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认的是本县皂隶李外传,就知来报信的,心中甚怒,向前便问:「西门庆那裏去了?」那李外传见是武二,唬的慌了,半日说不出来。被武二一脚把桌子踢倒了,碟儿盏儿都打的粉碎;两个唱的,也唬得走不动。武二劈面向李外传打一拳来。李外传叫声「阿呀」时,便跳起来立在凳子上,向楼后窗寻出路。被武二双手提住,隔着楼前窗,倒撞落在当街心裏来,跌得个发昏。下边酒保见武二行恶,都惊得呆了,谁敢向前?街上两边人都住了脚,睁大眼。武二又气不舍,奔下楼;见那人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只把眼动。于是兜裆又是两脚,呜呼哀哉,断气身亡。众人道:「都头,此人不是西门庆,错打了他。」武二道:「我问他,如何不说?我所以打他。原来不经打,就死了。」那地方保甲,见人死了,又不敢向前捉武二,只得慢慢挨近上来收笼他,那裏肯放松。连酒保王鸾,并两个粉头包氏牛氏都拴了,竟投县衙裏来见知县。此时哄动了狮子街,闹了清河县;街上看的人不计其数。都说:西门庆不当死,不知走的那裏去了,却拿这个人来顶缸。正是:张公吃酒李公醉,桑树上吃刀柳树上暴。谁人受用,谁人吃官司,有这等事!有诗为证:

英雄雪恨被刑缠,天公何事黑漫漫。
九泉干死食毒客,深闺笑杀一金莲。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武二充配孟州道 妻妾宴赏芙蓉亭

朝看【王兪】珈经,暮诵消灾呪。
种瓜须得瓜,种荳须得荳。
经咒本无心,寃结如何究?
地狱与天堂,作者还自受。

话说武二被地方保甲拿去县裏见知县去了。且表西门庆跳下楼窗,顺着房山,趴伏在人家院裏藏了。原来是行医的胡老人家。只见他家使的一个大胖丫头走来毛厕裏凈手,蹶着大屁股,猛可见了一个汉子趴伏在院墙下,往前走不迭,大叫:「有贼了!」慌的胡老人急进来,看见认的是西门庆,便道:「大官人,且喜武二寻你不着,把那人打死了;地方拿去县中见官去了,多是定死罪。大官人归家去无事!」这西门庆拜谢了胡老人,摇摆着来家,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二人拍手喜笑,以为除了患害。妇人叫西门庆上下多使些钱:「务要结果了他,休要放他出来。」西门庆一面差心腹家人来旺儿,馈送了知县一副金银酒器、五十两雪花银;上下吏典也使了许多钱,只要休轻勘了武二。

知县受了西门庆贿赂,到次日早衙升厅,地方保甲押着武二,并酒保唱的一干证人,在厅前跪下。县主一夜把脸翻了,便叫武二:「你这厮昨日虚告平人,我已再三宽你。如何不遵法度?今又平白打死了人,有何理说?」武二磕头告道:「望相公与小人做主。小人本与西门庆执仇厮打,不料撞遇了此人在酒楼上,问道:『西门庆那裏去了?』他不说。小人一时怒起,悮打死了他。」知县道:「这厮胡说!你岂不认得他是县中皂隶?想必别有缘故,你不实说。」喝令左右:「与我加起刑来!人是苦虫,不打不成。」两边闪出三四个皂隶役卒,抱许多刑具,把武松拖翻,雨点般篦板子打将下来。须臾,打了二十板,打得武二口口声声叫寃,说道:「小人平日也有与相公用力效劳之处,相公岂不悯念?相公休要苦刑小人。」知县听了此言,越发恼了:「你这厮亲手打死了人,尚还口强抵赖那个!」喝令:「与我好生拶起来!」当下拶了武松一拶,敲了五十杖子。教取面长枷带了,收在监内,一干人寄监在门房裏。内中县丞佐贰官,也有和武二好的,念他是个义烈汉子,有心要周旋他,争奈都受了西门庆贿赂,粘住了口,做不的张主。又见武松只是声寃,延挨了几日,只得朦胧取了供招。唤当该吏典并仵作、甲邻人等,押到狮子街,检验李外传身尸,填冩尸单元格目:委的被武松寻问他索讨,分钱不均,酒醉怒起,一时斗殴,拳打脚踢,撞跌身死。左肋、面门、心坎、肾囊,俱有青赤伤痕不等。检验明白,回到县中。一日做了文书申详,解送东平府来,详允发落。

这东平府府尹姓陈,双名文昭,乃河南人氏,极是个清廉的官。听的报来,随即升厅。那官人,但见:

平生正直,禀性贤明。幼年向雪案攻书,长大在金銮对策。常怀忠孝之心,每存仁慈之念。户口增,钱粮办,黎民称颂满街衢;词讼减,盗贼休,父老赞歌喧市井。攀辕截镫,名标青史播千年;勒石镌碑,声振黄堂传万古。正直清廉民父母,贤良方正号青天。

这府尹陈文昭已知这事了。便教押过这一干人犯,就当厅先把清河县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状招拟看过。端的上面怎生写着?文曰:

「东平府清河县为人命事,呈称:犯人武松,年二十八岁,系阳谷县人氏。因有膂力,本县参做都头。因公差回还,祭奠亡兄,见嫂潘氏,守孝不满,擅自嫁人。是日松在巷口打听,不合在狮子街王鸾酒楼上,撞遇先不知名今知名李外传,因酒醉索讨前借钱三百文,外传不与;又不合因而斗殴,互相不服,揪打踢撞,伤重当时身死。比有娼妇牛氏包氏见证。致被地方保甲捉获,委官前至尸所,拘集仵作、甲邻人等,检验明白,取供、具结、填图,解缴前来,覆审无异词。拟武松合依斗殴杀人,不问手足他物金刄,律绞。酒保王鸾,并牛氏包氏,俱供明无罪。今合行申到案发落,请允施行。
政和三年八月 日
知县李达天 县丞乐和安 主簿华荷禄 典史夏恭基 司吏钱劳」

府尹看了一遍,将武松叫过面前跪下,问道:「你如何打死这李外传?」那武松只是朝上磕头,告道:「青天老爷,小的到案下,得见天日!容小的说,小的敢说。」府尹道:「你只顾说来。」武松道:「小的本为哥哥报仇,因寻西门庆厮打,悮打死此人。」把前情诉告了一遍,「委是小的负屈衔寃。西门庆钱大,禁他不得!小人死不足惜,但只是小人哥哥武大含寃地下,枉了性命!」府尹道:「你不消多言,我已尽知了。」因把司吏钱劳叫来,痛责二十板,说道:「你那知县也不待做官,何故这等任情卖法?」于是将一干人众,一一审录过,用笔将武松供招都改了。因向佐贰官说道:「此人为兄报仇,悮打死这李外传,也是个有义的烈汉,比故杀平人不同。」一面打开他长枷,换了一面轻罪枷枷了,下在牢裏。一干人等,都发回本县听候。一面行文书,着落清河县添提豪恶西门庆,并嫂潘氏、王婆、小厮郓哥、仵作何九,一同従公根勘明白,奏请施行。武松在东平府监中,人都知道他是屈官司,因此押牢禁子都不要他一文钱,倒把酒食与他吃。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到清河县,西门庆知道了,慌了手脚。陈文昭是个清廉官,不敢来打点他;只得走去央浼亲家陈宅心腹,并使家人来保星夜来往东京,下书与杨提督。提督转央内阁蔡太师,太师又恐怕伤了李知县名节,连忙赉了一封紧要密书帖儿,特来东平府下书与陈文昭,免提西门庆潘氏。这陈文昭原系大理寺寺正,升东平府府尹,又系蔡太师门生,又见杨提督乃是朝廷面前说得话的官,以此人情两尽了,只把武松免死,问了个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充军。况武大已死,尸伤无存,事涉疑似,勿论。其余一干人犯,释放寜家。申详过省院,文书到日,即便施行。陈文昭従牢中取出武松来,当堂读了朝廷明降,开了长枷,免不得脊杖四十,取一具七斤半铁叶团头枷钉了,脸上刺了两行金字,迭配孟州牢城。其余发落已完,当堂府尹押行公文,差两个防送公人,领了武松解赴孟州交割。

当日武松与两个公人,出离东平府,来到本县家中,将家活都变卖了,打发那两个公人路上盘费。安抚左邻姚二郎看管迎儿:「倘遇朝廷恩典,赦放还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那街坊邻舍、上户人家,见武二是个有义的汉子,不幸遭此刑,平昔与武二好的,都资助他银两,也有送酒食钱米的。武二到下处,问土兵要出行李包裹来,即日离了清河县上路,迤【辶里】往孟州大道而行,正遇着中秋天气。此这一去,正是: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饥饿过平生。有诗为证:

府尹推详禀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
今朝刺配牢城去,病草萋萋遇暖风。

这裏武二往孟州充配去了,不题。且说西门庆打听他上路去了,一块石头方落地,心中如去了痞一般,十分自在。于是家中吩咐家人来旺来保来兴儿,收拾打扫后花园芙蓉亭干凈,铺设围屏,悬起锦障,安排酒席齐整,叫了一起乐人吹弹歌舞。请大娘子吴月娘、第二李娇儿、第三孟玉楼、第四孙雪娥、第五潘金莲,合家欢喜饮酒。家人媳妇、丫鬟使女,两边侍奉。怎见当日好筵席?但见:

香焚寳鼎,花插金瓶。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水晶盘内,高堆火枣交梨;碧玉杯中,满泛琼浆玉液。烹龙肝,炮凤腑,果然下筯了万钱;黑熊掌,紫驼蹄,酒后献来香满座。更有那软炊红莲香稻,细脍通印子鱼。伊鲂洛鲤,诚然贵似牛羊;龙眼荔枝,信是东南佳味。碾破凤团,白玉瓯中分碧浪;斟来琼液,紫金壶内喷清香。毕竟压赛孟尝君,只此敢欺石崇富。

当下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其余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都两傍列坐,传杯弄盏,花簇锦攒饮酒。只见小厮玳安领下一个小厮、一个小女儿,纔头发齐眉儿,生得乖觉,拿着两个盒儿,说道:「隔壁花太监家的,送花儿来与娘们戴。」走到西门庆月娘众人跟前,都磕了头,立在傍边,说:「俺娘使我送这盒儿点心,并花儿与西门大娘戴。」揭开帘子看盒儿,一盒是朝廷上用的菓馅椒盐金饼,一盒是新摘下来鲜玉簪花儿。月娘满心欢喜,说道:「又叫你娘费心!」一面看菜儿,打发两个吃了点心。月娘与了那小丫头一方汗巾儿,与了小厮一百文钱,说道:「多上覆你娘,多谢了。」因问小丫头儿:「你叫什么名字?」他回言道:「我叫绣春。小厮叫做天福儿。」打发去了,月娘便向西门庆道:「咱这裏间壁住的花家,这娘子儿倒且是好,常时使过小厮丫头送东西与我,我并不曾回些礼儿与他。」西门庆道:「花二哥他娶了这娘子儿,今不上二年光景。他自说娘子好个性儿。不然,房裏怎生得这两个好丫头?」月娘道:「前者六月间,他家老公公死了,出殡时,我在山头会他一面。生得五短身材,团面皮,细弯弯两道眉儿,且是白净,好个温克性儿!年纪还小哩,不上二十四五。」西门庆道:「你不知,他原是大名府梁中书妾,晚嫁花家子虚,带了一分好钱来。」月娘道:「他送盒来亲近你我,又是个紧邻,咱休差了礼数,到明日也送些礼物回答他。」

看官听说:原来花子虚浑家,娘家姓李,因正月十五日所生,那日人家送了一对鱼瓶儿来,就小字唤做瓶姐。先与大名府梁中书家为妾。梁中书乃东京蔡太师女婿。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都埋在后花园中。这李氏只在外边书房内住,有养娘扶侍。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书同夫人在翠云楼上,李逵杀了全家老小,梁中书与夫人各自逃生。这李氏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寳石,与养娘妈妈走上东京投亲。那时花太监由御前班直升广南镇守,因侄男花子虚没妻室,就使媒人说亲,娶为正室。太监到广南去,也带他到广南。住了半年有余。不幸花太监有病,告老在家,因是清河县人,在本县住了。如今花太监死了,一分钱都在子虚手裏,每日同朋友在院中行走,与西门庆都是会中朋友。西门庆是个大哥;第二个姓应双名伯爵,原是开紬绢铺的应员外儿子,没了本钱,跌落下来,专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会一脚好气球,双陆棋子,件件皆通;第三个姓谢,名希大,字子纯,亦是帮闲勤儿,会一手好琵琶,每日无营运,专在院中吃些风流茶饭;还有个祝日念、孙寡嘴、吴典恩、云裏手、常时节、卜志道、白来抢,共十个朋友。卜志道故了,花子虚补了。每月会在一处,叫两个唱的,花攒锦簇顽耍。众人见花子虚乃是内臣家勤儿,手裏使钱撒漫,都乱撮合他在院中请婊子,整三五夜不归家。正是:

紫陌春光好,红楼醉管弦。
人生能有几,不乐是徒然!

此事表过不题。且说当日西门庆率同妻妾,合家欢喜,在芙蓉亭上饮酒,至晚方散。归到潘金莲房中,已有半酣。乘着酒兴,要和妇人云雨。妇人连忙熏香打铺,和他解衣上床。西门庆且不与他云雨,明知妇人第一好品箫,于是坐在青纱帐内,令妇人马爬在身边,双手轻笼金钏,捧定那话,往口裏吞放。西门庆垂首玩其出入之妙,呜咂良久,淫情倍增,因呼春梅进来递茶。妇人恐怕丫头看见,连忙放下帐子来。西门庆道:「怕怎么的?」因说起:「隔壁花二哥房裏,倒有两个好丫头,今日送花来的是小丫头;还有一个,也有春梅年纪,也是花二哥收用过了。但见他娘在门首站立,他跟出来,且是生得好模样儿。谁知这花二哥年纪小小的,房裏恁般用人!」妇人听了,瞅了他一眼,说道:「怪行货,我不好骂你!你心裏要收这个丫头,收他便了,如何远打周折,指山说磨,拿人家来比奴?一则奴不是那样人,他又不是我的丫头。既然如此,明日我往后边坐一回,腾个空儿,你自在房中叫他来,收他便了。」说毕,当下与西门庆品箫过了,方纔抱头交股而寝。正是自有内事迎郎意,殷勤快把紫箫吹。有〈西江月〉为证:

纱帐轻飘兰麝,娥眉惯把箫吹。雪白玉体透房帏,禁不住魂飞魄荡。玉腕款笼金钏,两情如醉如痴。才郎情动嘱奴知:慢慢多咂一会。

到次日,果然妇人往后边孟玉楼房中坐了。西门庆叫春梅到房中,春点杏桃红绽蕊,风欺杨柳绿翻腰,收用了这妮子。妇人自此一力抬举他起来,不令他上锅抹灶,只叫他在房中铺床迭被、递茶水。衣服首饰,拣心爱的与他,缠的两只脚小小的。原来春梅比秋菊不同,性聪慧,喜谑浪,善应对,生的有几分颜色,西门庆甚是宠他。秋菊为人浊蠢,不任事体,妇人打的是他。正是:

燕雀池塘语话喧,皆因仁义说愚贤。
虽然异数同飞鸟,贵贱高低不一般。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梦梅馆本金瓶梅词话卷之二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妇人嫉妒非常,浪子落魄无赖。
一听巧语花言,不顾新欢旧爱!
出逢红袖相牵,又把风情别卖。
果然寒食元宵,谁不帮兴帮败。

话说潘金莲在家,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夜不得个寜静。性极多疑,专一听篱察壁,寻些头恼厮闹。那个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烦的。一日,金莲为些零碎事情,不凑巧骂了春梅几句。春梅没处出气,走往后边厨房去搥枱拍盘,闷狠狠的模样。那孙雪娥看不过,假意戏他道:「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裏硬气?」春梅正在闷时,听了几句,不一时暴跳起来:「那个歪斯缠说我哄汉子!」雪娥见他性不顺,只做不开口。春梅便使性做几步走到前边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五一十,又添些话头道:「他还说娘教爹收了我,和娘捎一帮儿哄汉子。」挑拨与金莲知道。金莲满肚子不快活。只因送吴月娘出去送殡,起身早些,也有些身子倦,睡了一觉,走到亭子上。只见孟玉楼摇飐的走来,笑嘻嘻道:「姐姐如何闷闷的不言语?」金莲道:「不要说起,今早倦到了不得。三姐,你在那裏去来?」玉楼道:「纔到后面厨房裏走了一下。」金莲道:「他与你说些什么来?」玉楼道:「姐姐没言语。」金莲虽故口裏不说着,终久怀记在心,与雪娥结仇,不在话下。

两个做了一回针指,只见春梅抱着汤瓶,秋菊拿了两盏茶来。吃毕茶,两个放桌儿,摆下棋子盘儿下棋。正下在热闹处,忽见看园门小厮琴童走来报道:「爹来了。」慌的两个妇人收棋子不迭。西门庆恰进门坎,看见二人家常都戴着银丝【髟狄】髻,露着四鬓,耳边青寳石坠子,白纱衫儿,银红比甲,挑线裙子,双弯尖趫红鸳瘦小,一个个粉妆玉琢,不觉满面堆笑,戏道:「好似一对儿粉头,也值百十两银子!」潘金莲说道:「俺们纔不是粉头,你家正有粉头在后边哩。」那玉楼抽身就往后走,被西门庆一手扯住,说道:「你往那裏去?我来了,你脱身去了!实说,我不在家,你两个在这裏做甚么?」金莲道:「俺俩个闷的慌,在这裏下了两盘棋,早是没做贼。谁知道你就来了。」一面替他接了衣服,说道:「你今日送殡来家早。」西门庆道:「今日斋堂裏,都是内相同官,一来天气暄热,我不耐烦,先来家。」玉楼问道:「他大娘怎的还不来家?」西门庆道:「他的轿子也待进城,我使回两个小厮接去了。」一面脱了衣服坐下。因问:「你两个下棋赌些什么?」金莲道:「俺两个自恁下一盘耍子,平白赌什么?」西门庆道:「等我和你们下一盘,那个输了,拿出一两银子做东道。」金莲道:「俺们并没银子。」西门庆道:「你没银子,拿簪子问我手裏当,也是一般。」于是摆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盘,潘金莲输了。西门庆纔数子儿,被妇人把棋子扑撒乱了,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推掐花儿。西门庆寻到那裏,说道:「好小油嘴儿,你输了棋子,却躲在这裏。」那妇人见西门庆来,昵笑不止,说道:「怪行货子,孟三儿输了,你不敢禁他,却来缠我。」将手中花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被西门庆走向前双关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戏谑做一处。不防玉楼走到跟前,叫道:「六姐,他大娘来家了,咱后边去来!」这妇人方纔撇了西门庆,说道:「哥儿,我回来和你答话。」同玉楼到后边,与月娘道了万福。月娘问:「你们笑甚么?」玉楼道:「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输了一两银子,到明日整治东道,请姐姐耍子。」月娘笑了。金莲当下只在月娘面前只打了个照面儿,就走来前边陪伴西门庆。吩咐春梅房中熏下香,预偹澡盆浴汤,准备晚间两个效鱼水之欢。

看官听说:家中虽是吴月娘大娘子在正房居住,常有疾病,不管家事;只是人情来往,出门走动。出入银钱,都在唱的李娇儿手裏。孙雪娥单管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中上灶,打发各房饮食。譬如西门庆在那房裏宿歇,或吃酒吃饭,造甚汤水,俱经雪娥手中整理。那房裏丫头,自往厨下拿去,此事表过不说。当晚西门庆在金莲房中吃了回酒,洗毕澡,两人歇了。

次日,也是合当有事。西门庆许了金莲要往庙上替他买珠子,要穿箍儿戴。早起来,等着要吃荷花饼、银丝鲊汤。纔起身,使春梅往厨下说去。那春梅只顾不动身。金莲道:「你休使他。有人说我纵容他,敎你收了,捎成一帮儿哄汉子。百般指猪骂狗,欺负俺娘儿们。你又使他后边做甚么去?」西门庆便问:「是谁说此话欺负他?你对我说。」妇人道:「说怎的,盆罐都有耳朵。你只不叫他后边去,另使秋菊去便了。」这西门庆遂叫过秋菊,吩咐他往厨下对雪娥说去。约有两顿饭时,妇人已是把桌儿放了,白不见拿来。急的西门庆只是暴跳。

妇人见秋菊不来,使春梅:「你去后边瞧瞧,那奴才只顾生根长苗不见来。」春梅有几分不顺,使性子走到厨下,只见秋菊正在那裏等着哩,便骂道:「贼淫妇,娘要卸你那腿哩!说你怎的就不去了哩。爹紧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的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了你去哩!」这孙雪娥不听便罢,听了心中大怒,骂道:「怪小淫妇儿,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锅儿是铁打的,也等慢慢儿的热来。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新娘兴出来要烙饼,做汤。那个是肚裏蛔虫?」春梅不忿他骂,说道:「没的扯屄淡!主子不使了来问你,那个好来问你要?有没,俺们到前边只说的一声儿。有那些声气的!」一只手拧着秋菊的耳朶,一直往前边来。雪娥道:「主子奴才,常远似这等硬气,有时道着!」春梅道:「中有时道使时道!没的把俺娘儿两个别变了罢?」于是气狠狠走来。妇人见他脸气的黄黄,拉着秋菊进门,便问:「怎的来了?」春梅道:「你问他,我去时还在厨房裏雌着,等他慢条厮礼儿纔和麫儿。我自不是,说了一句:『爹在前边等着,娘说你怎的就不去了;使我来叫你来了。』倒被小院儿裏的千奴才万奴才骂了我恁一顿,说爹『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事』,只像那个调唆了爹一般。『预备下粥儿不吃,平白新生发起要饼和汤』!只顾在厨房裏骂人,不肯做哩。」妇人在旁便道:「我说别要使他去,人自恁和他合气,说俺娘儿两个【扌霸】拦你在这屋裏;只当吃人骂将来。」这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走到后边厨房裏,不由分说,向雪娥踢了几脚,骂道:「贼歪剌骨,我使他来要饼,你如何骂他?你骂他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家照照!」那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了一顿,敢怒而不敢言。西门庆刚走出厨房门外,雪娥对着大家人来昭妻一丈青说道:「你看我今日晦气!早是你在旁听着,我又没曾说什么。他走将来,凶神也一般,大吆小喝,把丫头采的去了,反对主子面前轻事重报,惹的走来平白地把恁一场儿。我洗着眼儿看着,主子奴才长远恁硬气着,只休要错了脚儿!」不想被西门庆听见了,复回来又打了几拳,骂道:「贼奴才,淫妇!你还说不欺负他?亲耳朵听见你还骂他!」打的雪娥疼痛难忍。西门庆便往前边去了,那雪娥气的在厨房裏两泪悲啼,放声大哭。

吴月娘正在上房,纔起来梳头,因问小玉:「厨房裏乱的些什么?」小玉回道:「爹要饼吃了往庙上去,说姑娘骂五娘房裏春梅来,被爹听见了,在厨房裏踢了姑娘几脚,哭起来。」月娘道:「也没见,他要饼吃,连忙做了与他去就罢了,平白又骂他房裏丫头怎的?」于是使小玉走到厨房,撺掇雪娥和家人媳妇,连忙趱造汤水。打发西门庆吃了,骑马,小厮跟随,往庙上去不题。

这雪娥气愤不过,走到月娘房裏,正告诉月娘此事。不防金莲蓦然走来,立于窗下潜听。见雪娥在屋裏对月娘李娇儿说他怎的【扌霸】拦汉子,背地无所不为:「娘,你不知淫妇,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成不的。背地干的那茧儿,人干不出,他干出来!当初在家,把亲汉子用毒薬摆死了,跟了来;如今把俺们也吃他活埋了,弄的汉子乌眼鸡一般,见了俺们便不待见!」月娘道:「也没见你,他前边使了丫头要饼,你好好打发与他去便了,平白又骂他怎的?」雪娥道:「我骂他秃也瞎也来?那顷这丫头在娘房裏,着紧不听手,俺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娘尚且不言语。可可今日轮他手裏,便骄贵的这等的了!」正说着,只见小玉走到说:「五娘在外边。」少顷,金莲进房,望着雪娥说道:「比是我当初摆死亲夫,你就不消叫汉子娶我来家,省得我【扌霸】拦着他,撑了你的窝儿。论起春梅,又不是我房裏丫头,你气不愤,还教他伏侍大娘就是了,省的你和他合气,把我扯在裏头。那个好意死了汉子嫁人?如今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我一纸休书,我去就是了。」月娘道:「我也不晓的你们底事。你们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孙雪娥道:「娘,你看他嘴似淮洪也一般,随问谁也拌不过他。纔在汉子跟前戳舌儿,转过眼就不认了。依你说起来,除了娘,把俺们都撵了,只留着你罢。」那吴月娘坐着,由着他那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语。后来见骂起来,雪娥道:「你骂我奴才,你便是眞奴才!」拉些儿不曾打起来。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后边去。

这潘金莲一直归到前边,卸了浓妆,洗了脂粉,乌云散乱,花容不整,哭得两眼如桃,躺在床上。到日西时分,西门庆庙上来,袖着四两珠子,进入房中。一见便问:「怎的来?」妇人放声号哭起来,问西门庆要休书,如此这般,告诉一遍:「我当初又不曾图你钱财,自恁跟了你来,如何今日教人这等欺负!千也说我摆杀汉子,万也说我摆杀汉子。拾了本有,掉了本无,没丫头便罢了,如何要人房裏丫头伏侍,吃人指骂?我一个还多着影儿哩!」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三尸神暴跳,五陵气冲天。一阵风走到后边,采过雪娥头发来,尽力拿短棍打了几下。多亏吴月娘向前拉住了手,说道:「没的大家省事些儿罢了,好教你主子惹气!」西门庆便道:「好贼歪剌骨,我亲自听见你在厨房裏骂,你还搅缠别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来,也不算!」看官听说:不争今日打了孙雪娥,管敎潘金莲従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有诗为证:

金莲侍宠仗夫君,到使孙娥忌怨深。
自古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生尘。

当下西门庆打了雪娥,走到前边,窝盘住了金莲,袖中取出今日庙上买的四两珠子,递与他穿箍儿戴。妇人见汉子与他做主儿,出了气,如何不喜?由是要一奉十,宠爱愈深。一日,在园中置了一席,请吴月娘孟玉楼,连西门庆四人共饮酒。

话休饶舌。那西门庆立了一伙,结识了十个人做朋友,每月会茶饮酒。头一个名唤应伯爵,是个破落户出身,一份儿家财都嫖没了,专一跟着富家子弟帮嫖贴食,在院中顽耍,诨名叫做应花子;第二个姓谢名希大,乃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自幼儿没了父母,游手好闲,善能踢的好气球,又且赌博,把前程丢了,如今做帮闲的;第三名唤吴典恩,乃本县阴阳生,因事革退,专一在县前与官吏保债,以此与西门庆来往;第四名孙天化,绰号孙寡嘴,年纪五十余岁,专在院中闯寡门,与小娘传书寄柬,勾引子弟,讨风流钱过日子;第五是云参将兄弟,名唤云离守;第六是花太监侄儿花子虚;第七姓祝,名唤祝日念;第八姓常,名常时节;第九个姓白,名唤白来创;连西门庆共十个。众人见西门庆有些钱钞,让西门庆做了大哥,每月轮流会茶摆酒。一日,轮该花子虚家摆酒会茶,就在西门庆紧隔壁。内官家摆酒,都是大盘大碗,甚是丰盛。众人都到齐了,那日西门庆有事,约午后不见到来,都留席面。少顷,西门庆来到,衣帽整齐,四个小厮跟随,众人都下席迎接,叙礼让坐。东家安席,西门庆居首席。一个粉头,两个妓女,琵琶筝【秦】,在席前弹唱。端的说不尽梨园娇艳,色艺双全。但见:

罗衣迭雪,寳髻堆云。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歌喉宛啭,声如枝上流莺;舞态蹁跹,影似花间凤转。腔依古调,音出天然。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遮楚馆。高低紧慢,按宫商吐玉喷珠;轻重疾徐,依格调铿金戛玉。筝排鴈柱声声慢,板排红牙字字新。

少顷,酒过三巡,歌吟两套,三个唱的放下楽器,向前花枝摇飐,绣带飘飘磕头。西门庆呼答应小厮玳安,书袋内取三封赏赐,每人二钱,拜谢了下去。因问东家花子虚:「这位姐儿上姓?端的会唱。」东家未及答,在席应伯爵插口道:「大官人多忘事,就不认的了。这【扌栾】筝的,是花二哥令翠,勾栏后巷吴银儿;那拨阮的,是朱毛头的女儿朱爱爱;这弹琵琶的,是二条巷李三妈的女儿,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你家中现放着他亲姑娘,大官人如何推不认的?」西门庆笑道:「六年不见,就出落得成了人儿了。」落后酒阑,上席来递酒。这桂姐殷勤劝酒,情话盘桓。西门庆因问:「你三妈你姐姐桂卿在家做甚么?怎的不来我家走走,看看你姑娘?」桂姐道:「俺妈従去岁不好了一场,至今腿脚半边通动不的只扶着人走。俺姐姐桂卿,被淮上一个客人包了半年,常时接到店裏住,两三日不放来家,家中好不无人。只靠着我逐日出来供唱,答应这几个相熟的老爹,好不辛苦。也要往宅裏看看姑娘,白不得个闲。爹许久怎的也不在裏边走走?放姑娘家去看看俺妈?」这西门庆见他一团和气,说话儿乖觉伶变,就有几分留恋之意,说道:「我今日约两位好朋友送你家去,你意下如何?」桂姐道:「爹休哄我,你肯贵人脚儿踏俺贱地?」西门庆道:「我不哄你。」到是袖中取出汗巾,连挑牙与香茶盒儿,递与桂姐收了。桂姐道:「多咱去?如今使保儿先家去说一声,作个预备。」西门庆道:「直待人散,一同起身。」少顷,递毕酒,约掌灯人散时分,西门庆约下应伯爵、谢希大,也不到家,骑马同送桂姐,径进勾栏往李家去。正是:锦绣窝中,入手不如撒手美;红绵套裏,鑚头容易出头难。有词为证:

陷人坑,土窖般暗开掘;迷魂洞,囚牢般巧砌迭;检尸场,屠铺般明排列:衠一味死温存活打劫。招牌儿大字书者:买俏金哥哥休撦,缠头锦婆婆自接,卖花钱姐姐不赊!

西门庆等送桂姐轿子到门首,李桂卿迎门接入堂中。见毕礼数,请老妈出来拜见。不一时,虔婆扶拐而出,半边胳膊通动弹不得。见了西门庆道个万福,说道:「天么天么!姐夫贵人,那阵风儿刮你到于此处?」西门庆笑道:「一向穷冗,没曾来得,老妈休怪,休怪!」虔婆便问:「这二位老爹贵姓?」西门庆道:「是我两个好友:应二哥、谢子纯。今日在花家会茶,遇见桂姐,因此同送回来。快看酒来!俺们乐饮三杯。」虔婆让三位上首坐了,一面点了茶,一面下去打抹春台,收拾酒菜。少顷,保儿上来放桌儿,掌上灯烛,酒肴罗列。桂姐従新房中打扮出来,旁边陪坐。真个是风月窝,莺花寨,免不得姊妹两个在旁金樽满泛,玉阮同调,歌唱递酒。有诗为证:

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烹龙炮凤玉脂粒,罗帷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莫虚度。银缸掩映娇娥语: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当下桂卿姐儿两个唱了一套,席上觥筹交错饮酒。西门庆向桂卿说道:「今日二位在此,久闻桂姐善舞能歌唱南曲,何不请歌一词,以奉劝二位一杯儿酒,意下如何?」那应伯爵道:「我等不当起动,洗耳愿听佳音。」那桂姐坐着只是笑,半日不动身。原来西门庆有心要梳笼桂姐,故发此言,先索落他唱。却被院中婆娘见经识经,看破了八九分。李桂卿在旁就先开口说道:「我家桂姐,从小儿养得娇,自来生得腼腆,不肯对人胡乱便唱。」于是西门庆便叫玳安小厮,书袋内取出五两一锭银子来,放在桌上,便说道:「这些不当甚么,权与桂姐为脂粉之需,改日另送几套织金衣服。」那桂姐连忙起身相谢了。方纔一面令丫鬟收下了,一面放下一张小桌儿,请桂姐下席来唱。当下桂姐不慌不忙,轻拂罗袖,摆动湘裙,袖口边搭剌着一方银红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儿,歌唱一只〈驻云飞〉:

「举止从容,压尽勾栏占上风。行动香风送,频使人钦重。嗏!玉玷污泥中,岂凡庸?一曲清商,满座皆惊动。何似襄王一梦中,何似襄王一梦中!」

唱毕,把个西门庆喜欢的没入脚处。吩咐玳安回马家去,晚夕就在李桂卿房裏歇了一宿。紧着西门庆要梳笼这女子,又被应伯爵谢希大两个在跟前一力撺掇,就上了道儿。次日,使小厮往家去拿五十两银子,缎铺内讨四套衣裳,要梳笼桂姐。那李娇儿听见要梳笼他家中侄女儿,如何不喜?连忙拿了一锭大元寳,付与玳安,拿到院中打头面、做衣服、定桌席。吹弹歌舞,花攒锦簇,做三日,饮喜酒。应伯爵谢希大又约会了孙寡嘴、祝日念、常时节,每人出五分银子人情作贺,都来囋他,铺的盖的,俱是西门庆出。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顽耍,不在话下。

舞裙歌板逐时新,散尽黄金只此身!
寄语富儿休暴殄,俭如良薬可医贫。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贪财

堪笑西门暴富,有钱便是主顾。
一家歪斯胡缠,那讨纲常礼数!
狎客日日来往,红粉夜夜陪宿。
不是长久夫妻,也算春风一度。

话说西门庆在院中,贪恋住桂姐姿色,约半月不曾来家。吴月娘使小厮一连拿马接了数次,李家把西门庆衣帽都藏过一边,不放他起身。丢的家中这些妇人都闲静了。倒别人犹可,惟有潘金莲这妇人,青春未及三十岁,欲火难禁一丈高。每日和孟玉楼两个,打扮粉妆玉琢,皓齿朱唇,无一日不走在大门首倚门而望,等到黄昏时分。到晚来,归入房中,粲枕孤帏,凤台无伴。睡不着,走来花园中款步花台。月漾水底,犹恐西门庆心性难拿;怪玳瑁猫儿交欢,斗的我芳心迷乱。当时玉楼带来一个小厮,名唤琴童,年约十六岁,纔留起头发。生的眉目清秀,乖滑伶俐。西门庆敎他拿钥匙看管花园打扫,晚夕就在花园门前一间小耳房内安歇。潘金莲和孟玉楼白日裏常在花园中亭子上坐在一处做针指,或下棋。这小厮专一通小殷勤,常观见西门庆来,就先来告报。以此妇人喜他,常叫他入房,赏酒与他吃。两个朝朝暮暮,眉来眼去,都有意了。

不想将近七月廿八日,西门庆生日来到。吴月娘见西门庆在院中留恋烟花,不想回家,一面使小厮玳安拿马往院中接西门庆。这潘金莲暗暗修了一柬帖,交付玳安,教「悄悄递与你爹,说五娘请爹早些家去罢。」这玳安不敢怠慢,骑马一直到勾栏李家。只见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寡嘴、常时节众人正在那裏相伴着西门庆,搂着粉头,花攒锦簇,欢楽饮酒。西门庆看见玳安来到,便问:「你来怎么?家中没事?」玳安道:「家中没事。」西门庆道:「前边各项银子叫傅二叔讨讨,等我到家算帐。」玳安道:「这两日傅二叔讨了许多,等爹到家上帐。」西门庆道:「你桂姨那一套衣服捎来不曾?」玳安道:「已捎在此。」便向毡包内取出一套红衫蓝裙,递与桂姐。桂姐桂卿道了万福,收了。连忙吩咐下边,管待玳安酒饭。那小厮吃了酒饭,复走来上边伺候。悄悄向西门庆耳边附耳低言,说道:「家中五娘使我捎了个帖儿在此,请爹早些家去。」西门庆纔待用手去接,早被李桂姐看见。只道是西门庆前边那婊子寄来的情书,一手挝过来,拆开观看,却是一幅回文边锦笺,上写着几行墨迹。桂姐递与祝日念,敎念与他听。这祝日念见上面写词一首,名〈落梅风〉,对众朗诵了一遍:

「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自!
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窗明月。孤眠衾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
下书「爱妾潘六儿拜」。

那桂姐听毕,撇了酒席,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裏边睡了。且说西门庆见桂姐恼了,把帖子扯的稀烂,众人前把玳安踢了两靴脚。请桂姐两遍不来,慌的西门庆亲自进房内抱出他来,到酒席上说道:「吩咐带马回去,家中那个淫妇使你来,我这一到家,都打个臭死!」不说玳安含泪回家。西门庆道:「桂姐,你休恼,这帖子不是别人的,乃是舍下第五个小妾投寄,请我到家,有些事儿计较,再无别故。」祝日念在旁又戏道:「桂姐,你休听,他哄你哩!这个潘六儿,乃是那边院裏新叙的一个婊子,生的一表人物,你休放他去。」西门庆笑赶着打,说道:「你这贼天杀的,单管弄死了人。紧着他恁麻犯人,你又胡说!」李桂卿道:「姐夫差了!既然家中有人拘管,就不消在前边梳笼人家粉头,自守着家裏那人儿便了。纔相伴了多少时?便就要抛离了去!」应伯爵插口道:「说的有理。」便道:「大官人,你依我,你也不消家去;桂姐也不必恼。今日说过,那个再恁恼了,每人罚二两银子,买酒肉咱大家吃。」到是这四五个嫖客,说的说,笑的笑,在席上猜枚行令,顽耍饮酒,把桂姐窝盘住了。西门庆把桂姐搂在怀中陪笑,一递一口儿饮酒。少顷只见鲜红漆丹盘拿了七锺茶来,雪绽般茶盏,杏叶茶匙儿,盐笋、芝麻、木樨泡茶,馨香可掬,每人面前一盏。应伯爵道:「我有〈朝天子〉儿,单道这茶好处:

这细茶的嫩芽,生长在春风下。不揪不采叶儿楂,但煮着颜色大。絶品清奇,难描难画,口裏儿常时呷。醉了时想他,醒来时爱他,原来一篓儿千金价。」

谢希大笑道:「大官人使钱费物,不图这『一搂儿』,却图些甚的?如今每人有词的唱词,不会词,每人说个笑话儿,与桂姐下酒。」该谢希大先,说:「有一个泥水匠,在院中墁地。老妈儿怠慢着他些儿,他暗暗把阴沟内堵上块砖。落后天下雨,积的满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内把那个砖拿出,把水登时出的罄尽。老妈便问:『作头,此是那裏的病?』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病一样,有钱便流,无钱不流。』」原来把桂姐家来伤了。桂姐道:「我也有个笑话,回奉列位:有一孙眞人,摆着筵席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老虎把客人一个个都路上吃了。眞人等至天晚,不见一客到。人都说:『你那老虎都把客人路上吃了。』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往那裏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従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就是一能。』」当下把众人都伤了。应伯爵道:「何见的俺们只是白嚼你家孤老,就还不起个东道?」于是向头上拔下一根闹银耳斡儿来,重一钱;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了秤,只九分半;祝日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男裙,当两壶半坛酒;常时节无以为敬,问西门庆借了一钱成色钱子:都递与桂卿置办东道,请西门庆和桂姐。那桂卿将银钱都付与保儿,买了一钱螃蠏,打了一钱银子猪肉,宰了一只鸡,自家又赔出些小菜儿来。厨下安排停当。大盘小碗拿上来。众人坐下,说了一声「动筯吃」时,说时迟,那时快,但见:

人人动嘴,个个低头。遮天映日,犹如蝗蝻一齐来;挤眼掇肩,好似饿牢纔打出。这个抢风膀臂,如经年未见酒和肴;那个连三筷子,成岁不逢筵与席。一个汗流满面,却似与鸡骨朵有冤仇;一个油抹唇边,恨不把猪毛皮连唾咽。吃片时,杯盘狼藉;啖良久,筯子纵横。杯盘狼籍,如水洗之光滑;筯子纵横,似打磨之干净。这个称为食王元帅,那个号作净盘将军。酒壶翻晒又重斟,盘馔已无还去探。正是:珎羞百味片时休,果然都送入五脏庙。

当下众人吃得个净光王佛。西门庆与桂姐吃不上两锺酒,拣了些菜蔬,还被这伙人吃的去了。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两张。前边跟马的那小厮,不得上来掉嘴吃,把门前供养的土地翻倒来,使促恰剌了一泡【禾囤】谷都的热屎。临出门来,孙寡嘴把李家明间内供养的镀金铜佛塞在裤腰裏;应伯爵推斗桂姐亲嘴,把头上金啄针儿戏了;谢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祝日念走到桂卿房裏照脸,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常时节借的西门庆一钱八成银子,竟是写在嫖帐上了。原来这起人,只伴着西门庆顽耍,好不快活。有诗为证:

勾栏妓者媚如猱,只堪乘兴暂时留。
若要死贪无足厌,家中金钥教谁收?

按下这里众人簇拥着西门庆欢楽饮酒。单表玳安小厮回马到家,吴月娘和孟玉楼潘金莲在房坐的,见了玳安,便问:「你接了爹来了不曾?」玳安哭的两眼红红的,如此这般:「被爹踢骂了小的来了,说道那个再使人接,来家都要骂!」月娘便道:「你看,恁不合理!不来便了,如何去骂小厮来?如何狐迷变心这等的!」孟玉楼道:「你踢将小厮便罢了,如何连俺们都骂将来?」潘金莲道:「十个九个院中淫妇,和你有甚情实?常言说的好: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寨。」金莲只知说出来,不妨路上说话,草裏有人。李娇儿従玳安自院中来家时分,走来窗下潜听。见潘金莲对着月娘骂他家千淫妇万淫妇,暗暗怀恨在心。従此二人结仇,不在话下。正是:

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金莲只晓争先话,那料旁人起祸端。

不说李娇儿与金莲结仇。单表金莲这妇人,归到房中,捱一刻似三秋,盼一时如半夏。知道西门庆不来家,把两个丫头打发睡了。推在花园中游玩,将琴童叫进房,与他酒吃,把小厮灌醉了,掩闭了房门,褪衣解带,两个就干做在一处。正是:色胆如天怕甚事,鸳帏云雨百年情。但见:

一个不顾纲常贵贱,一个那分上下高低。一个色胆歪邪,管甚丈夫利害;一个淫心荡漾,从他律犯明条。一个气喑眼瞪,好似牛吼柳影;一个言娇语涩,浑如莺啭花间。一个耳畔诉雨意云情,一个枕边说山盟海誓。百花园内,翻为快活排场;主母房中,变作行楽世界。霎时一滴驴精髓,倾在金莲玉体中。

自此为始,每夜妇人便叫这小厮进房中如此。未到天明,就打发出来。背地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带在头上,又把裙边带的锦香囊股子葫芦儿也与了他,系在身底下。岂知这小厮不守本分,常常和同行小厮在街吃酒耍钱,颇露出圭角。

常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一日,风声吹到孙雪娥李娇儿耳朵内,说道:「贼淫妇,往常言语假撇清,如何今日也做出来了?偷养小厮!」齐来告月娘。月娘再三不信,说道:「不争你们和他合气,惹的孟三姐不怪?只说你们挤撮他的小厮。」说的二人无言而退。落后,妇人夜间和小厮在房中行事,忘记关厨房门,不想被丫头秋菊出来净手看见了。次日传与后边小玉,小玉对雪娥说,雪娥同李娇儿又来告诉月娘。——正值七月廿七日西门庆上寿,従院中来家。二人如此这般:「他屋裏丫头亲口说出来,又不是俺们葬送他。大娘不说,俺们对他爹说;若是饶了这个淫妇,只除非饶了蝎子娘是的!」月娘道:「他纔来家,又是他好日子。你们不依我,只顾说去;等住回乱将起来,我不管你。」二人不听月娘之言,约的西门庆进入房中,齐来告诉,说金莲在家养小厮一节。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怒従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走到前边坐下,一片声叫琴童儿。早有人报与潘金莲。金莲慌了手脚,使春梅忙叫小厮到房中,嘱付千万不要说出来。把头上簪子都要过来收了,着了慌就忘解下了香囊葫芦下来。——被西门庆叫到前厅跪下,吩咐三四个小厮,选大板子伺候。西门庆问道:「贼奴才,你知罪么?」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语。西门庆令左右:「除了帽子,拔下他簪子来我瞧!」见没撇着金裹头银簪子,因问:「你戴的金裹头银簪子往那裏去了?」琴童道:「小的并没甚银簪子。」西门庆道:「奴才,还捣鬼!与我旋剥了衣服,拿板子打。」当下两三个小厮扶持,一个剥去他衣服,扯了裤子,见他身底下穿着玉色绢【衤旋】儿,【衤旋】儿带上露出锦香囊葫芦儿。西门庆一眼就看见,便叫:「拿上来我瞧!」认的是潘金莲裙边带的物件,不觉心中大怒,就问他:「此物従那裏得来?你实说,是谁与你的?」唬的小厮半日开口不得,说道:「这是小的某日打扫花园,在花园内拾的,并不曾有人与我。」西门庆越怒,切齿喝令:「与我捆起,着实打。」当下把琴童儿绷子绷着,雨点般拦杆打将下来。湏臾打了三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顺腿淋漓。又敎大家人来保:「把奴才两个鬓与我挦了!赶将出去,再不许进门。」那琴童磕了头,哭哭啼啼出门去了。这小厮,只因昨夜与玉皇殿上掌书僊子厮调戏,今日罪犯天条贬下方。有诗为证:

  虎有伥兮鸟有媒,金莲未必守空闺。
不堪今日私奴仆,自此遭愆更莫追。

当下西门庆打毕琴童,赶出去了。潘金莲在房中听见,如提在冷水盆内一般。不一时,西门庆进房来,唬的战战兢兢,浑身无了脉息,小心在旁扶侍接衣服,被西门庆兜脸打了个耳刮子,把妇人打了一跤。吩咐春梅:「把前后角门顶了,不放一个人进来!」拿张小椅儿坐在院内花架儿底下,取了一根马鞭子,拿在手裏,喝令:「淫妇,脱了衣裳跪着!」那妇人自知理亏,不敢不跪。到是眞个脱去了上下衣服,跪在面前,低垂粉面,不敢出一声儿。西门庆便问:「贼淫妇,你休推睡裏梦裏,奴才我纔已审问明白,他一一都供出来了!你实说,我不在家,你与他偷了几遭?」妇人便哭道:「天么天么!可不寃屈杀了我罢了!自従你不在家,半个来月,奴白日裏只和孟三姐做一处做针指,到晚夕早关了房门就睡了,没勾当不敢出这角门边儿来。你不信,只问春梅便了。有甚私盐私醋,他有个不知道的?」因叫春梅来:「姐姐你过来,亲对你爹说。」西门庆骂道:「贼淫妇!有人说你把头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都偷与了小厮,你如何不认?」妇人道:「就屈杀了奴罢了!是那个不逢好死的嚼舌根的淫妇,嚼他那旺跳的身子!见你常时进奴这屋裏来歇,他都气不愤,拿这有天没日头的事压枉奴!就是你与的簪子,都有数儿,一五一十都在,你查不是!我平白想起甚么来与那奴才?好成器的奴才也不枉说的,恁一个尿不出来的毛奴才,平空把我纂一篇舌头!」西门庆道:「簪子有没罢了。」因向袖中取出琴童那香囊来,说道:「这个是你的对象儿,如何打小厮身底下搜出来?你还口漒甚么?」说着,纷纷的恼了,向他白馥馥香肌上飕的一马鞭子来,打的妇人疼痛难忍,眼噙粉泪,没口子叫道:「好爹爹,你饶了奴罢!你容奴说,奴便说,不容奴说,你就打死奴,也只臭烟了这块地。这个香囊葫芦儿,你不在家,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园裏做生活,因从木香栏下所过,带系儿不牢,就抓落在地。我那裏没寻,谁知这奴才拾了。奴并不曾与他。」只这一句,就合着刚纔琴童前厅上供称在花园内拾的一样的话,又见妇人脱的光赤条条,花朵儿般身子,娇啼嫩语,跪在地下,那怒气早已钻入爪哇国去了,把心已回动了八九分。因叫过春梅,搂在怀中问他:「淫妇果然与小厮有首尾没有?你说饶了淫妇,我就饶了罢。」那春梅撒娇撒痴,坐在西门庆怀裏,说道:「这个爹,你好没的说!和娘成日唇不离腮,娘肯与那奴才?这个都是人气不愤俺娘儿们,作做出这样事来。爹,你也要个主张,好把丑名儿顶在头上,传出外边去好听?」几句把西门庆说的一声儿不言语,丢了马鞭子,一面敎金莲起来,穿上衣服,吩咐秋菊看菜儿、放桌儿吃酒。这妇人当下满斟了一杯酒,双手递上去。花枝招飐、绣带飘飘,跪在地下,等他锺儿。西门庆吩咐道:「我今日饶了你,我若但凡不在家,要你洗心改正,早关了门户,不许你胡思乱想。我若知道,定不饶你!」妇人道:「你吩咐,奴知道了。」到是插烛也似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方纔安座儿,在旁陪坐饮酒。正是: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楽由他人。潘金莲这妇人,平日被西门庆宠的狂了,今日讨得这场羞辱在身上。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温柔,恃宠争姸惹寇仇。
不是春梅当日劝,父娘皮肉怎禁抽。

西门庆正在金莲房中饮酒,忽听小厮打门,说:「前边有吴大舅、吴二舅、傅伙计、女儿、女婿、众亲戚,送礼来祝寿。」方纔撇了金莲,整衣出来前边陪待宾客。那时,应伯爵谢希大等众人都有人情。院中李桂姐家,亦使保儿送礼来。西门庆前边乱着,收人家礼物,发柬请人,不在话下。

且说孟玉楼打听金莲受辱,约的西门庆不在家裏,瞒着李娇儿孙雪娥,走来看望金莲。见金莲睡在床上,因问道:「六姐,你端的怎么缘故,告我说则个。」那金莲满眼流泪,哭道:「三姐,你看小淫妇今日在背地裏白唆调汉子,打了我恁一顿。我到明日,和这两个淫妇冤仇结得有海深!」玉楼道:「你便与他有瑕玷,如何做作着把我的小厮弄出去了!六姐,你休烦恼。莫不汉子就不听俺们说句话儿?若明日他不进我房裏来便罢,但到我房裏来,等我慢慢劝他。」金莲道:「多谢姐姐费心。」一面叫春梅看茶来吃。坐着说了回话,玉楼告辞回房去了。至晚,西门庆因上房吴大妗子来了,走到玉楼房中宿歇。玉楼因说道:「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并无此事。都是日前和李娇儿孙雪娥两个有言语,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筏子。你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把他屈了。你怪六姐,却不难为六姐了?我就替他赌个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个不先说的?」西门庆道:「我问春梅,他也这般说。」玉楼道:「他今在房中不好哩,你不去看他看去?」西门庆道:「我知道,明日到他房中去。」当晚无话。

到第二日,西门庆正生日。有周守备、夏提刑、张团练、吴大舅,许多官客饮酒。拿轿子接了李桂姐并两个唱的,唱了一日。李娇儿见他侄女儿来,引着拜见月娘众人,在上房裏坐吃茶。请潘金莲见,连使丫头请了两遍,金莲不出来,只说心中不好。到晚夕,桂姐临家去,拜辞月娘。月娘与他一件云绢比甲儿、汗巾、花翠之类,同李娇儿送出到门首。桂姐又亲自到他花园角门首:「好歹见见五娘。」那金莲听见他来,使春梅把角门关闭得铁桶相似,就是樊哙也呌不开。说道:「我不开!」这花娘遂羞讪满面而回。正是:广行方便,为人何处不相逢?多结寃仇,路逢狭处难回避。

不题李桂姐回家去了。单表西门庆至晚进入金莲房内来。那金莲把云鬓不整,花容倦淡,迎接进房。替他脱衣解带,伺候茶汤脚水,百般殷勤扶持,把小意儿贴恋。到夜裏,枕席鱼水欢娱,屈身忍辱,无所不至。说道:「我的哥哥,这一家都谁是疼你的?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货儿!惟有奴知道你的心,你知道奴的意。旁人见你这般疼奴,在奴身边去的多,都气不愤,背地裏架舌头,在你跟前唆调。我的儍寃家,你想起甚么来!中了人的拖刀之计,把你心爱的人儿这等下无情折剉。常言道:家鸡打的团团转,野鸡打的贴天飞。你就把奴打死了,也只在这屋裏,敢往那裏去?就是前日,你在院裏踢骂了小厮来,早是有上房大姐姐孟三姐在跟前,我自不是,说了一声,也是为你好——恐怕他家裏粉头掏渌坏了你身子。院中唱的,只是一味爱钱,和你有甚情节,谁人疼你?谁知被有心的人听见,两个背地捎成一帮儿算计我。自古人害人不死,天害人纔害死了!往后久而自明,只要你与奴做个主儿便了。」于是几句把西门庆说的窝盘住了,是夜与他淫欲无度。

到次日,西门庆备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往院中来。却说李桂姐正打扮着陪人坐的,听见他来,连忙走进房去,洗了浓妆,除了簪环,倒在床上,裹衾而卧。西门庆去到,坐了半日,还没一个出来陪侍。只见老妈出来,道了万福,让西门庆坐下。虔婆便问:「怎的姐夫连日不进来走走?」西门庆道:「正是因贱日穷冗,家中无人。」虔婆道:「姐儿那日打扰!」西门庆道:「怎的那日姐姐桂卿不来走走?」虔婆道:「桂卿不在家,被客人接去店裏,这几日还不放了来。」说了半日话,小顶人拿茶来,陪着吃了。西门庆便问:「怎的不见桂姐?」虔婆道:「姐夫还不知哩!小孩儿家不知怎的那日着了恼来家,就不好起来,睡倒了。房门儿也不出,直到如今。姐夫好狠心,也不来看看姐儿。」西门庆道:「真个?我通不知。」因问:「在那边房裏?我看看去。」虔婆道:「在他后边卧房裏睡。」慌忙令丫鬟掀帘子。西门庆走到他房中,只见粉头乌云散乱,粉面慵妆,裹被便卧在那床上,面朝裏。见了西门庆,不动一动儿。便问道:「你那日来家怎的不好?」也不答应。又问:「你着了谁人恼,你告我说。」问了半日,那桂姐方开言说道:「左右是你家五娘子!你家中既有恁好的迎奸卖俏,又来稀罕俺们这样淫妇做甚么?俺们虽是门户中出身,跷起脚儿,比外边良人家不成材的货儿高好些。我前日又不是供唱,我也送人情去。大娘倒见我甚是亲热,又那两个,与我许多花翠衣服。待要不请你见,又说俺院中没礼法。只闻知人说,你家有好个五娘子,当请出你拜见,又不出来。家来,同俺姑娘又辞你去,你使丫头把房门关了。端的好不识人敬重!」西门庆道:「你倒休怪他。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他若好时,有个不出来见你的?这个淫妇,我几次因他再三咬羣儿,口嘴伤人,也要打他哩!」这桂姐反手向西门庆脸上一扫,说道:「没羞的哥儿,你就打他!」西门庆道:「你还不知我手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这几个老婆丫头,但打起来也不善,着紧二三十马鞭子还打不下来,好不好还把头发都剪了!」桂姐道:「我见砍头的,没见砍嘴的。你打,三个官儿唱两个喏,谁见来?你若有本事,到家裏只剪下一柳子头发,拿来我瞧,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好子弟!」西门庆道:「你敢与我排手?」那桂姐道:「我和你排一百个手!」当日西门庆在院中歇了一夜。到次日黄昏时分,辞了桂姐,上马回家。桂姐道:「我在这裏眼望旌节旗,耳听好消息。哥儿,你这一去,没有这物件就休要见我!」

这西门庆吃他激怒了几句话,归家已是酒酣。不往别房裏去,径到前边潘金莲房来。妇人见他有酒了,加意用心伏侍。问他酒饭,都不吃。吩咐春梅:「把床上拭抹凉席干净。带上门,出去!」他便坐在床上,令妇人脱靴,那妇人不敢不脱。湏臾脱了靴,打发他上床。西门庆且不睡,坐在一只枕头上,令妇人褪了衣服,地下跪着。那妇人唬的揑两把汗,又不知因为甚么,于是跪在地下,柔声大哭道:「我的爹爹,你透与奴个伶俐说话,奴死也甘心!饶奴终夕恁提心吊胆,陪着一千个小心,还投不着你的机会,只拿钝刀子锯处我,教奴怎生吃受?」西门庆骂道:「贱淫妇,你眞个不脱衣裳,我就没好意了!」因呌春梅:「门背后有马鞭子,与我取了来!」那春梅只顾不进房来。叫了半日,纔慢条丝礼推开房门进来,——看见妇人跪在床地平上,——向灯前侧着身儿下了油。西门庆使他,只不动身。妇人叫道:「春梅,我的姐姐,你救我救儿!他如今要打我。」西门庆道:「小油嘴儿,你不要管他。你只递马鞭子与我,打这淫妇!」春梅道:「爹,你怎的恁没羞!娘干坏了你的甚么事儿,你信淫妇言语来?平地裏起风波,要便搜寻娘,还教人和你一心一计哩!你敎人有那眼儿看得上你!」到是也不依他,拽上房门,走在前边去了。那西门庆无法可处,反呵呵笑了,向金莲道:「我且不打你,你上来。我问你要桩物儿,你与我不与我?」妇人道:「好亲亲,奴一身骨朶肉儿都属了你,随要甚么,奴无有不依随的。不知你心裏要甚么儿?」西门庆道:「我心要你顶上一柳儿好头发。」妇人道:「好心肝,淫妇的身上,随你怎的拣着烧遍了也依,这个剪头发却成不的,可不唬死了我罢了!奴出娘胞儿活了二十六岁,从没干这营生。打紧我顶上这头发,近来又脱了奴好些,只当可怜见我罢!」西门庆道:「你只嗔我恼我,说的你就不依我?」妇人道:「我不依你再依谁?」因问:「你实对奴说,要奴这头发做甚么去?」西门庆道:「我要做网巾。」妇人道:「你要做网巾,我就与你做。休要拿与淫妇,教他好压镇我。」西门庆道:「我不与人便了,要你发儿做顶线儿。」妇人道:「你既要做顶线,待奴剪与你。」当下妇人分开头发,西门庆拿剪刀,按妇人当顶上齐臻臻剪下一大柳来,用纸包放在顺袋内。妇人便倒在西门庆怀中,娇声哭道:「奴凡事依你,只愿你休忘了心肠,随你前边和人好,只休抛闪了奴家!」是夜与他欢会异常。

到次日,西门庆起身,妇人打发他吃了饭出门,骑马径到院裏。桂姐便问:「你剪的他头发在那裏?」西门庆道:「有,在此。」便向茄袋内取出,递与桂姐。打开观看,果然黑油也一般好头发,就收在袖中。西门庆道:「你看了还与我,他昨日为剪这头发,好不费难。吃我变了脸恼了,他纔容我剪下这一柳子来。我哄他只说要做网巾顶线儿,径拿进来与你瞧。可见我不失信。」桂姐道:「甚么稀罕货!慌的你恁个腔儿!等你家去,我还与你。比是你恁怕他,就不消剪他的来了!」西门庆笑道:「那裏是怕他的,我言语不的了。」桂姐一面教桂卿陪着他吃酒,走到背地裏,把妇人头发早絮在鞋底下,每日躧踏,不在话下。到是把西门庆缠住,连过了数日,不放来家。

金莲自従头发剪下之后,觉意心中不快,每日房门不出,茶饭慵餐。吴月娘使小厮请了家中常走着的那刘婆子看视,说:「娘子着了些暗气暗恼在心中,不能回转,头疼恶心,饮食不进。」一面打开薬包来,留了两服黑丸子薬儿:「晚上用姜汤吃。」又说:「我明日叫俺老公来,替你老人家看看今岁流年,有灾没有。」金莲道:「原来你家老公也会算命?」刘婆道:「他虽是个瞽目人,到会两三桩本事:第一善阴阳讲命,与人家禳保;第二,会针灸收疮;第三桩儿不可说,单管与人家回背。」妇人问道:「怎么是回背?」刘婆子道:「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大妻小妻争斗,敎了俺这老公去说了,替他用镇物安镇,镇书符水与他吃了,不消三日,教他父子亲热,兄弟和睦,妻妾不争。若人家买卖不顺溜,田宅不兴旺者,常与人开财门、发利市。治病洒扫,禳星告斗都会,因此人都叫他做刘理星。也是一家子新娶个媳妇儿,是小人家女儿,有些手脚儿不稳,常偷盗婆婆家东西往娘家去。丈夫知道,常被责打。俺老公与他回背,书了二道符,烧灰放在水缸下埋着。浑家大小吃了缸内水,眼看着媳妇偷盗,只像没看见一般。又放一件镇物在枕头内,男子汉睡了那枕头,也好似手封住了的,再不打他了。」那潘金莲听见,遂留心,便叫丫头打发茶汤点心与刘婆吃了。临去包了三钱薬钱,另外又秤了五钱,敎买纸扎信物,明日早饭时叫刘瞎来烧神纸。

那刘婆子作辞回家。到次日,果然大清早晨,领贼瞎径进大门,往裏走。那日,西门庆还在院中未来。看门小厮便问:「瞎子往那裏走?」刘婆道:「今日与裏边五娘烧纸。」小厮道:「既是与五娘烧纸,老刘你领进去,仔细看狗!」这婆子领定,径到潘金莲卧房明间内。等到半日,妇人纔出来。瞎子见了礼,坐下。妇人说与他八字。贼瞎子用手掐了掐,说道:「娘子庚辰年、庚寅月、乙亥日、己丑时。初八日立春,已交正月算命。依子平正论,娘子这八字中虽故清奇,一生不得夫星济,子上有些妨碍。亥中一木,生到正月间,亦作身旺论,不克当自焚。又两重庚金,羊刄大重,夫星难为,克过两个纔好。」妇人道:「已克过了。」贼瞎子道:「娘子这命中,休怪小人说,子平虽取煞印格,只吃了亥中有壬水,辰丑中又有癸水,水太多了,冲动了只一重己土,官煞混杂。论来男人煞重掌威权,女子煞重必刑夫。所以主为人聪明机变,得人之宠爱。只有一件,今岁流年甲辰,岁运并临,灾殃必至。命中又犯小耗勾绞两位星辰打搅,虽不能伤,只是主有比肩不和,小人嘴舌,常沾些啾唧不寜之状。」妇人听了,说道:「累先生仔细用心,与我回背回背。我这裏一两银子相谢,先生买一盏茶吃。奴不求别的,只愿得小人离退,夫主爱敬便了。」一面转入房中,拔了两件首饰,递与贼瞎。贼瞎接了,放入袖中,说道:「既要小人回背,用柳木一块,刻两个男女人形像,书着娘子与夫主生时八字。用七七四十九根红线,扎在一处。上用红纱一片,蒙在男子眼中,用艾塞其心,用针钉其手,下用胶粘其足,暗暗埋在睡的枕头内。又朱砂书符一道,烧火灰,暗暗搅在酽茶内。若得夫主吃了茶,到晚夕睡了枕头,不过三日,自然有验。」妇人道:「请问先生,这四桩儿是怎的说?」贼瞎道:「好教娘子得知:用纱蒙眼,使夫主见你一似西施一般娇艳;用艾塞心,使他心爱到你;用针钉手,随你怎的不是,使他再不敢动手打你,着紧还跪着你;用胶粘足者,使他再不往那裏胡行。」妇人听言有这等事,满心欢喜。当下备了香烛纸马,替妇人烧了纸。到次日,使刘婆送了符水镇物与妇人,如法安顿停当。将符烧灰,炖下好茶,待的西门庆家来,妇人叫春梅递茶与他吃,到晚夕与他共枕同床。过了一日两,两日三,似水如鱼,欢会异常。看官听说:但凡大小人家,师尼僧道,乳母牙婆,切记休招惹他。背地裏甚么事不干出来?古人有四句格言说得好:

堂前切莫走三婆,后门常锁莫通和。
院内有井防小口,便是祸少福星多。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李瓶儿隔墙密约 迎春女窥隙偷光

人生虽未有十全,处世规模要放宽!
好歹但看君子语,是非休听小人言。
徒将世俗能欢戏,也畏人心似隔山。
寄语知音女娘道:莫将苦处语为甜。

话说一日,八月十四日,西门庆従前边来,走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说:「今日你不在家,花家使小厮拿帖子来请你吃酒——『若是他来家就去。』」西门庆观看原帖子,写着:「即午院中吴银家叙。希过我往,万万!」于是打选衣帽齐整,叫了两个跟随,预备下骏马,先径到花家。

不想花子虚不在家了,他浑家李瓶儿,夏月间戴着银丝【髟狄】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趫趫立在二门裏台基上,手中正拿一只纱緑潞紬鞋扇。那西门庆三不知正进门,两个撞了个满怀。这西门庆留心已久,虽故庄上见了一面,不曾细玩其详。于是对面见了一面:人生的甚是白净,五短身材,瓜子面皮,生的细弯弯两道眉儿。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忙向前深深的作揖。妇人还了万福,转身入后边去了。使出一个头发齐眉的丫鬟来,名唤绣春,请西门庆客位内坐。他便立在角门首,半露娇容说:「大官人少坐一时。他适纔有些小事出去了,便来也。」小顷,使丫鬟拿出一盏茶来。西门庆吃了。妇人隔门说道:「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些来家。两个小厮又都跟的去了,止是这两个丫鬟和奴,家中无人。」西门庆便道:「嫂子见得有理,哥家事要紧。嫂子既然吩咐在下,在下一定伴哥同去同来,怎肯失了哥的事?」

正说着,只见花子虚来家。妇人便回房中去了。花子虚见西门庆叙礼,说道:「蒙兄下降,小弟适有些不得已小事,出去望望,失迎恕罪!」于是分宾主坐下,便叫小厮看茶。湏臾茶罢,吩咐小厮:「对你娘说,看菜儿来。我和你西门爹吃三杯起身。今日院内吴银姐生日,请兄同往一楽。」西门庆道:「仁兄何不早说!」即令玳安:「快家去,讨五钱银子,封了来。」花子虚道:「兄何故又费心,小弟倒不是了。」西门庆见左右放桌儿,说道:「兄不消留坐了,咱往裏边吃去罢。」花子虚道:「不敢久留兄坐。」一回,就是大盘大碗鸡蹄鲜肉肴馔,拿将上来。银高脚葵花锺每人一锺,又是四个卷饼,吃毕,收下来与马上人吃。少顷,问玳安取了分资来,一同起身上马。

西门庆是玳安平安儿,花子虚是天福天喜儿,四个小厮跟随,径往勾栏后巷吴四妈家与吴银儿做生日。到那裏,花攒锦簇,歌舞吹弹,饮酒至一更时分方散。西门庆留心把子虚灌得酩酊大醉,又因李瓶儿央浼之言,顺得相伴他一同来家。小厮叫开大门,扶到他客位坐下。李瓶儿同丫鬟掌着灯烛出来,把子虚搀扶进去。西门庆交付明白,就要告回。妇人旋走出来,拜谢西门庆,说道:「拙夫不才贪酒,多累看奴薄面姑将来家,官人休要笑话。」那西门庆忙屈身还喏,说道:「不敢。嫂子这裏吩咐,早晨一同出门,将的军去,将的军来,在下敢不铭心刻骨,同哥一答裏来家?非独嫂子躭心,显的在下干事不的了。你看哥在他家,被那些人缠住了。我漒着促催哥起身。走到楽星堂儿门首粉头郑爱香儿家——小名叫做郑观音,生的一表人物,——哥就往他家去。被我再三拦住了,说道:『哥家去罢,改日再来。家中嫂子放心不下。』方纔一直来家。不然,若到郑家,一夜不来。嫂子在上,不该我说,哥也糊突,嫂子又青年,偌大家室,如何便丢了去!成亱不在家,是何道理。」妇人道:「正是如此。奴为他这等在外胡行,不听人说,奴也气了一身病痛在这裏。往后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劝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这西门庆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积年风月中行走,甚么事儿不知道?可可今日妇人到明明开了一条大路,敎他入港。于是满面堆笑道:「嫂子说那裏话!比来比来相交朋友做甚么?我一定苦心谏哥,嫂子放心!」妇人又道个万福,又叫小丫鬟拿了一盏果仁泡茶来,银匙、雕漆茶锺。西门庆吃毕茶,说道:「我回去罢,嫂子仔细门户。」于是告辞归家。

自此,这西门庆就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屡屡安下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把子虚挂住在院裏饮酒过夜,他便脱身来家,一径在门首站立着。看见妇人领着两个丫鬟在门首。西门庆便在门前咳嗽,一回走过东来,又往西去;或在对门站立,把眼不住望门裏盼看。妇人影身在门裏,见他来,便闪进裏面;他过去了,又探头去瞧。两个眼意心期,已在不言之表。

一日,西门庆门首正站立间,妇人使过小丫鬟绣春来请。西门庆故意问道:「姐姐,你请我做甚么?你爹在家裏不在?」绣春道:「俺爹不在家。娘请西门爹问句话儿。」这西门庆得不的此一声,连忙走过来。让到客位内坐下。良久,妇人出来,道了万福。便道:「前日多承官人厚意,奴铭刻于心,知感不尽。拙夫従昨日出去,一连两日不来家了。不知官人曾会见他来不曾?」西门庆道:「他昨日同三四个在郑家吃酒,我偶然有些小事就来了。今日我不曾得进去,不知他还在那裏没在。若是我在那裏,有个不催促哥哥早来家的,恐怕嫂子忧心!」妇人道:「正是这般说。只是奴吃他恁不听人说,常时在前边眠花卧柳不顾家事的亏!」西门庆道:「论起哥来,仁义上也好,只是有这一件儿。」说着,小丫鬟拿茶来吃了。那西门庆恐子虚来家,不敢久恋,就要告归。妇人千叮万嘱,央西门庆:「明日到那裏,好歹劝他早来家。奴恩有重报,一定重谢官人。」西门庆道:「嫂子没的说,我与哥是那样相交。」说毕,西门庆家去了。

到次日,花子虚自院中回家。妇人再三埋怨,说道:「你便外边贪酒恋色,多亏隔壁西门大官人,两次三番顾睦你来家。你买份礼儿知谢知谢他,方不失了人情。」那花子虚连忙买了四盒礼物,一坛酒,使小厮天福儿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收下,厚赏来人不题。有吴月娘便说:「花家如何送你这份礼?」西门庆道:「此是花二哥前日请我们在院中与吴银儿做生日,醉了,被我搀扶了他来家,又见我常时院中劝他休过夜,早早来家,他娘子儿因此感不过我的情,想是对花二哥说,买了此礼来谢我。」那吴月娘听了,与他打了个问讯,说道:「我的哥哥,你自顾了你罢,又泥佛劝土佛!你也成日不着个家,在外养女调妇,又劝人家汉子!」又道:「你莫不白受他这份礼?」因问:「他帖上儿写着谁的名字!若是他娘子的名字,今日写我的帖儿,请他娘子过来坐坐。他也只恁要来咱家走走哩。若是他男子汉名字,随你请不请,我不管你。」西门庆道:「是花二哥名字,我明日请他便了。」次日,西门庆果然治杯,请过这花子虚来吃了一日酒。归家,李瓶儿说:「你不要差了礼数。咱送了他一分礼,他左右还请你过去吃了一席酒。你改日另治一席酒请他,只当回席,也是好处。」

光阴迅速,又早九月重阳令节。花子虚假着节下,叫了两个妓者,具柬请西门庆过来赏菊。又邀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寡嘴四人相陪。传花击鼓,欢楽饮酒。有诗为证:

乌兔循环似箭忙,人间佳节又重阳。
千枝红树妆秋色,三径黄花吐异香。
不见登高乌帽客,还思捧酒绮罗娘。
绣帘琐闼私相觑,从此恩情两不忘。

当日众人饮酒,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边更衣解手。不防李瓶儿正在遮槅子外边站立偷觑,两个撞了个满怀,西门庆逥避不及。妇人走到西角门首,暗暗使丫鬟绣春,黑影裏走到西门庆跟前低声说道:「俺娘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如今便打发我爹往院裏歇去。晚夕娘如此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哩。」这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小解回来,到席上连偷酒在怀,唱的左右弹唱递酒,只是装醉再不吃。看看到一更时分,那李瓶儿不住走来廉外窥觑。见西门庆坐在上面,只推做打盹。那应伯爵谢希大如同钉子钉在椅子上,正吃的个定油儿,白不起身。熬的祝日念孙寡嘴也去了,他两个还不动,把个李瓶儿急的了不的。西门庆已是走出来,被花子虚再不放,说道:「今日小弟没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西门庆道:「我本醉了,吃不去。」于是故意东倒西歪,敎两个扶归家去了。应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没多酒就醉了。既是东家费心,难为两个姐儿在此,拿大锺来,咱们再周四五十轮,散了罢。」李瓶儿在帘外听见,骂「涎脸的囚根子」不絶。暗暗使小厮天喜儿请下花子虚来,吩咐说:「你既要与这伙人吃,趂早与我院裏吃去,休要在家裏聒噪我!半亱三更,熬油费火,我那裏耐烦!」花子虚道:「这早晚,我就和他们院裏去,也是来家不成。你休再麻犯我是的。」妇人道:「你去,我不麻犯便了。」这花子虚得不的这一声,走来对众人说:「如此这般,我们往院裏去!」应伯爵道:「真个嫂子有此话?休哄我!你再去问声嫂子来,咱好起身。」子虚道:「房下刚纔已是说了,敎我明日来家。」谢希大道:「可是来,自吃应花子这等韶刀。哥刚纔已是讨了老脚来,咱去的也放心。」

于是连两个唱的,都一齐起身进院,天福儿天喜儿跟花子虚。等三人到后巷吴银儿家,已是二更天气。叫开门,吴银儿已是睡下,旋起来,堂中秉烛,迎接入裏面坐下。应伯爵道:「你家孤老今日请俺们赏菊饮酒,吃的不割不截的,又邀了俺们进来你这裏。有酒拿出俺们吃!」

且不说花子虚在院裏吃酒。单表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潘金莲房裏,刚脱了衣裳,就往前边花园裏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久,只听的那边赶狗关门。少顷,只见丫鬟迎春黑影影裏扒着墙推叫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话。这西门庆掇过一张桌凳来踏着,暗暗爬过墙来。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于穿廊下。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迎接进房中。掌着灯烛,早已安排一桌齐齐整整酒肴果菜,小壶内满贮香醪。妇人双手高擎玉斝,迎春执壶递酒,向西门庆深深道个万福,说道:「一向感谢官人。官人又费心相谢,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治了这杯淡酒,请官人过来,聊尽奴一点薄情。又撞着两个天杀的涎脸,只顾坐住了,急的奴了不的。刚纔吃我都打发他往院裏去了。」西门庆道:「只怕二哥还来家么?」妇人道:「奴已吩咐过夜不来了。两个小厮都跟去了,家裏再无一人。只是这两个丫头,一个冯妈妈看门首,是奴従小儿养娘,心腹人。前后门都已关闭了。」西门庆听了,心中甚喜。两个于是并肩迭股,交杯换盏,饮酒做一处。迎春旁边斟酒,绣春往来拿菜儿。吃得酒浓时,锦帐中香熏鸳被,设放珊枕,两个丫鬟抬开酒桌,拽上门去了。两人上床交欢。

原来大人家有两层窗寮,外面为窗,裏面为寮。妇人打发丫鬟出去,关上裏边两扇窗寮。房中掌着灯烛,外面通看不见。这迎春丫鬟,今年已十七岁,颇知事体。见他两个今夜偷期,悄悄向窗下用头上簪子挺签破窗寮上纸,往裏窥觑。端的二人怎样交接?但见:

灯光影裏,鲛绡帐内,一来一往,一撞一冲。这一个玉臂忙摇,那一个金莲高举。这一个莺声呖呖,那一个燕语喃喃:好似君瑞遇莺娘,犹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稀耳中;蝶恋蜂恣,未肯即罢。战良久,被翻红浪,灵犀一点透酥胸;斗多时,帐摇银钩,眉黛两弯垂玉脸。那正是三次亲唇情越厚,一酥麻体与人偷。

这房中二人云雨,不料迎春在窗外听看了个不亦乐乎。听见他二人说话,西门庆问妇人多少青春,李瓶儿道:「奴属羊的,今年二十三岁。」因问:「他大娘贵庚?」西门庆道:「房下属龙的,二十六岁了。」妇人道:「原来长奴三岁。到明日,买份礼物过去看看大娘,一向不敢亲近。」西门庆道:「房下自来好性儿,不然,我房裏怎生容得这许多人儿?」妇人又问:「你头裏过这边来,他大娘知道不知?倘或问你时,你怎生回答?」西门庆道:「俺房下都在后边第四层房子裏。惟有我第五个小妾潘氏,在这前边花园内,独自一所楼房居住。他不敢管我。」妇人道:「他五娘贵庚多少?」西门庆道:「他与大房下都同年。」妇人道:「又好了!若不嫌奴有玷,奴就拜他五娘做个姐姐罢。到明日讨他大娘和五娘的脚样儿来,奴亲自做两双鞋儿过去,以表奴情。」妇人便向头上关顶的金簪儿,拨下两根来递与西门庆,吩咐:「若在院裏,休要叫花子虚看见。」西门庆道:「这理会得。」当下二人如胶似漆,盘桓到五更时分,窗外鸡鸣,东方渐白。西门庆恐怕子虚来家,整衣而起。妇人道:「你照前越墙而过。」两个约定暗号儿:但子虚不在家,这边使丫鬟立墙头上,暗暗以咳嗽为号,或先丢块瓦儿;见这边无人,方纔上墙叫他。西门庆便用梯凳爬过墙来,这边早安下脚手接他。两个隔墙酬和,窃玉偷香,又不由大门裏行走,街坊邻舍怎得晓的暗地裏事。有诗为证:

吃食少添盐醋,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怕人知事莫做。

却说西门庆,天明依旧爬过墙来,走到潘金莲房裏。金莲还睡未起,因问:「你昨日三不知又往那去了?一夜不来家,也不对奴说一声儿。」西门庆道:「花二哥又使了小厮邀我往院裏去吃了半夜酒,脱身纔走来家。」金莲虽故信了,还有几分疑龊影在心中。

一日,同孟玉楼饭后的时分,在花园裏亭子上坐着做针指。只见掠过一块瓦儿来,打在面前。那孟玉楼低着头纳鞋没看见。这潘金莲单单把眼四下观盼,影影绰绰只见一个白脸在墙头上探了探就下去了。金莲忙推玉楼指与他瞧,说道:「三姐姐,你看,这个是隔壁花家那大丫头,不知上墙瞧花儿,看见俺们在这裏,他就下去了。」说毕,也不在意,就罢了。到晚夕,西门庆自外赴席来家,进金莲房中。金莲与他接了衣裳,问他,饭不吃,茶也不吃,趔趄着脚儿只往前边花园裏走的。这潘金莲贼,留心暗暗看着他。坐了好一回,只见先头那丫头在墙头上打了个照面。这西门庆就躧着梯凳过墙去了。那边李瓶儿接入房中,两个厮会,不必细说。

这潘金莲归到房中,翻来覆去,通一夜不曾睡。到天明,只见西门庆过来,推开房门,妇人一径睡在床上,不理他。那西门庆先带几分愧色,挨近他床边坐下。妇人见他来,跳起来坐着,一手撮着他耳朵骂道:「好负心的贼,你昨日端的那去来?把老娘气了一夜!又说没曾揸住你,你原来干的那茧儿!我已是晓得不耐烦了。趂早实说:従前已往,与隔壁花家那淫妇得手偷了几遭?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但瞒着一字儿,到明日你前脚儿但过那边去了,后脚我这边就吆喝起来,敎你负心的囚根子死无葬身之地。你安下人标住他汉子在院裏过夜,这裏耍他老婆。我敎你吃不了包着走!嗔道昨日大白日裏我和孟三姐在花园裏做生活,只见他家那大丫头在墙那边探头舒脑的。原来是那淫妇使的勾使鬼来勾你来了。你还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半夜叫了你往院裏去,原来他家就是院裏!」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慌的装矮子,折跌脚跪在地下,笑嘻嘻央及说道:「怪小油嘴儿,禁声些。实不瞒你,他如此这般问了你两个的年纪,到明日讨了鞋样去,每人替你做双鞋儿。要拜认你两个做姐姐,他情愿做妹子。」金莲道:「我是不要那淫妇认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汉子,又来献小殷勤儿,啜哄人家老婆。我老娘眼裏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跟前弄了鬼儿去了!」说着,一只手把他裤子扯开。只见他那话软仃当,银托子还带上面。问道:「你实说,晚夕与那淫妇弄了几遭?」西门庆道:「弄倒有数儿的只一遭。」妇人道:「你指着你这旺跳的身子赌个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软如鼻涕浓如酱,恰似风瘫了的一般!有些硬朗气儿,也是人心!」说着,把托子一揪挂下来,骂道:「没羞的黄猫黑尾的强盗!嗔道教我那裏没寻,原来把这行货子悄地带出,和那淫妇肏捣去了。」那西门庆便满脸儿陪笑儿说道:「怪小淫妇儿,麻犯人死了。他再三敎我捎了上覆来,他到明日过来与你磕头,还要替你做鞋。昨日使丫头替了吴家的样子去了。今日教我捎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你。」于是除了帽子,向头上拔将下来,递与金莲。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纹底板、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造,宫裏出来的,甚是奇巧。金莲满心欢喜,说道:「既是如此,我不言语便了。等你过那边去,我这裏与你两个观风,敎你两个自在肏捣。你心下如何?」那西门庆喜欢的双手搂抱着说道:「我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己买一套妆花衣服谢你。」妇人道:「我不信那蜜口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全,要依我三件事。」西门庆道:「不拘几件,我都依。」妇人道:「头一件,不许你往院裏去;第二件,要依我说话;第三件,你过去和他睡了来家,就要告我说,一字不许你瞒我。」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处,都依你便了。」

自此为始,西门庆过去睡了来,就告妇人,说李瓶儿怎的生得白凈:「身软如绵花瓜子一般,好风月,又善饮。俺两个帐子裏放着菓盒,看牌饮酒,常玩耍半夜不睡。」又向袖中取出一个对象儿来,递与金莲瞧道:「此是他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俺两个点着灯,看着上面行事。」金莲接在手中,展开观看。有词为证:

内府衢花绫表,牙签锦带妆成。大青大绿细描金,镶嵌斗方干净。女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双双帐内惯交锋。解名二十四,春意动关情。

金莲従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与春梅:「好生收在我箱子内,早晚看着耍子。」西门庆道:「你看两日,还交与我。此是人的爱物儿,我借了他来家瞧瞧,还与他。」金莲道:「他的东西,如何到我家?我又不曾従他手裏要将来。就是,也打不出去!」西门庆道:「你没问他要,我却借将来了。怪小奴才儿,休作耍。」因赶着夺那手卷。金莲道:「你若夺一夺儿,赌个手段,我就把他扯得稀烂,大家看不成。」西门庆笑道:「我也没法了。随你看毕了,与他罢么。你还了他这个去,他还有个稀奇物件儿哩。到明日我要了来与你。」金莲道:「我儿,谁养得你恁乖!你拿了来,我方与你这手卷去。」两个絮聒了一回。晚夕,金莲在房中香熏鸳被,款设银灯,艳妆澡牝,与西门庆展开手卷,在锦帐之中,效于飞之楽。看官听说:巫蛊魇昧之事,自古有之。观其金莲,自従敎刘瞎子回背之后,不上几时,就生出许多枝节,使西门庆变嗔怒而为宠爱,化幽辱而为欢娱,再不敢制他,岂能不信哉。正是:饶你奸似鬼,也吃洗脚水。有诗为证:

记得书斋乍会时,云踪雨迹少人知。
晓来鸾凤栖双枕,剔尽银缸半吐辉。
思往事,梦魂迷,今宵喜得效于飞。
颠鸾倒凤无穷楽,従此双双永不离。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花子虚因气丧身 李瓶儿送奸赴会

眼意心期未即休,不堪拈弄玉搔头。
春回笑脸花含媚,浅蹙蛾眉柳带愁。
粉晕桃腮思伉俪,寒生兰室盼绸缪。
何时得遂相如志,不让文君咏白头。

话说一日,吴月娘心中不快,吴大妗子来看,月娘留他住两日。正陪着在房中坐的,忽见小厮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吴大妗子便往李娇儿房裏去了。少顷,西门庆进来,脱了衣服坐下。小玉拿茶来也不吃。月娘见他面带几分忧色,便问:「你今日会茶来家忒早。」西门庆道:「今该常时节会。他家没地方,请了俺们在门外五里原永福寺去耍子。有花二哥,邀了应二哥,俺们四五个,往院裏郑爱香儿家吃酒。正吃在热闹处,忽见几个做公的进来,不由分说,把花二哥拿的去了,把众人唬的吃了一惊。我便走到李桂姐家躲了半日。不放心,使人打听,原来是花二哥内臣家,房族中花大花三花四告家财,在东京开封府递了状子,批下来着落本县拿人。俺们纔放心,各人散归家来。」月娘闻言便道:「正该!镇日跟着这伙人乔神道,想着个家?只在外边胡撞。今日只当弄出事来,纔是个了手。你如今还不心死,到明日不吃人争锋厮打,羣到那裏打个烂羊头,你肯断絶了这条路儿!正经家裏老婆好言语说着,你肯听?只是院裏淫妇,在你跟前说句话儿,你侧着个驴耳朵听他。正是:家人说着耳边风,外人说着金字经。」西门庆笑道:「谁人敢七个头八个胆打我?」月娘道:「你这行货子,只好家裏说嘴头子罢了。若上场儿,唬的看出那嘴舌来了。」

正说着,只见玳安走来说:「隔壁花二娘家使了天福儿来,请爹过那边去说话。」这西门庆得不的一声儿,趔趄脚儿就往外走。月娘道:「明日没的敎人扯把你!」西门庆道:「切邻间,不妨事。我去到那裏,看他有甚么话说。」当下走过花子虚家来。李瓶儿使小厮请到后边说话。只见妇人罗衫不整,粉面慵妆,従房裏出来,脸唬的蜡渣也似黄,跪着西门庆,再三哀告道:「大官人!没奈何,不看僧面看佛面。常言道:家有患难,邻保相助。因奴拙夫不听人言,把着正经家事儿不理,只在外信着人,成日不着家。今日只当吃人暗算,弄出这等事来。着紧这时节方对小厮说将来,敎我寻人情救他。我一个女妇人家,没脚蟹,那裏寻那人情去?发恨起将来,想着他恁不依说,拿到东京打的他烂烂的不亏。只是难为过世老公公的名子。奴没奈何,请将大官人来,央及大官人,把他不要题起罢。千万只看奴之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儿,只休敎他吃凌逼便了。」西门庆见妇人下礼,连忙道:「嫂子请起来,不妨!今日我还不知因为了甚勾当。俺们都在郑家吃酒,只见几个做公的人,把哥拿的到东京去了。」妇人道:「正是一言难尽。此是俺过世老公公连房大侄儿花大花三花四,与俺家都是叔伯兄弟。大哥唤做花子由,三哥唤花子光,第四个的叫花子华,俺这个名花子虚,都是老公公嫡亲侄儿。虽然老公公挣下这一份家财,见俺这个儿不成器,従广南回来,把东西只交付与我手裏收着。着紧还打躺棍儿,那别的越发打的不敢上前。去年老公公死了,这花大花三花四也抢分了些床帐家伙去了,只是一分银子儿没曾得。我便说多少与他些也罢了。俺这个成日只在外边胡干,把正经事儿通不理一理儿。今日手暗不透风,却教人弄下来了。」说毕,放声大哭。西门庆道:「嫂子放心。我只道是甚么事来,原来是房分中告家财事!这个不打紧处。既是嫂子吩咐,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如哥的事一般,随问怎的,我在下谨领。」妇人问道:「官人若肯下顾时,又好了。请问寻分上用多少礼儿,奴好预备。」西门庆道:「也用不多。闻得东京开封府杨府尹乃蔡太师门生。蔡太师与我这四门亲家杨提督都是当朝天子面前说得话的人。拿两个分上齐对杨府尹说,有个不依的?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如今倒是蔡太师用些礼物。那提督杨爷,与我舍下有亲,他肯受礼?」

妇人便往房裏开箱子,搬出六十锭大元寳,共计三千两,教西门庆收去,寻人情上下使用。西门庆道:「只消一半足矣,何消用得许多?」妇人道:「多的大官人收去。奴床后边有四口描金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提系条脱、值钱珎寳玩好之物,一发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裏,奴用时取去。趂早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眼见得三拳敌不得四手,到明日没的把这些东西儿吃人暗算抢夺了去,坑闪得奴三不归。」西门庆道:「只怕花二哥来家寻问怎了?」妇人道:「这个都是老公公在时,梯己交与奴收着的,他一字不知。大官人只顾收去。」西门庆说道:「既是嫂子恁说,我到家叫人来取。」于是一直来家与月娘商议。月娘说:「银子便用食盒叫小厮抬来。那箱笼东西若従大门裏来,敎两边街坊看着不惹眼?必须如此如此,夜晚打墙上过来,方隐密些。」西门庆听言大喜,即令来旺儿、玳安儿、来兴、平安,四个小厮,两架食盒,把三千两金银先抬来家。然后到晚夕月上的时分,李瓶儿那边同两个丫鬟迎春绣春,放桌凳把箱柜挨到墙上,西门庆这边止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接着。墙头上铺苫毡条,一个个打发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你说,有这等事?要得富,险上做。有诗为证:

富贵自是福来投,利名还有利名忧。
命裏有时终须有,命裏无时莫强求。

西门庆收下他许多软细金银寳物,邻舍街坊俱不得知道。连夜打点驮装停当,求了他亲家陈宅一封书,差家人上东京。一路朝登紫陌,暮践红尘,有日到了东京城内,交割杨提督书礼,转求内阁蔡太师,柬帖下与开封府杨府尹。这府尹名唤杨时,别号龟山,乃陕西弘农县人氏。由癸未进士升大理寺卿,今推开封府尹,极是个清廉的官。况蔡太师是他旧时座主,杨戬又是当道时臣,如何不做分上?这裏西门庆又预星夜捎书花子虚知道说:「人情都到了。等当官问你家财下落,只说都花费无存,止是房产庄田见在。」

却说一日杨府尹升厅,六房官吏俱都祇候。但见:

为官清正,作事廉明。每怀恻隠之心,常存仁慈之念。争田夺地,辨曲直而后施行;斗殴相争,审轻重方使决断。闲则抚琴会客,忙应分理民情。虽然京兆宰臣官,果是一邦民父母。

当日杨府尹升厅,监中提出花子虚来,传一干人上厅跪下,审问他家财下落。那花子虚口口只说:「自従老公公死了,发送念经都花费了。止有宅舍两所,庄田一处见在。其余床帐家伙对象,俱被族人分抢一空。」杨府尹道:「你们内官家财无可稽考,得之易,失之易。既是花费无存,批仰清河县,委官将花太监住宅二所、庄田一处,估价变卖,分给花子由等三人回缴。」子由等还要当厅跪禀,还要监追子虚,要别项银两下落。被杨府尹大怒,都喝下来了,说道:「你这厮少打!当初你那内相一死之时,你们不告,做甚么来?如今事情已往,又来骚扰,费去我纸笔。」于是把花子虚一下儿也没打,批了一道公文,押发清河县前来估计庄宅,不在话下。

早有西门庆家人来保打听这消息,星夜回来报知西门庆。西门庆听的杨府尹见了分上,放出花子虚来家,满心欢喜。这裏李瓶儿请过西门庆去计议,要敎西门庆:「拿几两银子,买了这所住的宅子罢。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西门庆归家,与吴月娘商议。月娘道:「随他当官估价卖多少,你不可承揽要他这房子。恐怕他汉子一时生起疑心来怎了?」这西门庆听记在心。那消几日,花子虚来家,清河县委下楽县丞丈估:计太监大宅一所,坐落大街安庆坊,值银七百两,卖与王皇亲为业;南门外庄田一处,值银六百五十五两,卖与守备周秀为业。止有住居小宅,值银五百四十两,因在西门庆紧隔壁,没人敢买。花子虚再三使人来说,西门庆只推没银子,延挨不肯上帐。县中紧等要回文书,李瓶儿急了,暗暗使过冯妈妈来对西门庆说,敎拿他寄放的银子,兑五百四十两买了罢。这西门庆方纔依允,当官交兑了银两。花大等都画了字。连夜做文书,回了上司。共该银一千八百九十五两,三人均分讫。

花子虚打了一场官司出来,没分的丝毫,把银两房舍庄田又没了,两箱内三千两大元寳又不见踪影,心中甚是焦燥。因问李瓶儿查算西门庆那边使用银两下落:「今剩下多少,还要凑着添买房子。」反吃妇人整骂了四五日,骂道:「呸!魍魉混沌!你成日放着正事儿不理,在外边眠花卧柳不着家,只当被人所算,弄成圈套拿在牢裏,使将人来对我说,敎我寻人情。奴是个女妇人家,大门边儿也没走,能走不能飞,晓得甚么?认的何人?那裏寻人情?浑身是铁打的多少钉儿?替你到处求爹爹告奶奶,甫能寻得人情。平昔不种下,急流之中谁人来管你?多亏了他隔壁西门庆,看日前相交之情,大冷天,刮得那黄风黑风,使了家下人往东京去,替你把事儿干得停停当当的。你今日了毕官司出来,两脚踏住平川地,得命思财,疮好忘痛,来家还问老婆找起后帐儿来了,还说有也没。你过眼:有你写来的帖子见在!没你的手字儿,我擅自拿出你的银子寻人情——抵盗与人便难了。」花子虚道:「可知是我的帖子来说。实指望还剩下些,咱凑着买房子过日子,往后知数拳儿了。」妇人道:「呸,浊材料!我不好骂你的。你早仔细好来!囷头儿上不算计,囷底儿下却算计!千也说使多了,万也说使多了。你那三千两银子,能到的那裏?蔡太师杨提督好小食肠儿?不是恁大情嘱的话,平白拿了你一场,当官蒿条儿也没曾打在你这王八身上,好好放出来,敎你在家裏恁说嘴!人家不属你管辖,不是你甚么着疼的亲故,平白怎替你南上北下走跳,使钱救你?你来家该摆席酒儿,请过人来知谢人一知谢儿;还一扫帚扫得人光光的,问人找起后帐儿来了。」几句连搽带骂,骂的子虚闭口无言。

到次日,西门庆使了玳安送了一分礼来与子虚压惊。子虚这裏安排了一席,叫了两个妓者,请西门庆来知谢,就找着问他银两下落。依着他西门庆这边还找过几百两银子与他凑买房子。李瓶儿不肯,暗地使过冯妈妈子过来,对西门庆说:「休要来吃酒,开送了一篇花帐与他,只说银子上下打点都使没了。」花子虚不识时务,还使小厮再三邀请。西门庆一径躲的往院裏去了,只回不在家。花子虚气的发昏,只是跌脚。看官听说:大抵只是妇人更变,不与男子汉一心,随你咬折钉子般刚毅之夫,也难防测其暗地之事。自古男治外而女治内,往往男子之名都被妇人坏了者为何?皆由御之不得其道故也。要之,在乎夫唱妇随,容德相感,缘分相投,男慕乎女,女慕乎男,庶可以保其无咎。稍有微嫌,辄显厌恶。若似花子虚终日落魄嫖风,谩无纪律,而欲其内人不生他意,岂可得乎!正是:自意得其垫,无风可动摇。有诗为证:

功业如将智力求,当年盗跖却封侯。
行藏有义眞堪羡,好色无仁岂不羞?
浪荡贪淫西门子,背夫水性女娇流。
子虚气塞柔肠断,他日冥司必报仇!

话休饶舌。后来子虚只摈凑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买了狮子街一所房屋居住。得了这口重气,刚搬到那裏,不幸害了一场伤寒。従十一月初旬睡倒在床上,就不曾起来。初时,李瓶儿还请的大街坊胡太医来看,后来怕使钱,只挨着。一日两,两日三,挨到二十头,呜呼哀哉,断气身亡。亡年二十四岁。那手下的大小厮天喜儿,从子虚病倒之时,拐了五两银子,走的无踪迹。子虚一倒了头,李瓶儿就使了冯妈妈请了西门庆过去,与他商议,买棺入殓,念经发送子虚到坟上埋葬。那花大花三花四,一般儿男妇也都来吊孝。送殡回来,各都散了。西门庆那日也敎吴月娘办了一张桌席,与他山头祭奠。当日妇人轿子归家,也回了一个灵位供养在房中。虽是守灵,一心只想着西门庆。従子虚在时,就把两个丫头敎西门庆要了,子虚死后,越发通家往还。

一日,正月初九日,李瓶儿打听是潘金莲生日,未曾过子虚五七,就买礼坐轿子,穿白绫袄儿,蓝织金裙,白苎布【髟狄】髻,珠子箍儿,来与金莲做生日。冯妈妈抱毡包,天福儿跟轿,进门就先与月娘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说道:「前日山头,多劳动大娘受饿,又多谢重礼!」拜了月娘,又请李娇儿孟玉楼拜见了。然后潘金莲来到,说道:「这个就是五娘。」又磕下头,一口一声称呼:「姐姐,请受奴一礼儿!」金莲那裏肯受,相让了半日,两个还平磕了头。金莲又谢了他寿礼。又有吴大妗子、潘姥姥,都一同见了。李瓶儿便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往门外玉皇庙打醮去了。」一面让坐下,唤茶来吃了。良久,只见孙雪娥走过来,李瓶儿见他妆饰少次于众人,便立起身来问道:「此位是何人?奴不知,不曾请见的。」月娘道:「此是他姑娘哩。」这李瓶儿就要慌忙行礼,月娘道:「不劳起动二娘,只拜平拜儿罢。」于是二人彼此拜毕,月娘就让到房中,换了衣裳,吩咐丫鬟明间内放桌儿摆茶。湏臾围炉添炭,酒泛羊羔,安排上酒来。当下吴大妗子潘姥姥李瓶儿上坐。月娘和李娇儿主席,孟玉楼和潘金莲打横,孙雪娥回厨下照管,不敢久坐。月娘见李瓶儿锺锺酒都不辞,于是亲自递了一遍酒。又令李娇儿众人各递酒一遍,颇嘲问他话儿。便说道:「花二娘搬的远了,俺姊妹们离多会少,好不思想!二娘狠心,就不说来看俺们看儿?」孟玉楼便道:「二娘今日不是因与六姐做生日,还不来哩!」李瓶儿道:「好大娘三娘,蒙众娘抬举,奴心裏也要来。一来热孝在身;二者拙夫死了,家下没人。昨日纔过了他五七,不是怕五娘怪,还不敢来。」因问:「大娘贵降在几时?」月娘道:「贱日早哩!」潘金莲接过来道:「大娘生日是八月十五,二娘好歹来走走。」李瓶儿道:「不消说,一定都来。」孟玉楼道:「二娘今日与俺姊妹相伴一夜儿呵,不往家去罢了。」李瓶儿道:「奴可知也要和众位娘叙些话儿。不瞒众位娘说,小家儿人家,初搬到那裏,自从拙夫没了,家下没人。奴那房子后墙,紧靠着乔皇亲花园,好不空。晚夕常有孤狸打砖掠瓦,奴又害怕。原有两个小厮,那个大小厮又走了,止是这个天福儿小厮看守前门,后半截通空落落的。倒亏了这个老冯,是奴旧时人,常来与奴浆洗些衣裳,与丫头做鞋脚,累他。」月娘因问:「老冯多大年纪?且是好个恩实妈妈儿,高言儿也没句儿。」李瓶儿道:「他今年五十六岁,属狗儿。男花女花没有,只靠说媒度日。我这裏常管他些衣裳儿。昨日拙夫死了,叫过他来与奴做伴儿,晚夕同丫头一炕睡。」潘金莲嘴快,说道:「可又来,既有老冯在家裏看家,二娘在这过一夜儿也罢了。左右那花爹没了,有谁管着你?」玉楼道:「二娘只依我,敎老冯回了轿子,不去罢。」那李瓶儿只是笑,不做声。

说话中间,酒过数巡。潘姥姥先起身往前边去了。潘金莲随跟着他娘,往房裏去了。李瓶儿再三辞:「奴的酒够了。」李娇儿道:「花二娘怎的在他大娘三娘手裏吃过酒,偏我递酒二娘不肯吃,显的有厚薄。」于是拿大杯,只顾斟上。李瓶儿道:「好二娘,奴委的吃不去了,岂敢做假!」月娘道:「二娘你吃过此杯,畧歇歇儿罢。」那李瓶儿方纔接了,放在面前,只顾与众人说话。孟玉楼见春梅立在傍边,便问春梅:「你娘在前边做甚么哩?你去连你娘潘姥姥快请来。你说大娘请来陪你花二娘吃酒哩。」春梅去不多时,回来道:「俺姥姥害身上疼,睡哩。俺娘在房裏匀脸,就来。」月娘道:「我倒也没见,你倒是个主人家,把客人丢下,三不知往房裏去了。俺姐儿一日脸不知匀多少遭数,要便走的匀脸去了。诸般都好,只是有这些孩子气。」正说着,只见潘金莲上穿丁香色潞紬雁衔芦花样对衿袄儿,白绫竖领,妆花眉子,溜金蜂赶菊钮扣儿;下着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大红缎子白绫高底鞋,妆花膝裤;青寳石坠子,珠子箍——与孟玉楼一样打扮。惟月娘是大红缎子袄,青素绫披袄,沙绿紬裙,头上带着【髟狄】髻、貂鼠卧兔儿。玉楼在席上,看见金莲艳抹浓妆,鬓嘴边撇着一根金寿字簪儿,従外摇摆将来,戏道:「五丫头,你好人儿!今日是你个驴马畜,把客人丢在这裏,你躲房裏去了。你可成人养的?」那金莲笑嘻嘻向他身上打了一下。玉楼道:「好大胆的五丫头!你不来递一锺儿?」李瓶儿道:「奴在三娘手裏吃了好少酒儿,已都够了。」金莲道:「他的手裏是他手裏帐,我也敢奉二娘一锺儿。」于是揎起袖子,满斟一大杯,递与李瓶儿,只顾放着,不肯吃。月娘陪吴大妗子从房裏出来,看见金莲陪着李瓶儿坐的,问道:「他潘姥姥怎的不来陪花二娘坐?」金莲道:「俺妈害身上疼,在房裏歪着哩,叫他,不肯来。」月娘因看见金莲鬓上撇着那寿字簪儿,便问:「二娘,你与六姐这对寿字簪儿是那裏打造的?倒且是好样儿。到明日俺每人照样也配恁一对儿戴。」李瓶儿道:「大娘既要,奴还有几对儿,到明日每位娘都补奉上一对儿。此是过世老公公宫裏御前带出来的,外边那裏有这样范!」月娘道:「奴取笑,斗二娘耍子。俺姊妹们人多,那裏有这些相送!」

众女眷饮酒欢笑,看看日西时分,冯妈妈在后边雪娥房裏管待酒饭,吃的脸红红的出来,催逼李瓶儿起身,——不起身好打发轿子回去。月娘道:「二娘不去罢,叫老冯回了轿子家去罢。」李瓶儿只说:「家裏无人,改日再奉看列位娘,有日子住哩。」孟玉楼道:「二娘好执古,俺众人就没些分上儿?如今不打发轿子,等住回他爹来,少不的也要留二娘。」只这说话,逼迫的李瓶儿就把房门钥匙递与冯妈妈说道:「既是他众位娘再三留我,显的奴不识敬重。吩咐轿子回去,敎他明日来接罢。你和小厮在家仔细门户。」又叫过冯妈妈,附耳低言:「敎大丫头迎春拿钥匙开我床房裏头一个箱子,小描金头面匣儿裏,拿四对金寿字簪儿。你明日早送来,我要送四位娘。」那冯妈妈得了话,拜辞了月娘。月娘道:「吃了酒去!」冯妈妈道:「我刚纔在后边姑娘房裏,酒饭都吃了。明日老身早来罢。」一面千恩万谢出门,不在话下。

少顷李瓶儿不肯吃酒,月娘请到上房同大妗子一处吃茶坐的。忽见玳安小厮抱进毡包,西门庆来家,掀开帘子进来,说道:「花二娘在这裏?」慌的李瓶儿跳起身来,两个见了礼,坐下。月娘叫玉箫与西门庆接了衣裳。西门庆便对吴大妗子李瓶儿说道:「今日会门外玉皇庙圣诞打醮,该我年例做会首。要不是,过了午斋我就来了。因与众人在吴道官房裏算帐,七担八柳,缠到这早晚。」因问:「二娘今日不家去罢了?」玉楼道:「二娘这裏再三不肯,要去。被俺众姊妹强着留下。」李瓶儿道:「家裏没人,奴不放心。」西门庆道:「没的扯淡!这两日好不巡夜的甚紧,怕怎的?但有些风吹草动,拿我个帖送与周大人,点到奉行。」又道:「二娘怎的冷清清坐着?用了些酒儿不曾?」孟玉楼道:「俺众人再三奉劝二娘,二娘只是推不肯吃。」西门庆道:「你们不济,等我奉劝二娘。二娘好小量儿!」李瓶儿口裏虽说「奴吃不去了」,只不动身。一面吩咐丫鬟,従新房中放桌儿,都是留下伺候西门庆的整下饭菜蔬、细巧菓仁,摆了一张桌子。吴大妗子知局,趐趫推不用酒,因往李娇儿那边房裏去了。当下李瓶儿上坐,西门庆拿椅子关席。吴月娘在炕上跐着炉壶儿,孟玉楼潘金莲两边打横。五人坐定,把酒来斟。也不用小锺儿,要大银衢花锺子,你一杯,我一盏。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吃来吃去,吃的妇人眉黛低横,秋波斜视。正是:两朶桃花上脸来,眉眼旋开真色妇。月娘见他二人吃得饧成一块,言颇涉邪,看不上,往那边房裏陪吴大妗子坐去了,由着他三个陪着。吃到三更时分,李瓶儿星眼乜斜,身立不住,拉金莲往后边凈手。西门庆走到月娘这边房裏,亦东倒西歪,问月娘打发他那裏歇。月娘道:「他来与那个做生日就在那个儿房裏歇。」西门庆道:「我在那裏歇宿?」月娘道:「随你那裏歇宿。再不,你也跟了他一处去歇罢。」西门庆笑道:「岂有此礼。」因叫小玉来脱衣:「我在这房裏睡了。」月娘道:「就别要汗邪,休要惹我那没好口的骂的出来!你在这裏,他大妗子那裏歇?」西门庆道:「罢罢!我往孟三儿房裏歇去罢。」于是往玉楼房中歇了。

潘金莲引着李瓶儿净了手,同往他前边来,晚夕和姥姥一处歇卧。到次日起来,临镜梳头,春梅与他讨洗脸水,打发他梳妆。因见春梅伶变,知是西门庆用过的丫鬟,与了他一付金三事儿。那春梅连忙就对金莲说了。金莲谢了又谢,说道:「又劳二娘赏赐他。」李瓶儿道:「不枉了五娘有福,好个姐姐!」早晨,金莲领着他同潘姥姥,叫春梅开了花园门,各处游看了一遍。李瓶儿看见他那边墙头开了个便门,通着他那壁,便问:「西门爹几时起盖这房子?」金莲道:「前者央阴阳看来,也只到这二月间兴土动工,收拾起要盖。把二娘那房子打开通做一处,前面盖山子卷棚,展一个大花园;后面还盖三间玩花楼,与奴这三间楼相连做一条边。」这李瓶儿听记在心。两人正说话,只见月娘使了小玉来请后边吃茶。三人同来到上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吴大妗子,摆下茶等着哩。

众人正吃点心茶汤,只见冯妈妈蓦地走来,众人让他坐、吃茶。冯妈妈向袖中取出一方旧汗巾,包着四对金寿字簪儿,递与李瓶儿。接过来先奉了一对与月娘,然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每人都是一对。月娘道:「多有破费二娘,这个却使不得!」李瓶儿笑道:「好大娘,甚么罕稀之物,胡乱与娘们赏人便了。」月娘众人拜谢了,方纔各人插在头上。月娘道:「只说二娘家门首就是灯市,好不热闹。到明日俺们看灯去,就到往二娘府上望望,休要推不在家。」李瓶儿道:「奴到那日,奉请众位娘。」金莲道:「姐姐还不知,奴打听来,这十五日是二娘生日。」月娘道:「今日说过,若到二娘贵降的日子,俺姊妹一个也不少,来与二娘祝寿去。」李瓶儿笑道:「蜗居小舍,娘们肯下降,奴一定奉请。」不一时吃罢早饭,摆上酒来饮酒。看看留连到日西时分,轿子来接,李瓶儿告辞归家,众姊妹款留不住。临出门请西门庆拜见。月娘道:「他今日早起身出门,与县丞送行去了。」妇人千恩万谢,方纔上轿来家。正是:合欢核桃真堪笑,裏许原来别有人。

毕竟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日坠西山月出东,百年光景似飘蓬。
点头纔羡朱颜子,转眼翻为白发翁。
易老韶华休浪度,掀天富贵等云空。
不如且讨红裙趣,依翠偎红院宇中。

话说光阴迅速,又早到正月十五日。西门庆这裏,先一日差小厮玳安,送了四盘羹菜、两盘寿桃、一坛酒、一盘寿面、一套织金重绢衣服,写吴月娘名字:「西门吴氏敛袵拜」,送与李瓶儿做生日。李瓶儿纔起来梳妆,叫了玳安儿到卧房裏,说道:「前日打搅你大娘那裏,今日又教你大娘费心送礼来。」玳安道:「娘多上覆,爹也上覆二娘,不多些微礼,与二娘赏人。」李瓶儿一面吩咐迎春,外边明间内放小桌儿,摆了四盒茶食管待玳安。临出门,与二钱银子、八寳儿一方闪色手帕:「到家多上覆你列位娘,我这裏使老冯拿帖儿请去,好歹明日都光降走走。」玳安磕头出门,两个抬盒子的,与一百文钱。李瓶儿这裏随即使老冯儿用请书盒儿,拿着五个柬帖儿,十五日请月娘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又捎了一个帖,暗暗请西门庆,那日晚夕赴席。

月娘到次日,留下孙雪娥看家,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顶轿子出门。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来兴、来安、玳安、画童,四个小厮跟随,竟到狮子街灯市李瓶儿新买的房子:门面四间,到底三层,临街是楼。仪门进去,两边厢房,三间客坐,一间稍间;过道穿进去第三层,三间卧房,一间厨房;后边落地紧靠着乔皇亲花园。李瓶儿知月娘众人来看灯,临街楼上设放围屏桌席,悬挂许多花灯。先迎接到客位内见毕礼数,次让入后边明间内待茶,房裏换衣裳,摆茶,俱不必细说。到午间,李瓶儿客位内设四张桌席,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金钏儿,弹唱饮酒。及酒过五巡,食割三道,前边楼上设着细巧添换酒席,又请月娘众人登楼,看灯顽耍。楼檐前挂着湘帘,悬着彩灯。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缎裙,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缎裙;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鬓后挑着许多各色灯笼儿。俱搭伏定楼窗,往下观看。见那灯市中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当街搭数十座灯架,四下围列些诸门买卖。玩灯男女,花红柳绿,车马轰雷,鳌山耸汉。怎见好灯市?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秀才灯,揖让进止,存孔孟之遗风;媳妇灯,容德温柔,效孟姜之节操。和尚灯,月明与柳翠相连;通判灯,钟馗共小妹并坐。师婆灯,挥羽扇,假降邪神;刘海灯,背金蟾,戏吞至寳。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珎,咆咆哮哮;猿猴灯、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寳,顽顽耍耍。七手八脚,螃蠏灯倒戏清波;巨口大髯,鲇鱼灯平吞绿藻。银荷斗彩,雪柳争辉。双双随绣带香球,缕缕拂华旛翠幰。鱼龙沙戏,七眞五老献丹书;吊挂流苏,九夷八蛮来进寳。村裏社鼓,队队共喧阗;百戏货郎,桩桩齐斗巧。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或垂。琉璃瓶现美女奇花,云母障呈瀛州阆苑。往东看:雕漆床、螺钿床,金碧交辉;向西瞧:羊皮灯、掠彩灯,锦绣夺眼。北一带,都是古董玩器;南壁厢,尽皆书画瓶炉。王孙争看,小栏下蹴鞠齐云;仕女相携,高楼上妖娆衒色。卦肆云集,相幕星罗:讲新春造化如何,定一世荣枯有准。又有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杨恭;到看这【扌扉】响钹游脚僧,演说三藏。卖元宵的,高堆菓馅;粘梅花的,齐插枯枝。剪春娥,鬓边斜插闹东风;祷凉钗,头上飞金光耀日。围屏画石崇之锦帐,珠帘绘梅月之双清。虽然览不尽鳌山景,也应丰登快活年!

吴月娘看了一回,见楼下人乱,和李娇儿各归席上吃酒去了。惟有潘金莲孟玉楼同两个唱的,只顾搭伏着楼窗子,引下人观看。那潘金莲一径把白绫袄袖子搂着,显他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来,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探着半截身子,口中嗑瓜子儿,把嗑了的瓜子皮儿都吐下来,落在人身上,和玉楼两个嘻笑不止。一回指道:「大姐姐,你来看!那家房檐底下,挂了两盏玉绣球灯,一来一往,滚上滚下,且是倒好看!」一回又道:「二姐姐你来看!这对门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还有许多小鱼鳖虾蟹儿跟着他,倒好耍子!」一回又叫孟玉楼:「三姐姐你看!这门首裏,这个婆儿灯,那老儿灯!」正看着,忽然被一阵风来,把个婆子儿灯下半截刮了一个大窟礲。妇人看见,笑个不了。引惹的那楼下看灯的人挨肩擦背,仰望上瞧,通挤匝不开,都压【罗】【罗】儿,须臾,哄围了一圈人。内中有几个浮浪子弟,直指着谈论。一个说道:「一定是那公侯府第裏出来的宅眷。」一个又猜:「是贵戚皇孙家艳妾来此看灯。不然,如何内家妆束?」那一个说道:「莫不是院中小娘儿,是那大人家叫来这裏看灯弹唱?」又一个走过来,便道:「只我认的,你们都猜不着。你把他当唱的,把后面那两个放到那裏?我告说吧:这两个妇人也不是小可人家的,他是阎罗大王的妻,五道将军的妾,是咱县门前开生薬铺、放官吏债西门大官人的妇女!你惹他怎的?想必跟他大娘子来这裏看灯。这个穿绿遍地金比甲的,我不认的。那穿大红遍地金比甲儿,上带着个翠面花儿的,倒好似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大郎因为在王婆茶坊内捉奸,被大官人踢中了死了,把他娶在家裏做了妾。后次他小叔武松东京回来告状,误打死了皂隶李外传,被大官人垫发充军去了。如今一二年不见,出落的这等标致了。」正说着,只见一个多口过来说道:「你们没要紧,指说他怎的?咱们散开罢。」

楼上吴月娘见楼下人围的多了,叫了金莲玉楼归席坐下,听着两个粉头弹唱灯词饮酒。坐了一回,月娘要起身,说道:「酒够了。我和他二娘先行一步,留下他姊妹两个,再坐一回儿,以尽二娘之情。今日他爹不在家,家裏无人,光丢着些丫头们,我不放心。」这李瓶儿那裏肯放,说道:「好大娘,奴没敬心也怎的?今日大娘菜也没好生拣一筯儿。大节间,灯儿也没点,饭儿也没上,就要家去?就是西门爹不在家中,还有他姑娘们哩,怕怎的?待月色上来的时候,奴送四位娘去。」月娘道:「二娘,不是这等说。我又不大十分用酒,留下他姊妹两个,就同我在这裏一般。」李瓶儿道:「大娘不用,二娘也不吃一锺,也没这个道理。想奴前日在大娘府上,那等锺锺不辞,众位娘竟不肯饶我。今日来到奴这湫涸之处,虽无甚物供献,也尽奴一点穷心。」于是拿大银锺递与李娇儿,说道:「二娘好歹吃一杯儿。大娘奴晓的吃不的了,不敢奉大杯,只奉小杯儿哩。」于是满斟递与。月娘因说李娇儿:「二娘,你用过此杯罢!」两个唱的,月娘每人与了他二钱银子。待的李娇儿吃过酒,月娘起身,嘱咐玉楼金莲:「我两个先起身。我回去便使小厮拿灯笼来接你们,也就来罢。家裏没人。」玉楼应诺。李瓶儿送月娘李娇儿到门首上轿去了。归到楼上,陪玉楼金莲饮酒。看看天晚,玉兔东生,楼上点起灯来。两个唱的弹唱饮酒,不在话下。

却说西门庆那日同应伯爵谢希大两个,家中吃了饭,同往灯市裏游玩。到了狮子街东口,西门庆因为月娘众人今日都在李瓶儿家楼上吃酒,恐怕他两个看见,就不往西街去看大灯,只到卖纱灯的跟前,就回了。不想转过弯来,撞遇孙寡嘴、祝日念,唱喏、说道:「连日不会哥,心中渴望。」见了应伯爵谢希大,骂道:「你两个天杀的好人儿!你来和哥游玩,就不说叫俺一声儿?」西门庆道:「祝兄弟,你错怪了他两个,刚纔也是路上相遇。」祝日念道:「如今看了灯,往那裏去?」西门庆道:「同众位兄弟到大酒楼上吃三杯儿。不是也请众兄弟家去,房下们今日都往人家吃酒去了。」祝日念道:「比是哥请俺们到酒楼上,咱何不往裏边,望望李桂姐去?只当大节间往他家拜年去,混他混。前日俺两个在他家,望着俺们好不哭哩。说他従腊月裏不好到如今,大官人通影边儿不进裏面看他看儿。俺们便回说:『只怕哥事忙』,替哥摭过了。哥今日倒闲,俺们情愿相伴哥进去走走。」西门庆因记挂着晚夕李瓶儿还席,推辞道:「今日我还有小事,不得去,明日罢。」怎禁这伙人死拖活拽,于是同进去院中。正是:

柳底花阴压路尘,一回游赏一回新。
不知买尽长安笑,活得苍生几户贫?

西门庆同众人到了李家,桂卿正打扮着在门首站立,一面迎接入中堂相见了,都道了万福。祝日念高叫道:「快请三妈出来!还亏俺众人,今日请的大官人来了。」少顷,老虔婆扶拐而出,向西门庆见毕礼数,说道:「老身又不曾怠慢了姐夫,如何一向不进来看看姐姐儿?想必别处另叙了新婊子来。」祝日念走来插口道:「你老人家会猜算。俺大官人近日相与了个絶色的婊子,每日只在那裏行走,不想你家桂姐儿。刚纔不是俺二人在灯市裏撞见拉他来,他还不来哩。老妈不信,问孙天化就是了。」因指着应伯爵谢希大说道:「这两个天杀的,和他都是一路神祇。」老虔婆听了,呷呷笑道:「好应二哥!俺家没恼着你,如何不在姐夫面前美言一句儿?虽故姐夫裏边头绪儿多,常言道:好子弟不嫖一个粉头,好粉头不接一个孤老。天下钱眼儿都一样。不是老身夸口说,我家桂姐也不丑,姐夫自有眼界,也不消人说。」孙寡嘴道:「我是老实说,哥如今新叙的这个婊子不是裏面的,是外面的婊子,还把裏边人肏巴。」敎那西门庆听了,赶着孙寡嘴只顾打,说道:「老妈,你休听这天灾人祸老油嘴,弄杀人的!」孙寡嘴和众人笑成一块。

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三两银子来,递与桂卿:「大节间,我请众朋友。」桂卿道:「哄我!」不肯接,递与老妈,老妈说道:「怎么儿姐夫就笑话我家,大节下拿不出酒菜儿管待列位老爹?又教姐夫坏钞,拿出银子,显的俺们院裏人家只是爱钱了。」应伯爵走过来说道:「老妈,你依我收了,只当正月裏头二主子抢快。快安排酒来俺们吃。」那虔婆说道:「这个理上却使不得。」一壁推辞,一壁把银子接的袖了,深深道了个万福,说道:「谢姐夫的布施。」应伯爵道:「老妈,你且住,我说个笑话儿你听听:一个子弟在院裏嫖小娘儿,那一日作耍,装做贫子进去。老妈见他衣服蓝褛,不理他。坐了半日,茶也不拿出来。子弟说:『妈,我肚饥,有饭寻些来我吃。』老妈道:『米囤也晒了,那讨饭来?』子弟又道:『既没饭,有水拿些来我洗洗脸罢。』老妈道:『少挑水钱,连日没送水来。』这子弟向袖中取出十两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教买米雇水去。慌的老妈没口子道:『姐夫吃了脸洗饭?洗了饭吃脸?』」把众人都笑了。虔婆道:「你还是这等快取笑。可可儿的来,自古有恁说,没这事。」应伯爵道:「你拿耳朵,我对你说。大官人新近请了花二哥婊子——后巷儿吴银儿了,不要你家桂姐了。今日不是我们缠了他来,他还往你家来哩!」虔婆笑道:「我不信,俺桂姐,今日不是强口,比吴银儿好多着哩!我家与姐夫,是快刀儿割不断的亲戚。姐夫是何等人儿?他眼裏见的多,着紧处金子也估出个成色来。」说毕,客位内放四把校椅,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天化四人上坐,西门庆对席。老妈下去收拾酒菜去了。

半日,李桂姐出来。家常挽着一窝丝杭州攒,金累丝钗,翠梅花钿儿,珠子箍儿,金灯笼坠子。上穿白绫对衿袄儿,妆花眉子,绿遍地金掏袖;下着红罗裙子。打扮的粉妆玉琢。望下不当不正道了万福,与桂卿一边一个,打横坐下。少顷,顶老彩漆方盘拿七盏来,雪锭般盏儿、银杏叶茶匙、玫瑰泼卤瓜仁泡茶,甚是馨香美味。桂卿桂姐每人递了一盏。陪着吃毕茶,接下茶托去。保儿上来打抹春台。纔待收拾摆放案酒,忽见帘子外探头舒脑,有几个穿蓝褛衣者,谓之架儿,进来跪下,手裏拿三四升瓜子儿:「大节间孝顺大老爹!」西门庆只认头一个叫于春儿,问:「你们那几位在这裏?」于春道:「还有段绵纱青聂钺在外边伺候。」段绵纱进来,看见应伯爵在裏,说道:「应爹也在这裏!」连忙磕了头。西门庆起来,吩咐收了他瓜子儿,打开银子包儿,捏一两一块银子掠在地下。于春儿接了,和众人趴在地下,磕了个头,说道:「谢爹赏赐!」往外飞跑。有〈朝天子〉单道这架儿行藏为证:

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他的本分少虚头大。一些儿不巧人腾挪,遶院裏都踅过。席面上帮闲,把牙儿闲磕。攘一回纔散火,赚钱又不多。歪斯缠怎么?他在虎口裏求津唾。

西门庆打发架儿出门,安排酒上来吃酒。桂姐满泛金杯,双垂红袖。肴烹异品,菓献时新,倚翠偎红,花浓酒艳。酒过两巡,桂卿外与桂姐一个琵琶一个筝,两个弹着,唱了一套「霁景融和」。正唱在热闹处,见三个穿青衣、黄板辫者——谓之圆社——手裏捧着一个盒儿,盛着一只烧鹅,提着两瓶老酒,「大节间来孝顺大官人贵人!」向前打个半跪。西门庆平昔认的,一个唤白秃子,一个是小张闲,那一个是罗回子。因说道:「你们且外边候候儿,待俺们吃过酒,踢三跑。」于是向桌上拾了四盘下饭、一大壶酒、一碟点心,打发众圆社吃了,整理气球齐备。西门庆出来外面院子裏,先踢了一跑。次教桂姐上来,与两个圆社踢。一个揸头,一个对障。抅踢拐打之间,无不假喝彩奉承,就有些不到处,都快取过去了。反来向西门庆面前讨赏钱,说:「桂姐的行头,比旧时越发踢熟了。撇来的丢拐,敎小人每凑手脚不迭。再过一二年,这边院中,似桂姐的这行头,就数一数二的盖了羣,絶了伦,强如二条巷董家女儿数十倍。」当下桂姐踢了两跑下来,使的尘生眉畔,汗湿腮边,气喘吁吁,腰肢困乏。袖中取出春扇儿摇凉,与西门庆携手并观,看桂卿与谢希大张小闲踢行头。白秃子罗回子在傍虚撮脚儿等漏,往来拾球。亦有〈朝天子〉一词,单道这踢圆社的始末为证:

在家中也闲,到处刮涎。生理全不干,气球儿不离在身边。每日街头站,穷的又不趋,富贵他偏羡。従早晨直到晚,不得甚饱餐。赚不得大钱,他老婆常被人包占。

西门庆正看着众人在院内打双陆、踢气球,饮酒,只见玳安骑马来接,悄悄附耳低言说道:「大娘二娘家去了。花二娘敎小的请爹早些过去哩。」这西门庆听了,暗暗叫玳安把马吊在后边门首等着。于是酒也不吃,拉桂姐房中,只坐了没多一回儿,就出来推净手,于后门上马,一溜烟走了。应伯爵使保儿去拉扯,西门庆只说:「我家裏有事。」那裏肯回来。教玳安拿了一两五钱银子,打发三个圆社。李家恐怕他又往后巷吴银儿家,使丫鬟直跟至院门首方回。应伯爵等众人还吃到二更鼓纔散。正是:唾骂由他唾骂,欢娱我且欢娱。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西门庆谋财娶妇 应伯爵庆喜追欢

倾城倾国莫相疑,巫水巫云梦亦痴。
红粉情多销骏骨,金兰谊薄惜蛾眉。
温柔乡裏精神健,窈窕风前意态奇。
村子不知春寂寂,千金此夕故踟蹰。

话说当日西门庆出离院门,玳安跟随,打马径到狮子街李瓶儿家。门首下马,见大门关的紧紧的,就知堂客轿子家去了,一面叫玳安问冯妈妈开门。西门庆进来。李瓶儿堂中秉烛,花冠齐整,素服轻盈,正倚帘栊,口中嗑瓜子儿。见西门庆来,忙轻移莲步,款蹙湘裙,下阶迎接,笑道:「你早来些儿,他三娘五娘还在这裏。只刚纔轿子起身,往家裏去了。今日他大娘去的早,说你不在家。那裏去了?」西门庆道:「今日我和应二哥谢子纯早晨看灯,打你门首过去来。不想又撞见两个朋友,都拉去院裏李家走,撞到这早晚。我又恐怕你这裏等候,小厮去时,教我推凈手打后门跑了。不然,必吃他们挂住了,休想来的成。」李瓶儿道:「适间多谢官人重礼。他娘们又不肯坐,只说家裏没人,敎奴倒没意思的。」于是重筛美酒,再设佳肴。堂中把花灯都点上,放下暖帘来。金炉添兽炭,寳篆爇龙涎;春台上高堆异品,银杯中香醪满泛。妇人递与西门庆酒,磕下头去,说道:「拙夫已故,举眼无亲。今日此杯酒,只靠官人与奴作个主儿。休要嫌奴丑陋,奴情愿与官人铺床迭被,与众位娘子作个姊妹,奴死也甘心。不知官人心下如何?」说着,满眼落泪。西门庆一壁接酒,一壁笑道:「你请起来。既蒙你厚爱,我西门庆铭刻于心。待你孝服满时,我自有处,不劳你费心。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咱们且吃酒。」西门庆于是吃毕,亦满斟了一杯,回奉妇人,安他上席坐下,西门庆坐席左。冯妈妈单管厨下看菜儿,须臾拿面上来吃。西门庆因问李瓶儿道:「今日唱的是那两个?」李瓶儿道:「今日是董娇儿韩金钏儿两个在这裏。临晚,送他三娘五娘家中讨花儿去了。」两个在席上交杯换盏饮酒;迎春绣春两个丫鬟,在傍斟酒下菜伏侍。只见玳安上来,趴在地下,与李瓶儿磕头拜寿。李瓶儿连忙起身,还了万福。吩咐迎春:「教老冯厨下看寿面点心下饭,拿一壶酒,与玳安吃。」西门庆吩咐:「吃了早些回马家去罢。」李瓶儿道:「到家裏你娘问,只休说你爹在这裏。」玳安道:「小的知道。只说爹在裏边过夜,明日早来接爹就是了。」西门庆便点了点头儿。当下把李瓶儿喜欢的了不的,说道:「好个乖孩子,眼裏说话!」即令迎春拿二钱银子与他,节间叫买瓜子儿嗑:「明日你拿个样儿来,我替你做双好鞋儿穿。」那玳安连忙磕头说:「小的怎么敢?」走到下边吃了酒饭,带马出门。冯妈妈把大门上了拴。

李瓶儿同西门庆猜枚吃了一回,又拿一副三十二扇象牙牌儿,桌上铺茜红毡条,两个灯下抹牌饮酒。吃一回,吩咐迎春房裏秉烛。原来花子虚死了,迎春绣春都已被西门庆要了,以此凡事不避他,教他收拾床铺,拿菓盒杯酒。又在床上紫锦帐中,妇人露着粉般身子,西门庆香肩相并,玉体厮挨,两个看牌,拿大锺饮酒。因问西门庆:「你那边房子几时收拾?」西门庆道:「且待二月间兴工动土。连你这边一所,通身打开,与那边花园取齐。前边起盖山子卷棚、花园耍子去处,还盖三间玩花楼。」妇人因指道:「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着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着你盖房子使。你若不嫌奴丑陋,到家好歹对大娘说,奴情愿只要与娘们做个姊妹,随问把我做第几个的也罢。亲亲,奴舍不的你!」说着,眼泪纷纷的落将下来。西门庆慌把汗巾儿替他抹拭,说道:「你的情意我知道。也待你这边孝服满,我那边房子盖了纔好。不然,娶你过去,没有住房。」妇人道:「既有实心娶奴家去,到明日好歹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在一处。奴舍不的他,好个人儿!与后边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两个天生的打扮,也不像两个姊妹,只像一个娘儿生的一般。惟有他大娘性儿不是好的,快眉眼裏扫人。」西门庆道:「俺吴家的这个拙荆,他到好性儿哩。不然,手下怎生容得这些人!明日这边与那边一样,盖三间楼与你居住,安两个角门儿出入。你心下何如?」妇人道:「我的哥哥,这等纔可奴之意。」于是两个顚鸾倒凤,淫欲无度。狂到四更时分,方纔就寝。枕上并肩交股,直睡到次日饭时不起来。

妇人且不梳头,迎春拿进粥来,只陪着西门庆吃了上半盏粥儿。又拿酒来,二人又吃。原来李瓶儿好马爬着,教西门庆坐在枕上,他倒插花往来自动。两个正在美处,只见玳安儿外边打门,骑马来接。西门庆唤他在窗下问他话。玳安说:「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中坐着。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与傅二叔,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同,其余八月中旬找完银子。大娘使小的来请爹家去,理会此事。」西门庆道:「你没说我在这裏?」玳安道:「小的只说爹在裏边桂姨家,没说在这裏。」西门庆道:「你看不晓事!教你傅二叔打发他便了,又来请我怎的?」玳安道:「傅二叔讲来,客人不肯,直等找爹去,方纔批合同。」李瓶儿道:「既是家中使了孩子来请,买卖要紧。你不去,惹的他大娘不怪么?」西门庆道:「你不知贼蛮奴才,行巿迟,货物没处发兑,纔来上门脱与人,迟半年三个月找银子。若快时,他就张致了。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妇人道:「买卖不与道路为仇。只依奴,到家打发了再来也。往后日子多如柳叶儿哩。」西门庆于是依听李瓶儿之言,慢慢起来,梳头净面,戴网巾,穿衣服。李瓶儿收拾饭与他吃。

西门庆一直带着个眼纱,骑马来家。铺子裏有四五个客人等候。秤货兑银,批了合同,打发去了。走到潘金莲房中,金莲便问:「你昨日往那裏去来?实说便罢,不然,我就嚷的尘邓邓的。」西门庆道:「你们都在花家吃酒,我和他们灯巿裏走了回来,同往裏边吃酒过一夜。今日小厮接去,我纔来家。」金莲道:「我知小厮去接,那院裏有你那魂儿罢么!贼负心,你还哄我哩!那淫妇昨日打发俺们来了,弄神弄鬼的,晚夕叫了你去肏捣了一夜。肏捣够了,纔放来了。玳安这贼囚根子,久惯儿牢成!对着他大娘又一样话儿,对着我,又是一样话儿。先是他回马来家,他大娘又是问他:『你爹怎的不来家?在谁家吃酒哩?』他回话:『和应二叔众人看了灯回来,都在院裏李桂姨家吃酒,教我明早接去哩。』落后我叫了问他,他笑不言语。问的急了纔说:『爹在狮子街花二娘那裏哩。』贼囚根,他怎的就知我和你一心一计?想必你敎他话来?」西门庆哄道:「我那裏敎他!」于是隐瞒不住,方纔把「李瓶儿晚夕请我去到那裏,与我递酒,说空过你们来了。又哭哭啼啼告诉我说,他没人手,后半截空,晚夕害怕,一心要敎我娶他。问几时收拾这房子。他还有些香蜡细货,也值几百两银子;敎我会经纪,替他打发;银子教我收了,凑着盖房子,上紧修盖。他要和你一处住,与你做个姊妹,恐怕你不肯。」妇人道:「我也还多着个影儿在这裏,巴不的他来总好。我这裏也空落落的,得他来与老娘做伴儿。自古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我不肯招他,当初那个怎么招我来!搀奴甚么分儿也怎的?倒只怕人心不似奴心,你还问声大姐姐去。」西门庆道:「虽故是恁说,他孝服还未满哩。」说毕,妇人与西门庆去脱白绫袄,袖子裏滑浪一声,掉出个物件儿来。拿在手内沉甸甸的,约弹子大,认了半日,竟不知甚么东西。但见:

原是番邦出产,逢人荐转在京。身躯瘦小内玲珑,得人轻借力,辗转作蝉鸣。
解使佳人心颤,惯能助肾威风。号称金面勇先锋,战降功第一,扬名勉子铃。

妇人认了半日,问道:「是甚么东西儿?怎的把人半边胳膊都麻了?」西门庆笑道:「这对象你就不知道了,名唤做勉铃,南方勉甸国出产的。好的也值四五两银子。」妇人道:「此物使到那裏?」西门庆道:「先把他放入炉内,然后行事,妙不可言。」妇人道:「你与李瓶儿也干来?」西门庆于是把晚间之事,従头告诉一遍。说得金莲淫心顿起,两个白日裏掩上房门,解衣上床交欢。正是:不知子晋缘何事?纔学吹箫便作僊。

话休饶舌。一日西门庆会了经纪,把李瓶儿床后茶叶箱内堆放的香蜡等物,都秤了斤两,共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李瓶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盘缠,其余都付与西门庆收了,凑着盖房。便教阴阳择用二月初八日兴工动土。五百两银子委付大家人来昭并主管贲四,卸砖瓦木石,管工计帐。这贲四名唤贲地传,年少,生的百浪嚣虚,百能百巧。原是内相勤儿出身,因不守本分,打出吊入滑流水,被赶出来。初时跟着人做兄弟儿来,次后投入大人家做家人,把人家奶子拐出来做了浑家,却在故衣行做经纪。琵琶箫管都会。西门庆见他这般本事,常照顾他在生薬铺中秤货,讨中人钱使。以此凡大小事情,少他不得。当日贲地传与来昭,督管落作匠人兴工。先拆毁花家那边旧房,打开墙垣,筑起地脚,盖起卷棚、山子各亭台耍子去处。非止一日,不必尽说。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在家看管起盖花园,约有一个月有余。却是三月上旬,乃花子虚百日。李瓶儿预先请过西门庆去,和他计议:要把花子虚灵烧了,「房子卖的卖,不的,你着人来看守。你早把奴娶过去罢!省的奴在这裏,晚夕空落落的,我害怕,常有狐狸鬼混的慌。你到家对大娘说,只当可怜见奴的性命罢。随你把奴做第几个,奴情愿伏侍你,铺床迭被,也无抱怨。」说着,泪如雨下。西门庆道:「你休烦恼。前日我把你这话,到家对房下和潘五姐也说过了,直待与你把房盖得完,那时你孝服将满,娶你过门不迟。」李瓶儿道:「好,好!你既有真心娶奴,先早把奴房撺掇盖了。娶过奴去,到你家住一日,死也甘心。省的奴在这裏度日如年。」西门庆道:「你的话,我知道了。」李瓶儿道:「再不,不等的房子盖完,我烧了灵,搬在五姐那边楼上住两日。等你盖了新房子,搬移不迟。你好歹到家和五姐说,我还等你的话。这三月初十日是他百日,我好念经烧灵。」西门庆应诺,与妇人歇了一亱。

到次日,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了。金莲道:「可知好哩!奴巴不的腾两间房与他住。只怕别人——你还问声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看大姐姐怎么说。」这西门庆一直走到月娘房裏来,月娘正梳头。西门庆把李瓶儿要嫁一节,従头至尾诉说一遍。月娘道:「你不好娶他休。他头一件,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他男子汉相交;第三件,你又和他老婆有连手,买了他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我闻得人说,他家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的人。倘或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挠。奴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你依不依——随你。」几句说的西门庆闭口无言。走出前厅来,自己坐在椅子上沉吟:又不好回李瓶儿话,又不好不去的。寻思了半日,还进入金莲房裏来。金莲问道:「你到大姐姐房裏,大姐姐怎么说?」西门庆把月娘的话告诉了一遍。金莲道:「大姐姐不肯,论他也说的是。你又买了他房子,又娶他老婆,当初又与他汉子相交了一场,纔死。我又是一说,既做朋友,没丝也有寸,教官儿也看乔了。」西门庆道:「这个也罢了。倒只怕花大那厮设圈子跳,知道挟制他孝服不满,在中间鬼混,怎生计较?我如今又不好回他的。」金莲道:「呸!有甚难处。等我问你,今日回他去,明日回他去?」西门庆道:「他敎我今日回他声去。」金莲道:「你今日到那裏恁对他说,你说:『我到家对五姐说来,他的楼上堆着许多薬料,你这家伙去到那裏没处堆放。一发再宽待些时,你这边房子七八也待盖了,撺掇匠人早些装修油漆停当;你这边孝服也将满。那时娶你过去,却不齐备些?强似搬在五姐楼上,荤不荤素不素,挤在一处甚么样子!』管情他也罢了。」

西门庆听言大喜,那裏等的时分,就走到李瓶儿家。妇人便问:「你到家所言之事如何?」西门庆道:「五姐说来,一发等收拾油漆你新房子,你搬去不迟。如今他那边楼上堆的破零二乱。你这些东西过去,那裏堆放?还有一件打搅,只怕你家大伯子说你孝服不满,如之奈何?」妇人道:「他不敢管我的事。休说各衣另饭、当官写立分单、已倒断开了的勾当,只我先嫁由爹娘,后嫁由自己,自古嫂儿不通问,大伯管不的我暗地裏事。我如今现过不的日子,他顾不的我。他若但放出个屁来,我教那贼花子坐着死不敢睡着死。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因问:「你这房子,也得几时方收拾完备?」西门庆道:「我如今吩咐匠人,先替你盖出这三间楼来,及到油漆了,也到五月头上。」妇人道:「我的哥哥,你上紧些。奴情愿等着到那时候也罢。」说毕,丫鬟摆上酒,两个欢娱饮酒过夜。西门庆自此,没三五日不来,俱不必细说。

光阴迅速,西门庆家中已盖了两月房屋。三间玩花楼装修将完,只少卷棚还未安磉。一日,五月蕤宾佳节,家家门插艾叶,处处户挂灵符。李瓶儿治了一席酒,请过西门庆来,一者解粽,二者商议过门之日。择五月十五日,先请僧人念经烧灵,然后西门庆这边择娶妇人过门。西门庆因问李瓶儿道:「你烧灵那日,花大花三花四请他不请?」妇人道:「我每人把个帖子,随他来不来!」当下计议已定。单等五月十五日,妇人请了报恩寺十二众僧人,在家念经除灵。

西门庆那日封了三钱银子人情,与应伯爵做生日。早晨拿了五两银子与玳安,敎他买办鸡鹅鸭置酒,晚夕李瓶儿除服。却敎平安画童两个跟马,约午后时分,往应伯爵家来。那日在席前者,谢希大、祝日念、孙天化、吴典恩、云离守、常时节、白来创,连新上会贲地传,十个朋友,一个不少。又叫了两个小优儿弹唱。递毕酒,上坐之时,西门庆叫过两优儿,认的头一个是吴银儿兄弟,名唤吴惠;那一个不认的,跪下说道:「小的是郑爱香儿的哥,叫郑奉。」西门庆坐首席,每人赏二钱银子。吃到日西时分,只见玳安拿马来接。走上席来,向西门庆耳边悄悄说道:「娘请爹早些去罢。」西门庆与了他个眼色,就往下走。被应伯爵叫住问道:「贼狗骨头儿,你过来实说。若不实说,我把你小耳朵拧过一边来。你应爹一年有几个生日?恁日头半天裏就拿马来,接了你爹往那裏去?端的谁使了你来?或者是你家中那娘使了你来?或是裏边十八子那裏?你若不说,过一百年也不对你爹说替你这小狗秃儿娶老婆。」那玳安只是说道:「委的没人使小的。小的恐怕夜紧,爹要起身,早拿马来伺候。」那应伯爵奈何了他一回,见不说,便道:「你不说,我明日打听出来,和你这小油嘴儿算帐。」于是又斟了一锺酒,拿了半碟点心,与玳安下边吃去。

良久,西门庆下来东凈裏更衣。叫玳安到僻静处问他话:「今日花家都有谁来?」玳安道:「花三往乡裏去了。花四家裏害眼,都没人来。只有花大家两口子来。吃了一日斋饭,他汉子先家去了;只有他老婆,临去,二娘叫到房裏去了,与了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还与二娘磕了头。」西门庆道:「他没说甚么?」玳安道:「他一字通没敢提甚么,只说到明日二娘过来,他三日要来爹家走走。」西门庆道:「他眞个说此话来?」玳安道:「小的怎敢说谎。」这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问:「斋供了毕不曾?」玳安道:「和尚老早就去了,灵位也烧了。二娘说请爹早些过去。」西门庆道:「我知道了,你外边看马去。」这玳安正往外走,不想应伯爵在过道内听,猛可叫了一声,把玳安唬了一跳。伯爵骂道:「贼小狗骨头儿!你不告我说,我怎的也听见了?原来你爹儿们干的好茧儿!」西门庆道:「怪狗才,休要唱扬一地裏知道。」伯爵道:「你央及我央儿,我不说便了。」于是走到席上,如此这般,对众人说了一回。把西门庆拉着说道:「哥,你可成个人!有这等事,就挂口不对兄弟们说声儿?就是花大有些甚话说,哥只吩咐俺们一声,等俺们和他说,不怕他不依。他若敢道个不字,俺们就与他结一个大疙瘩。端的不知哥这亲事成了不曾?哥一一告诉俺们。比来相交朋友做甚么?哥若有使令俺们处,兄弟情愿火裏火去,水裏水去;愿不求同日生,只求同日死!弟兄们这等待你,哥,你不说个道理,还只顾瞒着不说。」谢希大接过说道:「哥如若不说,俺们明日唱扬的裏边李桂姐吴银儿那裏知道了,大家都不好意思的。」西门庆笑道:「我敎众位得知罢,亲事已都定当了。」应伯爵问道:「敢行礼过门,还未定日子?」谢希大道:「哥到明日娶嫂子过门,俺们贺哥去。哥好歹叫上四个唱的,请俺们吃喜酒。」西门庆道:「这个不消说,一定奉请列位兄弟。」祝日念道:「比是明日与哥庆喜,不如咱如今替哥把一杯儿酒,先庆了喜罢。」于是叫伯爵把酒,谢希大执壶,祝日念捧菜,其余都陪跪。把两个小优儿也叫来跪着,弹唱一套〈三十腔〉「喜遇吉日」,一连把西门庆灌了三四锺酒。祝日念道:「哥,那日请俺们吃酒,也不少了郑奉吴惠他两个。」因定下:「你二人好歹去。」郑奉掩口道:「小的们一定早去宅裏伺候。」须臾,递毕酒,各归席座下。又吃了一回。看看天晚,那西门庆那裏坐的住,赶眼错起身走了。应伯爵还要拦门不放,谢希大道:「应二哥,你放哥去罢。休要误了他的事,敎嫂子见怪。」

那西门庆得手上马,一直走了,到了狮子街。李瓶儿摘去孝【髟狄】髻,换了一身艳服。堂中灯烛荧煌,预备下一桌齐整酒肴,上面独独安一张交椅,让西门庆上坐。方打开一坛酒筛来,丫鬟执壶,李瓶儿满斟一杯递上去,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说道:「今日拙夫灵已烧了,蒙大官人不弃,奴家得奉巾栉之欢,以遂于飞之愿。」行毕礼起来。西门庆下席来,亦回递妇人一杯,方纔坐下。因问:「今日花大两口子,没说甚么?」李瓶儿道:「奴午斋后,叫进他到房中,就说大官人这边做亲之事。他满口说好,一句闲话也无。只说明日三日哩,教他娘子儿来咱家走走。奴与他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喜欢的了不的。临出门,谢了又谢。」西门庆道:「他既恁说,我容他上门走走也不差甚么。但有一句闲话,我不饶他。」李瓶儿道:「他就放屁辣骚,奴也不放过他。」于是汤水嗄饭,老妈厨下一齐拿上。李瓶儿亲自洗手剔甲,做了些葱花羊肉一寸的扁食儿。银镶锺儿盛着南酒,绣春斟了两杯,李瓶儿陪西门庆吃。西门庆止吃了上半瓯,就把下半瓯送与李瓶儿吃。一往一来,迭连吃上几瓯。眞个是:年随情少,酒因境多。李瓶儿因过门日子近了,比常时益发喜欢得了不的。脸上堆下笑来,对西门庆道:「方纔你在应家吃酒,奴已候得久了。又恐怕你醉了,叫玳安来请你早些归来,不知那边可有人觉到么?」西门庆道:「又被应花子猜着,逼勒小厮说了几句,闹混了一场。诸弟兄要与我贺喜,唤唱的,做东道,又齐攒的帮衬,灌上我几杯。我赶眼错就走出来,还要拦阻,又说好说歹,放了我来。」李瓶儿就道:「他们放了你,也还解趣哩。」西门庆看他醉态颠狂,情眸眷恋,一霎的不禁胡乱。两个口吐丁香,脸偎僊杏。李瓶儿把西门庆抱在怀裏叫道:「我的亲哥!你既真心要娶我,可趂早些。你又往来不便,休丢我在这裏日夜悬望。」说毕,翻来倒去,搅做一团,眞个是:倾国倾城汉武帝,为云为雨楚襄王。有诗为证:

情浓胸紧凑,欵洽臂轻笼;
剩把银缸照,犹疑是梦中。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招赘蒋竹山

记得书斋乍会时,云踪雨迹少人知。
晚来鸾凤栖双枕,剔尽银灯半吐辉。
思往事梦魂迷,今宵幸得效于飞。

话说五月二十日,帅府周守备生日。西门庆那日封五星分资、两方手帕,打选衣帽齐整,骑着大白马,四个小厮跟随,往他家拜寿。席间也有夏提刑、张团练、荆千户、贺千户,一般武官儿饮酒。鼓乐迎接,搬演戏文,又是四个唱的递酒。玳安接了衣裳,回马来家。到日西时分,又骑马接去。走到西街口上,撞见冯妈妈。问道:「冯妈妈那裏去?」冯妈妈道:「你二娘使我来请你爹来。顾银匠整理头面完备,今日拿盒送来,请你爹那裏瞧去。你二娘还和你爹说话哩。」玳安道:「俺爹今日都在守备府周老爹处吃酒,我如今接去。你老人家回罢,等我到那裏对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累你好歹说声,你二娘等着哩。」这玳安打马径到守备府,众官员正饮酒在热闹处。玳安走到西门庆席前说道:「小的回马家来时,在街口撞遇冯妈妈,二娘使了来说,顾银匠送了头面来了,请爹瞧去;还要和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拿了些点心汤饭与玳安吃了,就要起身。那周守备那裏肯放,拦门拿巨杯相劝。西门庆道:「蒙大人见赐,寜可饮一杯。还有些小事,不能尽情,恕罪恕罪!」于是一饮而尽,作辞周守备上马,径到李瓶儿家。妇人接着,茶汤毕,西门庆吩咐玳安回马家去,明日来接。玳安去了。

李瓶儿呌迎春盒儿内取出头面来,与西门庆过目。黄烘烘火焰般一付好头面,收过去,单等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四日准娶。妇人满心欢喜,连忙安排酒来,和西门庆畅饮开怀。吃了一回,使丫鬟房中搽抹凉席干净,两个在纱帐之中,香焚兰麝,衾展鲛绡,脱去衣裳,并肩迭股,饮酒调笑。良久,春色横眉,淫心荡漾。西门庆先和妇人云雨一回,然后乘着酒兴坐于床上,令妇人横亸于袵席之上,与他品箫。但见:

纱帐香飘兰麝,蛾眉轻把箫吹。雪白玉体透帘帏,禁不住魂飞魄扬。一点樱桃小口,两只手赛柔荑。才郎情动嘱奴知,不觉灵犀味美。

西门庆于是醉中戏问妇人:「当初有你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不干?」妇人道:「他逐日睡生梦死,奴那裏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撞,就来家,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况且老公公在时,和他另在一间房睡着,我还把他骂的狗血喷了头。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躺棍儿也不算人。甚么材料儿,奴与他这般顽耍,可不砢碜杀奴罢了!谁似寃家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薬一般。白日黑夜,敎奴只是想你。」两个耍一回又干了一回。傍边迎春伺候下一个小方盒,都是各样细巧果仁肉心、鸡鹅腰掌、玫瑰菊花饼儿。小金壶儿,满泛琼浆。従黄昏掌上灯烛,且干且饮,直耍到一更时分。只听外边一片声打的大门响,使冯妈妈开门瞧去,原来是玳安来了。西门庆道:「我吩咐明日来接我,这早晚又来做甚么?」因呌进房来问他。那小厮慌慌张张走到房门首,西门庆与妇人睡着,又不敢进来,只在帘外说话,说道:「姐姐姐夫都搬来了。许多箱笼在家中。大娘使我来请爹,快去计较说话哩。」这西门庆听了,只顾犹豫:「这早晚端的有甚缘故?湏得到家瞧瞧。」连忙起来。

妇人打发穿上衣服,做了一盏暖酒与他吃,打马一直来家。只见后堂中秉着灯烛,女儿女婿都来了,堆着许多箱笼床帐家活,先吃了一惊,因问:「怎的这咱来家?」女婿陈经济磕了头,哭道:「近日朝中俺杨老爷被科道官参论倒了。圣旨下来,拿送南牢问罪。门下亲族用事人等都问拟枷号充军。昨日府中杨干办连夜奔走,透报与父亲知道。父亲慌了,敎儿子同大姐和些家活箱笼,就且暂在爹家中寄放,躲避些时。他便起身往东京我姑娘那裏打听消息去了。待的事寜之日,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西门庆问:「你爹有书没有?」陈经济道:「有书在此。」向袖中取出,递与西门庆拆开观看。上面冩道:

    「眷生陈洪顿首书奉

大德西门亲家见字。余情不叙。兹因北虏犯边,抢过雄州地界,兵部王尚书不发人马,失误军机,连累朝中杨老爷,俱被科道官参劾太重。
圣旨恼怒,拿下南牢监禁,会同三法司审问。其门下亲族用事人等,俱照例发边卫充军。生一闻消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先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活,暂借亲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家姐夫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务寜帖之日回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诚恐县中有甚声息,生令小儿另具银五百两,相烦亲家费心处料。容当叩报,没齿不忘。灯下草草不宣。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门庆看了,慌了手脚。敎吴月娘安排酒饭,管待女儿女婿。就令家下人等,打扫厅前东厢房三间,与他两口儿居住。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陈经济取出他那五百两银子,交与西门庆打点使用。西门庆呌了吴主管来,与了他五两银子,敎他连夜往县中孔目房裏抄录一张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上面端的写的是甚言语?

「兵科给事中宇文虚中等一本,恳乞宸断,亟诛误国权奸,以振本兵,以消虏患事。臣闻夷狄之祸,自古有之。周之玁狁,汉之匈奴,唐之突厥,迨及五代而契丹浸强,又我
皇宋建国,大辽纵横中国者已非一日。然未闻内无夷狄,而外萌夷狄之患者。谚云:霜降而堂钟鸣,雨下而柱础润。以类感类,必然之理。譬犹病夫在此,腹心之疾已久,元气内消,风邪外入,四肢百骸,无非受病,虽卢扁莫之能救,焉能久乎?今天下之势,正犹病夫尪羸之极矣。君,犹元首也;辅臣,犹腹心也;百官,犹四肢也。
陛下端拱于九重之上,百官庶政各尽职于下,元气内充,荣卫外扞,则虏患何由而至哉!今招夷虏之患者,莫如崇政殿大学士蔡京者:本以憸邪奸险之资,济以寡廉鲜耻之行,谗谄面谀,上不能辅君当道,赞元理化;下不能宣德布政,保爱元元。徒以利禄自资,希宠固位,树党怀奸,蒙蔽欺君,中伤善类;忠士为之解体,四海为之寒心。联翩朱紫,萃聚一门。迩者河湟失议,主议伐辽;内割三郡,郭薬师之叛,燕山失陷;卒致金虏背盟,凭陵中夏。此皆误国之大者,皆由京之不职也。王黼贪庸无赖,行比俳优。蒙京汲引,荐居政府,未几谬掌本兵,惟事慕位苟安,终无一筹可展。乃者张达殁于太原,为之张皇失措。今虏之犯内地,则又挈妻子南下,为自全之计。其误国之罪,可胜诛戮?杨戬本以纨袴膏粱,叨承祖癊,凭籍宠灵,典司兵柄,滥膺阃外。大奸似忠,怯懦无比。此三臣者,皆朋党固结,内外蒙蔽,为
陛下腹心之蛊者也。数年以来,招灾致异,丧本伤元,役重赋烦,生民离散。盗贼猖獗,夷虏犯顺。天下之膏腴已尽,国家之纪纲废弛。虽擢发不足以数京等之罪也。臣等待罪该科,备员谏职,徒以目击奸臣误国而不为
皇上陈之,则上辜君父之恩,下负平生所学。伏乞
宸断,将京等一干党恶人犯,或下廷尉,以示薄罚;或置极典,以彰显戮;或照例枷号;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庶天意可回,人心畅快。国法已正,虏患自消。天下幸甚!臣民幸甚!奉
圣旨。蔡京姑留辅政。王黼杨戬便拿送三法司会问明白来说。钦此钦遵!续该三法司会问过,并党恶人犯王黼杨戬,本兵不职,纵虏深入,荼毒生民,损兵折将,失陷内地,律应处斩。手下坏事家人、书办官掾亲党:董升、卢虎、杨盛、庞宣、韩宗仁、陈洪、黄玉、贾廉、刘成、赵弘道等,查出有名人犯,俱问拟枷号,一个月满日发边卫充军。」

西门庆不看万事皆休,看了耳边厢只听飕的一声,魂魄不知往那裏去了。就是:惊损六叶连肝肺,唬坏三毛七孔心。即忙打点金银寳玩,驮装停当。把家人来保来旺叫到卧房中,悄悄吩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雇头口,星夜上东京打听消息。不消到尔陈亲家老爹下处。但有不好声息,取巧打点停当,速来回报。」又与了他二人二十两盘缠。絶早五更,雇脚夫起程上东京去了,不在话下。

西门庆通一夜不曾睡着。到次日早,吩咐来昭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各项匠人都且回去,不做了。每日将大门紧闭,家下人无事亦不敢往外去,随分人叫着不许开。西门庆只在房裏动弹,走出来,又走进去,忧上加忧,闷上添闷,如热地蚰蜒一般,把娶李瓶儿的勾当丢在九霄云外去了。吴月娘见他每日在房中愁眉不展,面带忧容,便说道:「他陈亲家那边为事,各人寃有头债有主,你平白焦愁些甚么?」西门庆道:「你妇人知道些甚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业障搬来咱家住着,这是一件事。平昔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戳,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正是:关着门儿家裏坐,祸従天上来!这裏西门庆在家纳闷,不题。

且说李瓶儿等了一日两日,不见动静,一连使冯妈妈来了两遍,大门关得铁桶相似,就是樊哙也撞不开。等了半日,没一个人牙儿出来,竟不知怎的。看看到廿四日,李瓶儿又使冯妈妈送头面来,就请西门庆过去说话。叫门不开,立在对过房檐下等。少顷,只见玳安出来饮马,看见便问:「冯妈妈,你来做甚么?」冯妈妈说:「你二娘使我送头面来。怎的不见动静?请你爹过去说话哩。」玳安道:「俺爹连日有些小事儿,不得闲。你老人家还拿回头面去,等我饮马回来对俺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好哥哥,我在这裏等着,你拿进头面去和你爹说去。你二娘那裏好不恼我哩。」这玳安一面把马拴下,走到裏边。半日出来道:「对俺爹说了,头面爹收下了。敎你上覆二娘,再待几日儿,我爹出来往二娘那裏说话。」这冯妈妈一直走来回了妇人话。妇人又等了几日,看看五月将尽,六月初旬时分,朝思暮盼,音信全无。梦攘魂劳,佳期问阻。正是:

懒把蛾眉扫,羞将粉脸匀。
满怀幽恨积,憔悴玉精神。

妇人盼不见西门庆来,每日茶饭顿减,精神恍惚。到晚夕孤眠枕上,辗转踌蹰。忽听外边打门,彷佛见西门庆来到。妇人迎门笑接,携手进房,问其爽约之情,各诉衷肠之话;绸缪缱绻,彻夜欢娱。鸡鸣天晓,顿抽身回去。妇人恍然惊觉,大叫一声,精魂已失。慌了冯妈妈,进房来看视。妇人说道:「西门庆他刚纔出去,你关上门不曾?」冯妈妈道:「娘子想得心迷了,那裏得大官人来?影儿也没有。」妇人自此梦境随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来摄其精髓。渐渐形容黄瘦,饮食不进,卧床不起。

冯妈妈向妇人说,请了大街口蒋竹山来看。其人年小,不上三十,生的五短身材,人物飘逸,极是个轻浮狂诈的人。请入卧室,妇人则雾鬓云鬟,拥衾而卧,似不胜忧愁之状。勉强茶汤已罢,丫鬟安放褥垫。竹山就床诊视脉息毕,因见妇人生得有姿色,便开言说道:「小人适诊病源,娘子肝脉弦出寸口而洪大,厥阴脉出寸口久上鱼际,主六欲七情所致,阴阳交争,乍寒乍热,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也。似疟非疟,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若不早治,久而变为骨蒸之疾,必有属纩之忧矣。可惜,可惜!」妇人道:「有累先生俯赐良剂,奴好了重加酬谢。」竹山道:「小人无不用心。娘子若服了我的薬,必然贵体痊安。」说毕起身。这裏使薬金五星,使冯妈妈讨将薬来。妇人晚间吃了他的薬下去,夜裏得睡,便不惊恐。渐渐饮食加添,起来梳头走动。那消数日,精神复旧。

一日,安排了一席酒肴,备下三两银子,使冯妈妈请过竹山来相谢。这蒋竹山従与妇人看病之时,怀觊觎之心,已非一日。于是一闻相请,即具服而往。延之中堂,妇人盛妆出见,道了万福。茶汤两换,请入房中。酒馔已陈,麝兰香蔼。小丫鬟绣春在傍,描金盘内托出三两白金。妇人高擎玉盏,向前施礼,说道:「前日奴家心中不好,蒙赐良剂,服之见效。今粗治了一杯水酒,请过先生来知谢知谢。」竹山道:「此是小人分内之事,理当措置,何必计较!」因见三两谢礼,说道:「这个学生怎么敢领?」妇人道:「些湏微意,不成礼数,万望先生笑纳。」辞让了半日,竹山方纔收了。妇人递酒,安了坐次。饮过三巡,竹山席间偷眼睃视妇人,粉妆玉琢,娇艳惊人。先用言以挑之,因说道:「小人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几何?」妇人道:「奴虚度二十四岁。」竹山道:「又一件,似娘子这等妙年,生长深闺,处于富足,何事不遂?而前日有此郁结不足之病?」妇人听了,微笑道:「不瞒先生,奴因拙夫去世,家事萧条,独自一身,忧愁思虑,何得无病?」竹山道:「原来娘子夫主殁了,多少时了?」妇人道:「拙夫従去岁十一月得伤寒病死了,今已八个月来。」竹山道:「曾吃谁的薬来?」妇人道:「大街上胡先生。」竹山道:「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住的胡鬼嘴儿?他又不是我太医院出身,知道甚么脉!娘子怎的请他?」妇人道:「也是因街坊上人荐举请他来看。还是拙夫没命,不干他事。」竹山又道:「娘子也还有子女没有?」妇人道:「儿女俱无。」竹山道:「可惜娘子这般青春妙龄之际,独自孀居,又无所出,何不寻其别进之路?甘为幽郁,岂不生病。」妇人道:「奴近日也讲着亲事,早晚过门。」竹山便道:「动问娘子,与何人作亲?」妇人道:「是县前开生薬铺西门大官人。」竹山听了道:「苦哉,苦哉!娘子因何嫁他?小人常在他家看病,最知详细。此人专在县中把揽说事,举放私债;家中挑贩人口。家中不算丫头,大小五六个老婆;着紧打躺棍儿,稍不中意,就令媒人领出卖了。就是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娘子早是对我说,不然进入他家,如飞蛾投火一般,坑你上不上,下不下,那时悔之晚矣。况近日他亲家那边为事干连他,在家躲避不出。房子盖的半落不合的都丢下了。东京行下文书,坐落府县拿人。到明日他盖这房子,多是入官抄没的数儿。娘子没来由嫁他则甚?」一篇话把妇人说的闭口无言。况且许多东西,丢在他家,寻思半晌,暗中跌脚:「怪嗔道一替两替请着他不来,原来他家中为事哩!」又见竹山语言活动,一团谦恭,「奴明日若嫁得恁样个人也罢了,不知他有妻室没有?」因问道:「既蒙先生指教,奴家感戴不浅。倘有甚相知人家亲事,举保来说,奴无有个不依之理。」竹山乘机请问:「不知要何等样人家?小人打听的实,好来这裏说。」妇人道:「人家倒也不论乎大小,只像先生这般人物的。」这蒋竹山不听便罢,听了此言,喜欢的势不知有无。于是走下席来,双膝跪在地下,告道:「不瞒娘子说,小人内帏失助,中馈乏人,鳏居已久,子息全无。倘蒙娘子垂怜见爱,肯结秦晋之缘,足称平生之愿。小人虽衔环结草,不敢有忘!」妇人笑以手携之,说道:「且请起。未审先生鳏居几时?贵庚多少?既要做亲,湏得要个保山来说,方成礼数。」竹山又跪下哀告道:「小人行年二十九岁,正月二十七日卯时建生。不幸去年荆妻已故,家缘贫乏,实出寒微。今既蒙金诺之言,何用氷人之讲?」妇人听言笑道:「你既无钱,我这裏有个妈妈,姓冯,拉他做个媒证。也不消你行聘,择个吉日良辰,招你进来,入门为赘。你意下若何?」这蒋竹山连忙倒身下拜:「娘子就如同小人重生父母,再长爹娘!宿世有缘,三生大幸矣。」一面两个在房中各递了一杯交欢盏,已成其亲事。

竹山饮至天晚回家。妇人这裏与冯妈妈商议,说:「西门庆家如此这般为事,吉凶难保。况且奴家这边没人,不好了一场,险不丧了性命。为今之计,不如把这位先生招他进来,过其日月,有何不可?」到次日,就使冯妈妈通信过去,择六月十八日大好日期,把蒋竹山倒踏门招进来,成其夫妇。过了三日,妇人凑了三百两银子与竹山,打开门面两间,开店焕然一新。初时往人家看病只是走,后来买了一疋驴儿骑着,在街上往来摇摆,不在话下。正是:一洼死水全无浪,也有春风摆动时。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来保上东京干事 陈经济花园管工

堪叹人心毒似蛇,谁知天眼转如车;
去年妄取东邻物,今日还归北舍家;
无义钱财汤泼雪,傥来田地水推沙。
若将奸狡为活计,恰似朝云与暮霞。

话分两头。不说蒋竹山在李瓶儿家招赘,单表来保来旺二人上东京打点。朝登紫陌,暮践红尘,饥餐渴饮,带月披星。有日到东京,进了万寿城门,投旅店安歇。到次日,街前打听,只听见过路人风裏言风裏语,多交头接耳,街谈巷议,都说兵部王尚书昨日会问明白,圣旨下来,秋后处决。止有杨提督名下亲属人等未曾拿完,尚未定夺,且待今日便有次第。

这来保等二人,把礼物打在身边,急来到蔡府门首。旧时干事来了两遍道路久熟。立在龙德街牌楼底下,探听府中消息。少顷,只见一个青衣人,慌慌打太师府中出来,往东去了。来保认的是杨提督府裏亲随杨干办。待要叫住问他一声事情何如,因家主不曾吩咐招惹他,以此不言语,放过了他去了。迟了半日,两个走到府门前,望着守门官深深唱了个喏:「动问一声,太师老爷在家不在?」那守门官道:「老爷不在家了,朝中议事未回。你问怎的?」来保又问道:「管家翟爷请出来小人见见,有事禀白。」那官吏道:「管家翟叔也不在了,跟老爷出去了。」来保道:「且住。他不实说与我,一定问我要些东西。」于是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与他。那官吏接了,便问:「你要见老爷,要见学士大爷?老爷便是大管家翟谦禀,大爷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禀,各有所掌。况老爷朝中未回,止有学士大爷在家。你有甚事,我替你请出高管家来,有甚事引你禀见大爷,也是一般。」这来保就借情道:「我是提督杨爷府中,有事禀见。」官吏听了,不敢怠慢,进入府中,良久,只见高安出来。来保慌忙施礼,递上十两银子,说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同杨干办一路来见老爷讨信。因后边吃饭来迟了一步,不想他先来见了,所以不曾赶上。」高安接了礼物,说道:「杨干办只刚纔去了,老爷还未散朝。你且待待,我引你再见见大爷罢。」一面把来保领到第二层大厅傍边,另一座仪门进去。坐北朝南三间敞厅,绿油栏杆,朱红牌额,石青填地,金字大书,天子御笔钦赐「学士琴堂」四字。

原来蔡京儿子蔡攸也是宠臣,现为祥和殿学士兼礼部尚书提点太一宫使。来保在门外伺候。高安先入,说了出来,然后唤来保入见,当厅跪下。厅上垂着朱帘,蔡攸深衣软巾,坐于堂上,问道:「是那裏来的?」来保禀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家陈洪的家人,同府中杨干办来禀见老爷讨信。不想杨干办先来见了,小人赶来后见。」因向怀中取出揭帖递上。蔡攸见上面写着「白米五百石」,叫来保近前,说道:「蔡老爷亦因言官论列,连日回避。阁中之事,并昨日三法司会问,都是右相李爷秉笔;你杨老爷的事,昨日内裏消息出来,圣上宽恩,另有处分了。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待查明问罪。你还径到李爷那裏说去。」来保只顾磕头道:「小的不认的李爷府中,望爷怜悯俯就,看家杨老爷分上。」蔡攸道:「你去到天汉桥迤北高坡大门楼处,问声当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名讳邦彦的——你李爷,谁是不知道!也罢,我这裏还差个人同你去。」即令祇候官呈过一缄,使了图书,就着管家高安同去见李老爷,如此这般替他说。

那高安承应下了,同来保出了府门,叫了来旺,带着礼物,转过龙德街,径到天汉桥李邦彦门首。正值邦彦朝散纔来家,穿大红绉纱袍,腰系玉带,送出一位公卿上轿而去。回到厅上,门吏禀报说:「学士蔡大爷差管家来见。」先叫高安进去,说了回话。然后唤来保来旺进见,跪在厅台下。高安就在傍边递了蔡攸封缄,幷礼物揭帖。来保下边就把礼物呈上。邦彦看了说道:「你蔡大爷分上,又是你杨老爷亲,我怎么好受此礼物?况你杨爷,昨日圣心回动,已没事。但只是手下之人,科道参语甚重,一定问发几个。」即令堂候官取过昨日科中送的那几个名字与他瞧,上写着:「王黼名下书办官董升、家人王廉、班头黄玉;杨戬名下坏事书办官卢虎、干办杨盛、府椽韩宗仁、赵弘道、班头刘成、亲党陈洪、西门庆、胡四等;皆鹰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辈。揆置本官,倚势害人;贪残无比,积獘如山,小民蹙额,巿肆为之骚然!乞勅下法司,将一干人犯,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或置之典刑,以正国法;不可一日使之留于世也!」来保等见了,慌的只顾磕头,告道:「小人就是西门庆家人,望老爷开天地之心,超生性命则个!」高安又替他跪禀一次。邦彦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如何不做分上?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取笔将文卷上西门庆名字改作「贾庆」;一面收上礼物去。邦彦打发来保等出来,就拿回帖回蔡学士,赏了高安来保来旺一封五十两银子。

来保路上作辞高管家,回到客店,收拾行李,还了店钱,星夜回到清河县来。早到家见西门庆,把东京所干的事,従头说了一遍。西门庆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对月娘说:「早是使人去打点,不然怎了!」正是:这回西门庆性命,有如落日已沉西岭外,却被扶桑唤出来。于是一块石头方纔落地。过了两日,门也不关了,花园照旧还盖,渐渐出来街上走动。

一日玳安骑马打狮子街所过,看见李瓶儿门首开个大生薬铺,裏边堆着许多生熟薬材。朱红小柜,油漆牌面,吊着幌子,甚是热闹。归来告与西门庆说,还不知招赘竹山一节,只说:「二娘搭了个新伙计,开了个生薬铺。」西门庆听了,半信不信。一日,七月中旬时分,金风淅淅,玉露泠泠。西门庆正骑马街上走着,撞见应伯爵谢希大两人,叫住,下马唱喏。问道:「哥,一向怎的不见?兄弟到府上几遍,见大门关着,又不敢叫,整闷了这几日。端的哥在家做甚事?嫂子娶过来不曾?也不请兄弟们吃酒?」西门庆道:「不好告诉的。因舍亲家陈宅那边为些闲事,替他乱了几日。亲事另改了日期了。」伯爵道:「兄弟们不知哥吃惊。今日既撞遇哥,兄弟二人肯空放了?如今请哥同到裏边吴银姐那裏吃三杯,权当解闷。」不由分说,把西门庆拉进院中来。玳安平安牵马,后边跟着走。正是:

归去只愁红日短,思乡犹恨马行迟。
世财红粉歌楼酒,谁为三般事不迷?

当日西门庆被他二人拉到吴银儿家,吃了一日酒。到日暮时分,已带半酣,纔放出来。打马正望家走,到于东街口上,撞见冯妈妈从南来,走得甚慌。西门庆勒住马,问道:「你往那去?」冯妈妈道:「二娘使我往门外寺裏盂兰会,替过世二爷烧箱库去来,赶进门来。」西门庆醉中道:「你二娘在家好么?我明日和他说话去。」冯妈妈道:「兀得大官人还问甚么好也来?把个现现成成做熟了饭的亲事儿,吃人掇了锅儿去了。」西门庆听了,失惊问道:「莫不他嫁人去了?」冯妈妈道:「二娘那等使老身送过头面,往你家去了几遍不见你,大门关着。对大官儿说进去,敎你早动身,你不理。今敎别人成了,你还说甚的?」西门庆问是谁,冯妈妈悉把半夜三更妇人被狐狸缠着,染病着,看看至死;怎的请了大街上住的蒋竹山来看,吃了他的薬怎的好了;某日怎的倒踏门招进来,成其夫妇:「现今二娘拿出三百两银子,与他开了生薬铺。」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气的在马上只是跌脚。呌道:「苦哉!你嫁别人,我也不恼。如何嫁那矮王八!他有甚么起解?」于是一直打马来家。

刚下马进仪门,只见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并西门大姐四个在前厅天井内月下跳百索儿耍子。见西门庆来家,月娘玉楼大姐三个都往后走了,只有金莲不去,且扶着庭柱兜鞋。被西门庆带酒骂道:「淫妇们闲的声唤,平白跳甚么百索儿?」赶上金莲踢了两脚。走到后边,也不往月娘房中去脱衣裳,走在西厢稍间一间书房,要了铺盖,那裏宿歇。打丫头,骂小厮,只是没好气。

众妇人站在一处,都甚是着恐,不知是那缘故。吴月娘甚是埋怨金莲:「你见他进门有酒了,两三步扠开一边便了。还只顾在跟前笑成一块,且提鞋儿,却敎他蝗虫蚂蚱一例都骂着!」玉楼道:「骂我们也罢,如何连大姐姐也骂起淫妇来了?没槽道的行货子!」金莲接过来道:「这一家子只我是好欺负的!一般三个人在这裏,只踢我一个儿。那个偏受用着甚么也怎的?」月娘就恼了,说道:「你头裏何不敎他连我也踢不是?你没偏受用,谁偏受用?恁的贼不识高低货!我倒不言语,你只顾嘴头子哔哩礴喇的!」那金莲见月娘恼了,便转把话儿来摭,说道:「姐姐,不是这等说。他不知那裏因着甚么由头儿,只拿我煞气。要便睁着眼望着我叫,千也要打个臭死,万也要打个臭死!」月娘道:「谁敎你又要嘲他来?他不打你,却打狗不成?」玉楼道:「大姐姐,且叫了小厮来问他声,今日在谁家吃酒来?早晨好好出去,如何来家恁个腔儿?」不一时把玳安呌到跟前,问他端的。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不实说,敎大小厮来吊拷你,和平安儿每人都是十板子。」玳安道:「娘休打,待小的实说了罢。爹今日和应二叔们都在院裏吴家吃酒,散的早,出来在东街口上撞遇冯妈妈,说花二娘等爹不去,嫁了大街住的蒋太医了。爹一路上恼的了不的。」月娘道:「信那没廉耻的歪淫妇;浪着嫁了汉子,来家拿人煞气!」玳安道:「二娘没嫁蒋太医,把他倒踏门招进去了。如今二娘与了他本钱,开了好不兴的大薬铺。我来家告爹说,爹还不信。」孟玉楼道:「论起来,男子汉死了多少时儿,服也还未满,就嫁人,使不得的。」月娘道:「如今年程,论的甚么使的使不的。汉子孝服未满,浪着嫁人的,纔一个儿?淫妇成日和汉子酒裏眠酒裏卧底人,他原守的甚么贞节!」看官听说:月娘这一句话,一棒打着两个人。孟玉楼与潘金莲都是再醮嫁人,孝服都不曾满。听了此言,未免各人怀着惭愧归房,不在话下。正是:不如意处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却说西门庆当晚在前边厢房睡了一夜。到次日,把女婿陈经济安他在花园中,同贲四管工记帐;换下来昭来,敎他看守大门。西门大姐白日裏便在后边和月娘众人一处吃饭,晚夕归前边厢房中歇。陈经济每日只在花园中管工,非呼唤不敢进入中堂,饮食都是小厮内裏拿出来吃。所以西门庆手下这几房妇女都不曾见面。一日,西门庆不在家,与提刑所贺千户送行去了。月娘因陈经济搬来居住,一向管工辛苦,不曾安排一顿饭儿酬劳他酬劳,向孟玉楼李娇儿说道:「待要管,又说我多揽事。我待欲不管,又看不上。人家的孩儿在你家,每日起早睡晚辛辛苦苦,替你家打勤劳儿,那个兴心,知慰他一知慰儿也怎的?」玉楼道:「姐姐,你是个当家的人,你不上心谁上心?」月娘于是吩咐厨下,安排了一桌酒肴点心,午间请经济进来吃一顿饭。

这陈经济撇了工程,敎贲四看管,径到后边参见月娘。作毕揖,旁边坐下。小玉拿茶来吃了,安放桌儿,拿蔬菜案酒上来。月娘道:「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请姐夫进来坐坐,白不得个闲。今日你爹不在家,无事,治了一杯水酒,权与姐夫酬劳。」经济道:「儿子蒙爹娘抬举,有甚劳苦?这等费心!」月娘递了酒,经济傍边坐下。湏臾,馔肴齐上。月娘陪着他吃了一回酒。月娘使小玉:「请大姑娘来这裏坐。」小玉道:「大姑娘使着手,便来。」少顷,只听房中抹的牌响。经济便问:「谁人抹牌?」月娘道:「是大姐与玉箫丫头弄牌。」经济道:「你看没分晓,娘这裏呼唤不来,且在房中抹牌。」不一时,大姐掀帘子出来,与他女婿对面坐下,一同饮酒。月娘便问大姐:「陈姐夫也会看牌也不会?」大姐道:「他也知道些香臭儿。」当时月娘只知经济是个志诚的女婿,却不道这小伙子儿诗词歌赋、双陆象棋、拆白道字,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有〈西江月〉为证:

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流牢成。爱穿鸭绿出炉银,双陆象棋帮衬。琵琶笙【秦】箫管,弹丸走马圆情。只有一件不堪闻:见了佳人是命。

月娘便道:「既是姐夫会看牌,何不进去咱同看一看?」经济道:「娘和大姐看罢,儿子却不当。」月娘道:「姐夫至亲间,怕怎的?」一面进入房中。只见孟玉楼正在床上铺茜红毡看牌。见经济进来,抽身就要走。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别人,见个礼儿罢。」向经济道:「这是你三娘哩。」那经济慌忙躬身作揖,玉楼还了万福。当下玉楼大姐三人同抹,经济在旁边观看。抹了一回,大姐输了下来,经济上来又抹。玉楼出了个天地分;经济出了恨点不到头;吴月娘出了个四红沉八不就,双三不搭两么儿,和儿不出;左来右去,配不着色头。只见潘金莲掀开帘子走进来,银丝【髟狄】髻上戴着一头鲜花儿,僊家体态玉貌,笑嘻嘻道:「我说是谁,原来是陈姐夫在这裏。」慌的陈经济扭颈回头,猛然一见,不觉心荡目摇,精魂已失。正是:五百年寃家今朝相遇,三十年恩爱一旦遭逢。月娘道:「此是五娘。姐夫也只见个常礼儿罢。」经济忙向前深深作揖,金莲一面还了万福。月娘便道:「五姐你来看,小雏儿倒把老鸦子来赢了。」这金莲近前,一手扶着床护炕儿,一只手拈着白纱团扇儿,在傍替月娘指点说道:「大姐姐,这牌不是这等出了。把双三搭过来,却不是天不同和牌?还赢了陈姐夫和三姐姐。」众人正抹牌在热闹处,只见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月娘连忙撺掇小玉送陈姐夫打角门出去了。

西门庆下马进门,先到前边工上观看了一遍,然后踅到潘金莲房中来。金莲慌忙接着,与他脱了衣裳,说道:「你今日送行去,来的早。」西门庆道:「提刑所贺千户新升新平寨知寨,合卫所相知都郊外送他来,拿帖儿来知会我,不好不去的。」金莲道:「你没酒,敎丫鬟看酒来你吃。」不一时,放了桌儿饮酒,菜蔬都摆在面前。饮酒中间,因说起后日花园卷棚上梁,约有许多亲朋都要来递菓盒酒、挂红,少不得叫厨子置酒管待。说了一回,天色已晚。春梅掌灯归房,二人上床宿歇。西门庆因起早送行,着了辛苦,吃了几杯酒就醉了。倒下头鼾睡如雷,齁齁不醒。那时正值七月二十头天气,夜裏有些余热,这潘金莲怎生睡得着。忽听碧纱帐内一派蚊雷,不免赤着身子起身来,执着烛满帐照蚊。照一个,烧一个。回首见西门庆仰卧枕上,睡得正浓,摇之不醒。其腰间那话,带着托子,累垂伟长。不觉淫心輙起,放下烛台,用纤手扪弄。弄了一回,蹲下身去,用口吮之。吮来吮去,西门庆醒了。骂道:「怪小淫妇儿!你达达睡睡,就掴混死了。」一面起来,坐在枕上,一发叫他在下尽着吮咂;又垂首玩之,以畅其美。正是:怪底佳人风性重,夜深偷弄紫鸾箫。有蚊子双关〈踏莎行〉词为证:

我爱他身体轻盈,楚腰腻细。行行一派笙歌沸。黄昏人未掩朱扉,潜身撞入纱厨内。款傍香肌,轻怜玉体。嘴到处胭脂记。耳边厢造就百般声,夜深不肯敎人睡。

妇人于是顽了有一顿饭时,西门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叫春梅筛酒过来,在床前执壶而立。将烛移在床背板上,敎妇人马爬在他面前,那话隔山取火,插入牝中,令其自动,在上饮酒取其快楽。妇人骂道:「好个刁钻的强盗!従几时新兴出来的例儿,怪剌剌敎丫头看答着,甚么张致!」西门庆道:「我对你说了罢,当初你瓶姨和我常如此干,叫他家迎春在傍执壶斟酒,倒好耍子。」妇人道:「我不好骂出来的,甚么瓶姨鸟姨,题那淫妇则甚?奴好心不得好报。那淫妇等不的,浪着嫁汉子去了。你前日吃了酒,你来家,一般的三个人在院子裏跳百索儿,只拿我煞气,只踢我一个儿,倒惹的人和我拌了回子嘴。想起来,奴是好欺负的!」西门庆问道:「你与谁拌嘴来?」妇人道:「那日你便进来了,上房的好不和我合气。说我在他跟前顶嘴来,骂我不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为甚么!养虾蟆得水蛊儿病,如今倒敎人恼我!」西门庆道:「不是我也不恼。那日应二哥他们拉我到吴银儿家,吃了酒出来,路上撞见冯妈妈子,如此这般告诉我,把我气了个立睁。若嫁了别人,我倒罢了。那蒋太医贼矮王八,那花大怎不咬下他下截来?他有甚么起解?招他进去,与他本钱,敎他在我眼面前开铺子,大剌剌做买卖。」妇人道:「亏你有脸儿还说哩!奴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的先吃饭。你不听,只顾求他——问姐姐。常言:信人调,丢了瓢!你做差了,你抱怨那个?」西门庆被妇人这几句话,冲得心头一点火起,云山半壁通红,便道:「你由他,敎那不贤良的淫妇说去,到明日休想我这裏理他!」

看官听说:自古谗言罔行,虽君臣、父子、夫妇、昆弟之间,犹不能免,况朋友乎?饶吴月娘恁般贤淑的妇人,居于正室,西门庆听金莲袵席睥睨之间言,卒致于反目,其它可不慎哉!自是以后,西门庆与月娘尚气,彼此觌面,都不说话。月娘随他往那房裏去也不管他;来迟去早,也不问他;或是他进房中取东取西,只教丫头上前答应,也不理他。两个都把心来冷淡了。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错把忠言当恶言。

且说潘金莲自西门庆与月娘尚气之后,见汉子偏听于己,自以为得志,每日抖搜着精神妆饰打扮,希宠巿爱。因为那日后边会遇陈经济一遍,见小伙儿生的乖猾伶俐,有心也要勾搭他。但只畏惧西门庆,不敢下手。只等的西门庆往那裏去不在家,便使了丫鬟叫进房中,与他茶水吃,常时两个下棋做一处。一日,西门庆新盖卷棚上梁,亲友挂红庆贺,递菓盒的也有许多。落作人匠,都有犒劳赏赐。大厅上管待官客,吃到晌午时分人纔散了。西门庆看着收拾了家伙,归后边睡去了。陈经济走来金莲房中讨茶吃。金莲正在床上弹弄琵琶,道:「前边上梁,吃了恁半日酒,你就不曾吃了些甚么,还来我屋裏要茶吃?」经济道:「儿子不瞒你老人家说,従半亱起来,乱了这一五更,谁吃甚么来?」妇人问道:「你爹在那裏?」经济道:「爹后边睡去了。」妇人道:「你既没吃甚么,叫春梅拣妆裏拿我吃的那蒸酥菓馅饼儿来,与你姐夫吃。」这小伙儿就在他炕桌儿摆着四碟小菜,吃着点心。因见妇人弹琵琶,戏问道:「五娘,你弹的甚曲儿?怎不唱个儿我听。」妇人笑道:「好陈姐夫,奴又不是你影射的,如何唱曲儿你听?我等你爹起来,看我对你爹说不说。」那经济笑嘻嘻慌忙跪下,央及道:「望乞五娘可怜见,儿子再不敢了。」那妇人笑起来了。自此这小伙儿和这妇人日近日亲,或吃茶吃饭,穿房入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膀,通不忌惮。月娘托以儿辈,放这样不老实的女婿在家,自家的事却看不见。正是:只晓采花酿成蜜,不知辛苦为谁甜!

堪叹西门虑未通,惹将桃李笑春风。
满床锦被藏贼睡,三顿珍羞养大虫!
爱物只图夫妇好,贪财常把丈人坑。
还有一件堪夸事,穿房入屋弄乾坤。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草裏蛇逻打蒋竹山 李瓶儿情感西门庆

花开不择贫家地,月照山河处处明。
世间只有人心歹,百事还教天养人。
痴聋瘖哑家豪富,伶俐聪明却受贫!
年月日时该载定,算来由命不由人。

话说西门庆家中起盖花园卷棚,约有半年光景,装修油漆完备,前后焕然一新。庆房整吃了数日酒,俱不在话下。

一日,八月初旬天气,与夏提刑做生日,在新买庄上摆酒,叫了四个唱的,一起乐工,杂耍步戏。西门庆従巳牌时分,打选衣帽齐整,四个小厮跟随,骑马去了。吴月娘在家,整置了酒肴细果,约同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大姐、潘金莲众人,开了新花园门,闲中游赏玩看。裏面花木庭台,一望无际,端的好座花园!但见:

正面丈五高,心红彩漆绰屑;周围二十板,【石古】炭乳口泥墙。当先一座门楼,四下几多台榭。假山眞水,翠竹苍松。高而不尖谓之台,巍而不峻谓之榭。论四时赏玩,各有去处:春赏燕游堂,桧栢争鲜:夏赏临溪馆,荷莲斗彩;秋赏迭翠楼,黄菊迎霜;冬赏藏春阁,白梅积雪。刚见那娇花笼浅径,嫩柳拂雕栏;弄风杨柳纵蛾眉,带雨海棠陪嫩脸。燕游堂前,金灯花似开不开;藏春阁后,白银杏半放不放。平野桥东,几朵粉梅开卸;卧云亭上,数株紫荆未吐。湖山侧,纔绽金钱;寳槛边,初生石笋。翩翩紫燕穿帘幕,呖呖黄莺度翠阴。也有那月窗雪洞,也有那水阁风亭。木香棚与荼蘼架相连,千叶桃与三春柳作对;也有那紫丁香、玉马樱、金雀藤、黄刺薇、香茉莉、瑞僊花。卷棚前后,松墙竹径,曲水方池,映阶蕉棕,向日葵榴。游鱼藻内惊人,粉蝶花间对舞。正是:芍薬展开菩萨面,荔枝擎出鬼王头。

当下吴月娘领着众妇人,或携手游芳径之中,或斗草坐香茵之上。一个临栏对景,戏将红豆掷金鳞;一个伏槛观花,笑把罗纨惊粉蝶。月娘于是走在一个最高亭子上,名唤卧云亭,和孟玉楼李娇儿下棋。潘金莲和西门大姐、孙雪娥,都在玩花楼坐下观看。见楼前牡丹花畔,芍薬圃、海棠轩、蔷薇架、木香棚,又有那耐寒君子竹,欺雪大夫松。端的四时有不卸之花,八节有长春之景。观之不足,看之有余。不一时,摆上酒来,吴月娘居上,李娇儿对席,两边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西门大姐,各依序而坐。月娘道:「我忘了请陈姐夫来坐坐。」一面使小玉:「前边快请姑夫来。」不一时,经济来到,头上天青罗帽,身穿紫绫深衣,脚下粉头皂靴;向前作揖,就在大姐跟前坐下。传杯换盏,吃了一回酒,吴月娘还与李娇儿西门大姐下棋。孙雪娥与孟玉楼却上楼观看。惟有金莲,且在山子前花池边用白纱团扇扑蝴蝶为戏,不防经济悄悄在他身背后观觑,说道:「五娘,你不会扑蝴蝶儿,等我替你扑。这蝴蝶儿忽上忽下心不定,有些走滚。」那金莲扭回粉颈,斜瞅了他一眼,骂道:「贼短命,人听着,你待死也!我晓得你也不要命了。」那陈经济笑嘻嘻扑近他身来,搂他亲嘴。被妇人顺手只一推,把小伙儿推了一跤。却不想玉楼在玩花楼远远瞧见,叫道:「五姐,你走这裏来,我和你说话。」金莲方纔撇了经济上楼去了。原来两个蝴蝶也没曾捉的住,倒订了燕约莺期,刚做个蜂须花嘴。正是:狂蜂浪蝶有时见,飞入梨花没处寻。经济见妇人去了,默默归房,心中怏然不楽。口占〈折桂令〉一词,以遣其闷:

「我见他斜戴花枝,笑捻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前日相逢,今日相逢;似有情实,未见情实!欲见许,何曾见许?似推辞,本是不推辞。约在何时?会在何时?不相逢,他又相思;既相逢,我又相思。」

且不说吴月娘等在花园中饮酒。单表西门庆従门外夏提刑庄子上吃了酒回来,打南瓦子裏头过。平昔在三瓦两巷行走耍子,捣子们都认的。——那时宋时谓之捣子,今时俗呼为光棍是也。——内中有两个,一名草裏蛇鲁华,一名过街鼠张胜,常被西门庆资助,乃鸡窃狗盗之徒。西门庆见他两个在那裏耍钱,勒住马,近前说话。二人连忙走至跟前,打个半跪道:「大官人,这早晚往那去来?」西门庆道:「今日是提刑所夏老爹生日,门外庄上请我们吃了酒来。我有一桩事央烦你们,依我不依?」二人道:「大官人没说,小人平昔受恩甚多,如有使令小人之处,虽赴汤蹈火,万死何辞!」西门庆道:「既是你二人恁说,明日来我家,我有话吩咐你。」二人道:「那裏等的至明日!你老人家说与小人罢,端的有甚么事?」这西门庆附耳低言,便把蒋竹山要了李瓶儿之事,说了一遍:「只要你弟兄二人,替我出这口气便了!」因在马上搂起衣底,顺袋中还有四五两碎银子,都倒与二人。便道:「你两个拿去打酒吃。只要替我干得停当,还谢你二人。」鲁华那肯接,说道:「小人受你老人家恩还少哩!我只道叫俺两个往东洋大海裏拔苍龙头上角,西岳华山中取猛虎口中牙,便去不得。这些小之事,有何难哉!这个银两,小人断不敢领受。」西门庆道:「你不收,我也不央及你了。」敎玳安接了银子,打马就走。又被张胜拦住说:「鲁华,你不知他老人家性儿。你不收,恰似咱们推托的一般。」鲁华一面接了银子,趴倒地下磕了个头,说道:「你老人家只顾家去坐着,不消两日,管情稳拍拍敎你笑一声。」张胜道:「只望大官人到明日把小人送与提刑所夏老爹那裏答应就够了小人了。」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何消你说。」看官听说,后来西门庆果然把张胜送夏提刑做了个亲随。此系后事,表过不题。那两个捣子,得了银子,依旧耍钱去了。

西门庆骑马进门来家,已是日西时分。月娘等众人听见他进门,都往后边去了。只有金莲在卷帘内,看收家伙。西门庆不往后边去,径到花园裏来,见妇人在亭子上收家伙,便问:「我不在,你在这裏做甚么来?」金莲笑道:「俺们今日和大姐姐开门看了看,谁知你来的恁早。」西门庆道:「今日夏大人费心,庄子上呌了四个唱的,四个捣倒小厮,只请了五位客到。我恐怕路远,来的早。」妇人与他脱了衣裳,因说道:「你没酒,敎丫头看酒来你吃。」西门庆吩咐春梅:「把别的菜蔬都收下去,只留下几碟细菓子儿,筛一壶葡萄酒来我吃。」坐在上面椅子上。因看见妇人上穿沉香色水纬罗对衿衫儿,五色绉纱眉子。下着白碾光绢挑线裙子,裙边大红光素缎子白绫高底羊皮金云头鞋儿。头上银丝【髟狄】髻,金镶玉蟾宫折桂分心,翠梅钿儿,云鬓簪着许多花翠,越显出红馥馥朱唇,白腻腻粉脸,不觉淫心辄起,搀起他两只手儿,搂抱在一处亲嘴。不一时,春梅筛上酒来,两个一递一口儿饮酒咂舌,咂的舌头一片声响。妇人一面搂起裙子,坐在身上,噙酒哺在他口裏,然后在桌上纤手拈了一个鲜莲蓬子与他吃。西门庆道:「涩剌剌的吃他做甚么?」妇人道:「我的儿,你就掉了造化了,娘手裏拿的东西儿你不吃。」于是口中噙了一粒鲜核桃仁儿,送与他,纔罢了。西门庆又要玩弄妇人的胸乳。妇人一面摘下【扌寨】领子的金三事儿来,用口咬着,摊开罗衫,露见美玉无瑕,香馥馥的酥胸,紧就就的香乳。揣揣摸摸良久,用口犊之,彼此调笑,曲尽于飞。

西门庆乘着喜欢,向妇人道:「我有一件事告诉你,到明日敎你笑一声。你道蒋太医开了生薬铺,到明日,管情敎他脸上开菓子铺出来!」妇人便问:「怎么缘故?」西门庆悉把今日门外撞遇鲁华张胜二人之事,告诉了一遍。妇人笑道:「你这个堕业的众生,到明日不知作多少罪业。」又问:「这蒋太医不是常来咱家看病的那蒋太医?我见他且是谦恭礼让儿的,见了人把头儿低着,可怜见儿的,你这等作做他?」西门庆道:「你看不出他。你说他低着头儿,他专一看你的脚哩。」妇人道:「汗邪的油嘴!他可可看人家老婆的脚?」西门庆道:「你还不知他哩!也是左近一个人家请他看病,正自街上买了一尾鱼,手提着。见那人请他说:『我送了鱼到家就来。』那人说:『家中有紧病,请师父就去罢。』这蒋竹山一直跟到他家。病人在楼上,请他上楼,不想是个女人不好,素体慵妆,走出房来,舒手敎他把脉。这厮手把着脉,想起他鱼来,挂在帘钩儿上,就忘记看脉,只顾且问:『嫂子,你下边有猫儿也没有?』不想他男子汉在屋裏听见了,走来采着毛,打了个臭死,薬钱也没有与他,把衣服扯的稀烂,得手纔跑了。」妇人道:「可可儿的来,我不信。一个文墨人儿,他干这个营生?」西门庆道:「你看他迎面儿,就误了勾当。单爱外装老成,内藏奸诈。」两个说笑了一回,不吃酒了,收拾了家伙,归房宿歇,不在话下。

按下一头,却说李瓶儿招赘了蒋竹山,约两月光景。初时蒋竹山图妇人喜欢,修合了些戏薬,县门前买了些甚么景东人事、美女相思套之类,实指望打动妇人心。不想妇人曾在西门庆手裏狂风骤雨都经过的,往往干事不称其意,渐渐颇生憎恶,反被妇人把淫器之物,都用石砸的稀烂,都丢掉了。又说:「你本蛐蟮,腰裏无力,平白买将这行货子来戏弄老娘!我把你当块肉儿,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蜡鎗头,死王八!」骂的竹山狗血喷了脸。被妇人半夜三更赶到前边铺子裏睡。于是一心只想西门庆,不许他进房中来。每日聐聒着算帐,查算本钱。

这竹山正受了一肚气,走在铺子小柜裏坐的。只见两个人进来,吃的踉踉跄跄,楞楞睁睁,走在櫈子上坐下。先是一个问道:「你这铺中有狗黄没有?」竹山笑道:「休要作戏。只有牛黄,那讨狗黄?」又问:「没有狗黄,你有氷灰也罢,拿来我瞧,我要买你几两。」竹山道:「生薬行只有氷片,是南海波斯国地道出的,那讨冰灰来?」那一个说道:「你休问他,量他纔开了几日铺子,他那裏有这两桩薬材?咱往西门大官人铺中买去了来!」那个说道:「过来!咱与他说正经话罢。蒋二哥,你休推睡裏梦裏。你三年前死了娘子儿,问这位鲁大哥借的那三十两银子,本利也该许多,今日问你要来了。俺刚纔进门就先问你要,你在人家招赘了,初开了这个铺子,恐怕丧了你行止,显的俺们没阴骘了。故此先把几句风话来敎你认范,你不认范,他这银子你少不得还他!」竹山听了,唬了个立睁,说道:「我并没借他甚么银子。」那人道:「你没借银,却问你讨?自古苍蝇不钻那没缝的弹,快休说此话!」蒋竹山道:「我不知阁下姓甚名谁,素不相识,如何来问我要银子?」那人道:「蒋二哥,你就差了!自古于官不贫,赖债不富。想着你当初不得地时,串铃儿卖膏薬,也亏了这位鲁大哥扶持你,今日就到了这步田地来。」这个人道:「我便姓鲁,叫做鲁华。你某年借了我三十两银子,发送妻小,本利该我四十八两银子,少不的还我。」竹山慌道:「我那裏借你银子来?就借了你银子,也有文书保人。」张胜道:「我就是保人。」因向袖中取出文书,与他照了照。把竹山气的脸腊渣也似黄了,骂道:「好杀材,狗男女!你是那裏捣子,走来吓诈我!」鲁华听了,心中大怒,隔着小柜,飕的一拳去,早飞到竹山面门上,就把鼻子打歪在半边,一面把架上薬材撒了一街。竹山大骂:「好贼捣子!你如何来抢夺我货物?」只叫天福儿来帮助,被鲁华一脚踢过一边,那裏再敢上前。张胜把竹山拖出小柜来,拦住鲁华手,劝道:「鲁大哥,你多日子也躭待了,再宽他两日儿,敎他凑过与你便了。蒋二哥,你怎么说?」竹山道:「我几时借他银子来?就是问你借的,也等慢慢好讲,如何这等撒野?」张胜道:「蒋二哥,你这回吃了橄榄灰儿,回过味来了。打了你一面口袋,倒过醮来了!你若好好早这般,我敎鲁大哥饶让你些利钱儿,你便两三限凑了还他,纔是话。你如何把硬话儿不认,莫不人家就不问你要罢?」那竹山听了道:「气杀我,我和他见官去!谁见他甚么钱来?」张胜道:「你又吃了早酒了!」不提防鲁华又是一拳,仰八叉跌了一跤,险不倒裁入洋沟裏,将发散开,巾帻都污浊了。竹山大叫「青天白日」起来,被保甲上来,都一条绳子拴了。李瓶儿在房中听见外边人嚷,走来帘下听觑。见地方拴的竹山去了,气了个立睁。使出冯妈妈来,把牌面幌子都收了。街上薬材,被人抢了许多。一面关闭了门户,家中坐的。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与西门庆知道。即差人吩咐地方,明日早解提刑院;这裏又拿帖子,对夏大人说了。次日早带上人来,夏提刑升厅,看了地方呈状,叫上竹山去,问道:「你是蒋文蕙?如何借了鲁华银子不还,反行毁骂他?其情可恶!」竹山道:「小的通不认得此人,并没借他银子。小人以理分说,他反不容,乱行踢打,把小人货物都抢了。」夏提刑便叫鲁华:「你怎么说?」鲁华道:「他原借小的银两,发送妻丧,至今三年光景,延挨不还小的。小的今日打听他在人家招赘了,做了大买卖,问他理讨,他倒百般辱骂小的,说小的抢夺他货物。现有他借银子的文书在此,这张胜便是保人,望爷察情。」一面怀中取出文契,递上去。夏提刑展开观看,上面写着:

「立借契人蒋文蕙,系本县医生。为因妻丧,无钱发送,凭保人张胜,借到鲁华名下白银三十两,月利三分,入手用度。约至次年,本利交还,如有欠少时,家中值钱物件折准。恐后无凭,立此借契为照者。」

夏提刑看了,拍案大怒,说道:「可又来,现有保人、文契,还这等抵赖!看这厮咬文嚼字模样,就像个赖债的!」喝令左右:「选大板,拿下去着实打!」当下三四个人不由分说,拖翻竹山在地,痛责三十大板,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一面差两个公人,拿着白牌,押蒋竹山到家,处三十两银子交还鲁华;不然,带回衙门收监。那蒋竹山打的那两只腿剌八着,走到家哭哭啼啼哀告李瓶儿,问他要银子,还与鲁华。又被妇人哕在脸上,骂道:「没羞的王八,你递什么银子在我手裏,问我要银子?我早知你这王八砍了头是个债桩,就瞎了眼也不嫁你!这中看不中吃的王八!」那两个人听见妇人屋裏嚷骂,不住催逼叫道:「蒋文蕙既没银子,不消只管挨迟了,趂早到衙门回话去罢。」竹山一面出来安抚了公人,又去裏边哀告妇人。直撅儿跪在地下,哭哭啼啼,说道:「你只当积阴骘,四山五岳斋僧布施这三十两银子了!不与,这一回去,我这烂屁股上怎禁的拷打?就是死罢了!」妇人不得已,拿三十两雪花银子与他,当官交与鲁华,扯碎了文书,方纔了事。

这鲁华张胜得了三十两银子,径到西门庆家回话了。西门庆留在卷棚内,管待二人酒饭,把前事告诉一遍。西门庆满心大喜,说:「二位出了我口气,足可以够了。」鲁华把三十两银子交与西门庆,西门庆那裏肯收:「你二人收去买壶酒吃,就是我酬谢你了。后头还有事相烦。」二人临起身,谢了又谢,拿着银子,自行耍钱去了。正是:尝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殢雨心。

却说蒋竹山提刑院交了银子出来,归到家中。妇人那裏容他住,说道:「你还欠那人家哩?只当奴害了汗病,把这三十两银子问你讨了薬吃了。你趂早与我搬出去罢!再迟些时,连我这两间房子,尚且不够你还人!」这蒋竹山自知存身不住,哭哭啼啼,忍着两腿疼,自去另寻房儿。但是妇人本钱置买的货物都留下;把他原旧的薬材、薬碾、薬筛、箱笼之物,实时催他搬去,两个就开交了。临出门,妇人还使冯妈妈舀了一锡盆水,赶着泼去,说道:「喜得冤家离眼前!」当日打发了竹山出门。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又打听得他家中没事,心中甚是后悔。每日茶饭慵餐,蛾眉懒画,把门倚遍,眼儿望穿,白盼不见一个人儿来。正是:

枕上言犹在,于今恩爱沦。
房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不说妇人思想西门庆,单表一日玳安骑马打门首经过,看见妇人大门关着,薬铺不开,静落落的,归来告诉与西门庆。西门庆道:「想必那矮王八打重了,在屋裏睡哩,会胜也得半个月出不来做买卖。」遂把这事情丢下了。

一日,八月十五日,吴月娘生日,家中有许多堂客来,在大厅上坐。西门庆因与月娘不说话,一径都来院中李桂姐家坐的,吩咐玳安:「早回马去罢,晚上来接我。」旋邀了应伯爵谢希大两个来打双陆。那日桂卿也在家,姐儿两个在傍陪侍劝酒。良久,都出来院子内投壶顽耍。玳安约至日西时分,勒马来接。西门庆正在后边东净裏出恭,见了玳安,问道:「家中没事?」玳安道:「家中没事。大厅上堂客都散了,家伙都收了。止有大妗子与姑奶奶众人,大娘邀的后边坐去了。今日狮子街花二娘那裏使了老冯与大娘送生日礼来,四盘羹菓,两盘寿桃面,一疋尺头,又与大娘做了一双鞋。大娘与了老冯一钱银子,说爹不在家了,也没曾请去。」西门庆因见玳安脸红红的,便问:「你那裏吃酒来?」玳安道:「刚纔二娘使冯妈妈叫了小的去,与小的酒吃,我说不吃酒,强说着敎小的吃了两锺,就脸红起来。如今二娘倒悔过来,对着小的好不哭哩。前日我告爹说,爹还不信。従那日提刑所出来,就把蒋文蕙打发去了。二娘甚是后悔,一心还要嫁爹,比旧时瘦了好些儿,央及小的好歹请爹过去,讨爹示下。爹若吐了口儿,还敎小的回他声去。」西门庆道:「贼贱淫妇,既嫁汉子去罢了,又来缠我怎的?既是如此,我也不得闲去。你对他说,甚么下茶下礼,拣个好日子,抬了那淫妇来罢。」玳安道:「小的知道了。他那裏还等着小的去回他话哩,敎平安画童儿这裏伺候爹就是了。」西门庆道:「你去,我知道了。」这玳安出了院门,一面走到李瓶儿那裏,回了妇人话。妇人满心欢喜,说道:「好哥哥,今日多有累你对爹说,成就了二娘此事。」于是亲自洗手剔甲,厨下整理菜蔬,管待玳安酒饭。说道:「你二娘这裏没人,明日好歹你来帮扶天福儿,看着人搬家伙过去。」

次日,雇了五六副扛,整抬运四五日。西门庆也不对吴月娘说,都堆在新盖的玩花楼上。择了八月二十日,一顶大轿,一疋缎子红,四对灯笼,派定玳安平安画童来兴四个跟轿,约后晌时分,方娶妇人过门。妇人打发了两个丫鬟,敎冯妈妈领着先来了,等的回去,方纔上轿;把房子交与冯妈妈天福儿看守。

西门庆那日不往那去,在家新卷棚内,深衣幅巾坐的,单等妇人进门。妇人轿子,落在大门首。半日没个人出去迎接。孟玉楼走来上房对月娘说:「姐姐,你是家主,如今他已是在门首,你不去迎接迎接儿,惹的他爹不怪?他爹在卷棚内坐着,轿子在门首这一日了,没个人出去,怎么好进来的?」这吴月娘欲待出去接他,心中恼,又不下气;欲待不出去,又怕西门庆性子不是好的。沉吟了一回,于是轻移莲步,款蹙湘裙,出来迎接。妇人抱着寳瓶,径往他那边新房裏去了。迎春绣春两个丫鬟,又早在房中铺陈停当,单等西门庆晚夕进房。不想西门庆正因旧恼在心,不进他房去。到次日,敎他出来后边月娘房裏见面,分其大小,排行他是六娘。一般三日摆大酒席,请堂客会亲吃酒,只是不往他房裏去。头一日晚夕,先在潘金莲房中睡。金莲道:「他是个新人儿,纔来了头一日,你就空了他房?」西门庆道:「你不知,淫妇有些眼裏火,等我奈何他两日,慢慢进去。」到了三日,打发堂客散了,西门庆又不进入他房中,往后边孟玉楼房裏歇去了。这妇人见汉子一连三夜不进他房来,到半夜打发两个丫鬟睡了,饱哭了一场,可怜走在床上,用脚带吊颈,悬梁自缢。正是:连理未谐鸳帐底,寃魂先到九重泉!

两个丫鬟睡了一觉醒来,见灯光昏暗,起来剔灯,猛见床上妇人吊着,唬慌了手脚,走出隔壁叫春梅说:「俺娘上吊哩!」慌的金莲起来这边看视,见妇人穿着一身大红衣服,直挺挺吊在床上。连忙和春梅把脚带割断,解救下来。撅了半日,吐了一口精涎,方纔苏醒。即叫春梅:「后边快请你爹来!」西门庆正在玉楼房中吃酒,还未睡哩。先是玉楼劝西门庆说道:「你娶将他来,一连三日不往他房裏去,惹他心中不窄么?恰似俺们把这桩事放在头裏一般,头上末下就让不得这一夜儿。」西门庆道:「待过三日儿我去。你不知道,淫妇有些吃着碗裏,看着锅裏。想起来,你恼不过我。未曾你汉子死了,相交到如今,甚么话儿没告诉我?临了,招进蒋太医去了!我不如那厮?今日却怎的又寻将我来?」玉楼道:「你恼的是。他也吃人念了。」正说话间,忽听一片声打仪门。玉楼使兰香问,说是春梅来请爹,「六娘在房裏上吊哩!」慌的玉楼撺掇西门庆不迭,便道:「我说敎你进他房中走走,你不依,只当弄出事来。」于是打着灯笼,走来前边看视。落后吴月娘李娇儿听见,都起来,到他房中。见金莲搂着他坐的,说道:「五姐,你灌了他些姜汤儿没有?」金莲道:「我救下来时,就灌了些来了。」那妇人只顾喉中哽咽了一回,方哭出声。月娘众人一块石头纔落地。好好安抚他睡下,各归房歇息。

次日,晌午前后,李瓶儿纔吃些粥汤儿。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西门庆向李娇儿众人说道:「你们休信那淫妇装死儿唬人。我手裏放不过他。到晚夕等我进房裏去,亲看着他上个吊儿我瞧方信,不然,吃我一顿好马鞭子。贼淫妇,不知把我当谁哩!」众人见他这般说,都替李瓶儿捏两把汗。到晚夕,见西门庆袖着马鞭子,进他房中去了。玉楼金莲吩咐春梅把门关了,不许一个人来。都立在角门儿外悄悄听觑,看裏面怎的动静。

且说西门庆见妇人在床上控着身子哭泣,见他进去不起身,心中就有几分不悦;先把两个丫头都赶去空房裏住了。西门庆走来,椅子上坐下,指着妇人骂道:「淫妇!你既然亏心,何消来我家上吊?你跟着那矮王八过去便了,谁请你来!我又不曾把人坑了你什么,缘何流那屄尿怎的?我自来不曾见人上吊,我今日看着你上个吊儿我瞧!」于是拿一绳子丢在他面前,叫妇人上吊。那妇人想起蒋竹山说的话来,说西门庆是打老婆的班头,降妇女的领袖,思量「我那世裏晦气,今日大睁眼又撞入火炕裏来了。」越发烦恼痛哭起来。这西门庆心中大怒,敎他下床来脱了衣裳跪着。妇人只顾延挨不脱,被西门庆拖翻在床地平上,袖中取出鞭子来,抽了几鞭子,妇人方纔脱去上下衣裳,战兢兢跪在地平上。西门庆坐着,従头至尾问妇人:「我那等对你说过,敎你略等等儿,我家中有些事儿;如何不依我,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厮?你嫁了别人我倒也不恼!那矮王八有甚么起解?你把他倒踏进门,去拿本钱与他开铺子,——在我眼皮子跟前开铺子,要撑我的买卖!」妇人道:「奴不说的悔也是迟了。只因你一去了不见来,把奴想的心斜了;后边乔皇亲花园裏常有狐狸,要便半夜三更假名托姓变做你,来摄奴精髓,到天明鸡叫时分就去了。你不信,只问老冯和两个丫头便知端的。后来把奴摄的看看至死,不久身亡,纔请这蒋太医来看。恰掉在面糊盆内一般,乞那厮局骗了,说你家中有事,上东京去了。奴不得已,纔干下这条路。谁知这厮砍了头是个债桩,被人打上门来,经官动府。奴忍气吞声丢了几两银子,吃奴实时撵出去了。」西门庆道:「说你敎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来了!」妇人道:「你么,可是没的说。奴那裏有这个话,就把身子烂化了!」西门庆道:「就算如此,我也不怕。你道说你有钱,快转换汉子,我手裏容你不得!我实对你说罢了。前者打太医那两个人,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使的手段。只畧施小计,教那厮疾走无门;若稍用机关,也要连你挂了,到官弄到一个田地!」妇人道:「奴知道是你使的计儿。还是你可怜见奴,若弄到那无人烟之处,就是死罢了!」看看说的西门庆怒气消下些来了。又问道:「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妇人道:「他拿甚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说你仗义疎财,敲金击玉,伶牙俐齿,穿罗着锦,行三坐五——这等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他拿甚么来比你?你是医奴的薬一般,一经你手,敎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只这一句话,把西门庆欢喜无尽,即丢了鞭子,用手把妇人拉将起来,穿上衣裳,搂在怀裏,说道:「我的儿,你说的是。果然这厮他见甚么碟儿天来大!」即叫春梅:「快放桌儿,后边快取酒菜儿来。」正是: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果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孟玉楼义劝吴月娘 西门庆大闹丽春院

在世为人保七旬,何劳日夜弄精神?
世事到头终有悔,浮华过眼恐非眞。
贫穷富贵天之命,得失荣华隙裏尘。
不如且放开怀楽,莫使苍然两鬓侵。

话说西门庆在房中,被李瓶儿几句柔情软话,感触的回嗔作喜,拉他起来,穿上衣裳,两个相搂相抱,极尽绸缪。一面令春梅进房放桌儿,往后边取酒去。

且说金莲和孟玉楼,従西门庆进他房中去,站在角门首打听消息。他这边门又闭着,止是春梅一人在院子裏伺候。金莲拉玉楼两个打门缝儿望裏张觑,只见房中掌着灯烛,裏边说话,却听不见。金莲道:「俺不如春梅贼小肉儿,他倒听得伶俐。」那春梅便在窗下潜听。一回春梅走过来,金莲悄问他房中怎的动静,这春梅听了,便隔门告诉与二人说:「俺爹怎的敎他脱衣裳跪着,他不脱。爹恼了,抽了他几马鞭子。」金莲问道:「打了他,他脱了不曾?」春梅道:「他见爹恼了,纔慌了,就脱了衣裳,跪在地平上。爹如今问他话哩!」玉楼恐怕西门庆听见,便道:「五姐,咱过那边去罢。」拉金莲来西角门首站立。那时八月二十头,月色纔上来。站在黑影裏,金莲吃瓜子儿,两个一处说话,等着春梅出来问他话。潘金莲便向玉楼道:「我的姐姐,说好食菓子,一心只要来这裏。头儿没动,下马威讨了这几下在身上!俺这个好不顺脸的货儿,你若顺他顺儿,他倒罢了;属扭股儿糖的,你扭扭儿也是钱,不扭也是钱。想着先前,乞小妇奴才和那一行院压枉造舌,我陪下十二分小心,还乞他奈何的我那等哭哩。姐姐,你来了几时,还不知他性格哩!」

二人正说话之间,少顷只听开的角门响,春梅出来,一直径往后边走。不防他娘站在黑影处叫他,问道:「小肉儿,那去?」那春梅笑着只顾走。那金莲道:「怪小肉儿,你过来,我问你话。慌走怎的?」那春梅方纔立住了脚,方说如此这般,「他哭着对俺爹说了许多说话哩。爹喜欢抱起他来,令他穿上衣裳,教我放了桌儿,如今往后边取酒去。」金莲听了,便向玉楼说道:「贼没廉耻的货!头裏那等雷声大雨点小,打哩乱哩。及到其间,也不怎么的。我猜,也没的想,管情取了酒来,敎他递。贼小肉儿,没他房裏丫头,你替他取酒去?到后边,又叫雪娥那小妇奴才屄声浪颡,我又听不上。」春梅道:「爹使我,管我腿事!」于是笑嘻嘻去了。金莲道:「俺的小肉儿,正经使着他,死了一般懒得动弹。不知怎的,听见干猫儿头差事,钻头觅缝干办了要去,去的那快!现他房裏两个丫头,你替他走,管你腿事!卖萝卜的跟着盐担子走——好个闲嘈心的小肉儿!」玉楼道:「可不是的,俺大丫头兰香,我正经使他做活儿,他像大石,直不动;他爹使他行鬼头儿,听人的话儿你看他走的那快!」

正说着,只见玉箫自后边蓦地走来,便道:「三娘还在这裏?我来接你来了。」玉楼道:「怪狗肉,唬我一跳!」因问:「你娘知道你来不曾?」玉箫道:「我打发娘睡下这一日了,我来前边瞧瞧,刚纔看见春梅后边要酒菓去了。」因问:「俺爹到他屋裏,怎样个动静儿?」金莲接过来道:「进他屋裏去,尖头丑妇磞到毛司墙上——齐头故事。」玉箫又问玉楼,玉楼便一一告他说。玉箫道:「三娘,眞个敎他脱了衣裳跪着,打了他五马鞭子来?」玉楼道:「你爹因他不跪,纔打他。」玉箫道:「带着衣服打来,去了衣裳打来?亏他那莹白的皮肉儿上怎么挨得!」玉楼笑道:「怪小狗肉儿!你倒替古人耽忧!」正说着,只见春梅和小玉取了酒菜来。春梅拿着酒,小玉拿着方盒,径往李瓶儿那边去。金莲道:「贼小肉儿,不知怎的,听见干恁个勾当儿,云端裏老鼠——天生的耗。」吩咐:「快送了来,敎他家丫头伺候去。你不要管他,我要使你哩!」那春梅笑嘻嘻,同小玉进去了。一面把酒菜摆在桌上,这春梅和小玉就出来了,只是迎春绣春在房答应。玉楼金莲问了他话。玉箫道:「三娘,咱后边去罢。」二人一路去了。金莲敎春梅关上角门,归进房来,独自宿歇,不在话下。正是:可惜团圝今夜月,清光咫尺别人圆。

不说金莲独宿,单表西门庆与李瓶儿两个,相怜相爱,饮酒说话到半夜,方纔被伸翡翠,枕设鸳鸯,上床就寝。灯光掩映,不啻镜中之鸾凤和鸣;香气熏笼,好似花间之蝴蝶对舞。正是:今宵剩把银缸照,祇恐相逢是梦中。有词为证: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忻拈弄倩工夫。云窗雾阁深深许,蕙性兰心款款呼。
相怜爱,倩人扶,神僊标格世间无。従今罢却相思调,美满恩情锦不如。

两个睡到次日饭时,李瓶儿恰待起来临镜梳头。只见迎春后边拿将来四小碟甜酱瓜茄,细巧菜蔬,一瓯炖烂鸽子鶵儿,一瓯黄韮乳饼,并醋烧白菜,一碟火熏肉,一碟红糟鲥鱼,两银镶瓯儿白生生软香稻粳米饭儿,两双牙筯。妇人先漱了口,陪西门庆吃上半盏儿,就敎迎春:「将昨日剩的银壶裏金华酒筛来。」拿瓯子陪着西门庆每人吃了两瓯子,方纔洗脸梳妆。一面开箱子,打点细软首饰衣服,与西门庆过目。拿出一百颗西洋珠子与西门庆看,原是昔日梁中书家带来之物。又拿出一件金镶鸦青帽顶子,说是过世老公公的。起下来上等子秤,四钱八分重。李瓶儿敎西门庆拿与银匠,替他做一对坠子。又拿出一顶金丝【髟狄】髻,重九两。因问西门庆:「上房他大娘众人,有这【髟狄】髻没有?」西门庆道:「他们银丝【髟狄】髻倒有两三顶,只没编这金【髟狄】髻。」妇人道:「我不好带出来的。你替我拿到银匠家毁了,打一件金九凤钿根儿,每个凤嘴衔一挂珠儿;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照依他大娘正面戴的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西门庆收了,一面梳头洗脸,穿了衣服出门。李瓶儿吩咐:「那边房子裏没人,你好歹过去看看,委付个人儿看守,替了小厮天福儿来家使唤。那老冯老行货子,啻啻磕磕的,独自在那裏,我又不放心。」西门庆道:「你吩咐,我知道了。」袖着【髟狄】髻和帽顶子出门,一直往外走。

不防金莲鬅着头,还未梳洗,站在东角门首,叫道:「哥,你往那去?这咱纔出来,看雀儿撞眼儿!」那西门庆道:「我有勾当去。」妇人道:「怪行货子,你还来,慌走怎的?我和你说话。」那西门庆见他叫的紧,只得回来。被妇人引到房中,妇人便坐在椅子上,把他两只手拉着,说道:「我不好骂出来的,怪火燎腿三寸货!那个拿长锅镬吃了你,慌往外抢的是些甚的?你过来,我且问你。」西门庆道:「罢么,小淫妇儿,只顾问甚么!我有勾当哩,等我回来说。」说着,往外走。妇人摸见他袖子裏重重的,道:「是甚么?拿出来我瞧瞧。」西门庆道:「是我的银子包。」妇人不信。伸手进去袖子裏就掏,掏出一顶金丝【髟狄】髻来,说道:「这是他的【髟狄】髻,你拿那去?」西门庆道:「他问我,知你们没有这【髟狄】髻,到银匠家替他毁了,打两件头面戴。」金莲问道:「这【髟狄】髻多少重?他要打甚么?」西门庆道:「这【髟狄】髻重九两,他要打一件九凤钿儿,一件照依上房戴的正面那一件,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金莲道:「一件九凤钿儿,满破使个三两五六钱金子够了;大姐姐那件分心,我秤只重一两六钱;把剩下的,好歹你替我照依他也打一件九凤钿儿。」西门庆道:「满池娇他要捣实枝梗的。」金莲道:「就是捣实枝梗,使个三两金子满篡。绑着鬼还落他二三两金子,够打个钿儿了。」西门庆笑骂道:「你这小淫妇儿!单管爱小便益儿,随处也掐个尖儿。」金莲道:「我儿,娘说的话你好歹记着。你不替我打将来,我和你答话!」那西门庆袖了【髟狄】髻,笑着出门。金莲戏道:「哥儿,你干上了。」西门庆道:「我怎的干上了?」金莲道:「你既不干,昨日那等雷声大雨点小,要打着敎他上吊。今日拿出一顶【髟狄】髻来,使的你狗油嘴鬼推磨,不怕你不走!」西门庆笑道:「这小淫妇儿,单只管胡说!」说着往外去了。

却说吴月娘和孟玉楼李娇儿在房中坐的,忽听见外边小厮一片声寻来旺儿,寻不着。只见平安来掀帘子,月娘便问:「寻他做甚么?」平安道:「爹紧等着哩。」月娘半日纔说:「我使了他有勾当去了。」原来月娘早晨吩咐下他,往王姑子庵裏送香油白米去了。平安道:「小的回爹,只说娘使了他有勾当去了。」月娘骂道:「怪奴才!随你怎么回去!」平安唬的不敢言语一声儿,往外走了。月娘便向玉楼众人说道:「我开口,又说我多管;不言语,我又憋的慌。一个人也拉剌将来了,那房子卖掉了就是了。平白扯淡,摇铃打鼓的看守甚么!左右有他家冯妈妈子在那裏,再派一个没老婆的小厮,晚夕同在那裏上宿睡就是了,怕走了那房子也怎的?作养娘抱,巴巴叫来旺两口子去!自他媳妇子七病八病,一时病倒了在那裏,上床谁扶持他?」玉楼便道:「姐姐在上,不该我说。你是个一家之主,不争你与他爹两个不说话,就是俺们不好张主的,下边孩子们也没投奔。他爹这两日,隔二偏三的,也甚是没意思。看姐姐恁的,依俺们一句话儿,与他爹笑开了罢。」月娘道:「孟三姐,你休要起这个意。我又不曾和他两个嚷闹,他平白的使性儿。那怕他使的那脸【疒各】,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儿!他背地对人骂我不贤良的淫妇,我怎的不贤良你来?如今耸六七个在屋裏,纔知道我不贤良!自古道:顺情说好话,戅直惹人嫌。我当初大说拦你,也只为你来。你既收了他许多东西,又买了他房子,今日又图谋他老婆,就着官儿也看乔了;何况他孝服不满,你不好娶他的。谁知道人在背地裏把圈套做的成成的,每日行茶过水,只瞒我一个儿,把我合在缸底下。今日也推在院裏歇,明日也推在院裏歇,谁想他只当把个人儿『歇』了家裏来。端的好个在院裏歇!他只吃人在他跟前那等花丽狐哨,乔龙画虎的两面刀哄他,就是千好万好了。似俺们这等依老实,苦口良言,着他理你理儿!你到如今反被为仇。正是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分明指与平川路,错把忠言当恶言!你不理我,我想求你?一日不少我三顿饭。我只当没汉子,守寡在这屋裏!随我去,你们不要管他。」几句话,说的玉楼众人讪讪的。

良久,只见李瓶儿梳妆打扮,上穿大红遍地金对衿罗衫儿,翠蓝拖泥妆花罗裙,迎春抱着银汤瓶,绣春拿着茶盒,走来上房,与月娘众人递茶。月娘叫小玉安放座儿与他坐。落后孙雪娥也来到,都递了茶,一处坐的。潘金莲嘴快,便呌道:「李大姐,你过来,与大姐下个礼儿。实和你说了罢,大姐姐和他爹那些时两个不说话,因为你来!俺们刚纔替你劝了恁一日。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儿,央及央及大姐姐,敎他两个老公婆笑开了罢。」李瓶儿道:「姐姐吩咐,奴知道。」于是向月娘面前,花枝招展,绣带飘飘,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月娘道:「李大姐,他哄你哩。」又道:「五姐,你们不要来撺掇。我已是赌下誓,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以此众人再不敢复言。

金莲在傍拿把抿子与李瓶儿抿头,见他头上戴着一副金玲珑草虫儿头面,并金累丝松竹梅岁寒三友梳背儿,因说道:「李大姐,你不该打这碎草虫头面,只是有些抓住了头发。不如大姐姐头上戴的这金观音满池娇,是捣实枝梗的好。」这李瓶儿老实,就说道:「奴也照样儿要教银匠打恁一件哩!」落后小玉玉箫来跟前递茶,都乱戏他。先是玉箫问道:「六娘,你家老公公,当初在皇城内那衙门来?」李瓶儿道:「先在惜薪司掌厂,御前班直,后升广南镇守。」玉箫笑道:「嗔道你老人家昨日挨的好柴!」小玉又道:「去年城外涝乡,许多里长老人好不寻你,敎你往东京去。」妇人不知道甚么,说道:「他寻我怎的?」小玉笑道:「他说你老人家会告的好水灾!」玉箫又道:「你老人家乡裏妈妈拜千佛,昨日磕头磕够了。」小玉又说道:」朝廷昨日差了四个夜不收,请你老人家往口外和番,端的有这话么?」李瓶儿道:「我不知道。」小玉笑道:「说你老人家会叫的好达达!」把玉楼金莲笑的不了。月娘便道:「怪臭肉们,干你那营生去,只顾奚落他怎的?」于是把个李瓶儿羞的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站又站不得,坐又坐不住,半日回房去了。

良久,西门庆进房来,回他顾银匠家打造生活。就与他计较,明日发柬,二十五日请官客吃会亲酒,少不的拿帖儿请请花大哥。李瓶儿道:「他娘子三日来,再三说了。也罢,你请他请罢。」李瓶儿又说:「那边房子左右有老冯看守,你这裏再叫一个,和天福儿轮着晚夕上宿就是,不消教旺官去罢。上房姐姐说,他媳妇儿有病,去不的。」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即叫平安近前吩咐:「你和天福儿两个轮,一递一日狮子街房子裏上宿。」不在言表。

话休饶舌,不觉到二十五日,西门庆家中吃会亲酒,插花筵席,四个唱的,一起杂耍步戏。头一席,花大舅吴大舅;第二席是吴二舅沈姨夫;第三席应伯爵谢希大;第四席祝日念孙天化;第五席常时节吴典恩;第六席云离守白来创;西门庆主位,其余傅自新、贲地传、女婿陈经济,两边列位。先是李桂姐、吴银儿、董玉僊、韩金钏儿,従晌午时分,坐轿子就来了,在月娘上房裏坐的。官客在新盖卷棚内坐的吃茶,然后到齐了,大厅上坐。席上都有桌面,某人居上,某人居下。先吃小割海青卷儿,八寳攒汤。头一道割烧鹅大下饭。楽人撮弄杂耍回数,就是笑楽院本。下去,李铭吴惠两个小优上来弹唱,间着清吹。下去,四个唱的出来,筵外递酒。

应伯爵在席上先开言,说道:「今日哥的喜酒,是兄弟不当斗胆,请新嫂子出来拜见拜见,足见亲厚之情。俺们不打紧,花大尊亲并二位老舅沈姨丈在上,今日为何来?」西门庆道:「小妾丑陋,不堪拜见,免了罢。」谢希大道:「哥,你这话难说。当初已言在先,不为嫂子,俺们怎么儿来?何况这个嫂子,现有我尊亲花大哥在上,先做友,后做亲,又不同别人。请出来见见,怕怎的?」那西门庆笑,不动身。应伯爵道:「哥,你不要笑。俺们都拿着拜见钱在这裏,不白敎他出来见。」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单管胡说。」乞他再三逼迫不过,叫过玳安来,敎他后边说去。半日,玳安出来回说:「六娘道,免了罢。」应伯爵道:「就是你这小狗骨朵儿的鬼!你几时往后边去,就来哄我?赌个儿真个,我就后边去了!」玳安道:「小的莫不哄应二爹,二爹进去问不是?」伯爵道:「你量我不敢进去?左右花园中熟径,好不好,我走进去,连你那几位娘都拉了出来。」玳安道:「俺家那大猱狮狗好不利害。倒没的把应二爹下半截撕下来。」伯爵故意下席,赶着玳安踢两脚,笑道:「好小狗骨秃儿!你伤的我好!趂早与我后边请去。请不将来,打二十栏杆。」把众人四个唱的都笑了。

那玳安到下边,又走来立着,把眼看着他爹不动身。西门庆无法可处,只淂叫过玳安,近前吩咐:「对你六娘说,收拾了出来见见罢。」那玳安去了半日出来,复请了西门庆进去。然后纔把脚下人赶出去,关上仪门。四个唱的,都往后边弹楽器,簇拥妇人上拜。孟玉楼潘金莲百方撺掇,替他抿头,戴花翠,打发他出来。厅上又早铺下锦毡绣毯,麝兰叆叇,丝竹和鸣,四个唱的,导引前行。妇人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儿,下着金枝緑叶沙绿百花裙,腰裏束着碧玉女带,腕上笼着金压袖;胸前项牌璎珞,裙边环佩玎珰,头上珠翠堆盈,鬓畔寳钗半卸;紫瑛金环,耳边低挂;珠子挑凤,髻上双插;粉面宜贴翠花钿,湘裙越显红鸳小。正是:恍似嫦娥离月殿,犹如神女到筵前。四个唱的,琵琶筝弦,簇拥妇人,花枝招飐,绣带飘飘,望上朝拜。慌的众人都下席来还礼不迭。

却说孟玉楼、潘金莲、李娇儿,簇拥着月娘,都在大厅软壁后听觑,听见唱〈喜得功名遂〉,唱到「天之配合一对儿,如鸾似凤,夫共妻。」,直到「笑吟吟庆喜,高擎着凤凰杯。象板银筝间玉笛,列杯盘,水陆排佳会。」,直至「永团圆,世世夫妻」跟前,金莲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你听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他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那裏?」那月娘虽故好性儿,听了这两句,未免有几分动意,恼在心中。又见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见李瓶儿出来上拜,恨不的生出几个口来夸奖奉承,说道:「我这嫂子,端的寰中少有,盖世无双!休说德性温良,举止沉重;只这一表人物,普天之下,也寻不出来。那裏有哥这样大福?俺们今日得见嫂子一面,明日死也淂好处!」因唤玳安儿:「快请你娘回房裏,只怕劳动着,倒值了多的。」吴月娘众人听了,骂「扯淡轻嘴的囚根子」不絶。良久,李瓶儿下来。四个唱的见他手裏有钱,都乱趋捧着他,娘长娘短,替他拾花翠,迭衣服,无所不至。

月娘归房,甚是悒怏不楽。只见玳安平安接了许多拜钱,也有尺头、衣服并人情礼,盘子盛着,拿到月娘房裏。月娘正眼也不看,骂道:「贼囚根子!拿送到前头就是了,平白拿进我屋裏来做甚么?」玳安道:「爹吩咐拿到娘房裏来。」月娘敎玉箫接了,掠在床上去。

不一时,吴大舅吃了第二道汤饭,走进后边来见月娘。月娘见他哥进房来,连忙花枝招飐,与他哥哥行礼毕,坐下。吴大舅道:「昨日你嫂子在这裏打搅,又多谢姐夫送了桌面去。到家对我说,你与姐夫两个不说话。我执着要来劝你,不想姐夫今日请。——姐姐,你若这等,把你従前一场好都没了。自古痴人畏妇,贤女畏夫。三従四德,乃妇道之常。今后姐姐,他行的事,你休要拦他。料姐夫他也不肯差了,落得你还做好好先生,纔显出你贤德来。」月娘道:「早贤德好来,不敎人这般憎嫌。他有了他富贵的姐姐,把俺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亡故了的算帐。你也不要管他,左右是我,随他把我怎么的罢!贼强人,従几时这等变心来?」说着,月娘就哭了。吴大舅道:「姐姐,你这个就差了。你我不是那等人家,快休如此。你两口儿好好的,俺们走来也有光辉些!」劝月娘一回。小玉拿了茶来,吃毕茶,吩咐放桌儿,留吴大舅房裏吃酒。吴大舅道:「姐姐没的说,我适纔席上酒饭都吃的饱饱的,来看看姐姐。」坐了一回,只见前边使小厮来请,吴大舅便作辞月娘出来。当下众人吃至掌灯以后,就起身散了。那日四个唱的,李瓶儿每人都是一方销金汗巾儿,五钱银子,欢喜回家。

自此西门庆一连在瓶儿房裏歇了数夜。别人都罢了,只是潘金莲恼的了不的,背地唆调吴月娘与李瓶儿合气。对着李瓶儿,又说月娘许多不是,说月娘容不的人。李瓶儿尚不知堕他计中,每以姐姐呼之,与他亲厚尤密。正是: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西门庆自従娶李瓶儿过门,又兼得了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外庄内宅,焕然一新。米麦成仓,骡马成羣,奴仆成行。把李瓶儿带来小厮天福儿,改名琴童。又买了两个小厮,一名来安儿,一名棋童儿。把金莲房中春梅,上房玉箫,李瓶儿房中迎春,玉楼房中兰香,一般儿四个丫鬟,衣服首饰妆束出来,在前厅西厢房,敎李娇儿兄弟楽工李铭来家,敎演习学弹唱。春梅琵琶,玉箫学筝,迎春学弦子,兰香学胡琴。每日三茶六饭,管待李铭,一月与他五两银子。又打开门面二间,兑出二千两银子来,委傅伙计贲地传开解当铺。女婿陈经济只掌管钥匙,出入寻讨,不拘薬材当物。贲地传只是写帐目,秤发货物。傅伙计便督理生薬、解当两个铺子,看银色,做买卖。潘金莲这楼上,堆放生薬;李瓶儿那边楼上,镶成架子,搁解当库衣服、首饰、古董、书画、玩好之物。一日也尝当许多银子出门。

陈经济每日起早睡迟,带着钥匙,同伙计查点出入银钱,收放写算皆精。西门庆见了,喜欢的了不的。一日,在前厅与他同桌儿吃饭,说道:「姐夫,你在我家这等会做买卖,就是你父亲在东京知道,他也心安,我也得托了。常言道:有儿靠儿,无儿靠婿。姐夫是何人?我家姐姐是何人?我若久后没出,这份儿家当,都是你两口儿的。」那陈经济说道:「儿子不幸,家遭官事,父母远离,投在爹娘这裏。蒙爹娘抬举,莫大之恩,生死难报。只是儿子年幼,不知好歹,望爹娘躭待便了,岂敢非望!」这西门庆听见他会说话儿,聪明乖觉,越发满心欢喜。但凡家中大小事务,出入书柬礼帖,都敎他写;但凡人客到,必请他席侧相陪。吃茶吃饭,一时也少不的他。谁知这小伙儿,绵裏之针,肉裏之刺,常向绣帘窥贾玉,每従绮阁窃韩香。有诗为证:

东床娇婿实堪怜,况遇青春美少年。
待客每令席侧坐,寻常只在便门穿。
家前院后明嘲戏,呆裏撒乖暗做奸。
空在人前称半子,従来骨肉不牵连。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才见中秋赏月,忽然菊绽东篱。空中寒鴈向南飞,不觉雪花满地。一日,十一月下旬天气,西门庆在友人常时节家会茶饮酒,散的早,未等掌灯时分就起身,同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三个并马而行。刚出了常时节门,只见天上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飘下一天雪花儿来。应伯爵便说道:「哥,咱这时候就家去,家裏也不收。我们知你许久不曾进裏边看看桂姐,今日趂着天气落雪,只当孟浩然踏雪寻梅,咱望他望去。」祝日念道:「应二哥说的是。你每月风雨不阻,出二十两银子包钱包着他,你不去,落得他自在。」西门庆于是吃三人你一言我一句,说的把马径往东街勾拦那条路来了。来到了李桂姐家,已是天气将晚。只见客位裏掌起灯烛,丫头正扫地不迭。老妈并李桂卿出来见毕,上面列四张校椅,四人坐下。老虔婆便道:「前者桂姐在宅裏来晚了,多有打搅;又多谢六娘赏汗巾、花翠。」西门庆道:「那日空过他。我恐怕晚了他们,客人散了就打发他来了。」说着,虔婆一面看茶吃了,丫鬟就安放桌儿,设放案酒。西门庆道:「怎么桂姐不见?」虔婆道:「桂姐连日在家伺候姐夫,不见姐夫来到。不想今日他五姨妈生日,拿轿子接了,与他五姨妈做生日去了。」

看官听说:原来世上,惟有和尚道士并唱的人家这三行人,不见钱眼不开;嫌贫取富,不说谎调诐也成不的。原来李桂姐也不曾往五姨妈家做生日。近日见西门庆不来,又接了杭州贩紬绢的丁相公儿子丁二官人,号丁双桥;贩了千两银子紬绢,在客店裏安下,瞒着他父亲来院中敲嫖。头上拿十两银子、两套杭州重绢衣服请李桂姐,一连歇了两夜。适纔正和桂姐在房中吃酒,不想西门庆到,老虔婆敎桂姐连忙陪他后边第三层一间僻净小房那裏坐去了。当下西门庆听信虔婆之言,便道:「既是桂姐不在,老妈快看酒来,俺们慢慢等他。」这老虔婆在下边一力撺掇,酒肴菜蔬齐上,湏臾,堆满桌席。李桂卿不免筝排雁柱,歌按新腔,众人席上猜枚行令。正饮酒在热闹处,不防西门庆往后边更衣去。也是合当有事,忽听东耳房有人笑声。西门庆更毕衣,走到窗下偷眼观觑,正见李桂儿在房内陪着一个戴方巾的蛮子饮酒。由不的心头火起,走到前边,一手把吃酒桌子掀倒,碟儿盏儿打的粉碎。喝令跟马的平安、玳安、画童、琴童,四个小厮上来,不由分说,把李家门窗户壁床帐都打碎了。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向前拉劝不住。西门庆口口声声只要采出蛮囚来,和粉头一条绳子墩锁在门房内。那丁二官儿又是个小胆之人,外边嚷闹起来,唬的藏在裏间床底下,只呌:「桂姐救命!」桂姐道:「呸!好不好,还有妈哩!不妨事。随他发作,怎的叫嚷,你休要出来。」且说老虔婆儿见西门庆打的不像模样,不慌不忙拄拐而出,说了几句闲话。西门庆心中越怒起来,指着骂道,有〈满庭芳〉为证:

「虔婆你不良:迎新送旧,靠色为娼。巧言词将咱诳,说短论长。我在你家使够,有黄金千两,怎禁卖狗悬羊?我骂你句眞伎俩,媚人狐党,衠一片假心肠!」

虔婆亦答道:

「官人听知:你若不来,我接下别的。一家儿指望他为活计。吃饭穿衣,全凭他供柴籴米。没来由暴叫如雷,你怪俺全无意。不思量自己,不是你凭媒娶的妻!」

西门庆听了,心中越怒,险些不曾把李老妈妈打起来。多亏了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三个死劝活喇喇,拉开了手。西门庆大闹了一场,赌誓再不踏他门来,大雪裏上马回家。正是:

宿尽闲花万万千,不如归去伴妻眠。
虽然枕上无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钱。

又曰:

女不织兮男不耕,全凭卖俏做营生。
任君斗量并车载,难满虔婆无底坑!

又曰:

假意虚脾恰似眞,花言巧语弄精神。
几多伶俐遭他陷,死后应知拔舌根。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梦梅馆本金瓶梅词话卷之三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勾使

脉脉伤心只自言,好姻缘化恶姻缘。
回头恨骂章台柳,赧面羞看玉井莲。
只为春光轻易泄,遂教鸾凤等闲迁。
谁人为挽天河水,一洗前非共往愆。

话说西门庆従院中归家,已一更天气。到家门首,小厮叫开门,下马,踏着那乱琼碎玉,到于后边仪门首。只见仪门半掩半开,院内悄无人声。西门庆口中不言,心内暗道:「此必有跷蹊!」于是潜身立于仪门内粉壁前,悄悄试听觑。只见小玉出来穿廊下放桌儿。原来吴月娘自従西门庆与他反目不说话以来,每月吃斋三次,逢七焚香拜斗,夜杳祝祷穹苍,保佑夫主早早回心,齐理家事,早生一子,以为终身之计。西门庆还不知。只见丫鬟小玉放毕香桌儿,少顷,月娘整衣出房,向天井内满炉炷了香,望空深深礼拜,祝道:「妾身吴氏,作配西门。奈因夫主流恋烟花,中年无子。妾等妻妾六人,俱无所出,缺少坟前拜扫之人;妾夙夜忧心,恐无所托。是以瞒着儿夫,发心每逢七夜于星月之下,祝赞三光,要祈保佑儿夫,早早回心,弃却繁华,齐心家事。不拘妾等六人之中,早见嗣息,以为终身之计,乃妾之素愿也!」正是:

私出房栊夜气清,满庭香雾月微明。
拜天尽诉衷肠事,那怕傍人隔院听。

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月娘这一篇言语,口中不言,心内暗道:「原来一向我错恼了他。原来他一片心都为我好,倒还是正经夫妻。」一面従粉壁前扠步走来,抱住月娘。月娘恰烧毕了香,不防是他大雪裏走来,倒唬一跳,就往屋裏走。被西门庆双关抱住,说道:「我的姐姐!我西门庆死不晓的你一片都是为我好。一向错见了,丢冷了你的心,到今悔之晚矣!」月娘道:「大雪裏,你错走了门儿了,敢不是这屋裏!你也就差了,我是那不贤良的淫妇,和你有甚情节?那讨为你好来?你平白又来理我怎的?咱两个永世千年休要见面!」那西门庆把月娘一手拖进房来。灯前看见他家常穿着:大红潞紬对衿袄儿,软黄裙子;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金满池娇分心。越显出他粉妆玉琢银盆脸,蝉髻鸦鬟楚岫云。那西门庆如何不爱?连忙与月娘跟前深深作了个揖,说道:「我西门庆一时昏昧,不听你之良言,辜负你的好意。正是有眼不识荆山玉,拿着顽石一样看。过后知君子,方纔识好人。千万作恕我则个!」月娘道:「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儿,凡事投不着你的机会,有甚良言劝你?随我在这屋裏自生由活,你休要理他。我这屋裏也难着放你,趂早与我出去,我不着丫头撵你!」西门庆道:「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气,大雪来家,径来告诉你。」月娘道:「作气不作气,休对我说。我不管你,望着管你的人去说!」那西门庆见月娘脸儿不瞧,一面折跌腿装矮子,跪在地下,杀鸡扯脖,口裏姐姐长,姐姐短。月娘看不上,说道:「你眞个恁涎脸涎皮的!我叫丫头进来。」一面叫小玉。那西门庆见小玉进来,连忙立起来;无计支他出去,说道:「外边下雪了,一香桌儿还不收进来罢?」小玉道:「香桌儿头裏已收进来了。」月娘忍不住笑道:「没羞的货,丫头跟前也调个谎儿!」小玉出去,那西门庆又跪下央及。月娘道:「不看世界面上,一百年不理纔好。」说毕,方纔和他坐在一处,敎玉箫来捧茶与他吃了。

那西门庆因把今日常家会茶,散后同邀伯爵同到李家,如此这般嚷闹,告诉一遍:「我叫小厮打了李家一场,被众人拉劝开了;赌了誓,再不踏院门了。」月娘道:「你躧不躧,不在于我,我是不管你儍材料。你拿响金白银包着他,你不去,可知他另接了别的汉子?养汉老婆的营生,你拴住他身,拴不住他心。你长拿封皮封着他也怎的?」西门庆道:「你说的是。」于是脱衣,打发丫鬟出去,要与月娘上床宿歇求欢。月娘道:「敎你上炕就捞豆儿吃,今日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够了;要思想别的事,却不能够。」那西门庆把那话露将出来向月娘戏道:「都是你气的他中风不语了。」月娘道:「怎的中风不语?」西门庆道:「他既不中风不语,如何大睁着眼说不出话来?」月娘骂道:「好个汗邪的货,敎我有半个眼儿看的上你!」西门庆不由分说,把月娘两只白生生腿扛在肩膊上,那话插入牝中,一任其莺恣蝶采,殢雨尤云,未肯即休。正是:得多少海棠枝上莺梭急,翡翠梁间燕语频。不觉到灵犀一点、美爱无加之处,麝兰半吐,脂香满唇。西门庆情极,低声求月娘叫达达;月娘亦低帏昵枕,态有余妍,口呼亲亲不絶。是夜,两人雨意云情,并头交颈于帐内。正是:意洽尚忘垂绣带,兴狂不管坠金钗。有诗为证:

鬓乱钗横兴已饶,情浓尤复厌通宵。
晚来独向妆台立,淡淡春山不用描。

当晚夫妻幽欢不题。却表次日大清早晨,孟玉楼走到潘金莲房中,未曾进门,先叫道:「六丫头,起来了不曾?」春梅道:「俺娘纔起来,梳头哩。三娘进屋裏坐。」玉楼进来,只见金莲正在妆台前整掠香云,因说道:「我有桩事儿来告诉你,你知道不知?」金莲道:「我在这背哈喇子,谁晓的!」因问:「端的甚么事?」玉楼道:「他爹昨日二更来家,走到上房裏,和吴家的好了,在他房裏歇了一夜。」金莲道:「俺们那等劝着,他说一百年二百年不和;怎生平白浪【扌扉】着自家又好了?又没人劝他!」玉楼道:「今早我纔知道。俺大丫头兰香在厨房内听见小厮们说,昨日他爹和应二在院裏李桂儿家吃酒,看出淫妇家甚么破绽,把淫妇家门窗户壁都打了。大雪裏着恼来家,进仪门,看见上房烧夜香,想必听见些甚么话儿,两个纔到一答裏。丫头学说,两个说了一夜话;说他爹怎的跪着上房的叫妈妈,上房的又怎的声唤摆话的,碜死了!像他这等就没的话说;若是别人,又不知怎的说浪!」金莲接过来说道:「早是与人家做大老婆,还不知怎样久惯儿牢成!一个烧夜香,只该默默祷祝,谁家一径倡扬,使汉子知道了,有这个道理来?又没人劝,自家暗裏又和汉子好了。硬到底纔好,干净假撇清!」玉楼道:「他不是假撇清,他有心也要和,只是不好说出来的。他说他是风老婆不下气,倒敎俺们做分上,怕俺们久后玷言玷语说他,敢说你两口子话差也亏俺们说和。那个因院裏着了气来家,这个正烧夜香,凑了这个巧儿,正是:成亲不用媒和证,暗把同心带结成。如今你我这等较论,休敎他卖了乖儿去了。你快梳了头自过去,和李瓶儿说去:咱两个人每人出五钱银子,敎李瓶儿拿出一两来,——原为他费事起来。今日安排一席酒,一者与他两个把一杯,二者合家儿只当赏雪,耍戏一日,有何不可。」金莲道:「你说的是。不知他爹今日有个勾当没有?」玉楼道:「大雪裏有甚勾当?我来时两口子还不见动静,上房门儿纔开,小玉拿水进去了。」这金莲慌忙梳头毕,和玉楼同过李瓶儿这边来。

李瓶儿还睡在床上,迎春说:「三娘五娘来了。」玉楼金莲进来,说道:「李大姐,好自在!这咱时还睡,懒龙纔伸腰儿。」金莲就舒进手去被窝裏,摸见熏被的银香球,说道:「李大姐生了疍,这裏!」掀开被,见他一身白肉。那李瓶儿连忙穿衣不迭。玉楼道:「五姐,休鬼混他。李大姐,你快起来,俺们有桩事来对你说。如此这般,他爹昨日和大姐姐好了,咱每人五钱银子,你便多出些儿——当初因为你起事来。今日大雪裏,只当赏雪,咱安排一席酒儿,请他爹和大姐姐坐坐儿,好不好?」李瓶儿道:「随姐姐敎我出多少,奴出便了。」金莲道:「你将就只出一两儿罢。你秤出来,俺好往后边问李娇儿孙雪娥要去。」这李瓶儿一面穿衣缠脚,叫迎春开箱子拿出银子。拿了一块,金莲上等子秤,重一两二钱五分。玉楼敎金莲伴着李瓶儿梳头:「等我往后边问李娇儿和孙雪娥要银子去。」

金莲看着李瓶儿梳头洗面,约一个时辰,见玉楼従后边来,说道:「我早知也不干这个营生!大家的事,像白要他的。小淫妇说:『我是没时运的人,汉子再不进我屋裏来,我那讨银子?』要着,一个钱儿不拿出来!求了半日,只拿出这根银簪子来,你秤秤,重多少?」金莲取过等子来秤,只重三钱七分。因问:「李娇儿怎的?」玉楼道:「李娇儿初时只说没有,『虽是日逐钱打我手裏使,都是扣数的。使多少,交多少,那裏有富余钱?』敎我说了半日,『你当家还说没钱,俺们那个是有的?六月日头,没打你门前过也怎的?大家的事,你不出罢!』敎我使性子走出来了,他慌了,使丫头叫我回去,纔拿出这银子与我。没来由,敎我恁惹气剌剌的!」金莲拿过李娇儿银子来秤了秤,只四钱八分。因骂道:「好个奸倭的淫妇!随问怎的,绑着鬼也不与人家足数,好歹短几分。」玉楼道:「只许他家拿黄杆等子秤人的;人问他要,只像打骨秃出来一般,不知敎人骂多少!」

一面连玉楼金莲共凑了三两一钱,一面使绣春叫了玳安来。金莲先问他:「你昨日跟了你爹去,在李家为甚么着了恼来?」玳安悉把在常时节家会茶起,「散的早,邀应二爹和谢爹同到李家。他鸨子回说不在家,往五姨妈家做生日去了。不想落后爹净手,到后边看见粉头和一个蛮子吃酒不出来,爹就恼了。不由分说,叫俺众人把淫妇家门窗户壁尽力打了一顿,又要把蛮子粉头墩锁在门上。多亏应二爹众人再三劝住。爹使性上马回家,路上发狠,到明日还要摆布淫妇哩!」金莲道:「贼淫妇!我只道蜜罐儿长逺拿的牢牢的,如何今日也打了?」又问玳安:「你爹眞个恁说来?」玳安道:「莫不小的敢哄娘?」金莲道:「贼囚根子,他不瞅不睬,也是你爹的婊子,许你骂他?想着迎头儿俺们使着你,只推不得闲,『爹使我往桂姨家送银子去哩。』叫的桂姨那甜!如今他败落下来,你主子恼了,连你也叫起他淫妇来了!看我到明日对你爹说不对你爹说?」玳安道:「耶嚛,五娘!这回日头打西出来,従新又护起他家来了!莫不爹不在路上骂他淫妇,小的敢骂他?」金莲道:「许你爹骂他便了,原来也许你骂他?」玳安道:「早知五娘麻犯小的,小的也不对娘说。」玉楼便道:「小囚儿,你别要说嘴。这裏三两一钱银子,你快和来兴儿替我买东西去。如此这般,今日俺们请你爹和你大娘赏雪饮酒。你将就少落我们些儿罢,我敎你五娘不告你爹说罢。」玳安道:「娘使小的,小的敢落钱?」于是拿了银子,同来兴儿买东西去了。

且说西门庆起来,正在上房梳洗。只见大雪裏来兴买了鸡鹅下饭,径往厨房裏去了;玳安便提了一坛金华酒进来。便问玉箫:「小厮的东西,是那裏的?」玉箫回道:「今日众娘置酒,请爹娘赏雪。」西门庆道:「金华酒是那裏的?」玳安道:「是三娘与小的银子买的。」西门庆道:「阿呀,家裏现放着酒,又去买!」吩咐玳安:「拿钥匙,前边厢房有双料茉莉酒,提两坛搀着些这酒吃。」于是在后厅明间内,设石崇锦帐围屏,放下轴纸梅花暖帘来,炉安兽炭,摆列酒筵。

不一时,厨下整理停当。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来到,请西门庆月娘出来。当下李娇儿把盏,孟玉楼执壶,潘金莲捧菜,李瓶儿陪跪,头一锺先递了与西门庆。西门庆接酒在手,笑道:「我儿,多有起动,孝顺我老人家,常礼儿罢!」那潘金莲嘴快,插口道:「好老气的孩儿,谁这裏替你磕头哩!俺们磕着你,你站着,羊角葱靠南墙——越发老辣已定。还不跪下哩,也折你的万年草料。若不是大姐姐带【扌隹冏】你,俺们今日与你磕头?」于是递了西门庆。赖了锺儿,従新又满满斟了盏,请月娘转上,递与月娘。月娘道:「你们也不和我说,谁知你们平白又费这个心。」玉楼笑道:「没甚么。俺们胡乱置了杯水酒儿,大雪与你老公婆两个散闷而已。姐姐请坐,受俺们一礼儿。」月娘不肯,亦平还下礼去。玉楼道:「姐姐不坐,我们也不起来。」相让了半日,月娘纔受了半礼。金莲戏道:「对姐姐说过,今日姐姐看俺们面上,宽恕了他;下次再无礼,冲撞了姐姐,俺们不管他来!」望西门庆说道:「你装憨打势,还在上坐着!还不快下来,与姐姐递个锺儿,赔不是哩!」那西门庆只是笑,不动身。良久递毕,月娘转下来,令玉箫执壶,亦斟酒与众姐妹回酒。惟孙雪娥跪着接酒,其余都平叙姊妹之情。

于是西门庆与月娘居上坐,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并西门大姐,都两边打横。金莲便道:「李大姐,你也该梯己与大姐姐递杯酒儿,当初因为你的事起来。你做了老林,怎么还恁木木的!」那李瓶儿眞个就走下席来,要递酒。被西门庆拦住,说道:「你休听那小淫妇儿,他哄你。已是递过一遍酒罢了,递几遍儿?」那李瓶儿方不动了。当下春梅、迎春、玉箫、兰香,一般儿四个家楽,琵琶、筝、弦子、月琴,一面弹唱起来,唱了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会」云云。西门庆听了,便问:「谁敎他唱这一套词来?」玉箫道:「是五娘吩咐唱来。」西门庆就看着潘金莲说道:「你这小淫妇,单管胡枝扯叶的!」金莲道:「谁敎他唱他来?没的又来缠我。」月娘便道:「怎的不请陈姐夫来坐坐?」一面使小厮前边请去。不一时,经济来到,向席上都作了揖,就在大姐下边坐了。月娘令小玉安放了锺筯。合家金炉添兽炭,美酒泛羊羔。正饮酒来,西门庆把眼观看帘前,那雪如挦绵扯絮,乱舞梨花,下的大了。端的好雪!但见:

初如柳絮,渐似鹅毛。刷刷似数蟹行沙上,纷纷如乱琼堆砌间。但行动衣沾六出,只顷刻拂满蜂须。似飞还止,龙公试手于起舞之间;新阳泛力,玉女尚喜于团风之际。衬瑶台,似玉龙鳞甲绕空飞;飘粉额,如白鹤羽毛接地落。正是: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

吴月娘见雪下在粉壁前太湖石上甚厚,下席来,敎小玉拿着茶罐,亲自扫雪,烹江南凤团雀舌芽茶与众人吃。正是:白玉壶中翻碧浪,紫金杯内喷清香。

正吃茶中间,只见玳安进来,报道:「李铭来了,在前边伺候。」西门庆道:「敎他进来。」不一时,李铭朝上向众人磕下头去,又打了个软腿儿,走在傍边,把两只脚儿并立。西门庆便道:「你来得正好,往那裏去来?」李铭道:「小的没往那去,北边酒醋门刘公公那裏,敎了些孩子,小的瞧了瞧。记挂着爹宅内姐儿们,还有几段唱未合拍,来伺候。」西门庆就将手内吃的那一盏木樨金橙茶,递与他吃。说道:「你吃了休去,且唱一套我听。」李铭道:「小的知道。」一面下边吃了茶,上来把筝弦调定,顿开喉音,并足朝上唱了一套〈绛都春·冬景〉:「寒风布野」云云。

唱毕,西门庆令李铭近前,赏酒与他吃,敎小玉拿团靶勾头鸡膆壶,满斟窝儿酒,倾在银珐琅桃儿锺内。那李铭跪在地下,满饮三杯。西门庆又在桌上拿了一碟鼓蓬蓬白面蒸饼、一碗韮菜酸笋蛤蜊汤、一盘子肥肥的大片水晶鹅、一碟香喷喷晒干的巴子肉、一碟子柳蒸的勒鮝鱼、一碟奶罐子酪酥伴的鸽子雏儿,用盘子托着与李铭。那李铭走到下边,三扒两咽,吞到肚内,舔的盘儿干干净净,用绢儿把嘴儿抹了,走到上边,把身子直竖竖的靠着槅子站立。

西门庆因把昨日桂姐家之事,告诉一遍。李铭道:「小的并不知道一字。一向也不过那边去。论起来,不干桂姐事,都是俺三妈干的营生。爹也别要恼他,等小的见他,说他便了。」当日饮酒到一更时分,妻妾俱仝欢楽。先是陈经济大姐径往前边去了。落后酒阑,西门庆又赏李铭酒,打发出门,吩咐;「你到那边,休说今日在我这裏。」李铭道:「爹吩咐,小的知道。」西门庆令左右送他出门,关上大门,于是妻妾各散。西门庆还在月娘上房歇了。有诗为证:

赤绳缘分莫疑猜,扊扅夫妻共此怀。
鱼水相逢従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却说次日雪晴,应伯爵、谢希大,受了李家烧鹅瓶酒,恐怕西门庆动意摆布他家,敬来邀请西门庆进裏边赔礼。月娘早晨梳妆毕,正和西门庆在房中吃饼,只见小厮玳安来说:「应二爹和谢爹来了,在前厅上坐着哩。」西门庆放下饼就要往前走。月娘道:「两个勾使鬼,又不知来做甚么?你一发吃了出去,敎他外头挨着去,慌的恁没命的一般往外走怎的?大雪裏又不知勾了那去?」西门庆道:「你敎小厮把饼拿了前边,我和他两个吃罢。」说着,起身往外来。月娘吩咐:「你和他吃了,别要信着又勾引你往那去了。大雪裏家裏坐着罢,今日孟三姐晚夕上寿哩。」西门庆道:「我知道。」于是与应谢二人相见声喏。说道:「哥昨日着恼家来了,俺们甚是怪他家:『従前已往,哥在你家使钱费物,虽故一时不来,休要改了腔儿纔好,许你家粉头背地偷接蛮子?寃家路儿窄,又被他亲眼看见,他怎的不恼!休说哥恼,俺们心裏也看不过!』尽力说了他娘儿几句,他也甚是都没意思。今日早请了俺两个到他家,娘儿们哭哭啼啼跪着,恐怕你动意,置了一杯水酒儿,好歹请你进去,赔个不是。」西门庆道:「我也不动意。我再也不进去了。」伯爵道:「哥恼有理。但说起来,也不干桂姐事。这个丁二官儿原先是他姐姐桂卿的孤老,也没说要请桂姐。只因他父亲货船,搭在他乡裏陈监生船上,纔到了不多两日。这陈监生号两淮,乃是秘书省陈参政的儿子。丁二官现拿了十两银子,在他家摆酒请陈监生。纔送这银子来,不想你我到了他家,就慌了,躲不及,把个蛮子藏在后边,被你看见了。实告,不曾和桂姐沾身。今日他娘儿们赌身发咒,磕头礼拜,央俺二人好歹请哥到那裏,把这委曲情由也对哥表出,也把恼解了一半。」西门庆道:「我已是对房下赌誓,再也不去,又恼甚么?你上覆他家,倒不消费心。我家中今日有些小事,委的不得去。」慌的二人一齐跪下,说道:「哥,甚么话!不争你不去,既他央了俺两个一场,显的我们请哥不的。哥去到那裏,畧坐坐儿,就来也罢!」

当下二人死告活央,说的西门庆肯了。不一时,放桌儿,留二人吃饼。湏臾吃毕,令玳安取衣服去。月娘正和孟玉楼坐着,便问玳安:「你爹要往那去?」玳安道:「小的不知,爹只敎小的取衣服。」月娘骂道:「贼囚根子,你还瞒着我不说!你爹但来晚了,都在你身上,等我和你答话。今日你三娘上寿哩。不敎他早些来,又要那等到那黑天暗地的,我只打你这贼囚根子。」玳安道:「娘打小的,管小的甚事?」月娘道:「不知怎的,听见他这老子们来,恰似奔命的一般;行吃着饭,丢下饭碗,往外不迭。又不知勾引游魂撞尸,撞到多咱纔来!」那时十一月廿六日,就是孟玉楼寿日,家中置酒等候不题。

且说西门庆被两个邀请到院裏,李家又早堂中置了一席齐整酒肴,叫了两个妓女弹唱。李桂姐与桂卿两个打扮迎接,老虔婆出来,跪着赔礼,姐儿两个递酒。应伯爵、谢希大,在傍打诨耍笑,说砂磴语儿。向桂姐道:「还亏我把嘴头上皮也磨了半边去,请了你家汉子来。就不用着人儿,连酒儿也不替我递一杯儿,只认你家汉子!刚纔若他撅了不来,休说你哭瞎了你眼,唱门词儿,到明日诸人不要你,只我好说话儿将就罢了。」桂姐骂道:「怪应花子,汗邪了你!我不好骂出来的。可可儿的我唱门词儿来?」应伯爵道:「你看贼小淫妇儿!念了经打和尚——往后不请人了?他不来,慌的那腔儿;这回就翅膀毛儿干了!你过来,且与我个嘴温温寒着!」于是不由分说,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桂姐笑道:「怪攘刀子的,看推撒了酒在爹身上。」伯爵道:「小淫妇儿,会乔张致的,这回就疼汉子。『看撒了爹身上酒!』叫的爹那甜。我是后娘养的?怎的不叫我一声儿?」桂姐道:「我叫你是我的孩子儿!」伯爵道:「你过来,我说个笑话儿你听:一个螃蠏,与田鸡结为弟兄,赌跳过水沟儿去,便是大哥。田鸡几跳,跳过去了。螃蠏方欲跳,撞遇两个女子来汲水,用草绳儿把他拴住,要打了水带回家去。临行忘记了,不将去。田鸡见他不来,过来看他,说道:『你怎的就不过去了?』蟹云:『我过的去,倒不吃两个小淫妇捩的恁样了!』」于是,两个一齐赶着打,把西门庆笑的了不的。不说这裏花攒锦簇,调笑顽耍不题。

且说家中吴月娘一者置酒回席,二者又是玉楼上寿,吴大妗、杨姑娘,并两个姑子,都在上房裏坐的。看看等到日落时分,不见西门庆来家,急的月娘了不的。只见金莲拉着李瓶儿,笑嘻嘻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他这咱不来,俺们往门首瞧他瞧去。」月娘道:「耐烦瞧他怎的?」金莲又拉玉楼说:「咱三个打伙儿走走去。」玉楼道:「我这裏听大师父说笑话儿哩。等听说了这个笑话儿,咱去。」那金莲方住了脚,围着两个姑子听说笑话儿,因说:「俺们只好荤笑话儿,素的休要打发出来。」月娘道:「你们由他说,别要搜求他。」金莲道:「大姐姐,你不知,大师父好会说笑话儿!前者那一遭来,俺们在后边,奈何着他,说了好些笑话儿。」因说道:「大师父,你有,快些说。」那王姑子不慌不忙,坐在炕上说:「一个人走至中途,撞见一个老虎,要吃他。此人云:『望你饶我一命,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无人养活。不然同我家去,有一猪,与你吃罢。』那老虎果饶他,随他到家。与母说,母正磨豆腐,舍不的那猪,对儿子说:『把几块豆腐与他吃罢!』儿子云:『娘,娘你不知,他平日不吃素的。』」金莲道:「这个不好。俺们耳朶内不好听素,只好听荤的。」王姑子又道:「一家三个媳妇儿,与公公上寿。先该大媳妇递酒,说:『公公好像一员官。』公公云:『我如何像官?』媳妇云:『坐在上面,家中大小都怕你,如何不像官?』次该二媳妇上来递酒,说:『公公像虎威皂隶。』公公曰:『我如何像虎威皂隶?』媳妇云:『你喝一声,家中大小都吃一惊,怎的不像皂隶?』公公道:『你说的我好!』该第三媳妇递酒,上来说:『公公也不像官,也不像皂隶。』公公道:『却像甚么?』媳妇道:『公公像个外郎!』公公道:『我如何像外郎?』媳妇云:『不像外郎,如何六房裏都串到?』」把众人都笑了。金莲道:「好秃子!把俺们都说在裏头!那个外郎敢恁大胆,许他在各房裏串?俺们就打断他那狗秃的下截来!」

说罢,金莲、玉楼、李瓶儿,同来到前边大门首,瞧西门庆,不见到。玉楼问道:「今日他爹大雪裏不在家,那裏去了?」金莲道:「我猜他一定往院中李桂儿那淫妇家去了。」玉楼道:「他打了一场,和他恼了;赌了誓再不去了,如何又去?咱们赌甚么?管情不在他家。」金莲道:「李大姐做证见,你敢和我拍手么?我说今日往他家去了。前日打了淫妇家,昨日李铭那王八先来打探子儿;今日应二和姓谢的,大清早晨,勾使鬼走来勾了他去了。我猜老虔婆和淫妇铺谋定计,叫了去,不知怎的撮弄、赔着不是,还要回炉复帐,不知涎缠到多咱时候,有个来的成来不成。大姐姐还只顾等着他!」玉楼道:「就不来,小厮他该来家回一声儿。」正说着,只见卖瓜子的过来,两个且在门首买瓜子儿嗑。忽见西门庆従东来了,三个往后跑不迭。

西门庆在马上,敎玳安先头裏走:「你瞧是谁在大门首?」玳安走了两步,说道:「是三娘五娘六娘在门首买瓜子哩。」良久,西门庆到家下马,进入后边仪门首。玉楼李瓶儿先去上房报月娘去了,独有金莲藏在粉壁背后黑影裏。西门庆撞见,唬了一跳,说道:「怪小淫妇儿,猛可唬我一跳!你们在门首做甚么来?」金莲道:「你还敢说哩。你在那裏?这时纔来,敎娘们只顾在门首等着你。」

良久,西门庆在房中,月娘安排酒肴,端端正正,摆在桌上。敎玉箫执壶,大姐递酒,先递了西门庆酒,然后众姊妹都递酒完了,安席坐下。春梅、迎春,下边弹唱。吃了一回,都收下去。従新摆上玉楼上寿的酒,并四十样细巧各样的菓碟儿上来。壶斟美酿,盏泛流霞。让吴大妗子上坐。吃到起更时分,大妗子吃不多酒,归后边去了。止是吴月娘同众姊妹,陪西门庆掷骰猜枚行令。轮到月娘跟前,月娘道:「既要我行令,照依牌谱上饮酒:一个牌儿名,两个骨牌,合〈西厢〉一句。」月娘先说了:「掷个六娘子,醉杨妃,落了八珠环,游丝儿抓住荼蘼架。」不犯。该西门庆掷,说:「虞美人,见楚汉争锋,伤了正马军,只听见耳边金鼓连天震。」果然是个正马军,吃了一杯。该李娇儿,说:「水僊子,因二士入桃源,惊散了花开蝶满枝,只做了落红满地胭脂冷。」不遇。次该金莲掷,说道:「鲍老儿,临老入花丛,坏了三纲五常,问他个非奸做贼拿。」果然是个三纲五常,吃了一杯酒。轮该李瓶儿掷,说:「端正好,搭梯望月,等到春分昼夜停,那时节隔墙儿险化做望夫山。」不遇。该孙雪娥,说:「麻郎儿,见羣鸦打凤,绊住了折脚雁,好敎我两下裏做人难。」不遇。落后该玉楼完令,说道:「念奴娇,醉扶定四红沉,拖着锦裙襕,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正掷个四红沉。月娘满令,叫小玉:「斟酒与你三娘吃。」说道:「你吃三大杯纔好,今晚你该伴新郎宿歇!」因对李娇儿金莲众人说:「吃毕酒,咱送他两个归房去。」金莲道:「姐姐严令,岂敢不依!」把玉楼羞的了不的。

少顷酒阑,月娘等相送西门庆到玉楼房门首方回。玉楼让众人坐,都不坐。金莲便戏玉楼道:「我儿,两口儿好好睡罢。你娘明日来看你,休要淘气!」因向月娘道:「亲家,孩儿小哩,看我面上,凡事耽待些儿罢!」玉楼道:「六丫头!你老米醋——挨着做。我明日和你答话!」金莲道:「我媒人婆上楼子——老娘好耐惊耐怕儿。」玉楼道:「我的儿,你再坐回儿不是?」金莲道:「俺们是外四家儿的门儿的外头的人家。」于是和李瓶儿西门大姐一路去了。刚走到仪门首,不想李瓶儿被地滑了一交。这金莲遂怪乔呌起来,说道:「这个李大姐,只像个瞎子,行动一磨趄子就倒了;我搊你去,倒把我一只脚【茶】在雪裏,把人的鞋也【柴】泥了!」月娘听见,说道:「就是仪门首那堆子雪。我吩咐了小厮两遍,贼奴才,白不肯抬,只当还滑倒了。」因叫小玉:「你打个灯笼,送送五娘六娘去。」西门庆在房裏向玉楼道:「你看贼小淫妇儿!躧在泥裏,把人绊了一交,他还说人踹泥了他的鞋;恰是那一个儿就没些嘴抹儿。恁一个小淫妇!昨日教丫头们平白唱『佳期重会』,我就猜是他干的营生。」玉楼道:「『佳期重会』是怎的说?」西门庆道:「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恰似烧夜香有意等着我一般!」玉楼道:「六姐他诸般曲儿倒都知道,俺们却不晓的。」西门庆道:「你不知,这淫妇单管咬羣儿。」不说西门庆在玉楼房中宿歇不题。

单表潘金莲李瓶儿两个,走着说话,行叫李大姐花大姐一路儿。走到仪门,大姐便归前边厢房中去了。小玉打着灯笼,送二人到花园内。金莲已带半酣,拉着李瓶儿道:「二娘,我今日有酒了,你好歹送到我房裏。」李瓶儿道:「姐姐,你不醉。」湏臾,送到金莲房内。打发小玉回后边,留李瓶儿坐,吃茶。金莲又道:「你说你那咱不得来,亏了谁?谁想今日咱姊妹在一个跳板儿上走,不知替你顶了多少瞎缸,敎人背地好不说我!奴只行好心,自有天知道罢了。」李瓶儿道:「奴知道姐姐费心,恩当重报,不敢有忘。」金莲道:「得你知道,纔好说话了。」不一时,春梅拿茶来吃了,李瓶儿告辞归房,金莲独自歇宿,不在话下。正是:若得始终无悔吝,纔生枝节便多端。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西门庆私淫来旺妇 春梅正色骂李铭

巧厌多劳拙厌闲,善嫌懦弱恶嫌顽;
富遭嫉妒贫遭辱,勤怕贪图俭怕悭。
触事不分皆笑拙,见机而作又疑奸:
思量那件合人意,为人难做做人难!

话说次日有吴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众堂客,都来与孟玉楼做生日。月娘在后厅与众客饮酒,倒也罢了,其中惹出一件事来。

那来旺儿因他媳妇自家痨病死了,月娘新近与他娶了一房媳妇,娘家姓宋,乃是卖棺材宋仁的女儿。当先卖在蔡通判家房裏使唤,后因坏了事出来,嫁与厨役蒋聪为妻小。这蒋聪常在西门庆家做活答应,来旺儿早晚到蒋聪家叫蒋聪去,看见这个老婆,两个吃酒刮言,就把这个老婆刮上了。一日,不想这蒋聪因和一般厨役分财不均,酒醉厮打,动起刀杖来,把蒋聪戳死在地,那人便越墙逃走了。老婆央来旺儿对西门庆说了,替他拿帖儿县裏和县丞说,差人捉住正犯,问成死罪,抵了蒋聪命。后来,来旺儿哄月娘,只说是小人家媳妇儿,会做针指。月娘使了五两银子,两套衣服,四疋青红布,幷簪环之类,娶与他为妻。月娘因他叫金莲,不好称呼,遂改名蕙莲。这个老婆属马的,小金莲两岁,今年二十四岁了。生的黄白净面,身子儿不肥不瘦,模样儿不短不长,比金莲脚还小些儿。性明敏,善机变,会妆饰,龙江虎浪,就是嘲汉子的班头,坏家风的领袖。若说他底本事,他也曾:

斜倚门儿立,人来侧目随。托腮并咬指,无故整衣裳。坐立随摇腿,无人曲唱低。开窗推户牖,停针不语时。未言先欲笑,必定与人私。

初来时,同众家人媳妇上竃,还没甚么妆饰,犹不作在意裏。后过了一个月有余,看了玉楼金莲众人打扮,他把【髟狄】髻垫的高高的,梳的虚笼笼的头发,把水鬓描的长长的,在上边递茶递水,被西门庆睃在眼裏。一日设了条计策,敎来旺儿押了五百两银子,往杭州替蔡太师制造庆贺生辰锦绣蟒衣,并家中穿的四季衣服,往回也有半年期程。约従十一月半头,搭在旱路车上,起身去了。西门庆安心早晚要调戏他这老婆,不期到此正值孟玉楼生日,月娘和众堂客在后厅吃酒。西门庆那日在家,没往那去,月娘吩咐玉箫:「房中另放桌儿,打发酒菜汤饭点心你爹吃。」西门庆因打帘内看见惠莲身上穿着红紬对衿袄、紫绢裙子,在席上斟酒,故意问玉箫:「那个穿红袄的是谁?」玉箫回道:「是新娶的来旺儿的媳妇子惠莲。」西门庆道:「这媳妇子怎的红袄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到明日对你娘说,另与他一条别的颜色裙子,配着穿。」玉箫道:「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裙子。」说了就罢了。

湏臾,过了玉楼生日。一日,月娘往对门乔大户家吃生日酒去了。约后晌时分,西门庆従外来家,已有酒了;走到仪门首,这惠莲正往外走,两个撞个满怀。西门庆便一手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口中喃喃呐呐说道:「我的儿,你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那老婆一声儿没言语,推开西门庆手,一直往前走了。西门庆归到上房,叫玉箫送了一疋蓝缎子到他屋裏,如此这般对他说:「爹昨日见你酒席上斟酒,穿着红袄,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的不好看。我说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爹纔开厨柜拿了这疋缎子,使我送与你,敎你做裙子穿。」这惠莲开看,却是一疋翠蓝四季团花兼喜相逢缎子。说道:「我做出来,娘若见了问怎了?」玉箫道:「爹到明日还对娘说,你放心。爹说来,你若依了这件事,随你要甚么,爹与你买。今日赶娘不在家,要和你会会儿,你心下何如?」那老婆听了,微笑而不言。因问:「爹多咱时分来?我好在屋裏伺候。」玉箫道:「爹说小厮们看着,不好进你这屋裏来的。敎你悄悄往山子底下洞儿裏,那裏无人,堪可一会儿。」老婆道:「只怕五娘六娘知道了,不好意思的。」玉箫道:「三娘和五娘都在六娘屋裏下棋,你去不妨事。」当下约会已定,玉箫走来回西门庆说话。两个都往山子底下成事,玉箫在门首与他观风。

却不想金莲玉楼都在李瓶儿房裏下棋,只见小鸾来请玉楼说:「爹来家了。」三人就散了,玉楼回后边去了。金莲走到房中匀了脸,亦往后边来。走入仪门,只见小玉立在上房门首。金莲问:「你爹在屋裏?」小玉摇手儿,往前指。这金莲就知其意,走到前边山子角门首,只见玉箫拦着门。金莲只猜玉箫和西门庆在此私狎,便顶进去。玉箫慌了,说道:「五娘休进去,爹在裏面有勾当哩!」金莲骂道:「怪狗肉,我又怕你爹了?」不由分说,进入花园裏来,各处寻了一遍。走到藏春坞山子洞儿裏,只见他两个人在裏面纔了事。老婆听见有人来,连忙系上裙子往外走,看见金莲,把脸通红了。金莲问道:「贼臭肉,你在这裏做甚么?」老婆道:「我来叫画童儿来。」说着,一溜烟走了。金莲进来,看见西门庆在裏边系裤子,骂道:「贼没廉耻的货,你和奴才淫妇大白日裏在这裏端的干好勾当儿!刚纔我打与那淫妇两个耳刮子纔好,不想他往外走了。原来你就是画童儿,他来寻你!你与我实说,和这淫妇偷了几遭?若不实说。等住回大姐姐来家,看我说不说!我若不把奴才淫妇脸打的胀猪,也不筭。俺们闲的声唤在这裏,你也来插上一把子,老娘眼裏却放不过!」西门庆笑道:「怪小淫妇儿,悄悄儿罢,休要嚷的人知道。我实对你说,如此这般,连今日纔一遭。」金莲道:「一遭二遭,我不信。你既要这奴才淫妇,两个瞒神唬鬼弄剌子儿,我打听出来休怪了,我却和你们答话!」那西门庆笑的出去了。金莲到后边,听见众丫头们说:「爹来家,使玉箫手巾裹着一疋蓝缎子,往前边去,不知与谁。」金莲就知是与来旺儿媳妇子的,对玉楼亦不提起此事。

这老婆每日在那边,或替他造汤饭,或替他做针指鞋脚,或跟着李瓶儿下棋,常贼乖趋附金莲。被西门庆撞在一处,无人,敎他两个苟合,图汉子喜欢。惠莲自従和西门庆私通之后,背地不算与他衣服、汗巾、首饰、香茶之类,只银子成两家带在身边,在门首买花翠胭粉,渐渐显露,打扮的比往日不同。西门庆又对月娘说他做的好汤水,不敎他上大竃,只敎他和玉箫两个,在月娘房裏后边小竃上,专炖茶水,整理菜蔬,打发月娘房裏吃饭,与月娘做针指,不必细说。看官听说:凡家主,切不可与奴仆并家人之妇苟且私狎,久后必紊乱上下,窃弄奸欺,败坏风俗,殆不可制!有诗为证:

西门贪色失尊卑,羣妾争妍竟莫疑。
何事月娘欺不在,暗通仆妇乱伦彝!

一日,腊月初八日,西门庆早起,约下应伯爵,与大街坊尚推官家送殡。敎小厮马也备下两疋,等伯爵白不见到。一回,李铭来了,教春梅等四人弹唱。西门庆正在大厅上围炉坐的,教春梅、玉箫、兰香、迎春,一般儿四个都打扮出来,看着李铭指拨,教演他弹唱。女婿陈经济,在傍陪着说话。正唱〈三弄梅花〉还未了,只见伯爵来,应寳跟着,夹着毡包进门。那春梅等四个就要往后走,被西门庆喝住,说道:「左右是你应二爹,都来见见罢,躲怎的?」与伯爵两个相见作揖,纔待坐下,西门庆令四个过来:「与应二爹磕头。」那春梅等朝上磕头下去,慌的伯爵还喏不迭,夸道:「谁似哥好有福,出落的恁四个好姐姐,水葱儿的一般,一个赛一个。却怎生好?你应二爹今日素手,促忙促急,没曾带的甚么在身边,改日送脂粉钱来罢。」少顷,春梅等四人见了礼进去了。陈经济向前作揖,一同坐下。西门庆道:「你如何今日这咱纔来?」应伯爵道:「不好告诉你的。大小女病了一向,近日纔敎好些;房下记挂着,今日接了他家来散心住两日。乱着,旋叫应寳叫了轿子,买了些东西在家,我纔来了。迟了一步儿!」西门庆道:「敎我只顾等着你。咱吃了粥,好去了。」随即一面吩咐小厮,后边看粥来吃。只见李铭见伯爵,打个半跪。伯爵道:「李日新,一向不见你。」李铭道:「小的有。连日小的在北边徐公公那裏答应,这两日来爹宅裏伺候。」说着,两个小厮放桌儿,拿粥来吃。就是四个咸食,十样小菜儿,四碗炖烂下饭:一碗蹄子,一碗鸽子雏儿,一碗春不老蒸乳饼,一碗馄饨鸡儿。银镶瓯儿粳米投着各样榛松栗子果仁、玫瑰白糖粥儿。西门庆陪应伯爵陈经济吃了,就拿小银锺筛金华酒,每人吃了三杯。壶裏还剩下上半壶酒,吩咐小厮画童儿:「连桌儿抬下去,厢房内与李铭吃。」就穿衣服起身,同应伯爵并马而行,与尚推官送殡去了。只落下李铭在西厢房,吃毕酒饭。

那月娘房裏玉箫和兰香众人打发西门庆出了门,在厢房内乱厮打闹,顽成一块。一回,都往对过东厢房西门大姐房裏鬼混去了,止落下春梅一个,和李铭在这边教演琵琶。李铭也有酒了。春梅袖口子宽,把手兜住了。李铭把他手拿起,畧按重了些。被春梅怪叫起来,骂道:「好贼王八!你怎的捻我的手,调戏我?贼少死的王八,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哩!一日好酒好肉,越发养活的那王八灵圣儿出来了,平白捻我的手来了。贼王八,你错下这个锹撅了,你问声儿去,在我手裏你来弄鬼!爹来家,等我说了,把你这贼王八一条棍撵的离门离户!没你这王八,学不成唱了?愁本司三院寻不出王八来?撅臭了你这王八了!」被他千王八万王八,骂的李铭拿着衣服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正是:两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李铭唬的往外走了,春梅气狠狠直骂进后边来。金莲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并宋惠莲在房裏下棋,只听见春梅従外骂将来,金莲便问道:「贼小肉儿,你骂谁哩,谁惹你来?」气的春梅道:「情知是谁,叵耐李铭那王八!爹临去,好意吩咐小厮,留下一桌菜并粳米粥儿与他吃。也有玉箫他们,你推我,我打你,顽成一块,对着王八雌牙露嘴的,狂的有些折儿也怎的。顽了一回,都往大姐那边厢房裏去了。王八见无人,尽力向我手上捻了一下。吃的醉醉的,看着我嗤嗤待笑。我饶了他!那王八见我吆喝骂起来,他就即夹着衣裳往外走了。刚纔打与贼王八两个耳刮子纔好!贼王八,你也看个人儿行事,我不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货,教你这王八在我手裏弄鬼。我把王八脸打緑了!」金莲道:「怪小肉儿,学不学没要紧,把脸儿气的黄黄的。等爹来家说了,把贼王八撵了去就是了。那裏紧等着供唱赚钱哩也怎的,教王八调戏我这丫头!我知道贼王八业罐子满了。」春梅道:「他就倒运,着量二娘的兄弟,那怕他二娘莫不挟仇打我五棍儿也怎的?」宋惠莲道:「论起来,你是楽工,在人家教唱,也不该调戏良人家女子!照顾你一个钱,也是养身父母;休说一日三茶六饭儿扶持着。」金莲道:「扶持着,临了还要钱儿去了。按月儿,一个月与他五两银子。贼王八他错上了坟。你问声家裏这些小厮们,那个敢望着他雌牙笑一笑儿,吊个嘴儿,遇喜欢,骂两句;若不喜欢,拉到他主子跟前就是打,着紧把他爹扛的眼直直的。看不出他来,贼王八造化低。你惹他生姜,你还没曾经着他辣手!」因向春梅道:「没见你,你爹去了,你进来便罢了,平白只顾和他在那厢房裏做甚么?却敎那王八调戏你!」春梅道:「都是玉箫和他们,只顾顽笑成一块,不肯进来。」玉楼道:「他三个如今还在那屋裏?」春梅道:「都往对过大姐房裏去了。」玉楼道:「等我瞧瞧去。」那玉楼起身去了。良久,李瓶儿亦回房,使绣春叫迎春去。

至晚,西门庆来家,金莲一五一十,告诉西门庆。西门庆吩咐来兴儿,今后休放进李铭来走动;自此送断了路儿,不敢上门。这李铭正是:従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有诗为证:

习教歌妓逞家豪,每日闲庭弄锦槽。
不意李铭遭谴斥,春梅声价竞天高。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玉箫观风赛月房 金莲窃听藏春坞

行动不思天理,施为怎合成规!
徇情纵意任奸欺,仗势慢人尊己。
出则锦衣骏马,归时越女吴姬。
休将金玉作根基,但恐莫逃兴废。

话说一日,腊尽阳回,新正佳节。西门庆贺节不在家,吴月娘往吴大妗子家去了。午间,孟玉楼、潘金莲,都在李瓶儿房裏下棋。玉楼道:「咱们今日赌什么好?」潘金莲道:「咱每人三盘,赌五钱银子东道,三钱买金华酒儿,那二钱买个猪头来,敎来旺媳妇子烧猪头咱们吃。只说他会烧的好猪头,只用一根柴禾儿,烧的稀烂。」玉楼道:「大姐姐他不在家,却怎的计较?」金莲道:「存下一份儿,送在他屋裏,也是一般。」说毕,三人摆下棋子。下了三盘,李瓶儿输了五钱银子。金莲使绣春儿叫将来兴儿来,把银子递与他,敎他买一坛金华酒,一个猪首,连四只蹄子,吩咐:「送到后边厨房裏,教来旺儿媳妇惠莲快烧了,拿到你三娘屋裏等着,我们就去。」那玉楼道:「六姐,敎他烧了拿盒子拿到这裏来吃罢。在后边,李娇儿孙雪娥两个看答着,请他是不请他是?」金莲遂依听玉楼之言。

不一时,来兴儿买了酒和猪首,送到厨下。惠莲正在后边和玉箫在石台基上坐着,挝瓜子儿哩。来兴儿便叫他:「惠莲嫂子,五娘三娘都上覆你,使我买了酒、猪首连蹄子,都在厨房裏。教你替他烧熟了,送到前边六娘房裏去。」惠莲道:「我不得闲,与娘纳鞋哩。随问教那个烧烧儿罢,巴巴坐名儿教我烧?」来兴儿道:「你烧不烧随你,交与你,我有勾当去。」说着,扬长出去了。玉箫道:「你且丢下,替他烧烧罢。你晓的五娘嘴头子,又惹的声声气气的。」惠莲笑道:「五娘怎么就知我会烧猪头,巴巴的栽派与我替他烧。」于是起身,走到大厨竃裏,舀了一锅水,把那猪首蹄子剃刷干净,只用的一根长柴安在竃内,用一大碗油酱并茴香大料,拌着停当,上下锡古子扣定。那消一个时辰,把个猪头烧的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将大氷盘盛了,连姜蒜碟儿,敎小厮儿用方盒拿到前边李瓶儿房裏,旋打开金华酒筛来。玉楼拣上份儿齐整的,留下一大盘子,幷一壶金华酒,与月娘吃,使丫鬟送到上房裏。其余三个妇人围定,把酒来斟。正吃中间,只见惠莲笑嘻嘻走到跟前,说道:「娘们试尝这猪头,今日小的烧的好不好?」金莲道:「三娘刚纔夸你倒好手段儿!烧的这猪头倒且是稀烂。」李瓶儿问道:「眞个你用一根柴禾儿?」惠莲道:「不瞒娘们说,还消不得一根柴禾儿哩!若是一根柴禾儿,就烧的脱了骨。」玉楼叫绣春:「你拿个大盏儿,筛一盏儿与你嫂子吃。」李瓶儿连忙叫绣春斟酒,他便取拣碟儿,拣了一碟猪头肉儿递与惠莲,说道:「你自造的,你试尝尝。」惠莲道:「小的自知娘们吃不的咸,没曾好生加酱,胡乱也罢了。下次再烧时,小的知道了。」于是插烛也似磕了三个头,方纔在桌头傍边立着,做一处吃酒。

到晚夕月娘来家,众妇人见了月娘。小玉悉将送来猪头,拿与月娘看。玉楼笑道:「今日俺们因在李大姐处下棋,赢的李大姐猪头,留与姐姐吃。」月娘道:「这般有些不均了。各人赌胜,亏了一个就不是了。咱们这等计较:只当大节下咱姊妹这几人每人轮流治一席酒儿,叫将郁大姐来,晚间耍耍,有何妨碍!强如那等赌胜负,难为一个人。我主张的好不好?」众人都说:「姐姐主张的是!」月娘道:「明日就是初五日,我先起罢。使小厮叫郁大姐来。」于是李娇儿占了初六,玉楼占了初七,金莲占了初八日,金莲道:「只我便益,那日又是我的寿酒,又该我摆酒,一举而两得。」问着孙雪娥,孙雪娥半日不言语。月娘道:「他罢,你们不要缠他了,教李大姐挨着罢。」玉楼道:「初九日又是六姐生日,只怕有潘姥姥和他妗子来。」月娘道:「初九日不得闲,敎李大姐挪在初十日也罢了。」众人计议已定。

话休饶舌。先是初五日,西门庆不在家,往邻家赴席去了。月娘在上房摆酒,郁大姐弹唱,请众姊妹欢饮了一日方散。到第二日却该李娇儿,就挨着玉楼金莲,都不必细说。湏臾,过了金莲生日,潘姥姥、吴大妗子,都在这裏过节顽耍。看看到初十日,该李瓶儿摆酒,使绣春往后边请雪娥去。一连请了两替,答应着来,只顾不来。玉楼道:「我就说他不来,李大姐只顾强去请他。可是他对着人说的:『你们有钱的,都吃十轮酒;没的拿俺们去赤脚绊驴蹄。』似他这等说,俺们罢了,把大姐姐都当驴蹄子看承!」月娘道:「他是恁不是材料处窝行货子,都不消理他了。又请他怎的!」于是摆上酒来,众人都来前边李瓶儿房裏吃酒。郁大姐在傍弹唱。当下也有吴大妗子和西门大姐,共八个人饮酒。

那日西门庆不在家,往人家去了。月娘吩咐玉箫道:「等你爹来家要吃酒,你在房裏打发他吃就是了。」玉箫应诺。不想后晌时分,西门庆来家,玉箫向前替他脱了衣裳,西门庆便问月娘往那去了?玉箫回道:「都在前边六娘房裏和大妗子潘姥姥吃酒哩!」西门庆问道:「吃的是甚么酒?」玉箫道:「是金华酒。」西门庆道:「还有年下你应二爹送的那一坛茉莉花酒,打开吃。」一面敎玉箫旋把茉莉花酒打开,西门庆尝了尝,说道:「自好你娘们吃。」教玉箫小玉两个提着,送到前边李瓶儿房中。惠莲正在月娘傍边侍立斟酒,见玉箫送酒来,蕙莲俐便,连忙走下来接他的酒。玉箫便递了个眼色与他,向他手上捏了一下,这老婆就知其意。月娘问玉箫:「谁使你送酒来?」玉箫道:「爹使我来。」月娘道:「你爹来家多大回了?」玉箫道:「爹刚纔来家。因问娘们吃的甚么酒,说是金华酒。教我把应二爹送的这一坛茉莉花酒拿来与娘们吃。」月娘道:「问你爹,若吃酒,房中放桌儿,有现成菜儿打发他吃。」玉箫应诺,往后边去了。

这惠莲在席上站立了一回,推说道:「我后边看茶来与娘们吃。」月娘吩咐:「对你姐说,上房拣妆裏有六安茶,炖一壶来俺们吃。」这老婆一个猎古调走到后边取茶来了,玉箫站在堂屋门首,努了个嘴儿与他。老婆掀开帘子,进月娘房来,只见西门庆坐在椅上正吃酒。走向前,一屁股坐在他怀裏,两个就亲嘴咂舌头做一处。老婆一面用手揝着他那话,一面在上噙酒哺与他吃。老婆便道:「爹,你有香茶再与我些,前日你与的那香茶都没了。」又道:「我少薛嫂儿几钱花儿钱,你有银子与我些儿,我还他。」西门庆道:「我茄袋内还有一二两,你拿去。」说着,西门庆要解老婆裤子。老婆道:「不好,只怕人来看见。」西门庆道:「你今日不出去,在后边,晚夕咱好生耍耍。」老婆摇头说道:「后边惜薪司挡住路儿——柴众,咱不如还在五娘那裏,色丝子女。」于是玉箫在堂屋门首观风,由他二人在屋裏做一处顽耍。

常言路上说话,草裏有人。不防孙雪娥正从后来,听见房裏有人笑,只猜玉箫在房裏和西门庆说笑,不想玉箫又在穿廊下坐的,就立住了脚。玉箫恐怕他进屋裏去,便一径支他说:「前边六娘请姑娘,怎的不往那裏吃酒?」那雪娥鼻子裏冷笑道:「俺们是没时运的人儿,漫地裏栽桑,人不上他行。骑着快马也赶不上他,拿甚么伴着他吃十轮儿酒?自下穷的伴当儿伴的没裤儿!」正说着,被西门庆房中咳嗽了一声,雪娥就往厨房裏去了。

这玉箫把帘子掀开,老婆见无人,急伶俐两三步就扠出来,往后边看茶去了。须臾小玉従外边走来,叫:「惠莲嫂子,娘说你怎的取茶就不去了哩。」老婆道:「茶有了,着姐拿菓仁儿来。」不一时,小玉拿着盏托,他提着茶,一直来到前边。月娘问道:「怎的茶这咱纔来?」惠莲道:「爹在房裏吃酒,小的不敢进去。等着姐屋裏取茶叶,剥菓仁儿来。」于是打发众人吃了茶,小玉便拿回盏托去了。这惠莲在席上斜靠桌儿站立,看着月娘众人掷骰儿,故作扬声说道:「娘,把长么搭在纯六,却不是天地分?还赢了五娘。」又道:「你这六娘,骰子是个锦屏风对儿。我看三娘这么三配纯五,只是十四点儿,输了。」被玉楼恼了,说道:「你这媳妇子,俺们在这裏掷骰儿,插嘴插舌,有你甚么说处?」几句把老婆羞的站又站不住,立又立不住,飞红了面皮,往下去了。正是: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这裏众妇人饮酒至掌灯时分,只见西门庆掀开帘子进来,笑道:「你们好吃!」吴大妗子跳起来,说道:「姐夫来了!」连忙让坐儿与他坐,月娘道:「你在后边吃酒去罢了,女妇男子汉又走来做甚么?」西门庆道:「既是恁说,我去罢。」于是走过金莲这边来。金莲随即跟了来。见西门庆吃的半醉,拉着金莲说道:「小油嘴,我有句话儿和你说。我要留惠莲在后边一夜儿罢,后边没地方儿。看你怎的容他在你这边歇一夜儿罢,好不好?」金莲道:「我不好骂的,没的那汗邪的胡说!随你和他那裏肏捣去,好娇态敎他在我这裏!我是没处着放他。我就算依了你,春梅贼小肉儿他也不容他在这裏。你不信,叫了春梅小肉儿问问他来。他若肯了,我就容他在这屋裏。」西门庆道:「既是你娘儿们不肯,罢!我和他往那山子洞儿那裏过一夜。你吩咐丫头拿床铺盖,生些火儿那裏去。不然,这一冷怎么当。」金莲忍不住笑了:「我不好骂出来的,贼奴才淫妇他是养你的娘?你是王祥,寒冬腊月行孝顺,在那石头床上卧氷哩!」西门庆笑道:「怪小油嘴儿,休奚落我。罢么!好歹叫丫头生个火儿。」金莲道:「你去,我知道。」

当晚众堂客席散,金莲吩咐秋菊,果然抱铺盖、笼火,在山子底下藏春坞雪洞儿预备。惠莲送月娘李娇儿玉楼进到后边仪门首,故意说道:「娘,小的不送,往前边去罢?」月娘道:「也罢,你前边睡去罢。」这老婆打发月娘进内,还在仪门首站立了一回,见无人,一溜烟往山子底下去了。正是:莫教襄王劳望眼,巫山自送雨云来。

这宋惠莲走到花园门,只说西门庆还未进来,就不曾扣角门子,只虚掩着。来到藏春坞洞儿内,只见西门庆又早在那裏头秉烛而坐。老婆进到裏面,但觉冷气侵人,尘嚣满榻。于是袖中取出两个棒儿香,灯上点着,插在地下。虽故地下笼着一盆炭火儿,还冷的打竞。老婆在床上先伸下铺,上面还盖着一件貂鼠禅衣。掩上双扉,两个上床就寝。西门庆脱去衣裳,剩白绫道袍,坐在床上。把老婆褪了裤,抱在怀裏;两只脚跷在两边,那话突入牝中。两个搂抱,正做得好。却不防潘金莲打听他二人入港已是定了,在房中摘去冠儿,轻移莲步,悄悄走来花园内听他两个私下说甚话。到角门首,推了推门,开着,遂潜身徐步而入。也不怕苍苔冰透了凌波,花刺抓伤了裙褶,蹑足隐身,在藏春坞月窗下站听。良久,只见裏面灯烛尚明,老婆笑声说西门庆:「冷铺中卧氷,把你贼受罪不济的老花子!就没本事寻个地方儿,走在这寒氷地狱裏来了!口裏衔着条绳子,冻死了往外拉。」又道:「冷合合的,睡了罢,只顾端详我的脚怎的?你看过那小脚儿的像我来,没双鞋面儿,那个买与我双鞋面儿也怎的?看着人家做鞋,不能够做!」西门庆道:「我儿,不打紧处,到明日替你买几钱的各色鞋面。谁知你比你五娘脚儿还小!」老婆道:「拿甚么比他!昨日我拿他的鞋畧试了试,还套着我的鞋穿;倒也不在乎大小,只是鞋样子周正纔好。」金莲在外听了:「这个奴才淫妇!等我再听一回,他还说甚么。」于是又听够多时,只听老婆问西门庆说:「你家第五的秋胡戏,你娶他来家多少时了?是女儿招的,是后婚儿来?」西门庆道:「也是回头人儿。」老婆道:「嗔道恁久惯老成,原来也是个意中人儿,露水夫妻!」这金莲不听便罢,听了气的在外两只胳膊都软了,半日移脚不动。说道:「若敎这奴才淫妇在裏面,把俺们都吃他撑下去了!」待要那时就声张骂起来,又恐怕西门庆性子不好,逞了淫妇的脸;待要含忍了他,恐怕他明日不认。「罢罢!留下个记儿,使他知道,到明日我和他答话。」于是走到角门首,拔下头上一根银簪儿,把门倒销了,懊恨归房宿歇。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清早晨,老婆先起来。穿上衣裳,蓬着头,走出来。见角门没插,吃了一惊;又摇门,摇了半日摇不开。走去见西门庆,西门庆隔壁叫迎春替他开了。因看见簪销门儿,就知是金莲的簪子,就知晚夕他听了去了。这老婆怀着鬼胎,走到前边,正开房门,只见平安従东净裏出来,看见他只是笑。惠莲道:「怪囚根子,谁和你雌着那牙笑哩!」平安儿道:「嫂子,俺们笑笑儿也嗔?」惠莲道:「大清早晨,平白笑的是甚么?」平安道:「我笑嫂子三日没吃饭眼前花。我猜你昨日一夜不来家!」这老婆听了此言,便把脸红了,骂道:「贼枉口拔舌见鬼的囚根子,我那一夜不在屋裏睡?怎的不来家?你丢块瓦儿也要下落!」平安道:「我刚纔还看嫂子锁着门,怎的赖得过?」惠莲道:「我早起身,就往五娘屋裏,只刚纔出来。你这囚根子在那裏来?」平安道:「我听见五娘敎你腌螃蠏,说你会劈的好腿儿。嗔道五娘使你门首看着拴簸箕的,说你会咂的好舌头。」把老婆说的急了,拿起条门拴来,赶着平安儿遶院子骂道:「贼汗邪囚根子!看我到明日对他说不说。不与你个功德也不怕,狂的有甚些折儿也怎的!」那平安道:「耶嚛,嫂子!将就着些儿罢。对谁说?我晓的你往高枝儿上去了。」那惠莲急讪起来,只赶着他打。不料玳安正在印子铺帘子下走出来,一把手将拴夺住了,说道:「嫂子为甚么打他?」惠莲道:「你问那雌牙鬼囚根子,口裏六说白道的,把我的胳膊都气软了!」那平安得手,往外跑了。玳安推着他说:「嫂子,你少生气着恼,且往屋裏梳头去罢。」妇人便向腰间葫芦儿顺袋裏取出三四分银子来,递与玳安道:「累你替我拿大碗荡两个合汁来我吃,把汤盛在铫子裏罢。」玳安道:「不打紧,等我去。」一手接了。连忙洗了脸,替他荡了合汁来。妇人让玳安吃了一碗,他也吃了一碗,方纔梳了头,锁上门,先到后边月娘房裏打了卯儿,然后来金莲房裏。

金莲正临镜梳妆。惠莲小意儿,在傍拿抿镜,掇洗手水殷勤侍奉。金莲正眼也不瞧他,也不理他。惠莲道:「娘的睡鞋裹脚我卷了收了罢?」金莲道:「由他。你放着,教丫头进来收。」便叫:「秋菊,贼奴才,往那去了?」惠莲道:「秋菊扫地哩,春梅姐在那裏梳头哩。」金莲道:「你别要管他,丢着罢,一发等他们来拾掇。歪蹄泼脚的,没的展污了嫂子的手。你去扶持你爹,爹也得你恁个人儿扶持他,纔可他的心。俺们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货儿。只嫂子是正名正项轿子娶将来的,是他的正头老婆、秋胡戏。」这老婆听了,正道着昨日晚夕他的真病,于是向前双膝跪下,说道:「娘是小的一个主儿,娘不高抬贵手,小的一时儿存站不的。当初不因娘宽恩,小的也不肯依随爹。就是后边大娘,无过只是个大纲儿。小的还是娘抬举多,莫不敢在娘面前欺心?随娘查访,小的但有一字欺心,到明日不逢好死,一个毛孔儿裏生下一个疔疮。」金莲道:「不是这等说。我眼子裏放不下砂子的人。汉子既要了你,俺们莫不与你争?只不许你在汉子跟前弄鬼,轻言轻语的。你说把俺们躧下去了,你要在中间踢跳。我的姐姐,对你说,把这等想心儿且吐了些儿罢!」惠莲道:「娘再访,小的并不敢欺心,倒只怕昨日晚夕娘错听了。」金莲道:「儍嫂子,我闲的慌,听你怎的?我对你说了罢,十个老婆买不住一个男子汉的心。你爹虽故家裏有这几个老婆,或是外边请人家的粉头,来家通不瞒我一些儿,一五一十就告我说。你问声你六娘,当时和他一个鼻子眼儿裏出气,甚么事儿来家不告诉我?你比他差些儿。」说得老婆闭口无言,在房中立了一回,走出来了。走到仪门夹道内,撞见西门庆,说道:「你好人儿,原来你是个大滑答子货!昨日人对你说的话儿,你就告诉与人。今日敎人下落了我恁一顿!我和你说的话儿,只放在你心裏,放烂了纔好。想起甚么来对人说,干净你这嘴头子就是个走水的槽,有话到明日不告你说了。」西门庆道:「甚么话?我并不知道。」那老婆瞅了一眼,往前边去了。

平昔这妇人嘴儿乖,常在门前站立,买东买西,赶着傅伙计叫傅大郎,陈经济叫姑夫,贲四叫老四。昨日和西门庆勾搭上了,越发在人前花哨起来,常和众人打牙犯嘴,全无忌惮。或一时叫:「傅大郎!我拜你拜,替我门首看着卖粉的。」那傅伙计老成,便敬心儿替他门首看,过来,呌住,请他出来买。玳安故意戏他,说道:「嫂子,卖粉的早晨过去了,你早出来拿秤称他的好来!」老婆骂道:「贼猴儿,裏边五娘六娘使我要买搽的粉,你如何说拿秤称?三斤胭脂二斤粉,教那淫妇搽了又搽。看我进裏边对他说不说!」玳安道:「耶嚛,嫂子!行动只拿五娘唬我,几时来?」一回又叫:「贲老四,你替我门首看着卖梅花菊花的,我要买两对儿戴。」那贲四悞了买卖,好歹专心替他看着,卖梅花的过来,叫住,请出他来买。妇人立在二层门裏,打开箱儿拣,要了他两对鬓花大翠,又是两方紫绫闪色销金汗巾儿,共该他七钱五分银子。妇人向腰裏摸出半侧银子儿来,央及贲四替他凿,称七钱五分与他。那贲四正写着帐,丢下,走来蹲着身子替他锤。

只见玳安走来,说道:「等我与嫂子凿。」一面接过银子在手,且不凿,只顾瞧那银子。妇人道:「贼猴儿,不凿,只情端详的是些甚么?你半夜没听见狗咬,是偷来的银子?」玳安道:「偷倒不偷。这银子有些眼熟,倒像爹银子包儿裏的。前日爹在灯市裏,凿与买方金蛮子的银子,还剩了一半,就是这银子。我记得千眞万眞。」妇人道:「贼囚!一个天下人还有一样儿的。爹的银子怎的到得我手裏?」玳安笑道:「我知道甚么帐儿?」妇人便赶着打。小厮把银子凿下七钱五分,交与买花翠的,把剩的银子,拿在手裏,不与他去了。妇人道:「贼囚根子!你敢拿了去,我算你好汉!」玳安道:「我不拿你的。你把剩下的与我些儿买甚么吃。」那妇人道:「贼猴儿,你递过来我与你。」哄的玳安递到他手裏,只掠了四五分一块与他,别的还【扌塞】在腰裏,一直进去了。

自此以后,常在门首成两价拿银钱买剪截花翠汗巾之类,甚至瓜子儿四五升量进去,教与各房丫鬟并众人吃。头上治的珠子箍儿,金灯笼坠子,黄烘烘的。衣服底下穿着红潞紬裤儿,线纳护膝。又大袖子袖着香茶木樨,香桶子三四个,带在身边。现一日也花消二三钱银子,都是西门庆背地与他的,此事不必细说。这老婆自従被金莲识破他机关,每日只在金莲房裏,把小意儿贴恋,与他炖茶炖水,做鞋脚针指,不拿强拿,不动强动。正经月娘后边每日只打个到面儿,就来前边金莲这边来。每日和金莲瓶儿两个下棋抹牌,打成伙儿。或一时撞见西门庆来,金莲故意令他傍边斟酒,教他一处坐。每日大酒大肉顽耍,只图汉子喜欢。这妇人现抱金莲腿儿,正是: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顺水流。有诗为证:

金莲恃宠弄心机,宋氏怙容犯主闱。
晨牝不图今蓄祸,他日遭愆竟莫追。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陈经济元夜戏娇姿 惠祥怒詈来旺妇

银烛高烧酒乍醺,当筵且喜笑声频。
蛮腰细舞章台柳,檀口轻歌上苑春。
香气拂衣来有意,翠花落地却无声。
不因一点风流趣,安得韩生醉后醒。

话说一日,天上元宵,人间灯夕。西门庆在家,厅上张挂花灯,铺陈绮席。正月十六,合家欢楽饮酒。正面围着石崇锦帐围屏,挂着三盏珠子吊灯,两边摆列着许多纱灯椅桌。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坐,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在两边列坐。都穿着锦绣衣裳、白绫袄儿、蓝裙子,——惟有吴月娘穿着大红遍地金通袖袍儿、貂鼠皮袄,下着百花裙。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春梅、玉箫、迎春、兰香,一般儿四个家楽,在傍【扌栾】筝敲板,弹唱灯词。独于东首设一席,与女婿陈经济坐。一般三汤五割,食烹异品,菓献时新。小玉、元宵、小鸾、绣春,都在上面下菜斟酒。

那来旺儿媳妇宋惠莲不得上来,坐在穿廊下一张椅儿上,口裏嗑瓜子儿。等的上边呼唤要酒,他便扬声叫:「来安儿、画童儿,娘上边要热酒,快【火赞】酒上来!贼囚根子,一个也没在这裏伺候,都不知往那裏去了!」只见画童荡酒上去。西门庆就骂道:「贼奴才,一个也不在这裏伺候,往那裏去来?贼少打的奴才!」小厮走来说道:「嫂子,谁往那去来?就对着爹说,吆喝教爹骂我!」惠莲道:「上头要酒,谁叫你不伺候?关我甚事!不骂你骂谁?」画童儿道:「这地上干干净净的,嫂子嗑下恁一地瓜子皮,爹看见又骂了。」惠莲道:「贼囚根子!六月债儿还得快。扫就是,甚么打紧,教你雕佛眼儿?便当你不扫,丢着,另教个小厮扫。等他问,我只说得一声。」画童儿道:「耶嚛嫂子!将就些儿罢了,如何和我合气!」于是取了苕帚来,替他扫瓜子皮儿。这宋惠莲外边嗑瓜子儿,不题。

却说西门庆席上,见女婿陈经济没酒,吩咐潘金莲去递一巡儿。这金莲连忙下来满斟一杯酒,笑嘻嘻递与经济,说道:「姐夫,你爹吩咐,好歹饮奴这杯酒儿。」经济一壁接酒,一面把眼儿不住斜溜妇人,说:「五娘请尊便,等儿子慢慢吃!」妇人一径将身子把灯影着,左手执酒,刚待的经济用手来接,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捏。这经济一面把眼瞧着众人,一面在下戏把金莲小脚儿上踢了一下。妇人微笑,低声道:「怪油嘴,你丈人瞧着待怎的?」看官听说:两个只知暗地裏调情顽耍,却不知宋惠莲这老婆只自一个儿在槅子外,窗眼裏被他瞧了个不亦楽乎。正是:当局者迷,傍观者清。虽故席上众人倒不曾看出来,却被他向窗隙灯影下观得仔细。口中不言,心下自思:「寻常时在俺们跟前,倒且是精细撇清,谁想暗地却和这小伙子儿勾搭。今日被我看出破绽,到明日再搜求我,自有话说。」正是:

谁家院内白蔷薇,暗暗偷攀三两枝。
罗袖隐藏人不见,馨香惟有蝶先知。

饮酒多时,西门庆忽被应伯爵差人请去赏灯吃酒去了。吩咐月娘:「你们自在顽耍,我往应二哥家吃酒去来。」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去了。

月娘与众姊妹吃了一回,但见银河清浅,珠斗斓斑,一轮团圆皎月,従东而出,照得院宇犹如白昼。妇人或有房中换衣者,或有月下整妆者,或有灯前戴花者;惟有玉楼、金莲、李瓶儿三个并惠莲,在厅前看经济放花儿。李娇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随月娘后边去也。金莲便向二人说道:「他爹今日不在家,咱对大姐姐说,往街上走走去。」惠莲在傍说道:「娘们去,也携带我走走。」金莲道:「你既要去,你就往后边问声你大娘去,和你二娘,看他去不去。俺们在这裏等着你。」那惠莲连忙往后边去了。玉楼道:「他不济事,等我亲自问他声去罢。」李瓶儿道:「我也往屋裏穿件衣裳去,这回来冷,只怕夜深了。」金莲道:「李大姐,你有披袄子,带出件来我穿着,省得我往屋裏去走一遭。」那李瓶儿应诺去了。独剩着金莲一个,看着经济放花儿。见无人,走向经济身上捏了一把,笑道:「姐夫原来只穿恁单薄衣裳,不害冷么?」只见大家人来昭儿子小铁棍儿笑嘻嘻在跟前,舞旋旋的且拉着经济,问姑夫要炮【火章】放。这经济恐怕打搅了事,巴不得与了他两个元宵炮【火章】,支的他外边耍去了。于是和金莲打牙犯嘴,嘲戏说道:「你老人家见我身上单薄,肯赏我一件衣裳儿穿也怎的?」金莲道:「贼短命,得其惯便了!头裏蹑了我的脚儿,我不言语;如今大胆又来问我要衣服穿!我又不是你影射的,何故把与你衣服穿?」经济道:「你老人家不与也罢,如何扎筏子来唬我?」妇人道:「贼短命,你是城楼子上雀儿,好耐惊耐怕的虫蚁儿?」正说着,见玉楼和惠莲出来,向金莲说道:「大娘因身上不方便,大姐不自在,故不去了。敎娘们走走,早些来家。李娇儿害腿疼,也不走。雪娥见大姐姐不走,恐怕他爹来家嗔他,也不出门。」金莲道:「都不去,罢!只咱和李大姐三个去罢。等他爹来家,随他骂去!再不,把春梅小肉儿和上房裏玉箫,你房裏兰香,李大姐房裏迎春,都带了去,等他爹来家问,就教他答话。」小玉走来道:「俺奶奶也是不去,我也跟娘们走走。」玉楼道:「对你奶奶说了去,我前头等着你。」良久,小玉问了月娘,笑嘻嘻出来。

当下三个妇人,带领着一簇男女。来安画童两个小厮,打着一对纱吊灯跟随。女婿陈经济躧着马点放烟火花炮与众妇人瞧。宋惠莲道:「姑夫,你好歹畧等等儿,娘们携带我走走!我到屋裏搭搭头就来。」经济道:「俺们如今就行。」惠莲道:「你不等,我就是恼你一生!」于是走到屋裏,换了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衿袄儿,白挑线裙子。又用一方红销金汗巾子搭着头,额角上贴着飞金,三个香茶翠面花儿,金灯笼坠子,出来跟着众人走百病儿。月色之下,恍若僊娥,都是白绫袄儿,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满,粉面朱唇。经济与来兴儿左右一边一个,随路放慢吐莲、金丝菊、一丈兰、赛月明。出的大街市上,但见香尘不断,游人如蚁,花炮轰雷,灯光杂彩,箫鼓声喧,十分热闹。左右见一队纱灯引导一簇男女过来,皆披红垂绿,以为出于公侯之家,莫敢仰视,都躲路而行。那宋惠莲一回叫:「姑夫,你放个桶子花我瞧。」一回又道:「姑夫,你放个元宵炮【火章】我听。」一回又落了花翠,拾花翠;一回又掉了鞋,扶着人且兜鞋;左来右去,只和经济嘲戏。玉楼看不上,说了两句:「如何只见你掉了鞋?」玉箫道:「他怕地下泥,套着五娘鞋穿着哩!」玉楼道:「你叫他过来我瞧,眞个穿着五娘的鞋?」金莲道:「他昨日问我讨了一双鞋,谁知成精的狗肉,他套着穿!」惠莲于是搂起裙子来,与玉楼看,看见他穿着两双红鞋在脚上,用纱绿线带儿扎着裤腿,一声儿也不言语。

须臾,走过大街,到灯市裏。金莲向玉楼道:「咱如今往狮子街李大姐房子裏走走去。」于是吩咐画童来安儿打灯先行,迤逦往狮子街来。小厮先去打门,老冯已是歇下,房中有两个人家卖的丫头,在炕上睡。慌的老冯连忙开了门,让众妇女进来,旋戳开炉子炖茶,挈着壶往街上取酒。孟玉楼道:「老冯,你且住,不要去打酒,俺们在家,酒饭吃的饱饱来,你们有茶,倒两瓯子来吃罢!」金莲道:「你既留人吃酒,先饤下菜儿纔好。」李瓶儿道:「妈妈子,一瓶两瓶取了来,打水不浑的,够谁吃?要取一两坛儿来。」玉楼道:「他哄你,不消取;只看茶来罢。」那婆子方纔不动身。李瓶儿道:「妈妈子,怎的不往那边去走走,端的不知你成日在家做些甚么。」婆子道:「奶奶,你看丢下这两个业障在屋裏,谁看他?」玉楼便问道:「两个丫头是谁家卖的?」婆子道:「一个是北边人家房裏使女,十三岁,只要五两银子;一个是汪序班家出来的家人媳妇,家人走了,主子把【髟狄】髻打了,领出来卖,要十两银子。」玉楼道:「妈妈,我说与你,有一个人要,你赚他些银子使。」婆子道:「三娘,果然是谁要?告我说。」玉楼道:「如今你二娘房裏只元宵儿一个,不够使,还寻大些的丫头使唤。你倒把这大的卖与他罢。」因问:「这丫头十几岁?」婆子道:「他今年属牛,十七岁了。」说着,拿茶来,众人吃了茶。那春梅玉箫并惠莲都前后瞧了一遍,又到临街楼上推开窗子瞧了一遍。陈经济催逼说:「夜深了,看了快些家去罢。」金莲道:「怪短命,催的人手脚儿不停住,慌的是些甚么!」于是叫下春梅众人来,方纔起身。冯妈妈送出门,李瓶儿因问:「平安往那裏去了?」婆子道:「今日这咱还没来,教老身半夜三更开门闭户等着他。」来安儿道:「今日平安儿跟了爹往应二爹家去了。」李瓶儿吩咐:「妈妈子,早些关了门,睡了罢!他多也是不来,省的悮了你的睡头。明日早来宅裏伺候。你是石佛寺长老——请着你就张致了。」婆子道:「谁是老身主儿,老身敢张致?」李瓶儿道:「妈妈休得多言多语,明日早与你二娘送丫头来。」说毕,看着他关了大门,这一簇男女方纔回家。

走到家门首,只听见赁房子的韩回子老婆韩嫂儿声唤。因他男子汉答应马房内臣,他在家跟着人走百病儿去了,醉回来家,说有人夜晚剜开他房门,偷了狗,又不见了些东西,坐在当街上撒酒风骂人。众妇人方纔立住了脚。金莲使来安儿:「你去叫韩嫂儿,等俺们问他个端的。」不一时,把韩嫂儿叫到当面:「你为甚么来?」韩嫂儿不慌不忙,扠手向前拜了两拜,说道:「三位娘在上,听小媳妇従头儿告诉——」唱〈耍孩儿〉为证:「太平佳节元宵夜」云云。玉楼等众人听了,每人掏袖中些钱果子与他,叫来安儿:「你叫你陈姐夫送他进屋裏。」那陈经济且顾和惠莲两个嘲戏,不肯搊他去。金莲使来安儿扶到他家中,吩咐敎他明日早来宅内浆洗衣裳,「我对你爹说,替你出气。」那韩嫂儿千恩万谢,回家去。

玉楼等刚走过门首来,只见贲四娘子穿着红袄,玄色缎比甲,玉色裙,勒着销金汗巾,在门首笑嘻嘻向前道个万福,说道:「三位娘那裏走了走?请不弃到寒家献茶。」玉楼道:「方纔因韩嫂儿哭,俺站住问了他声。承嫂子厚意,天晚了,不到罢。」贲四娘子道:「耶嚛!三位娘上门怪人家,就笑话俺小家人家茶也奉不出一杯儿来?」生死拉到屋裏。原来外边供养观音八难并关圣贤,当门挂着雪花灯儿一盏。掀开门帘,他十四岁女儿长姐在屋裏。桌上两盏纱灯,摆设着春台菓酌,与三人坐。连忙教他长姐过来,「与三位娘磕头递茶!」玉楼金莲每人与了他两枝花儿;李瓶儿袖中取了方汗巾,又是一钱银子,与他买瓜子儿嗑。喜欢的贲四娘子拜谢了又拜。款留不住,玉楼等起身。到大门首,小厮来兴在门首迎接。金莲就问:「你爹来家不曾?」来兴道:「爹未回家哩。」三个妇人,还看着陈经济在门首放了两筒一丈菊和一筒大烟兰,一个金盏银台儿,纔进后边去了。西门庆直至四更来家。正是:醉后不知天色瞑,任他明月下西楼。

却说陈经济因走百病儿,与金莲等众妇人嘲戏了一路儿,又和来旺媳妇宋惠莲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次日早晨梳洗毕,也不到铺子内,径往后边吴月娘房裏来。只见李娇儿金莲陪着吴大妗子坐的,放着炕桌儿,纔摆茶吃。月娘便往佛堂中烧香去了。这小伙儿向前作了揖,坐下。金莲便说道:「陈姐夫,你好人儿!昨日敎你送送韩嫂儿,你就不动,只当还敎你小厮送去了。且和媳妇子打牙犯嘴,不知甚么张致!等你大娘烧了香来,看我对他说不说!」经济道:「你老人家还说哩,昨日险些儿子腰累【疒罗】瘑了哩!跟了你老人家走了一路儿,又到狮子街房裏回来,该多少里地?人辛苦走了,还教我送韩回子老婆!教小厮送送也罢了。睡了多大回就天亮了,今早还爬不起来。」正说着,吴月娘従佛堂烧了香来,经济作了揖。月娘便问:「昨日韩嫂儿为甚么撒酒风骂人?」经济把因走百病被人剜开门,不见了狗,坐在当街哭喊骂人,「今早他汉子来家,一顿好打的,这咱还没起来哩。」金莲道:「不是俺们回来,劝的他进去了。一时你爹来家撞见,甚么样子!」说毕,玉楼、李娇儿、大姐,都到月娘屋裏吃茶,经济也陪着吃了茶。后次大姐回房,骂经济:「不知死的囚根子!平白和来旺媳妇子打牙犯嘴,倘忽一时传的爹知道了,淫妇便没事,你死也没处死!」几句说的经济睁睁的。

那日西门庆在李瓶儿房裏宿歇,起来的迟。只见荆千户——新升一处兵马都监——来拜。西门庆纔起来,旋梳头,包网巾,整衣出来,陪荆都监在厅上说话。一面使平安儿进来后边要茶。宋惠莲正和玉箫小玉在后边院子裏挝子儿,赌打瓜子,顽成一块。那小玉把玉箫骑在底下,笑骂道:「贼淫妇,输了瓜子,不教我打!」因叫惠莲:「你过来,扯着淫妇一只腿,等我肏这淫妇一下子。」正顽着,只见平安走来,叫玉箫:「姐,前边荆老爹来,使我进来要茶哩。」那玉箫且和小玉厮打顽耍,不理他。那平安儿只顾催逼说:「人坐下来这一日了。」宋惠莲道:「怪囚根子,爹要茶,问厨房裏上竃的要去,如何只在俺这裏缠?俺这后边只是预备爹娘房裏用的茶,不管你外边的帐。」那平安儿走到厨房下,那日该来保妻惠祥,惠祥道:「怪囚,我这裏使着手做饭,你问后边要两锺茶出去就是了,巴巴来问我要茶!」平安道:「我到后头来,后边不打发茶。惠莲嫂子说,该是那上竃的首尾,问那个要。他不管哩!」这惠祥便骂道:「贼泼妇,他认定了他是爹娘房裏人,俺天生是上竃的来?我这裏又做大家伙裏饭,又替大娘子炒素菜,几只手?论起就倒倒茶儿去也罢了,巴巴坐名儿来寻上竃的,上竃的是你叫的!误了茶也罢,我偏不打发上去。」平安道:「荆老爹来坐了这一日,嫂子快些打发茶,我拿上去罢。迟了又惹爹骂!」当下这裏推那裏,那裏推这裏,就躭误了半日。比及又等玉箫取茶菓茶匙儿出来,平安儿拿出茶去,那荆都监坐的久了,再三要起身,被西门庆留住。嫌茶冷不好吃,喝骂平安来,另换茶上去吃了,荆都监纔起身去了。西门庆进来问:「今日茶是谁炖的?」平安道:「是竃上炖的茶。」西门庆回到月娘上房,告诉月娘:「今日炖这样茶去与人吃,你往厨下查那个奴才老婆上竃?采出来问他,打与他几下。」小玉道:「今日该惠祥上竃哩。」慌的月娘说道:「这歪辣骨,待死!越发炖恁样茶上去了。」一面使小玉叫将惠祥,当院子跪着,问他要打多少?惠祥答道:「因忙做饭,炒大娘子素菜,使着手,茶畧冷了些。」被月娘数骂了一回,纔饶了他起来。吩咐:「今后但凡你爹前边人来,教玉箫和惠莲后边炖茶,竃上只管大家茶饭。」

这惠祥在厨下忍气不过,刚等的西门庆出去了,气狠狠走来后边,寻着惠莲,指着大骂:「贼淫妇,趂了你的心了罢了!你天生的就是有时运的爹娘房裏人;俺们是上竃的老婆来!巴巴使小厮坐名问上竃要茶,上竃的是你呌的?你我生米做成熟饭,你识我见的!促织不吃癞虾蟆肉——都是一锹土上人。你恒数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罢了;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你!」惠莲道:「你好没要紧,你炖的茶不好,爹嫌你,管我甚事?你如何走来拿人撒气?」惠祥听了此言,越发恼了,骂道:「贼淫妇!你刚纔调唆打我几棍儿好来,怎的不教打我?你在蔡家养的汉数不了,来这裏还弄鬼哩!」惠莲道:「我养汉,你看见来?没的扯臊淡哩!嫂子,你也不是什么清净姑姑儿!」那惠祥道:「我怎不是清净姑姑儿?跷起脚儿来,比你这淫妇好些儿。我不说你罢,汉子有一拿小米数儿!你在外边,那个不吃你嘲过?你说你背地干的那营生儿,只说人不知道。你把娘们还放不到心上,何况以下的人!」惠莲道:「我背地说甚么来?怎的放不到心上?随你压我,我不怕你!」惠祥道:「有人与你做主儿,你可不怕哩!」

两个正拌嘴,被小玉儿请的月娘来,把两个都喝开了:「贼臭肉们,不干那营生去,都拌的是些甚么?教你主子听见又是一场儿。头裏不曾打得成,等住回却打得成了!」惠莲道:「若打我一下儿,我不把淫妇口裏肠抅了也不算!我破着这命摈兑了你,也不差甚么。咱大家都离了这门罢!」说着,往前去了。后次这宋惠莲越发猖狂起来。仗西门庆背地和他勾搭,把家中大小都看不到眼裏。逐日与玉楼、金莲、李瓶儿、西门大姐、春梅,在一处顽耍。

那日冯妈妈送了丫头来,约十三岁,先到李瓶儿房裏看了,送到李娇儿房裏,李娇儿用五两银子买下,房中伏侍,不在话下。正是:梅花恣逞春情性,不怕封夷号令严。有诗为证:

外作禽荒内色荒,连沾些子又何妨。
早晨跨得雕鞍去,日暮归来红粉香。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雪娥透露蝶蜂情 来旺醉谤西门庆

名家台柳绽羣芳,摇拽秋千斗艳妆。
晓日暖添新锦绣,春风和蔼旧门墙。
玉砌兰芽几双羙,绛纱帘幕一枝良。
堪笑家麋养家祸,闺门自此坏纲常。

话说烧灯已过,又早清明将至。西门庆有应伯爵早来邀请赏佳节,先在花园内卷棚下摆饭,看见许多银匠在前厅打造生活。孙寡嘴作东,邀去郊外耍子去了。

先是,吴月娘花园中扎了一架秋千,至是西门庆不在家,闲中率众姊妹们游戏一番,以消春昼之困。先是月娘与孟玉楼打了一回,下来,教李娇儿和潘金莲打。李娇儿辞以身体沉重,打不的,却教李瓶儿和金莲打。打了一回,玉楼便叫:「六姐过来,我和你两个打个立秋千看如何?」吩咐:「休要笑。」当下两个妇人玉手挽定彩绳,将身立于画板之上。月娘却教宋惠莲在下相送,又是春梅。正是:得多少红粉面对红粉面,玉酥肩并玉酥肩,两双玉腕挽复挽,四只金莲颠倒颠。那金莲在上头便笑成一块。月娘道:「六姐,你在上头笑不打紧,只怕一时滑倒,不是耍处!」说着,不想那画板滑,又是高底鞋,跐不牢,只听得滑浪一声把金莲擦下来。早是扶住架子,不曾跌着,险些没把玉楼也拖下来。月娘道:「我说六姐笑的不好,只当跌下来。」因望李娇儿众人说道:「这打秋千最不该笑,笑多了有甚么好?一定腿软了,跌下来。也是我那咱在家做女儿时,隔壁周台官家,有一座花园,花园中扎着一座秋千。也三月佳节,一日,他家周小姐和俺一般三四个女孩儿,都打秋千耍子。也是这等笑的不了,把周小姐滑下来,骑在画板上,把身上喜抓去了。落后嫁与人家,被人家说不是女儿,休逐来家。今后打秋千,先要忌笑。」金莲道:「孟三儿不济,等我和李大姐打个立秋千。」月娘道:「你两个仔细打。」却教玉箫春梅在傍推送。

纔待打时,只见陈经济自外来,说道:「娘们在这裏打秋千哩!」月娘道:「姐夫来的正好,且来替你二位娘送送儿。丫头们气力少,送不的。」这经济老和尚不撞钟,得不的一声,于是泼步撩衣向前,说:「等我送二位娘。」先把潘金莲裙子带住,说道:「五娘站牢,儿子送也!」那秋千飞在半空中,犹若飞僊相似。那李瓶儿见秋千起去了,唬的上面怪呌道:「不好了,姐夫你也来送我送儿!」慌的陈经济说:「你老人家倒且急性,也等我慢慢儿的打发将来。通像这回子,这裏呌,那裏呌,把儿子痨病都使出来了也没些气力使。」于是把李瓶儿裙子掀起,露出他大红底衣,抠了一把。那李瓶儿道:「姐夫,慢慢着些,我腿软了。」经济道:「你老人家原来吃不得紧酒!先叫成一块,把儿子头也叫花了。」两个打到半中腰裏,金莲又说:「李大姐把我裙子又兜住了,早是又没跕下我来。」都下来了。却是春梅和西门大姐两个打。来一回,却教玉箫和惠莲两个打立秋千。这惠莲手挽彩绳,身子站的直屡屡,脚跐定下边画板。也不用人推送,那秋千飞起在半天云裏,然后抱地飞将下来,端的恰似飞僊一般,甚可人爱。月娘看见,对玉楼李瓶儿说:「你看媳妇子他到会打。」正说着,被一阵风过来,把他裙子刮起,裏边露见大红潞紬裤儿,扎着脏头纱緑裤腿儿,好玉色纳纱护膝,银红线带儿。玉楼指与月娘瞧,月娘笑骂了一句「贼成精的」,就罢了。这裏月娘众人打秋千不题。

话分两头,却表来旺儿往杭州织造蔡太师生辰衣服回还,押着许多驮垛箱笼官船上,先走来家。到门首下了头口,进入裏面,拂了尘灰,收卸了行李,到于后边。只见雪娥正在堂屋门首,作了揖。那雪娥满面微笑,说道:「好呀,你来家了。路上风霜,多有辛苦。几时没见,吃得黑腪了。」来旺因问:「爹娘在那裏?」雪娥道:「你爹今日被应二众人邀去门外耍子去了;你大娘和大姐都在花园中打秋千哩!」来旺儿道:「阿呀,打他则甚!秋千虽是北方戎戏,南方人不打他。妇女们到春三月,只斗百草耍子。」雪娥便往厨下,倒了一盏茶与他吃,因问:「你吃饭不吃?」来旺道:「我且不吃饭,见了娘,往房裏洗洗脸着。」因问:「媳妇子在竃上,怎的不见?」那雪娥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的媳妇儿,如今不是那时的媳妇儿了,好不大了!他日日只跟着他娘们伙儿裏下棋、挝子儿、抹牌顽耍,他肯在竃上做活哩?」

正说着,小玉走到花园中报与月娘,说来旺儿来了。只见月娘自前边走来,坐下。来旺儿向前磕了头,立在傍边。问了些路上往回的话。月娘赏了两瓶子酒吃。一回,他媳妇宋惠莲来到。月娘道:「也罢,你辛苦,且往房裏洗洗头脸,歇宿歇宿去。等你爹来,好见你爹回话。」那来旺儿便归房裏。惠莲先将钥匙开了门儿,舀水与他洗脸摊尘,收进褡裢去。说道:「贼黑囚,几时没见,便吃得这等肥肥的来家!」替他替换了衣裳,安排饭食与他吃。睡了一觉,起来已是日西时分。

西门庆来家,来旺儿走到跟前参见,悉把杭州织造蔡太师生辰尺头,并家中衣服,俱已完备,打成包裹,装了四箱,搭在官船上来家,只少雇夫过税一节,诉说一遍。西门庆满心欢喜,与了他赶脚银两:「明日早装载进城。」收卸停当,交割数目,西门庆赏了他五两房中盘缠,又叫他家中买办东西。

这来旺儿私己带了些人事,悄悄送了孙雪娥两方绫汗巾,两双装花膝裤,四匣杭州粉,二十个胭脂。雪娥背地告诉来旺儿说:「自従你去了四个月光景,你媳妇怎的和西门庆勾搭,玉箫怎的做牵头——従缎子起,金莲屋裏怎的做窝巢,先在山子底下,落后在屋裏打撅,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与他的衣服首饰花翠银钱,大包带在身边,使小厮在门首买东西,现一日也使二三钱银子。」来旺道:「怪道箱子裏放着衣服首饰!我问着他,说娘与他的。」雪娥道:「那娘与他?倒是爷与他的哩!」

这来旺儿遂听记在心。到晚夕,到后边吃了几锺酒,归到房中。常言:酒发胸腹之言。因开箱子中,看见一疋蓝缎子,甚是花样奇异。便问老婆:「是那裏的缎?谁人与你的?趂早实说。」老婆不知就裏,故意笑着回道:「怪贼囚!问怎的!此是后边见我没个袄儿,与了这疋缎子。放在箱中,没工夫做。端的谁肯与我?」来旺儿骂道:「贼淫妇,还捣鬼来哄我?端的是那个与你的?」又问:「这些首饰是那裏的?」妇人道:「呸,怪囚根子,那个没个娘老子?就是石头狢剌儿裏迸出来,也有个窝巢儿;枣核儿生的,也有个仁儿;泥人肏下来的,他也有灵性儿;靠着石头养的,也有个根绊儿。为人就没个亲戚六眷?此是我姨娘家借来的钗梳,是谁与我的?白眉赤眼,见鬼倒路死囚根子!」被来旺儿一拳来,险不打了一跤儿:「贼淫妇,还说嘴哩!有人亲看见你和那没人伦的猪狗有首尾:玉箫丫头怎的牵头,送缎子的与你,在前边花园内两个干,落后吊在潘家那淫妇屋裏明干,成日肏的不值了。贼淫妇,你还来我手裏吊子日儿!」那妇人便大哭起来,说道:「贼不逢好死的囚根子,你做甚么来家打我!我干坏了你甚么事来?你恁是言不是语,丢块砖瓦儿也要个下落。是那个嚼舌根的没空生有、枉口拔舌调唆你来欺负老娘!老娘不是那没根基的货,教人就欺负死,也拣个干净地方。谁说我?不信你问声儿,宋家的丫头若把脚畧趄儿,把『宋』字儿倒过来!我也还雌着嘴儿说人哩,贼淫妇王八,你来嚼说我!你这贼囚根子,得不的个风儿就雨儿,万物也要个实纔好。人教你杀那个人,你就杀那个人?」几句话儿,说的来旺儿不言语了。半日说道:「不是我打你,怕一时被那厮局骗了。」妇人又道:「这疋蓝缎子,一发我和你说了罢。也是去年十一月裏,三娘生日,娘看见我身上上穿着红袄,下边借了玉箫的紫裙子穿着,说道:『媳妇子怪剌剌的甚么样子,不好。』纔与了我这疋缎。谁得闲做他!那个是不知道?就纂我恁一篇舌头,你错认了老娘,老娘不是个饶人的!明日我咒骂个样儿与他听,破着我一条性命,自恁寻不着主儿哩!」来旺儿道:「你既没此事罢,平白和人合甚气?快些打铺我睡。」这妇人一面把铺伸下,说道:「怪倒路死的囚根子,【口床】了那黄汤,挺你那觉受福。平白惹老娘骂你那屄脸疍子!」于是把来旺掠翻在炕上,面裏鼾睡如雷的了。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养汉子的婆娘,饶他男子汉十八分精细,咬断铁的汉子,吃他几句左话儿右说的话,十个九个都着了他道儿。正是:东净裏砖儿,又臭又硬。有诗为证:

宋氏偷情专主房,来旺乘醉詈婆娘。
雪娥暗泄蜂媒事,致使干戈肘腋傍。

这宋惠莲窝盘住来旺儿,过了一宿。到次日,到后边问玉箫谁人透露此事,终莫知其所由;只顾海骂,雪娥不敢认犯。一日,祸便是这般起:月娘使小玉叫取雪娥,一地裏寻不着,走到来旺儿房门首,只见雪娥従来旺儿屋裏出来。只猜和他媳妇说话,不想走到厨下,惠莲在裏面切肉。良久,西门庆前边陪着乔大户说话,只为扬州盐商王四峯被安抚使送监在狱中,许银二千两,央西门庆对蔡太师讨人情释放。刚打发大户去了,西门庆家中叫来旺,来旺従他屋裏跑出来。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以此都知雪娥与来旺儿有首尾。

一日,来旺儿吃醉了,和一般家人小厮在前边恨骂西门庆,说怎的我不在家,耍了我老婆。使玉箫丫头拿一疋蓝缎子到房裏啜他,把他吊在花园裏奸耍。后来怎的停眠整宿,潘金莲怎做窝主:「由他,只休要撞到我手裏。我敎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好不好,把潘家那淫妇也杀了,我也只是个死。你看我说出来做的出来!潘家那淫妇,想着他在家摆死了他头汉子武大,他小叔武松回来告状。多亏了谁,替他上东京打点,把武松垫发充军去了?今日两脚踏住平川路,落得他受用,还挑拨我的老婆养汉。我的仇恨与他结的有天来大!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说话。破着一命剐,便把皇帝打!」

这来旺儿只知路上说话,不知草裏有人,不想被同行家人来兴儿听见。这来兴儿本姓因,在甘州生养的,西门庆父亲西门达往甘州贩绒去,带了来家使唤,就改名叫做甘来兴儿。至是十二三年光景,娶妻生子。西门庆常叫他在家中买办食用,赚钱。近日因与来旺媳妇宋氏勾搭,把买办夺了,却教来旺儿管领。这来兴儿就与来旺不睦,两个有杀人之仇。听见发此言语,有个不怀仇记恨的?于是走来潘金莲房裏,告诉与金莲。金莲正和孟玉楼一处坐的,只见来兴儿掀帘子进来,金莲便问:「来兴儿,你来有甚事?你爹今日往谁家吃酒去了?」来兴道:「今日俺爹和应二爹往门外送殡去了。适有一件事,告诉老人家,只放在心裏,休说是小的来说。」金莲道:「你有甚事?只顾说不妨事!」来兴儿道:「别无甚事,叵耐来旺儿,昨日不知那裏吃的稀醉了,在前边大吆小喝,指猪骂狗,骂了一日。又逻着小的厮打,小的走开一边,不理他。对着家中大小,又骂爹和五娘。」潘金莲就问:「贼囚根子骂我怎的?」来兴说:「小的不敢说。——三娘在这裏,也不是别人。那厮说爹怎的打发他不在家,耍了他的老婆,使玉箫怎的送了一疋缎子到他房裏,又是证见,说五娘怎的做窝主,赚他老婆在房裏和爹两个明睡到夜,夜睡到明。他打下刀子,要杀爹和五娘,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又说:五娘那咱在家,毒薬摆杀了亲夫,多亏了他上东京去打点,救了五娘一命。说五娘如今恩将仇报,挑拨他老婆养汉。小的穿青衣抱黑柱,不先来告五娘说声,早晚休吃那厮暗算。」玉楼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一般,先吃一惊。这金莲不听见便罢,听了此言,粉面通红,银牙咬碎,骂道:「这犯死的奴才!我与他往日无寃近日无仇,他主子耍了他的老婆,他怎的缠我?我若敎这奴才在西门庆家,永不算老婆!怎的我亏他救活了性命!」因吩咐来兴儿:「你且去,等你爹来家问你时,你也只照恁般说。」来兴儿说:「五娘说那裏话!小人又不赖他,有一句,说一句。随爹怎的问,也只是这等说。」说毕,来兴儿往前边去了。

玉楼便问金莲:「眞个他爹和这媳妇可有?」金莲道:「你问那没廉耻的货!甚的好老婆也不枉了敎奴才这般挟制了。在人家使豁了的、九炖十八火的主子的奴才淫妇,当初在蔡通判家房裏,和大婆作獘养汉,坏了事纔打发出来,嫁了厨子蒋聪。见过一个汉子也怎的?不可计数有一拿小米数儿,甚么事儿不知道!贼强人瞒神儿唬鬼,使玉箫送缎子儿与他做袄儿穿。我看他胆子,敢穿出来算他好老婆!也是一冬裏,我要告诉你没告诉你。那一日大姐姐往乔大户家吃酒不在。咱们都不在前边下棋?只见丫头说他爹来家,咱们不散了?落后我走到后边仪门首,见小玉立在穿廊下,我问他,小玉望着我摇手儿。我刚走到花园前,只见玉箫那狗肉在角门首站立,原来替他两个观风。我还不知,教我径往花园裏走。玉箫拦着我不教我进去,说爹在裏面。敎我骂了两句:『贼狗肉,我従新又怕起你爹来了?』我倒疑影和他有些甚么楂子帐。不想走到裏面,他和媳妇子在山洞裏干管生!他老婆见我进去,把脸飞红的走出来了。他爹见了我讪讪的,乞我骂了两句『没廉耻』。落后媳妇子走到屋裏,打旋磨跪着我,教我休对他娘说。落后正月裏,他爹要把淫妇安托在我屋裏过一夜儿。乞我和春梅折了几句,再几时容他傍个影儿!贼万杀的奴才,没的把我扯在裏头,说我招惹他。好娇态的奴才淫妇,我肯容他在那屋裏头弄碜儿?就是我罢了,俺春梅那小肉儿,他也不肯容他。」玉楼道:「嗔道贼臭肉在那裏坐着,见了俺们意意似似的,待起不起的,谁知原来背地有这本帐!论起来,他爹也不该要他。那裏寻不出老婆来,教奴才在外边倡扬,甚么样子?传出去了丑听。」金莲道:「左右的皮靴儿没反正,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裏偷你的小娘子,彼此换着做!贼小妇奴才,千也嘴头子嚼说人,万也嚼说人。今日打了嘴也说不的!」玉楼向金莲道:「这桩事咱对他爹说好,不对他爹说好?大姐姐又不管。倘忽那厮眞个安心,咱们不言语,他爹又不知道,一时遭了他手怎好?正是有心算无心,不备怎堤备?六姐,你还该说说,正是为驴纣棍伤了紫荆树。」金莲道:「我若饶了这奴才,除非是他亲肏下我来。」正是: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有诗为证:

来旺无端醉詈主,甘兴怀恨架风波。
金莲听毕眞情话,咬碎银牙怒气多。

西门庆至晚来家,只见金莲在房中云鬟不整,睡搵香腮,哭的眼坏坏的。问其所以,遂把来旺儿酒醉发言,要杀主之事诉说一遍:「现有来兴儿某日亲自听见他骂你,说此言语。思想起来,你背地图要他老婆,他便背地要你家小娘子。你的皮靴儿没反正。那厮杀你便该当,与他何干?连我一例也要杀?趂早不为之计,夜头早晚,人无后眼,只怕暗遭他毒手。」西门庆因问:「谁和那厮有首尾?」金莲道:「你休来问我,只问那上房裏小玉便知了。」又说:「这奴才欺负我不是一遭儿了。说我当初怎的用薬摆杀汉子,你娶了我来,亏他寻人情搭救出我性命来。在外边对人揭条。早是奴没生下儿长下女,若是生下儿长下女,教贼奴才揭条着好听!敢说:『你家娘当初在家不得地时,也亏我寻人情救了他性命。』恁说在你脸上也无光了!你便没羞,我都成不的,要这命做甚么!」这门庆听了妇人之言,走到前边,叫将来兴儿无人处问他始末缘由。这小厮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走到后边摘问了小玉口词,与金莲头说无差:「委的某日,亲眼看见雪娥从来旺儿屋裏出来,他媳妇儿不在屋裏。委的有此事。」这西门庆心中大怒,把孙雪娥打了一顿,被月娘再三劝了,拘了他头面衣服,只教他伴着家人媳妇上竃,不许他见人。此事表过不题。

西门庆在后边,因使玉箫叫了宋惠莲,背地亲自问他。这老婆便道:「阿呀,爹你老人家没的说,他可是没有这个话。我就替他赌个大誓。他酒便吃两锺,敢恁七个头八个胆,背地裏骂爹?又吃纣王水土,又说纣王无道!他靠那裏过日子?爹,你不要听人言语。我且问爹,听见谁说这个话来?」那西门庆被老婆一席话儿说的闭口无言。问的急了说:「是来兴儿告诉我说来。他某日吃醉了,在外风裏言风裏语骂我。」惠莲道:「来兴儿因爹叫俺这一个买办,说俺们夺了他的,不得赚些钱使,挟下这仇恨儿,平空做作出来,拿这血口喷他。爹就信他了?有这个欺心的事,我也不饶他。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家裏,在家裏和他合气。与他几两银子本钱,敎他信信脱脱,远离他乡做买卖去。休要放他在家裏,旷了他身子。自古道:饱暖生闲事,饥寒发盗心。他怎么不胡生事儿?这裏无人,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说句话儿也方便些。」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儿,说的是。我有心叫他早上东京与蔡太师押送生辰担,他又纔从杭州回来,不好又使他的,叫来保去罢。既你这说,我明日打发他去便了。回来时,我教他领一千两银子,同主管往杭州贩买紬绢丝线做买卖,你意下何如?」老婆心中大喜,说道:「爹若这等纔好。休放他在家裏,使的他马不停蹄纔好!」正说着,西门庆见无人,就搂他过来亲嘴。老婆先递舌头在他口裏,两个咂做一处。妇人道:「爹你许我编【髟狄】髻,怎的还不替我编?恁时候不戴,到几时戴?只教我成日戴这头发壳子儿。」西门庆道:「不打紧,到明日将八两银子,往银匠家替你拔丝去。」西门庆又道:「怕你大娘问,怎生回答?」老婆道:「不打紧,我自有话打发他,只说问我姨娘家借来戴戴怕怎的?」当下二人说了一回话,各自分散了。

到了次日,西门庆在厅上坐着,叫过来旺儿来:「你收拾衣服行李,赶后日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往东京押送蔡太师生辰担去。回来我还打发你杭州做买卖去。」这来旺儿心中大喜,应诺下来,回房收拾行李,在外买人事。来兴儿打听得知,就来告报金莲知道。

金莲打听西门庆在花园卷棚内,走到那裏,不见西门庆,只见陈经济那裏封蟒衣尺头。先是叫银匠在家,打造了一副四阳捧寿银人,都是高一尺有余,甚是奇巧。又是两把金寿字壶。两副玉桃杯。两套杭州织造大红五彩罗缎纻丝蟒衣。只少两疋玄色蕉布,和大红纱蟒衣。一地裏拿银子寻不出来。李瓶儿道:「我那边楼上还有几件没裁的蟒,等我瞧去。」不一时,西门庆与他同往上楼去寻,拣出四件来。两件大红纱,两疋玄色蕉布,俱是金织边五彩蟒衣,比杭州织来的花样身分更强十倍,把西门庆喜欢了不的。正在卷棚内教陈经济封尺头,金莲便问:「你爹在那裏?你封的是甚么?」经济道:「爹刚纔在这裏来,往六娘那边楼上去。我封的是往东京蔡太师生辰担的尺头。」金莲问:「打发谁去?」经济道:「我听见昨日爹吩咐来旺儿去,敢打发来旺儿去。」这金莲纔待下台基,往花园那条路上走,正撞见西门庆。叫到屋裏,问他:「明日打发谁往东京去?」西门庆道:「来旺儿和吴主管二人。还有盐客王四峯,一千干事的银两,以此多着两个去。」妇人道:「随你心下,我说的话儿你不依,倒听那奴才淫妇一面儿言语。他随问怎的,只护他的汉子。那奴才有话在先,不是一日儿了。左右破着把老婆丢与你,坑了你这银子,拐的往那头裏停停脱脱去了,看哥哥两眼儿哩!你的白丢了罢了,难为人家一千两银子,不怕你不赔他。我说在你,心裏随你。老婆无过只是为你。这奴才发言,不是一日了。不争你贪他这老婆,你留他在家裏不好,你就打发他出去做买卖也不好。你留他在家裏,早晚没这些眼防范他;你打发他外边去,他使了你本钱,头一件你先说不的他。你若要他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发他离门离户。常言道:剪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就是你也不躭心,老婆他也死心塌地!」一席话儿,说的西门庆如醉方醒,正是:数语拨开君子路,片言提醒梦中人。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来旺儿递解徐州 宋惠连含羞自缢

闲居愼勿说无妨,纔说无妨便有妨。
争先径路机关恶,退后语言滋味长;
爽口物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
与其病后能求薬,不若病前能预防。

话说西门庆听了金莲之言,变了卦儿。到次日,那来旺儿收拾行李,伺候装驮垛起身上东京。等到日中,还不见动静。只见西门庆出来,呌来旺儿到跟前,说道:「我夜间想来,你纔打杭州来家,多少时儿,又教你往东京去,忒辛苦了,不如呌来保替你去罢了。你且在家歇息几日,我到明日,家门首生意寻一个与你做罢。」自古物听主裁,货随客便,那来旺儿那裏敢说甚的,只得应诺下来。西门庆就把生辰担,并细软、银两、驮垛、书信,交付与来保和吴主管,三月廿八日起身往东京去了,不在话下。

这来旺儿回到房中,把押生辰担不要他去教来保去了一节说了,心中大怒。吃酒醉倒房中,口中胡说,怒起宋惠莲来,要杀西门庆。被宋惠莲骂了他几句:「你咬人的狗儿不露齿!是言不是语,墙有缝,壁有耳。【口床】了那黄汤,挺他两觉。」打发他上床睡了。到次日,走到后边,串作玉箫,房裏请出西门庆,两个在厨房后墙底下僻静处说话,玉箫在后门首替他观着风。老婆甚是埋怨西门庆,说道:「爹,你是个人!你原说教他去,怎么转了靶子,又教别人去?你干净是个球子心肠,滚上滚下;灯草拐棒儿,原拄不定。把你到明日盖个庙儿,立起个旗杆来,就是个谎神爷。你谎干净顺屁股喇喇,我再不信你说话了。我那等和你说了一场,就没些情分儿。」西门庆笑道:「倒不是此说。我不是也敎他去,恐怕他东京蔡太师府中不熟,所以教来保去了。留下他,家门首寻个买卖与他做罢。」妇人道:「你对我说,寻个甚么买卖与他做?」西门庆道:「我教他搭个主管,在家门首开酒店。」妇人听言,满心欢喜。走到屋裏,一五一十对来旺儿说了。单等西门庆示下。

一日,西门庆在前厅坐下,着人呌来旺儿近前。桌上放下六包银两,说道:「孩儿,你一向杭州来家,辛苦了不的。教你往东京去了,恐怕你蔡府中不十分熟些,所以敎来保同吴主管去了。今日这六包银子三百两,你拿上搭上个主管,在家门首开个酒店,月间寻些利息孝顺我,也是好处。」那来旺连忙趴在地下磕头。领了六包银两,回到房中,告与老婆说:「他倒过醮来了,拿买卖来窝盘我。今日与了我这三百两银子,教我搭主管开酒店做买卖。」老婆道:「怪贼黑囚,你还嗔老娘,说一锹就撅个井,也等慢慢来。如何今日也做上买卖了?你安分守己,休再吃了酒,口裏六说白道。」来旺儿叫老婆把银两收在箱中:「我在街上寻伙计去也。」于是走到街上寻主管。寻到天晚,主管也寻不成,又吃的大醉来家。老婆打发他睡了。

也是合当有事,刚睡下没多大回,约一更多天气,将人纔初静时分,只听得后边一片声叫赶贼。老婆忙推醒来旺儿,来旺儿酒还未醒,楞楞睁睁,爬起来就去取床前防身梢棒,要往后边赶贼。妇人道:「夜晚了,须看个动静,你不可轻易就进去!」来旺儿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时。岂可听见家有贼,怎不行赶!」于是拖着梢棒,大扠步走入仪门裏面。只见玉箫在厅堂台基上站立,大叫:「一个贼往花园中去了!」这来旺儿径往花园中赶来。赶到厢房中角门首,不防黑影抛出一条凳子来,把来旺儿绊倒了一跤。只见哃喨了一声,一把刀子落地。左右闪过四五个小厮,大呌:「捉贼!」一齐向前,把来旺儿一把捉住了。来旺儿道:「我是来旺儿!进来赶贼,如何颠倒把我拿住了?」众人不由分说,一步两棍打到厅上。只见大厅上灯烛荧煌,西门庆坐在上面,即呌:「拿上来!」来旺儿跪在地下,说道:「小的听见有贼,进来捉贼,如何倒把小的拿住了?」那来兴儿就把刀子放在面前,与西门庆看。西门庆大怒,骂道:「众生好度人难度,这厮眞个杀人贼!我倒见你杭州来家,教你领三百两银子做买卖,如何夤夜进内来要杀我?不然,拿这刀子做甚么?取过来我看!」灯下观看,是一把背厚刄薄扎尖刀,锋霜般快。看见越怒,喝令左右:「与我押到他房中,取我那三百两银子来。」众小厮随即押到房中,惠莲见了,放声大哭,说道:「他去后边捉贼,如何拿他做贼?」向来旺道:「我敎你休去,你不听,只当暗中了人的拖刀之计!」一面开箱子,取出六包银两来,拿到厅上。西门庆灯下打开观看,内中止有一包银两,余者都是锡铅锭子。西门庆大怒,因问:「如何抵换了我的银两,往那裏去了?趂早实说。」那来旺儿哭道:「爹抬举小的做买卖,小的怎敢欺心抵换银两!」西门庆道:「你打下刀子,还要杀我。刀子现在,还要支吾甚么?」因把甘来兴儿呌到面前跪下,执证说:「你従某日,没曾在外对众发言要杀爹?嗔爹不与你买卖做。」这来旺儿只是叹气,张着口儿合不的。西门庆道:「既赃证刀杖明白,叫小厮与我拴锁在门房内,明日冩状子,送到提刑所去。」只见宋惠莲云鬓鬔松,衣裙不整,走来厅上,向西门庆不当不正跪下,说道:「爹,此是你干的营生!他好意进来赶贼,把他当贼拿了。你的六包银子,我收着,原封儿不动,平白怎的抵换了?恁活埋人,也要天理!他为甚么,你只因他甚么,打与他一顿。如今拉剌剌着送他那裏去?」西门庆见了他,回嗔作喜道:「媳妇儿,不关你事,你起来。他无理胆大,不是一日。现藏着刀子要杀我,你不得知道。你自安心,没你之事!」因令来安儿小厮:「你速搀扶你嫂子回房去,休要慌吓他!」那惠莲只顾跪着不起来,说:「爹好狠心处。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恁说着你就不依依儿?虽故他吃酒,并无此事。」缠的西门庆急了,教来安儿搊他起来,劝他回房去了。

到天明,西门庆写了柬帖,叫来兴儿做证见,揣着状子,押着来旺儿往提刑院去。说某日酒醉持刀,夤夜杀害家主,又抵换银两等情。纔待出门,只见吴月娘轻移莲步走到前厅,向西门庆再三将言劝解。说道:「奴才无礼,家中处分他便了,你要拉剌剌出去,惊官动府做甚么!」西门庆听言,圆睁二目喝道:「你妇人家不晓道理!奴才安心要杀我,你倒还教饶了他罢!」于是不听月娘之言,喝令左右把来旺儿押送提刑院去了。月娘当下羞赧而退。回到后边,向玉楼众人说道:「如今这屋裏乱世为王,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不知听信了甚么人言语,平白把小厮弄出去了!你就赖他做贼,万物也要个着实纔好。拿纸棺材糊人,成个道理?恁没道理昏君行货!」宋惠莲跪在当面哭泣。月娘道:「孩儿,你起来,不消哭。你汉子恒是问不的他死罪,打死了人还有消缴的日子儿。贼强人,他吃了迷魂汤了!俺们说话不中听,老婆当军,充数儿罢了。」玉楼向惠莲道:「你爹正在个气头上,待后慢慢的俺们再劝他。你安心回房去罢!」按下这裏不题。

单表来旺儿押到提刑院,西门庆先差玳安下了一百石白米与夏提刑、贺千户。二人受了礼物,然后坐厅。来兴儿递上呈状,看了一遍,已知来旺先因领银做买卖,见财起意,抵换银两,恐家主查算,夤亱持刀突入后厅,谋杀家主等情。心中大怒,把来旺叫到当厅,审问这件事。这来旺儿告道:「望天官爷察情。容小的说小的便说;不容小的说,小的不敢说。」夏提刑道:「你这厮现获赃证明白,勿得推调。従实与我说来,免我动刑。」来旺儿悉把西门庆初时令某人将蓝缎子,怎的调戏他媳妇儿宋氏成奸,如今故入此罪,要垫害图霸妻子一节,诉说一遍。夏提刑大喝了一声,令左右打嘴巴,说:「你这奴才,欺心背主!你这媳妇,也是你家主娶的,配与你为妻,又把资本与你做买卖;你不思报本还生事,倚醉夤夜突入卧房,持刀杀害。满天下人都像你这奴才,也不敢使人了!」来旺儿口还呌寃屈。被夏提刑呌过甘来兴儿过来,面前执证,那来旺儿有口也说不得了。正是:会施天上计,难免目前灾。夏提刑即令左右选大夹棍上来,把来旺儿夹了一夹,打了二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吩咐狱卒,带下去收监。来兴儿玳安儿来家,回复了西门庆话。西门庆满心欢喜,吩咐家中小厮:「铺盖、饭食,一般都不与他送进去。但打了,休要来家对你嫂子说。只说衙门中一下儿也没打他,监几日便放出来。」众小厮应诺道:「小的们知道了。」

这宋惠莲自従拿了来旺儿去后,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黄着脸儿,裙腰不整,倒靸了鞋,只是关闭房门哭泣,茶饭不吃。西门庆慌了,使了玉箫并贲四娘子儿,再三进房劝解他,说道:「你放心!爹因他吃酒狂言,监他几日,耐他性儿,不久也放他出来。」惠莲不信,使小厮来安儿送饭进监去,回来问他,也是这般说:「哥见官一下儿也没打,一两日来家,敎嫂子在家安心。」这惠莲听了此言,方纔不哭了。每日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出来走跳。西门庆要便来回打房门首走,老婆在帘下呌道:「房裏无人,爹进来坐坐不是。」西门庆抽身进入房裏,与老婆做一处说话。西门庆哄他说道:「我儿,你放心。我看你面上,写了帖儿对官府说,也不曾打他一下儿。监他几日,耐耐他性儿,一两日还放他出来,还教他做买卖。」妇人搂抱着西门庆脖子,说道:「我的亲达达,你好歹看奴之面,奈何他两日,放他出来。随你教他做买卖,不教他做买卖也罢。这一出来,我敎他把酒断了,随你去近到远,使他往那去,他敢不去?再不,你若嫌不自便,替他寻上个老婆,他也罢了。我常远不是他的人了!」西门庆道:「我的心肝,你话是了。我明日买了对过乔家房,收拾三间房子与你住,搬了那裏去,咱两个自在顽耍!」老婆道:「着来,亲亲!随你张主便了。」说毕,两个闭了门首。原来妇人夏月常不穿裤儿,只单吊着两条裙子,遇见西门庆在那裏,便掀开裙子就干。口中常噙着香茶饼儿。于是二人解佩露甄妃之玉,朱唇点汉署之香,双凫飞肩,云雨一度。妇人将所佩的白银条纱挑线四条穗子的香袋儿,——裏面装着松柏儿,挑着「冬夏长青」;玫瑰花蕊并交趾排草,挑着「娇香美爱」八个字;——把与西门庆令攥了。西门庆喜的心中了不的,恨不的与他誓共死生,不能遽舍。向袖中又掏了一二两银子,与他买菓子吃,房中盘缠。再三安抚他:「不消忧虑,只怕忧虑坏了你。我明日写帖子对夏大人说,就放他出来。」说了一回,西门庆恐有人来,连忙出去了。

这妇人得了西门庆此话,到后边对众丫鬟媳妇,词色之间,未免轻露。孟玉楼早已知道,转来告潘金莲,说他爹怎的早晚要放来旺儿出来,另替他娶一个;怎的要买对门乔家房子,把媳妇子吊到那裏去,与他三间房住;又买个丫头扶侍他,与他编银丝【髟狄】髻,打头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就和你我等辈一般,其么张致!大姐姐也就不管管儿?」潘金莲不听便罢,听了忿气满怀无处着,双腮红上更添红。说道:「真个由他,我就不信了!今日与你说好话,我若教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做了第七个老婆,我不是喇嘴说,就把『潘』字掉过来哩!」玉楼道:「汉子没正条,大的又不管,咱们能走不能飞,到的那些儿!」金莲道:「你也忒不长俊,要这命做甚么?活一百岁杀肉吃?他若不依,我拼着这命,摈兑在他手裏,也不差甚么!」玉楼笑道:「我是小胆儿,不敢惹他,看你有本事和他缠!」

话休絮烦。到晚,西门庆在花园中翡翠轩书房裏坐的,要教陈经济来写帖子,往夏提刑处说要放来旺儿出来。被金莲蓦地走到跟前,搭伏着书桌儿问:「你教陈姐夫写甚么帖子?送与谁家去?」西门庆不能隐讳,把「来旺儿责打与他几下,放他出来罢」一节,告诉一遍。妇人止住小厮:「且不要叫陈姐夫来。」坐在傍边,因说道:「你空躭着汉子的名儿,原来是个随风倒舵,顺水推船的行货子!我那等对你说的话儿,你不依,倒听那贼奴才淫妇话儿。随你怎的逐日沙糖拌蜜与他吃,他还只疼他的汉子!依你如今把那奴才放出来,你也不好要他这老婆的了,教他奴才好借口。你放在家裏,不荤不素,当做甚么人儿看承?待要把他做你小老婆,奴才又见在;待要说是奴才老婆,你现把他逞的恁没张致的,在人跟前上头上脸,有些样儿!就算另替那奴才娶一个,着你要了他这老婆,往后倘忽你两个坐在一答裏,那奴才或走来跟前回话做甚么,见了有个不气的?老婆见了他,站起来是,不站起来是?先不先只这个就不雅相。传出来,休说六邻亲戚笑话,只家中大小把你也不着在意裏。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既要干这营生,誓做了泥鳅怕污了眼睛,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结果了,你就搂着他老婆也放心!」几句又把西门庆又念翻了,把帖子写就了,送与提刑院。教夏提刑限三日提出来受一顿拷讯,拶打的通不像模样。提刑两位官府并上下观察、缉捕、排军、监狱中【扌匣】锁,上下都受了西门庆财物,只要重不要轻。

内中有一当案的孔目阴先生,名唤阴骘,乃山西孝义县人,极是个仁慈正直之士。因见提刑官吏上下受了西门庆贿赂,要陷害此人,图谋他妻子,故入他「奴婢图财,持刀谋杀家长」的重罪,再三不肯做文书送问;与提刑官抵面相讲,说做官的养儿养女也往上长,也要天理,以此掣肘难行。又况来旺儿监中无钱,两位提刑官上下都被西门庆买通了,受其凌逼。多亏阴先生悯念他负屈衔寃,是个没底人,反替他吩咐监中狱卒凡事松宽看顾他。延挨了几日,人情两尽,只把当厅责了他四十,论个「递解原籍徐州为民」。当查原赃,花费十七两,铅锡五包,责令西门庆家人来兴儿领回。差人写了个帖子,回覆了西门庆。随敎即日押发起身。这裏提刑官当厅押了一道公文,差两个公人,把来旺儿取出来,已是打的稀烂,旋钉了扭,上了封皮,限即日起程,径往徐州管下交割。

可怜这来旺儿在监中,监了半月光景,没钱使用,弄的身体狼狈,衣服蓝缕,没处投奔。哀告两个公人,哭泣不已说:「两位哥在上,我打了一场屈官司,身上分文没有,寸布皆无。要凑些脚步钱与二位,无处所凑。望你可怜见,押我到我家主家,有我的媳妇儿,并衣服箱笼,讨出来变卖了,致谢二位,并路途盘费,也讨得一步松宽。」那两个公人道:「你好不知道理!你家主西门庆,既要摆布了一场,他又肯打发出媳妇,并箱笼与你?你还有甚亲故?俺们看阴师父分上,瞒上不瞒下,领你到那裏胡乱讨些钱米,够你路上盘费便了,谁指望你甚脚步钱儿!」来旺道:「二位哥哥,你只可怜,引我先到我家主门首。我央浼两三位亲邻,替我美言讨讨儿,无多有少。」两个公人道:「也罢,我们押你到他门首。」这来旺儿先到应伯爵门首,伯爵推不在家。又央了左邻贾仁清、伊面慈二人,来西门庆家替来旺儿说念,讨媳妇箱笼。西门庆也不出来,使出五六个小厮,一顿棍打出来,不许在门首缠扰。把贾伊二人羞的了不的。他媳妇儿宋惠莲在屋裏瞒的铁桶相似,并不知一字。西门庆吩咐:「那个小厮走漏消息,决打二十板。」两个公人又押到丈人家,——卖棺材的宋仁家。来旺儿如此这般,对宋仁哭诉其事。打发了他一两银子,与那两个公人一吊铜钱、一斗米,路上盘缠。哭哭啼啼,従四月初旬离了清河县,往徐州大道而来。这来旺儿又是那棒疮发了,身边盘缠缺乏,甚是苦恼。正是: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饥饿过平生。有诗为证:

当案推详秉至公,来旺遭陷出牢笼。
今朝递解徐州去,病草凄凄遇暖风。

不说来旺儿递解徐州去了,且说宋惠莲在家,每日只盼他出来。小厮一般的替他送饭,到外边众人都吃了。转回来惠莲问着他,只说:「哥吃了,监中无事。若不是也放出来了,连日提刑老爹没来衙门中问事。也只在一二日来家。」西门庆又哄他说:「我差人说了,不久即出。」妇人以为信实。一日,风裏言风裏语,闻得人说来旺儿押出来在门首讨衣箱,不知怎的去了。这妇人几次问众小厮们,都不说。忽见玳安儿跟了西门庆马来家,叫住问他:「你旺哥在监中好么?几时出来?」玳安道:「嫂子,我告你知了罢,俺哥这早晚到流沙河了。」惠莲问其故。这玳安千不合万不合,如此这般,「打了四十板,递解原籍徐州家去了。只放你心裏,休题我告你说。」这妇人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此言是实,关闭了房门,放声大哭道:「我的人嚛!你在他家干坏了甚么事来?被人纸棺材暗算计了你!你做奴才一场,好衣服没曾挣下一件在屋裏。今日只当把你远离他乡弄的去了,坑得奴好苦也!你在路上死活未知,存亡未保,我如今合在缸底下一般,怎的晓得?」哭了一回,取一条长手巾,拴在卧房门【木昝】上悬梁自缢。

不想来昭妻一丈青,住房正与他相连,従后来,听见他屋裏哭了一回,不见动静,半日只听喘息之声,扣房门呌他,不应;慌了手脚,教小厮平安儿撬开【穴口心】户钻进去,见妇人穿着随身衣服,在门枢上正吊得好。一面解救下来,开了房门,取姜汤撅灌。湏臾嚷的后边知道,吴月娘率领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李瓶儿、玉箫、小玉,都来看视。贲四娘子儿也来瞧。见一丈青搊扶他坐在地下,只顾哽咽,白哭不出声来。月娘叫着他,只是低着头,口吐涎痰,不答应。月娘便道:「原来是个儍孩子!你有话只顾说便好,如何寻这条路起来?」因问一丈青:「灌些姜汤与他不曾?」一丈青道:「纔灌了些姜汤吃了。」月娘令玉箫扶着他,亲叫道:「惠莲孩儿,你有甚么心事,越发老实叫上几声,不妨事。」问了半日,那妇人哽咽了一回,大放声排手拍掌哭起来。月娘叫玉箫扶他上炕,他不肯上炕。月娘众人劝了半日,回后边去了。止有贲四嫂同玉箫相伴在屋裏。

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也看见他坐在冷地下哭泣,令玉箫:「你搊他炕上去罢。」玉箫道:「刚纔娘教他上去,他不肯去。」西门庆道:「好襁孩子!冷地下冰着你。你有话对我说,如何这等拙智?」惠莲把头摇着,说道:「爹,你好人儿!你瞒着我干的好勾当儿,还说甚么孩子不孩子!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你成日间只哄着我,今日也说放出来,明日也说放出来,只当端的放出来。你如递解他,也和我说声儿。暗暗不透风,就解发远远的去了。你也要合凭个天理!你就信着人,干下这等絶户计?把圈套儿做的成成的,你还瞒着我!你就打发,两个人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甚么?」西门庆笑道:「孩儿,不关你事。那厮坏了事,难以打发你。你安心,我自有个处。」因令玉箫:「你和贲四娘子相伴他一夜儿,我使小厮送酒来你们吃。」说毕,往外走了。贲四嫂良久扶他上炕坐的,和玉箫将话儿解劝他,做一处坐的。

只见西门庆到前边铺子裏,问傅伙计要了一吊钱。买了一钱酥烧,拿盒子盛了,又是一瓶酒,使来安儿送到惠莲屋裏,说道:「爹使我送这个与嫂子吃。」惠莲看见,一顿骂:「贼囚根子!趁早与我都拿了去,省的我摔一地!大拳打了,这回拿手摸挲!」来安儿道:「嫂子收了罢,我拿回去,爹又打我。」于是放在桌子上就走。那惠莲跳下来,把酒拿起来,纔待赶着摔了去,被一丈青拦住了。那贲四嫂看着一丈青咬指头儿。正相伴他坐的,只见贲四嫂家长儿走来叫他妈,他爹门外头来家,要吃饭。贲四嫂和一丈青走出来,到一丈青门首,只见西门大姐在那裏,和来保儿媳妇惠祥说话。因问:「贲四嫂那裏去?」贲四嫂道:「他爹门外头来了,要饭吃。我到家瞧瞧就来。我来看看,乞他大爹再三央陪伴他坐坐儿,谁知倒把我来挂住了,不得脱身。」因问:「他想起甚么,干这道路?」一丈青接过来道:「早是我打后边来,听见他在屋裏哭着,一回就不听的动静儿。乞我慌了,推门推不开,旋叫了平安儿来,打窗子裏跳进去,纔救下来了。若迟了一步儿,胡子老儿吹灯,把人了了。」惠祥道:「刚纔爹在屋裏,他说甚么来?」那贲四嫂只顾笑,说道:「看不出他旺官娘子,原来也是个辣菜根子,和他大爹白搽白折的平上!谁家媳妇儿有这个道理。」惠祥道:「这个媳妇儿,比别的媳妇儿不同好些。従公公身上拉下来的媳妇儿,这一家大小谁如他?」说毕,往家裏去了。一丈青道:「四嫂,你到家快来。」贲四嫂道:「甚么话?我若不来,惹他大爹就怪死了!」

西门庆白日教贲四嫂和一丈青陪他坐,晚夕教玉箫伴他一处睡,慢慢将言词说劝他,说道:「宋大姐,你是个聪明的。趁早恁妙龄之时,一朶花初开,主子爱你,也是缘法相投。你如今将上不足,比下有余;守着主子,强如守着奴才。他去也是去了,你恁烦恼不打紧,一时哭的有好歹,却不亏负了你的性命?常言道:我做了一日和尚,撞了一日钟。往后贞节轮不到你头上了。」那惠莲听了,只是哭涕,每日饭粥也不吃。玉箫回了西门庆话,西门庆又令潘金莲亲来对他说,也不依。金莲恼了,向西门庆道:「贼淫妇他一心只想他汉子!千也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这等贞节的妇人,便拿甚么拴的住他心?」西门庆笑道:「你休听他摭说。他若早有贞节之心,当初只守着厨子蒋聪,不嫁来旺儿了!」

一面坐在前厅上,把众小厮家人都叫到跟前审问:「你们近前几日,来旺儿递解去时,是谁对他说来?趂早举出来,我也一下不打他;不然,我打听出,每人三十板子,即与我离门离户。」忽有画童跪下,说道:「小的不敢说。」西门庆道:「你说不妨!」画童道:「那日小的听见玳安跟了爹马来家,在夹道内,嫂子问他,他走了口,对嫂子说。」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心中大怒。一片声使人寻玳安儿。这玳安儿早已知此消息,一直躲在潘金莲房裏不出来。金莲正洗脸,小厮走到屋裏,跪着哭道:「五娘,救小的则个。」金莲骂道:「贼囚,猛可走来唬我一跳!你又不知干下甚么事?」玳安道:「爹因为小的告嫂子说了旺哥去了,要打我。娘好歹劝劝爹。这出去,爹在气头上,小的就是死罢了!」金莲道:「怪道囚根子唬的鬼也似的。我说甚么勾当来,恁惊天动地的,原来为那奴才淫妇!」吩咐:「你在我这屋裏不要出去!」于是藏在门背后。西门庆见呌不将玳安去,在前厅暴跳如雷,一连使了两替小厮来金莲房裏寻他,都被金莲骂的去了。落后西门庆一阵风自家走来到,手裏拿着马鞭子,问:「奴才在那裏?」金莲不理他。被西门庆遶屋走了一遍,従门背后采出玳安来,要打。乞金莲向前把马鞭子夺了,掠在床顶上,说道:「没廉耻的货儿,你有脸做个主子?那奴才淫妇想他汉子上吊,羞急拿小厮来煞气!关小厮吊脚儿事?」那西门庆气的睁睁的。金莲呌小厮:「你往前头干你那营生去,不要理他。等他再打你,有我哩。」那玳安得手,一直往前去了。正是:两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这潘金莲几次见西门庆留意在宋惠莲身上,于是心生一计,行在后边唆调孙雪娥,说:「来旺儿媳妇子怎的说你要了他汉子,备了他一篇是非。他爹恼了,纔把他汉子打发了。前日打了你那一顿,拘了你头面衣服,都是他过嘴舌。」说的这孙雪娥耳满心满。掉了雪娥口气儿,走到前边,向惠莲又是一样话说,说孙雪娥怎的后边骂你,「是蔡家使豁了的奴才,积年转主子养汉。不是你背养主子,你家汉子怎的离了他家门?说你眼泪留着些脚后跟。」说的两下都怀仇记恨。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四月十八日,李娇儿生日。院中李妈妈并李桂姐都来与他做生日,吴月娘留他同众堂客在后厅饮酒,西门庆往人家赴席不在家。这宋惠莲吃了饭儿,従早晨在后边打了个【扌晃】儿,一头拾到屋裏直睡到日沉西。由着后边一替两替使了丫鬟来叫,只是不出来。雪娥寻不着这个由头儿,走来他房裏叫他,说道:「嫂子,做了王美人了,怎的这般难请?」那惠莲也不理他,只顾面朝裏睡。这雪娥又道:「嫂子,你思想你家旺官儿哩,早思想好来!不得你,他也不得死,还在西门庆家裏!」这惠莲听了他这一句话,打动潘金莲说的那情由,翻身跳起来,望雪娥说道:「你没的走来浪声颡气!他便因我弄出去了,你为甚么来,打你一顿,撵的不容上前!得人不说出来,大家将就些便罢了,何必撑着头儿来寻趂人?」这雪娥心中大怒,骂道:「好贼奴才,养汉淫妇!如何大胆骂我?」惠莲道:「我是奴才淫妇!你是奴才小妇!我养汉养主子,强如你养奴才!你倒背地偷我的汉子,你还来倒自家掀腾!」这几句话,分明戳在雪娥身上,那雪娥怎不急了。那宋惠莲不防他,被他走向前一个巴掌打在脸上,打的脸上通红的。说道:「你如何打我?」于是一头撞将去,两个就揪扭打在一处。慌的来昭妻一丈青走来劝解,把雪娥拉的后走,两个还骂不絶口。吴月娘走来骂了两句:「你们都没些规矩儿,不管家裏有人没人,都这等家反宅乱。等你主子回来,我对你主子说不说!」当下雪娥便往后边去了。月娘见惠莲头发揪乱,便道:「还不快梳了头,往后边来哩!」惠莲一声儿不答话。打发月娘后边去了,走到房内,倒插了门,哭泣不止。哭到掌灯时分,众人乱着后边堂客吃酒,可怜这妇人忍气不过,寻了两条脚带,拴在门楹上,自缢身死,亡年二十五岁。正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那时可霎作怪,不想月娘正送李妈妈桂姐出来,打惠莲门首过,房门关着,不见动静,心中甚是疑影。打发李妈妈娘儿两个上轿去了,回来推他门,不开,都慌了手脚。还使小厮打窗户内跳进去,割断脚带,解卸下来,撅救了半日,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死了。但见:

四肢冰冷,一气灯残。香魂渺渺已赴望乡台,星眼瞑瞑尸犹横地下。不知精爽逝何处,疑是行云秋水中。

月娘见救下不活,慌了。连忙使小厮来兴儿骑头口往门外请西门庆来家。雪娥恐怕西门庆来家拔树寻根,归罪于己,在上房打旋磨儿跪着月娘,教休提出和他嚷闹来。月娘见他唬的那等腔儿,心中又下般不的:「比是你恁害怕,当初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至晚,等的西门庆来家,只说惠莲因思想他汉子,哭了一日,赶后边人乱,不知多咱寻了自尽。西门庆便道:「他是个拙妇,原来没福!」一面差家人递了一纸状子,报到县主李知县手裏,只说:「本妇因本家请堂客吃酒,他管银器家伙。他失落一件银锺,恐家主查问见责,自缢身死。」又送了知县三十两银子。知县自恁要做分上,胡乱差了一员司吏,带领几个仵作来看了。自买了一具棺材,讨了一张红票,贲四来兴儿同送到门外地藏寺。与了火家五钱银子,多架些柴薪,纔待发火烧毁,不想他老子卖棺材宋仁,打听得知,走来拦住,叫起寃屈来。说他女儿死的不明,口称:「西门庆因倚强奸耍他,我家女儿贞节不従,威逼身死。我还要抚按上告,进本告状,谁敢烧化尸首!」那众火家都乱走了,不敢烧。贲四来兴少不的把棺材停在寺裏,来家回话。正是: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头上青天自恁欺,害人性命霸人妻。
须知奸恶千般计,要使人家一命危。
淫嬻従来由浊富,贪嗔转念是慈悲。
天公尚且含生育,何况人心忒妄为。

话说来保正从东京来,下头口,在卷棚内回西门庆话,具言:「到东京,先见禀事的管家下了书,然后引见。太师老爷看了揭帖,把礼物收进去,交付明白。老爷吩咐,不日冩书,马上差人下与山东巡抚侯爷,把山东沧州盐客王霁云等一十二名寄监者尽行释放。翟叔多上覆爹:老爷寿诞六月十五日,好歹教爹上京走走,他有话和爹说。」这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来保此遭回来,赚了盐商王四峯五十两银子。西门庆使他回乔大户话去。

只见贲四来兴走来,见西门庆在卷棚内和来保说话,立在傍边。来保便往乔大户家去了。西门庆问贲四:「你们烧了回来了?」那贲四不敢言语。来兴儿向前附耳低言,如此这般:「被宋仁走到化人场上,拦着尸首,不容烧化。声言甚是无礼,小的不敢说。」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心中大怒,骂道:「这少死光棍,这等可恶!」即令小厮:「请你姐夫来写帖儿。」就差来兴儿送与正堂李知县。随即差了两个公人,一条索子,把宋仁拿到县裏,反问他打网诈财,倚尸图赖,当厅一夹二十大板,打的顺腿淋漓鲜血。写了一纸供案,再不许到西门庆家缠扰。并责令地方火甲,眼同西门庆家人,即将尸烧化讫来回话。那宋仁打的两腿棒疮,归家着了重气,害了一场时疫,不上几日,呜呼哀哉死了。正是:失晓人家逢五道,溟冷饥鬼撞钟馗。有诗为证:

县官贪污更堪嗟,得人金帛售奸邪。
宋仁为女归阴路,致死寃魂塞满衙。

西门庆刚了毕宋惠莲之事,就打点三百两金银,交顾银率领许多银匠,在家中卷棚内,打造蔡太师上寿的四阳捧寿的银人,每一座高尺有余;又打了两把金寿字壶,寻了两副玉桃杯,不消半月光景,都趱造完备。西门庆打发来旺儿杭州织造蟒衣,少两件蕉布纱蟒衣,拿银子教人到处寻,买不出好的来,将就买二件。一日打包端正,就着来保同吴主管五月二十八日离清河县,上东京去了,不在话下。

过了两日,却是六月初一日,节令到三伏天。正是:大暑无过未申,大寒无过丑寅。天气十分炎热。到了那赤乌当午的时候,一轮火伞当空,无半点云翳,眞乃烁石流金之际。人口有一只词,单道这热:

祝融南来鞭火龙,火云焰焰烧天红。
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
五岳翠干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竭。
何当一夕金风发,为我扫除天下热!

说话的,世上有三等人怕热,有三等人不怕热。那三等人怕热?第一怕热,田舍间农夫。每日耕田迈陇,扶犁把耙,趂王苗二税,纳仓廪余粮;到了那三伏时节,田中无雨,心间一似火烧。第二经商客旅。经年在外,贩的是那红花紫草,蜜蜡香茶;肩负重担,手碾沉车,路途之中,走的饥又饥,渴又渴,汗涎满面,衣服精湿,得不的寸阴之下,实是难行。第三是那边塞上战士。头顶重盔,身披铁甲,渴饮刀头血,困歇马鞍鞒;经年征战,不得回归,衣生虱虮,疮痍溃烂,体无完肤。这三等人怕热。又有那三等人不怕热?第一是皇宫内院,水殿风亭,曲水为池,流泉作沼;有大块小块玉,整对倒透犀;碧玉栏边种着那异果奇葩,水晶盆内堆着那玛瑙珊瑚;又有镶成水晶桌上,摆列着端溪砚、象管笔、苍颉墨、蔡琰笺,又有水晶笔架、白玉镇纸;闷时作赋吟诗,醉后南熏一枕。又有王侯贵戚,富室名家,每日雪洞凉亭,终朝风轩水阁;虾须编成帘幕,鲛绡织成帐幔,茱莉结就的香球吊挂;云母床上铺着那水纹凉簟、鸯鸳珊枕,四面挠起风车来;那傍边水盆内,浸着沉李浮瓜,红菱雪藕,杨梅橄榄,苹婆白鸡头。又有那如花似朶的佳人在傍打扇。又有那琳宫梵剎,羽士禅僧,住着那侵云经阁,接汉钟楼;闲时常到方丈内讲诵道法〈黄庭〉,□时来僊苑中摘取僊桃异菓;闷了时唤童子松阴下横琴膝上,醉后携棋枰柳荫中对友笑谈。原来这三等人不怕热。有诗为证: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黍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楼上王孙把扇摇。

这西门庆起来,遇见天热,不曾出门,在家撒发披襟避暑。在花园中翡翠轩卷棚内,看着小厮们打水浇灌花草。只见翡翠轩正面前栽着一盆瑞香花,开的甚是烂漫。西门庆令小厮来安儿拿小喷壶儿,看着浇水。只见潘金莲和李瓶儿家常都是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挑线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子。李瓶儿是大红蕉布比甲,金莲是银红比甲,都用羊皮金滚边,妆花眉子;惟金莲不戴冠儿,拖着一窝丝杭州攒,翠云丝网儿,露着四鬓,上粘着飞金,粉面贴着三个翠面花儿,越显出粉面油头,朱唇皓齿。两个携着手儿,笑嘻嘻蓦地走来。看见西门庆浇花儿,说道:「你原来在这裏看着浇花儿哩!怎的还不梳头去?」西门庆道:「你教丫头拿水来,我这裏梳头罢。」金莲叫来安:「你且放下喷壶,去屋裏对丫头说,教他快拿水拿梳子来,与你爹这裏梳头。」来安应诺去了。金莲看见那瑞香花,就要摘下戴在头上。西门庆拦住道:「怪小油嘴,趂早休动手。我每人赏你一朶罢!」原来西门庆把傍边小开头早已摘下几朵来,浸在一只翠磁胆瓶内。金莲笑道:「我儿,你原来掐下恁几朵来,放在这裏不与娘戴?」于是先抢过一枝来,插在头上。西门庆递了一朵与李瓶儿。只见春梅送了抿镜梳子来,秋菊拿着洗面水。西门庆递了三枝花,教送与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戴:「就请你三娘来,教他弹回月琴我听。」金莲道:「你把孟三儿的拿来,等我送与他。教春梅送他大娘和李娇儿的去。回来你再把一朶花儿与我;我只替你叫唱的,也该与我一朵儿。」西门庆道:「你去,回来与你。」金莲道:「我的儿,谁养的你恁乖?你哄我,替你叫了孟三儿。你这会不与我,我不去。你与了我,我纔叫去。」那西门庆笑道:「贼小淫妇儿,这上头也掐个尖儿!」于是又与了他一朶。金莲簪于云鬓之傍,方纔往后边去了,止撇下李瓶儿和西门庆二人在翡翠轩内。

西门庆见他纱裙内罩着大红纱裤儿,日影中玲珑剔透,露着玉骨冰肌,不觉淫心辄起。见左右无人,且不梳头,把李瓶儿按在一张凉椅上,揭起湘裙,红裈初褪,倒鞠着隔山取火。干了半晌精还不泄,两人曲尽于飞之楽。不想潘金莲不曾往后边叫玉楼去,走到花园角门首,把花儿递与春梅送去。想了想,回来,悄悄蹑足,走在翡翠轩槅子外潜听。听够多时,听见他两个在裏面正干得好。只听见西门庆向李瓶儿道:「我的心肝,你达不爱别的,爱你好个白屁股儿,今日尽着你达受用。」良久,又听的李瓶儿低声叫道:「亲达达,你省可的【扌扉】罢,奴身上不方便。我前番乞你弄重了些,把奴的小肚子疼起来,这两日纔好些儿。」西门庆因问:「你怎的身上不方便?」李瓶儿道:「不瞒你说,奴身中已怀临月孕,望你将就些儿。」西门庆听言,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心肝,你怎不早说?既然如此,你爹胡乱耍耍罢。」于是楽极情浓,怡然感之,两手抱定其股,一泄如注。妇人在下,弓股承受其精。良久,只闻的西门庆气喘吁吁,妇人莺莺声软,都被金莲在外听了个不亦楽乎。

正听之间,只见玉楼従后蓦地走到,便问:「五姐,丫头在这裏做甚么儿?」那金莲便摇手儿。两个一齐走到轩内,慌的西门庆凑手脚不迭。金莲问西门庆:「我去了这半日,你做甚么?恰好还没曾梳头洗脸哩!」西门庆道:「我等着丫头取那茉莉花肥皂来我洗脸。」金莲道:「我不好说的,巴巴寻那肥皂洗脸,怪不的你的脸洗的比人家屁股还白!」那西门庆听了,也不着在意裏。落后梳洗毕,与玉楼一同坐下,因问:「你在后边做甚么来?带了月琴来不曾?」玉楼道:「我在屋裏替大姐姐穿珠花来,到明日与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下茶去戴。月琴春梅拿了来。」不一时,春梅来到,说:「花儿都送与大娘二娘收了。」西门庆令他安排酒来。不一时,冰盆内沉李浮瓜;凉亭上偎红倚翠。玉楼道:「不使春梅请大姐姐?」西门庆道:「他又不饮酒,不消邀他去。」当下妻妾四人便坐了:西门庆居上坐,三个妇人两边打横,得多少壶斟美酿,盘列珍羞。那潘金莲放着椅儿不坐,只坐豆青磁凉墩儿。孟玉楼呌道:「五姐,你过这椅儿上坐,那凉墩儿不怕冷?」金莲道:「不妨事,我老人家不怕冰了胎,怕甚么?」须臾,酒过三巡,西门庆教春梅取月琴来教玉楼、取琵琶教金莲弹:「你两个唱一套『赤帝当权耀太虚』我听。」金莲不肯,说道:「我儿,谁养的你恁乖,俺们唱,你两个是会受用快活。我不!也教李大姐他拿了桩楽器儿。」西门庆道:「他不会弹甚么。」金莲道:「他不会,教他在傍边代板。」西门庆笑道:「这小淫妇!单管咬蛆儿!」一面令春梅旋取了一副红牙象板来,教李瓶儿拿着。他两个方纔轻舒玉指,款跨鲛绡,合着声唱〈鴈过声〉,丫鬟绣春在傍打扇。「赤帝当权耀太虚……」,唱毕,西门庆每人递了一杯酒,与他吃了。那潘金莲不住在席上只呷冰水,或吃生菓子。玉楼道:「五姐,你今日怎的只吃生冷?」金莲笑道:「我老人家肚内没闲事,怕甚么冷糕么?」羞的李瓶儿在傍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西门庆瞅了他一眼,说道:「你这小淫妇儿,单管只胡说白道的!」金莲道:「哥儿,你多说了话。老妈妈睡着吃干腊肉,是恁一丝儿一丝儿的,你管他怎的!」

正饮酒中间,忽见云生东南,雾障西北,雷声隐隐,一阵大雨来,轩前花草皆湿。正是:江河淮海添新水,翠竹红榴洗濯清。少顷雨止,天外残虹,西边透出日色来,得多少微雨过碧矶之润,晚风凉院落之清。只见后边小玉来请玉楼。玉楼道:「大姐姐呌,有几朵珠花没穿了。我去罢,惹的他怪。」李瓶儿道:「咱两个一答儿裏去。奴也要看姐姐穿珠花哩!」西门庆道:「等我送你们一送。」于是取过月琴来,教玉楼弹着。西门庆排手,众人齐唱〈梁州序〉:

「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凌乱。听春雷隐隐,雨收云散。但闻得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景佳无限。兰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黄昏懒去眠。(合)金缕唱,碧筒劝,向冰山雪槛排佳宴。清世界,能有几人见?」
(前腔)「柳阴中,忽噪新蝉,早流萤飞来庭院。听菱歌何处,画船归晚。只见玉绳低度,朱户无声,此景犹堪羡。起来携素手,整云鬟,月照纱厨人未眠。(合前)」
〈节节高〉「涟漪戏彩鸳,绿荷翻,清香泻下琼珠溅。香风扇,芳沼边,闲亭畔,坐来不觉人清健。蓬莱阆苑何足羡!(合)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

众人唱着,不觉到角门首。玉楼把月琴递与春梅,和李瓶儿同往后去了。潘金莲遂叫道:「孟三儿,等我等儿,我也去。」纔待撇了西门庆走,被西门庆一把手拉住了,说道:「小油嘴儿,你躲滑儿,我偏不放你。」拉着只一轮,险些不轮了一跤。妇人道:「怪行货子,我衣服新着出来的,看勾了我的胳膊!淡孩儿,他两个都走去了,我看你留下我做甚么?」西门庆道:「咱两个在这太湖石下,取酒来投个壶儿耍子吃三杯。」妇人道:「怪行货子,咱往亭子上那裏投去来,平白在这裏做甚么?你不信,使春梅小肉儿,他也不替你取酒来。」西门庆因使春梅,春梅越发把月琴丢与妇人,扬长的去了。妇人接过月琴,在手内弹了一回,说道:「我问孟三儿也学会了几句儿了。」一壁弹着,见太湖石畔石榴花经雨盛开,戏折一枝,簪于云鬓之傍,说道:「我老娘带个三日不吃饭眼前花。」被西门庆听见,走向前,把他两只小金莲扛将起来,戏道:「我把这小淫妇,不看世界面上,就肏死了。」那妇人便道:「怪行货子,且不要发讪,等我放下这月琴着。」于是把月琴顺手倚在花台边,因说道:「我的儿,再二来来,越发罢了。适纔你和李瓶儿肏捣去罢,没地摭嚣儿来缠我做甚么!」西门庆道:「怪奴才,单管只胡说。谁和他有甚事!」妇人道:「我儿,你但行动,瞒不过当方土地。老娘是谁,你来瞒我?我往后边送花儿去,你两个干的好营生儿!」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休胡说。」于是按在花台下,就亲了个嘴,妇人连忙吐舌头在他口裏。西门庆道:「你叫我声亲达达,我饶了你,放你起来罢。」那妇人强不过,叫了他声亲达达:「我不是你那可意的,你来缠我怎的?」两个正是:弄晴莺舌于中巧,着雨花枝分外姸。

两个顽了一回,妇人道:「咱往葡萄架那裏投壶耍子儿去来!」于是把月琴跨在胳膊上弹着,找〈梁州序〉后半截:

(前腔)「清宵思爽然,好凉天,瑶台月下清虚殿。神僊眷,开玳筵,重欢宴。任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裏笙歌按。(合前)只恐西风又惊秋,不觉暗中流年换!」
〈尾声〉「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渐阑。拚取欢娱歌笑喧。」
日日花前宴,宵宵伴玉娥。
今生能有几?不楽待如何!

两人并肩而行,须臾,转过碧池,抹过木香亭,従翡翠轩前穿过,来到葡萄架下。睁眼观看,端的好一座葡萄!但见:

四面雕栏石甃,周围翠叶深稠。迎眸霜色,如千枝紫弹坠流苏;喷鼻秋香,似万架緑云垂绣带。缒缒马乳,水晶丸裏浥琼桨;滚滚绿珠,金屑架中含翠渥。乃西域移来之种,隐甘泉珍玩之芳。端的四时花木衬幽葩,明月清风无价买。

二人到于架下,原来放着四个凉墩,有一把壶在傍。金莲把月琴倚了,和西门庆投壶。远远只见春梅拿着酒,秋菊掇着菓盒,盒子上一碗冰湃的菓子。妇人道:「小肉儿,你头裏使性儿的去了,如何又送将来了?」春梅道:「教人还往那裏寻你们去,谁知蓦地这裏来!」秋菊放下去了。西门庆一面揭开盒,裏边攒就的八槅细巧菓菜:一槅是糟鹅胗掌、一槅是一封书腊肉丝、一槅是木樨银鱼鲊、一槅是劈晒雏鸡脯翅儿、一槅鲜莲子儿、一槅新核桃穰儿、一槅鲜菱角、一槅鲜荸荠;一小银素儿葡萄酒、两个小金莲蓬锺儿、两双牙筯儿,安放一张小凉杌儿上。西门庆与妇人对面坐着,投壶耍子:湏臾过桥、翎花倒入、双飞雁、登科及第、二乔观书、杨妃春睡、乌龙入洞、珎珠倒卷帘。投了十数壶,把妇人灌的醉了,不觉桃花上脸,秋波斜睨。西门庆要吃薬五香酒,又叫春梅取酒去。金莲说道:「小油嘴,我再央你央儿,往房内把凉席和枕头取了来,我困的慌,这裏畧睡躺儿。」那春梅故作撒娇说道:「罢么,偏有这些支使人的,谁替你又拿去!」西门庆道:「你不拿,教秋菊抱下来,你拿酒就是了。」那春梅摇着头儿去了。

迟了半日,只见秋菊先抱了凉席枕衾来。妇人吩咐:「放下铺盖,拽上花园门,往房裏看去,我叫你便来。」那秋菊应诺,放下衾枕,一直去了。这西门庆于是起身,脱下玉色纱【衤旋】儿,搭在栏杆上,径往牡丹畦西畔,松墙边花架下小净手去了。回来,妇人又早在架儿底下铺设凉簟枕衾停当,脱的上下没条丝,仰卧于袵席之上,脚下穿着大红鞋儿,手弄白纱扇儿摇凉。西门庆走来看见,怎不触动淫心。于是乘着酒兴,亦脱去上下衣,坐在一凉墩上。先将脚指挑弄其花心,挑的淫津流出,如蜗之吐涎。一面又将妇人红绣花鞋儿摘取下来,戏把他两条脚带觧下来,拴其双足,吊在两边葡萄架儿上,如金龙探爪相似,使牝戸大张,红钩赤露,鸡舌内吐。西门庆先倒覆着身子,执麈柄抵牝口,卖了个倒入翎花,一手据枕,极力而提之,提的阴中淫气连绵,如数鳅行泥淖中相似。妇人在下,没口子呼叫达达不绝。

正干在美处,只见春梅荡了酒来,一眼看见,把酒注子放下,一直走到山顶上一座最高亭儿,名唤卧云亭那裏,搭伏着棋桌儿弄棋子耍子。西门庆抬头看见他在上面,点手儿呌他,不下来,说道:「小油嘴,我拿不下你来就罢了!」于是撇了妇人,比及大扠步従石磴上走到山顶亭子上时,那春梅早従右边一条羊肠小道儿下去,打藏春坞雪洞儿裏穿过去。走到半中腰滴翠山丛花木深处,纔待藏躲,不想被西门庆撞见,黑影裏拦腰抱住,说道:「小油嘴,我却也寻着你了!」遂轻轻抱出,到于葡萄架下,笑道:「你且吃锺酒着。」一面搂他坐在腿上,两个一递一口饮酒。春梅见把妇人两腿拴吊在架上,便说道:「不知你们甚么张致,大青天白日裏,一时人来撞见,怪模怪样的。」西门庆问道:「角门子关上了不曾?」春梅道:「我来时扣上来了。」西门庆道:「小油嘴,看我投个肉壶,名唤『金弹打银鹅』你瞧!若打中一弹,我吃一锺酒。」于是向水碗内取了枚玉黄李子,向妇人牝中,一连打了三个,皆中花心。这西门庆一连吃了三锺薬五香酒,又令春梅斟了一锺儿,递与妇人吃。又把一个李子放在牝中,不取出来,又不行事。急的妇人春心没乱,淫水直流,又不好去抠出来的。只是朦胧星眼,四肢亸然于枕簟之上,口中叫道:「好个作怪的寃家,捉弄奴死了!」莺声颤掉。那西门庆叫春梅在傍打着扇,只顾吃酒,不理他,吃来吃去,仰卧在醉翁椅儿上打睡,就睡着了。春梅见他醉睡,走来摸摸,打雪洞内一溜烟往后边去了。听见有人叫角门,开了门,原来是李瓶儿。

由着西门庆睡了一个时辰,睁开眼醒来,看见妇人还吊在架下,两只白生生腿儿,跷在两边,兴不可遏。因见春梅不在跟前,向妇人道:「淫妇,我丢与你罢。」于是先抠出牝中李子,教妇人吃了。坐在一只枕头上,向纱褶子顺袋内取出淫器包儿来,先以初使上银托子,次又用硫黄圈束着;初时不停只在牝口子来回擂【扌晃】,不肯深入。急的妇人仰身迎播,口中不住声呌:「达达,快些进去罢,急坏了淫妇了。我晓的你恼我,为李瓶儿,故意使这促恰来奈何我!今日经着你手段,再不敢惹你了!」西门庆笑道:「小淫妇儿,你知道,就好说话儿了。」于是一壁【扌晃】着他心子,把那话拽出来,向袋中包儿裏,打开捻了些闺艳声娇,涂在蛙口内,顶入牝中,送了几送。湏臾,那话昂健,奢棱跳胞暴怒起来。垂首看着,往来抽拽,玩其出入之势。那妇人在枕畔朦胧星眼,呻吟不已,没口子叫:「大鸡巴达达,你不知使了甚么行货子进去,罢了,淫妇的屄心子痒到骨髓裏去了!可怜见,饶了罢。」淫妇口裏碜死的言语都叫出来。这西门庆一上手就是三四百回,两只手倒按住枕席,仰身竭力,迎播掀干,抽没至茎首,复送至根者又约一百余下。妇人以帕在下不住手搽拭,牝中之津,随拭随出,袵席为之皆湿。西门庆行货子没棱露脑,往来逗遛不已。因向妇人说道:「我要耍个『老和尚撞钟』。」忽然仰身望前只一送,那话攮进去了,直抵牝屋之上。——牝屋者,乃妇人牝中深极处,有肉如含苞花蕊微拆。到此处,男子茎首觉翕然畅美不可言。——妇人触疼,急跨其身。只听磕碴响了一声,把个硫黄圈子折在裏面。妇人则目瞑气息,微有声嘶,舌尖冰冷,四肢不收,亸然于袵席之上矣。西门庆慌了,急解其缚,向牝中抠出硫黄圈并勉铃来。硫黄圈已折做两截。于是把妇人扶坐。半日,星眸惊闪,苏省过来,因向西门庆作娇泣声,说道:「我的达达,你今日怎的这般大恶?险不丧了奴之性命。今后再不可这般所为,不是耍处。我如今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矣!」

西门庆见日色已西,连忙替他披上衣裳,叫了春梅秋菊来收拾衾枕,同扶他归房。春梅回来,看着秋菊收了吃酒的家伙。纔待关花园门,来昭的儿子小铁棍儿従花架下钻出来,赶着春梅问姑娘要菓子吃。春梅道:「小囚儿,你在那裏来?」把了几个李子桃子与他,说道:「你爷醉了,还不往前边去,只怕他看见打你。」那猴子接了菓子,一直去了。春梅关了花园门,回房打发西门庆与妇人上床就寝。不在话下。正是:

朝随金谷宴,暮伴绮楼娃;
休道欢娱处,流光逐暮霞。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陈经济因鞋戏金莲 西门庆怒打铁棍儿

风波境界立身难,处世规模要放宽。
万事尽従忙裏错,此心须向静中安。
路当平处行更稳,人有常情耐久看。
直到始终无悔吝,纔生枝节便多端。

话说西门庆,扶妇人到房中,脱去上下衣裳,着薄纩短襦,赤着身体,妇人止着红纱抹胸儿。两个并肩迭股而坐,重斟杯酌,复饮香醪。西门庆一手搂着他粉项,一递一口和他吃酒,极尽温存之态。睨视妇人,云鬟斜亸,酥胸半露,娇眼乜斜,犹如沉醉杨妃一般,纤手不住只向他腰裏摸弄那话。那话因惊,银托子还带在上面,软叮当毛都鲁的,累垂伟长。西门庆戏道:「你还弄他哩,都是你头裏唬出他风病来了。」妇人问:「怎的风病?」西门庆道:「旣不是风病,如何这软瘫热化起不来了?你还不下去央及他央及儿哩!」妇人笑瞅了他一眼,一面蹲下身子去,枕着他一只腿,取过一条裤带儿来,把那话拴住,用手提着,说道:「你这厮头裏那等头睁睁、眼睁睁的,把人奈何昏昏的,这咱你推风病装佯死儿!」提弄了一回,放在粉脸上偎【扌晃】良久,然后将口吮之,又用舌尖挑舐其蛙口。那话登时暴怒起来,裂瓜头凹眼圆睁,落腮胡挺身直竖。西门庆一发坐在枕头,令妇人马爬在纱帐内,尽着吮咂,以畅其美。俄而淫思益炽,复与妇人交接。妇人哀告道:「我的达达,你饶了奴罢,又要掇弄奴也!」是夜二人淫楽,为之无度。有诗为证:

战酣楽极,云雨歇。娇眼乜斜,手持玉茎犹坚硬。告才郎,将就些些。满饮金杯频劝,两情似醉如痴。
雪白玉体透帘帏,口赛樱桃手赛荑。
一脉泉通声滴滴,两情脗合色迷迷。
翻来覆去鱼吞藻,慢进轻抽猫咬鸡。
灵龟不吐甘泉水,使得嫦娥敢暂离。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西门庆往外边去了。妇人约饭时起来,换睡鞋,寻昨日脚上穿的那一双红鞋,左来右去少一只。问春梅,春梅说:「昨日我和爹搊扶着娘进来,秋菊抱娘的铺盖来。」妇人呌了秋菊来问,秋菊道:「我昨日没见娘穿着鞋进来。」妇人道:「你看胡说!我没穿鞋进来,莫不我精着脚进来了?」秋菊道:「娘,你穿着鞋,怎的屋裏没有?」妇人骂道:「贼奴才,还装憨儿无过只在这屋裏,你替我老实寻是的。」这秋菊三间屋裏,床上床下,到处寻了一遍,那裏讨那只鞋来。妇人道:「端的我这屋裏有鬼,摄了我这只鞋去了?连我脚上穿的鞋也不见了,要你这奴才在屋裏做甚么?」秋菊道:「倒只怕娘忘记落在花园裏,没曾穿进来。」妇人道:「敢是肏昏了!我鞋穿在脚上没穿在脚上,我不知道?」叫春梅:「你跟着这贼奴才往花园裏寻去。寻出来便罢,若寻不出我的鞋来,教他院子裏顶着石头跪着。」这春梅眞个押着他,花园到处并葡萄架跟前寻了一遍儿,那裏得来?再有一只也没了。正是:都被六丁收拾去,芦花明月竟难寻!寻了一遍儿回来,春梅骂道:「奴才,你媒人婆迷了路儿——没的说了!王嬷嬷卖了磨——推不的了!」秋菊道:「你省恐人家。不知甚么人偷了娘的这只鞋去了,我没曾见娘穿进屋裏去!敢是你昨日开花园门,放了那个拾了娘的鞋去了。」被春梅一口稠唾沬哕了去,骂道:「贼见鬼的奴才,又搅缠起我来了!六娘叫门,我不替他开?可可儿的就放进人来了?你抱着娘的铺盖,就不经心瞧瞧,还敢说嘴儿!」一面押他到屋裏,回妇人说没有鞋。妇人教采出他院子裏跪着。秋菊把脸哭丧下水来,说:「等我再往花园裏寻一遍,寻不着,随娘打罢。」春梅道:「娘休信他。花园裏地也扫得干干净净的,就是针也寻出来,那裏讨鞋来!」秋菊道:「等我寻不出来,教娘打就是了。你在傍戳舌儿怎的?」妇人向春梅道:「也罢,你跟着他这奴才,看他那裏寻去。」

这春梅又押他,在花园山子底下各雪洞儿、花池边、松墙下,寻了一遍,没有。他也慌了,被春梅两个耳刮子,就拉回来见妇人。秋菊道:「还有那个雪洞裏没寻哩。」春梅道:「那裏藏春坞是爹的暖房儿,娘这一向又没到那裏。我看寻的寻不出来,我和你答话!」于是押着他到于藏春坞雪洞内。正面是张坐床,傍边香几上都寻到,没有。又向书箧内寻。春梅道:「这书箧内都是他的拜帖纸,娘的鞋怎的到这裏?没的摭溜子捱工夫儿。翻的他恁乱腾腾的,惹他看见,又是一场儿。你这歪剌骨可死成了!」良久,只见秋菊说道:「这不是娘的鞋!」在一个纸包内,裹着些棒儿香、排草。取出来与春梅瞧:「可怎的有了娘的鞋?刚纔就调唆打我!」春梅看见,果是一只大红平底鞋儿,说道:「是娘的,怎么来到这书箧内?好跷蹊的事!」于是走来见妇人。妇人问:「有了我的鞋?端的在那裏?」春梅道:「在藏春坞爹暖房书箧内寻出来。和些拜帖子纸、排草、安息香,包在一处。」妇人拿在手内,取过他的那只鞋来一比,都是大红四季花嵌八寳缎子白绫平底绣花鞋儿,绿提跟儿,蓝口金儿。惟有鞋上锁线儿差些:一只是纱緑锁线儿,一只是翠蓝锁线,不仔细认不出来。妇人登在脚上试了试,寻出来这一只比旧鞋畧紧些,方知是来旺儿媳妇子的鞋,「不知几时与了贼强人,不敢拿到屋裏,悄悄藏放在那裏,不想又被奴才翻将出来!」看了一回。说道:「这鞋不是我的鞋。奴才,快与我跪着去!」吩咐春梅:「拿块石头与他顶着。」那秋菊哭起来,说道:「不是娘的鞋,是谁的鞋?我饶替娘寻出鞋来,还要打我;若是再寻不出来,不知道怎的打我哩!」妇人骂道:「贼奴才,休说嘴!」春梅一面掇了块大石头,顶在他头上。实时妇人另换了一双鞋穿在脚上,嫌房裏热,吩咐春梅:「把妆台放在玩花楼上,那裏梳头去。」梳了头要打秋菊,不在话下。

却说陈经济早晨従铺子裏进来寻衣服,走到花园角门首,小铁棍儿在那裏正顽着。见陈经济手裏拿着一副银网巾圈儿,便问:「姑夫,你拿的甚么?与了我耍子儿罢。」经济道:「此是人家当的网巾圈儿,来赎,我寻出来与他。」那小猴子笑嘻嘻道:「姑夫,你与了我耍子罢,我换与你件好物件儿。」经济道:「儍孩子!此是人家当的。你要,我另寻一副儿与你耍子。你有甚么好物件?拿来我瞧。」那猴子便向腰裏掏出一只红绣花鞋儿与经济看。经济便问:「是那裏的?」那猴子笑嘻嘻道:「姑夫,我对你说了罢。我昨日在花园裏耍子,看见俺爹吊着俺五娘两只腿在葡萄架儿底下,一阵好不摇摆。落后俺爹进去了,我寻俺春梅姑姑要菓子,在葡萄架底下,拾了这只鞋。」经济接在手裏:曲似天边弯月,红如退瓣莲花。把在掌中,恰刚三寸,就知是金莲脚上之物。便道:「你与了我,明日另寻一对好圈儿与你耍子。」猴子道:「姑夫,你休哄我!我明日就问你要了。」经济道:「我不哄你。」那猴子一面笑的耍去了。这陈经济把鞋褪在袖中,自己寻思:「我几次戏他,他口儿且是活,及到中间,又走滚了。不想天假其便,此鞋落在我手裏。今日我着实撩逗他一番,不怕他不上帐儿!」正是:时人不用穿针线,那得工夫送巧来。

经济袖着鞋,径往潘金莲房来。转过影壁,只见秋菊跪在院内,便戏道:「小大姐,为甚么来?投充了新军,又掇起石头来了?」金莲在楼上听见,便叫春梅,问道:「是谁说他掇起石头来了?干净这奴才没顶着?」春梅道:「是姐夫来了。秋菊顶着石头哩!」妇人便叫:「陈姐夫,楼上没人,你上来不是!」这小伙儿方拔步撩衣,上的楼来。只见妇人在楼前面开了两扇窗儿,挂着湘帘,那裏临镜梳头。这陈经济走到傍边一个小杌儿坐下,看见妇人黑油般头发,手挽着梳还拖着地儿,红丝绳儿扎着,一窝丝攒上,戴着银丝【髟狄】髻,还垫出一丝香云。【髟狄】髻内安着许多玫瑰花瓣儿,露着四鬓,打扮的就是个活观音。须臾,看着妇人梳了头,掇过妆台去,向面盆内洗了手,穿上衣裳,唤春梅:「拿茶来与姐夫吃。」那经济只是笑,不做声。妇人因问:「姐夫笑甚么?」经济道:「我笑你管情不见了些甚么儿。」妇人道:「贼短命,我不见了关你甚事?你怎的晓得?」经济道:「你看,我好心倒做了驴肝肺,你倒讪起我来。恁说,我去罢!」抽身往楼下就走。被妇人一把手拉住,说道:「怪短命,会张致的!来旺儿媳妇子死了,没的想头了。却怎么还认的老娘?」因问:「你猜着我不见了甚么物件儿?」这经济向袖中取出来,提溜着鞋拽靶儿,笑道:「你看,这个好的儿是谁的?」妇人道:「好短命,原来是你偷拿了我的鞋去了!教我打着丫头遶地裏寻。」经济道:「你鞋怎的到得我手裏?」妇人道:「我这屋裏再有谁来?敢是你贼头鼠脑,偷了我这只鞋去了!」经济道:「你老人家不害羞!我这两日又不往你这屋裏来,我怎生偷你的?」妇人道:「好贼短命!等我对你爹说,你倒偷了我鞋还说我不害羞!」经济道:「你只好拿爹来唬我罢了!」妇人道:「你好小胆子儿!明知道你爹和来旺儿媳妇子七个八个,你还调戏他,想那淫妇教你戏弄。旣不是你偷了我的鞋,这鞋怎落在你手裏?趂早实供出来,交还与我鞋,你还便益。自古物见主,必索取。但迸半个不字,教你死无葬身之地!」经济道:「你老人家是个女番子,且是倒会的放刁!这裏无人,咱们好讲。你旣要鞋,拿一件物事儿,我换与你。不然,天雷也打不出去!」妇人道:「好短命!我的鞋应当还我。教换甚么事儿与你?」经济笑道:「五娘,你拿你袖的那方汗巾儿赏与儿子,儿子与了你的鞋罢。」妇人道:「我明日另寻一方好汗巾儿。这汗巾儿是你爹成日眼裏见过,不好与你的。」经济道:「我不。别的就与我一百方也不算。一心我只要你老人家这方汗巾儿!」妇人笑道:「好个牢成久惯的短命!我也没气力和你两个缠。」于是向袖中取出一方细撮穗、白绫挑线莺莺烧夜香汗巾儿,上面连银三事儿,都掠与他。这经济连忙接在手裏,与他深深的唱个喏。妇人吩咐:「你好生藏着,休教大姐看见!他不是好嘴头子。」经济道:「我知道。」一面把鞋递与他,如此这般,「是小铁棍儿昨日在花园裏拾的,今早拿着问我换网巾圈儿耍子」一节,告诉了一遍。妇人听了,粉面通红,银牙暗咬,说道:「你看,贼小奴才油手把我这鞋弄的恁漆黑的,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他!」经济道:「你弄杀我!打了他不打紧,敢就赖在我身上,是我说的。千万休要说罢!」妇人道:「我饶了小奴才,除非饶了蝎子!」

可可他两个正说在热闹处,忽听小厮来安儿来寻:「爹在前厅请姐夫写礼帖儿哩。」妇人连忙撺掇他出去了。下的楼来,教春梅取板子来,要打秋菊。秋菊跪着不肯躺,说道:「寻将娘的鞋来,娘还要打我?」妇人把刚纔陈经济拿的鞋递与他看,骂道:「贼奴才,你把那个当我的鞋,将这个放在那裏?」秋菊看见,把眼瞪了半日不敢认,说道:「可是怪的勾当,怎的跑出娘的三只鞋来了!」妇人道:「好大胆奴才!你敢是拿谁的鞋来搪塞我,如何说我是三只脚的蟾!这个鞋従那裏出来了?」不由分说,教春梅拉倒,打了十下。打的秋菊抱股而哭,望着春梅道:「都是你,开门教人进来收了娘的鞋,这回教娘打我!」春梅骂道:「你倒收拾娘铺盖,不见了娘的鞋,娘打了你这几下儿,还敢抱怨人!早是这只旧鞋,若是娘头上的簪环不见了,你也推赖别【亻囙】人儿就是了!娘惜情儿,还打的你少。若是我,外边叫个小厮,辣辣的打上他二三十板,看你这奴才怎么样的!」几句骂得秋菊忍气吞声,不言语了。

当下西门庆叫了经济到前厅,封尺头礼物送提刑所,贺千户新升了淮安提刑所掌刑正千户。本卫亲识都与他送行在永福寺,不必细说。西门庆差了玳安送去,厅上陪着经济吃了饭,归到金莲房中。这金莲千不合万不合,把小铁棍儿拾鞋之事告诉一遍,说道:「都是你这没材料的货,平白干的勾当!教贼万杀的小奴才把我的鞋拾了。拿到外头,谁是没瞧见?被我知道,要将过来了。你不打与他两下,到明日惯了他!」西门庆就不问「谁告你说来」,一冲性子,走到前边。那小猴子不知,正在石台基顽耍,被西门庆揪住顶角,拳打脚踢,杀猪也似叫起来,方纔住了手。这小猴子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慌得来昭两口子走来扶救。半日苏醒,见小厮鼻口流血,抱他到房裏问慢慢问他,方知为拾鞋之事:拾了金莲一只鞋,因和陈经济换圈儿,惹起事来。这一丈青气忿忿的,走到后边厨下指东骂西,一顿海骂道:「贼不逢好死的淫妇、王八羔子!我的孩子和你有甚寃雠?他纔十一二岁,晓的甚么?知道屄生在那块儿!平白地调唆打他恁一顿,打的鼻口都流血。假若死了他,淫妇王八儿也不好,称不了你甚么愿!」于是厨房裏骂了,到前边又骂,整骂了一二日还不止声。金莲在房中陪西门庆吃酒,还不知道。

晚夕上床宿歇,西门庆见妇人脚上穿着两只纱紬子睡鞋儿,大红提跟儿,因说道:「阿呀,如何穿这个鞋在脚上?怪怪的,不好看!」妇人道:「我只一双红睡鞋,倒乞小奴才拾了一只,弄油了我的。那裏再讨第二双来?」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到明日再做一双儿穿在脚上。你不知,亲达一心只喜欢穿红鞋儿,看着心裏爱。」妇人道:「怪奴才!可可儿的来,我想起一作事来,要说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西门庆道:「我不知道是谁的鞋。」妇人道:「你看他还打张鸡儿哩!瞒着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一行死了来旺儿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寳上珠也一般,收藏在山子底下藏春坞雪洞儿裏拜帖匣子内,搅着些字纸和香儿一处放着。甚么罕稀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淫妇死了堕阿鼻地狱!」指着秋菊骂道:「这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吩咐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罢!」那秋菊拾在手裏,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了。」妇人骂道:「贼奴才,还叫甚么屄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这等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吩咐:「取刀来,等我把淫妇剁做几截子,掠到毛司裏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门庆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那裏有这个心?」妇人道:「你没这个心,你就睹个誓。淫妇死的不知往那去了,你还留着他鞋做甚么?早晚看着,好思想他!正经俺们和你恁一场,你也没恁个心儿,还教人和你一心一计哩!」西门庆笑道:「罢了,怪小淫妇儿!偏有这些儿的。他就在时,也没曾在你跟前行差了礼法。」于是搂过粉项来就亲了个嘴,两个云雨做一处。正是:动人春色娇还媚,惹蝶芳心转意浓。有诗为证:

漫吐芳心说向谁,欲于何处寄相思?
相思有尽情难尽,一日都来十二时。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吴神僊贵贱相人 潘金莲兰汤午战

百年秋月与春花,展放眉头莫自嗟!
吟几首诗消世虑,酌二杯酒度韶华;
闲敲棋子心情乐,闷拨瑶琴兴趣赊:
人事与时俱不管,且将诗酒作生涯。

话说到次日,潘金莲早起,打发西门庆出门,记挂着要做那红鞋。拿着针线筐儿,往花园翡翠轩台基儿上坐着,那裏描画鞋扇,使春梅请了李瓶儿来到。李瓶儿问道:「姐姐,你描画的是甚么?」金莲道:「要做一双大红光素缎子白绫平底鞋儿,鞋尖儿上扣绣『鹦鹉摘桃』。」李瓶儿道:「我有一方大红十样锦缎子,也照依姐姐描恁一双儿,我要做高底的罢。」于是取了针线筐,两个同一处做。金莲描了一只,丢下说道:「李大姐,你替我描这一只,等我后边把孟三姐叫了来。他昨日对我说,他也要做鞋哩!」一直走到后边。玉楼房中倚着护炕儿,手中也衲着一只鞋儿哩。金莲进门,玉楼道:「你早办?」金莲道:「我起的早,打发他爹往门外与贺千户送行去了。教我约下李大姐,花园裏赶早凉做些生活。等住回日头过,热了做不的。我纔描了一只鞋,教李大姐替我描着,径来约你同去,咱三个一答儿哩好做。」因问:「你手裏衲的是甚么鞋?」玉楼道:「是昨日你看我开的那双玄色缎子鞋。」金莲道:「你好汉,又早衲出一只来了!」玉楼道:「那只昨日就衲了,这一只又衲了好些了。」金莲接过看了一回说:「你这个到明日使甚么云头子?」玉楼道:「我比不得你们小后生,花花黎黎。我老人家了,使羊皮金缉的云头子罢。周围拿纱绿线锁出白山子儿,上白绫高底穿好不好?」金莲道:「也罢。你快收拾,咱去来,李瓶儿那裏等着哩!」玉楼道:「你坐着,咱吃了茶去。」金莲道:「不吃罢,咱拿了茶那裏吃去来。」玉楼吩咐兰香:「炖下茶送去。」两个妇人手拉着手儿,袖着鞋扇,径往外走。吴月娘刚上房穿廊下坐,便问:「你们那去?」金莲道:「李大姐使我替他呌孟三儿,去与他描鞋。」说着,一直来到花园内。

三人一处坐下,拿起鞋扇,你瞧我的,我瞧你的,都瞧了一遍。先是春梅拿茶来吃了,然后李瓶儿那边的茶到,孟玉楼房裏兰香落后纔拿茶至。三人吃了,玉楼便道:「六姐,你平白又做平底子红鞋做甚么?不如高底鞋好看。你若嫌木底子响脚,也似我用毡底子,却不好?走着又不响。」金莲道:「不是穿的鞋,是睡鞋。也是他爹,因我不见了那只睡鞋,被小奴才儿偷了,弄油了我的,吩咐教我従新又做这双鞋。」玉楼道:「又说鞋哩!这个也不是舌头,李大姐在这裏听着。昨日因你不见了这只鞋,来昭家孩子小铁棍儿怎的花园裏拾了,后来不知你怎的知道了,对他爹说,打了小铁棍儿一顿。说把他猴子打的鼻口流血,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惹的一丈青好不在后边海骂。骂那个淫妇王八羔子学舌,打了他小厮。说他小厮一点尿不晓孩子,晓的甚么?便唆调打了他恁一顿。早是活了,若死了,淫妇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洁!俺再不知骂淫妇王八羔子是谁?落后小铁棍儿进来,他大姐姐问他:『你爹为甚么打你?』小厮纔说;『因在花园裏耍子,拾了一只鞋,问姑父换圈儿来。不知甚么人对俺爹说了,教爹打我一顿。我如今寻姑夫,问他要圈儿去也。』说毕,一直往前跑了。原来骂的王八羔子是陈姐夫。早是只李娇儿在傍边坐着,大姐没在跟前。若听见时,又是一场儿。」金莲问:「大姐姐没说甚么?」玉楼道:「你还说哩!大姐姐好不说你哩!说:『如今这一家子乱世为王,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了,把昏君祸乱的贬子休妻。想着去了的来旺儿小厮,好好的従南边来了,东一帐,西一帐,说他老婆养着主子,又说他怎的拿刀弄杖,成日做贼哩,养汉哩,生生儿祸弄的打发他出去了。把个媳妇又逼临的吊死了。如今为一只鞋子,又这等惊天动地反乱。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怎的教小厮拾了?想必吃醉了,在那花园裏和汉子不知怎的饧成一块,纔掉了鞋!如今没的摭羞,拿小厮顶缸,打他这一顿,又不曾为甚么大事。』」金莲听了道:「没的那扯屄淡!甚么是大事?杀了人是大事了,奴才没刀子要杀主子!」向玉楼道:「孟三姐,早是瞒不了你,咱两个听见来兴儿说了一声,唬的甚么样儿的。你是他的大老婆,倒说这个话!你也不管,我也不管,教奴才杀了汉子纔好!老婆成日在你那后边使唤,你纵容着他,不管教他,欺大灭小,和这个合气,和那个合气。各人寃有头,债有主,你揭条我,我揭条你,吊死了你还瞒着汉子不说!早是花了钱,好人情说下来了,不然怎了?你这时推干净,说面子话儿!右右是左右,我调唆汉子也罢。若不教他把奴才老婆汉子一条提撵的离门离户也不算,恒属人挟不到我井裏头!」

玉楼见金莲粉面通红,恼了,又劝道:「六姐,你我姊妹都是一个人,我听见的话儿有个不对你说?说了,只放在你心裏,休要使出来。」金莲不依他,到晚等的西门庆进入他房来,一五一十告西门庆说,来昭媳妇子一丈青怎的在后边指骂,说你打了他孩子,要逻楂儿和人嚷。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记在心裏。到次日,要撵来昭三口子出门,多亏月娘再三拦劝下。不容他在家,打发他往狮子街房子那裏看守,替了平安儿来家看守大门。后次月娘知道,甚恼金莲,不在话下。正是:事不三思终有悔,人逢得意早回头。

却说西门庆在前厅打发来昭三口子,搬移狮子街看守房屋去。一日,正在前厅坐,忽有看守大门的平安儿来报:「守备府周爷差人送了一位相面先生,名唤吴神僊,在门首伺候见爹。」西门庆唤来人进见,递上守备帖儿,然后道:「有请。」须臾,那吴神僊头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草履,腰系黄丝双穗绦,手执龟壳扇子,自外飘然进来。年约四十之上,生的神清如长江皓月,貌古似太华乔松,威仪凛凛,道貌堂堂。原来神僊有四般古怪:身如松,声如钟,坐如弓,走如风。但见他:

能通风鉴,善究子平。观干象能识阴阳,察龙经明知风水。五星深讲,三命秘谈。审格局,决一世之荣枯;观气色,定行年之休咎。若非华岳修眞客,定是成都卖卜人。

西门庆见神僊进来,忙降阶迎接,接至厅上。神僊见西门庆,长揖稽首,礼毕就坐。须臾茶罢,西门庆动问神僊高名雅号,僊乡何处,因何与周大人相识。那吴神僊坐上欠身道:「贫道姓吴名奭,道号守眞。本贯浙江僊游人。自幼従师天台山紫虚观出家。云游上国,因往岱宗访道,道经贵处。周老总兵相约,看他老夫人目疾,特送来府上观相。」西门庆道:「老僊长会那几家阴阳?通那几家相法?」神僊道:「贫道粗知十三家子平,善晓麻衣相法,又晓六壬神课。常施薬救人,不爱世财,随时住世。」西门庆听言,益加敬重,夸道:「眞乃谓之神僊也!」一面令左右放桌儿,摆斋管待神僊。神僊道:「周老总兵送贫道来,未曾观相造,岂可先要赐斋!」西门庆笑道:「僊长远来,一定未用早斋。待用过,看命未迟。」

于是陪着神僊吃了些斋食素馔,抬过桌席,拂抹干净,讨笔砚来。神僊道:「请先观贵造,然后观相尊容。」西门庆便说与八字:「属虎的,二十九岁了,七月二十八日子时生。」这神僊暗暗掐指寻纹,良久说道:「官人贵造丙寅年,辛酉月,壬午日,丙子时,七月廿三日白露,已交八月算命。月令提刚辛酉,理取伤官格。子平云:伤官伤尽复生财,财旺生官福转来。立命申宫,是城头土命:七岁行运辛酉,十七行壬戌,二十七癸亥,三十七甲子,四十七乙丑。官人贵造,依贫道所讲,元命贵旺,八字清奇,非贵则荣之造。但戊土伤官,生在七八月,身忒旺了。幸得壬午日干,子中有癸水,水火相济,乃成大器。丙子时,丙合辛生,后来定掌威权之职。一生盛旺,快楽安然,发福迁官,主生贵子。为人一生耿直,干事无二,喜则和气春风,怒则迅雷烈火。一生多得妻财,不少纱帽戴。临死有二子送老。今岁丁未流年,丁壬相合。目下丁火来克。若你克我者为官鬼,必主平地登云之喜,添官进禄之荣。大运现行癸亥,戊土得癸水滋润,定见发生。目下透出红鸾天喜,熊罴之兆。又命宫驲马临申,不过七月必见矣。」西门庆问道:「我后来运限何如?有灾没有?」神僊道:「官人休怪我说,但八字中不宜阴水太多,后到甲子运中,常在阴人之上;又是多了年流星打搅,又把个壬午日冲破了,不出六六之年,主有呕血流脓之灾,骨瘦形衰之病。」西门庆问道:「于今如何?」神僊道:「目今流年,至多日逢破败五鬼在家炒闹,些小气恼,不足为灾,都被喜气神临门冲散了。」西门庆道:「命中还有败否?」神僊道:「年赶着月,月赶着日,实难矣。」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便道:「先生,你相我面何如?」神僊道:「请尊容转正,贫道观之。」西门庆把座儿掇了一掇。神僊相道:「夫相者,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吾观官人,头圆项短,必为享福之人;体健筋强,决是英豪之辈;天庭高耸,一生衣禄无亏;地阁方圆,晚岁荣华定取。此几桩儿好处。还有几桩不足之处,贫道不敢说。」西门庆道:「僊长但说无妨。」神僊道:「请官人走两步看。」西门庆眞个走了几步。神僊道:「你行如摆柳,必主伤妻;鱼尾多纹,终湏劳碌。眼不哭而泪汪汪,心无虑而眉缩缩,若无刑克,必损其身。妻宫克过方可。」西门庆道:「已刑过了。」神僊道:「请出手来看一看。」西门庆舒手来与神僊看。神僊道:「智慧生于皮毛,苦楽劝乎手足;细软丰润,必享福逸楽之人也。两目雌雄,必主富而多诈;眉抽二尾,一生常自足欢娱;根有三纹,中年必然多耗散;奸门红紫,一生广得妻财;黄气发于高广,旬日内必定加官;红色起于三阳,今岁间必生贵子。又有一件不敢说:泪堂丰厚,亦主贪花;谷道乱毛,号为淫杪。且喜得鼻乃财星,验中年之造化;承浆地阁,管末世之荣枯:

承桨地阁要丰隆,准乃财星居正中。
生平造化皆由命,相法玄机定不容。」

神僊相毕,西门庆道:「请僊长相相房下众人。」一面令小厮:「后边请你大娘出来。」于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等众人都跟出来,在软屏后潜听。神僊见月娘出来,连忙道了稽首,也不敢坐,在傍边观相,「请娘子尊容转正。」那吴月娘把面容朝看厅外。神僊端详了一回说:「娘子面如满月,家道兴隆;唇若红莲,衣食丰足。山根不断,必得贵夫而生子;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发福。请出手来。」月娘従袖口中,露出十指春葱来。神僊道:「干姜之手,女人必善持家;照人之鬓,坤道定须秀气。这几桩好处。还有些不足之处,休道贫道直说。」西门庆道:「僊长但说无妨。」神僊道:「泪堂黑痣,若无宿疾必刑夫;眼下皱纹,亦主六亲若氷炭。

女人端正好容仪,缓步轻如出水龟。
行不动尘言有节,无肩定作贵人妻。」

相毕,月娘退后。西门庆道:「还有小妾辈请看看。」于是李娇儿过来。神僊观看良久,「此位娘子,额尖鼻小,非侧室必三嫁其夫;肉重身肥,广有衣食而荣华安享。肩耸声泣,不贱则孤;鼻梁若低,非贫即夭。请走几步我看。」李娇儿走了几步。神僊道:

「额尖露臀并蛇行,早年必定落风尘。
假饶不是娼门女,也是屏风后立人。」

相毕,李娇儿下去。吴月娘呌:「孟三姐,你也过来相一相。」神僊观看,「这位娘子,三停平等,一生衣禄无亏;六府丰隆,晚岁荣华定取。平生少疾,皆因月孛光辉;到老无灾,大抵年宫润秀。请娘子走两步。」玉楼走了两步。神僊道:

「口如四字神清彻,温厚堪同掌上珠。
威媚兼全财命有,终主刑夫两有余。」

玉楼相毕,叫潘金莲过来。那潘金莲只顾嬉笑,不肯过来。月娘催之再三,方纔出见。神僊抬头观看这个妇人,沉吟半日,方纔说道:「此位娘子,发浓鬓重,兼斜视以多淫;脸媚眉弯,身不摇而自颤。面上黑痣,必主刑夫;人中短促,终须寿夭。

举止轻浮惟好淫,眼如点漆坏人伦。
月下星前长不足,虽居大厦少安心。」

相毕金莲,西门庆又叫李瓶儿上来教神僊相一相。神僊观看这个女人,「皮肤香细,乃富室之女娘;容貌端庄,乃素门之德妇。只是多了眼光如醉,主桑中之约无穷;眉靥渐生,月下之期难定。观卧蚕明润而紫色,必产贵儿;体白肩圆,必受夫之宠爱。常遭疾厄,只因根上昏沉;频遇喜祥,盖谓福堂明润。此几桩好处。还有几桩不足处,娘子可当戒之;山根青黑,三九前后定见哭声;法令绷缠,鸡犬之年焉可过!慎之,慎之!

花月仪容惜羽翰,平生良友凤和鸾。
朱门财禄堪依倚,莫把凡禽一样看。」

相毕,李瓶儿下去。月娘令孙雪娥出来相一相。神僊看了,说道:「这位娘子,体矮声高,额尖鼻小,虽然出谷迁乔,但一生冷笑无情,作事机深内重。只是吃了这四反的亏,后来必主凶亡。夫四反者,唇反无棱、耳反无轮、眼反无神、鼻反不正故也。

燕体蜂腰是贱人,眼如流水不廉眞。
常时斜倚门儿立,不为婢妾必风尘。」

雪娥下去,月娘教大姐上来相一相。神僊道:「这位女娘,鼻梁仰露,破祖刑家;声若破锣,家私消散。面皮太急,虽沟洫长而寿亦夭;行如雀跃,处家室而衣食缺乏。不过三九,当受折么。

惟夫反目性通灵,父母衣食仅养身;
状貌有拘难显达,不遭恶死也艰辛。」

大姐相毕,教春梅也上来教神僊相相。神僊睁眼儿见了春梅,年纪不上二九,头戴银丝云髻儿,白线挑衫儿,桃红裙子,蓝纱比甲儿,缠手缚脚出来,道了万福。神僊观看良久,相道:「此位小姐,五官端正,骨格清奇。发细眉浓,禀性要强;神急眼圆,为人急燥。山根不断,必得贵夫而生子;两额朝拱,主早年必戴珠冠。行步若飞僊,声响神清,必益夫而得禄,三九定然封赠。但吃了这左眼大,早年克父;右眼小,周岁克娘。左口角下只一点黑痣,主常沾啾唧之灾;右腮一点黑痣,一生受夫爱敬。

天庭端正五官平,口若涂朱行步轻;
仓库丰盈财禄厚,一生常得贵人怜。」

神僊相毕,众妇女皆咬指以为神相。西门庆封白银五两与神僊,又赏守备府来人银五钱,拿拜帖回谢。吴神僊再三辞却,说道:「贫道云游四方,风餐露宿,化救万道,周总兵送将过来,可一时之情耳,要这财何用?决不敢受。」西门庆不得已,拿出一疋大布:「送僊长做一件大衣何如?」神僊方纔受之,令小童接了,收在经包内,稽首拜谢。西门庆送出大门,扬长飘然而去。正是:柱杖两头挑日月,葫芦一个隐山川。

西门庆送神僊出,回到后厅问月娘众人:「所相何如?」月娘道:「相的也都好,只是三个人相不着。」西门庆道:「那三个人相不着?」月娘道:「相李大姐有宿疾,到明日生贵子。他现今怀着身孕,这个也罢了。相咱家大姐到明日受折磨,不知怎的折磨?相春梅后日也生贵子,或者只怕你用了他,各人子孙,也看不见。我只不信说他春梅后来戴珠冠,有夫人之分。端的咱家又没官,那讨珠冠来?就有珠冠,也轮不到他头上!」西门庆笑道:「他相我目下有平地登云之喜,加官进禄之荣,我那得官来?他见春梅和你们站在一处,又打扮不同,戴着银丝云髻儿,只当是你我亲生养女儿一般,或后来匹配名门,招个贵婿;故说有珠冠之分。自古算的着命,算不着好。相逐心生,相随心灭。周大人送来,咱不好嚣他的头,教他相相除疑罢了。」说毕,月娘房中摆下饭,打发吃了饭。

西门庆手拿芭蕉扇儿,信步闲游,来花园大卷棚内聚景堂内,周围放下帘栊,四下花木掩映。正值日当午时分,只闻绿阴深处一派蝉声,忽然风送花香,袭人扑鼻。有诗为证: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映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一架蔷薇满院香。
别院深沉夏簟清,石榴开遍透帘明,
槐阴满地日卓午,时听新蝉噪一声。

西门庆坐于椅上以手扇摇凉,只见来安儿画童儿两个小厮来井上打水,拿浇冰安放盆内。西门庆道:「呌一个来。」来安儿忙走向前,西门庆吩咐:「到后边对你春梅姐说,有梅汤提一壶来,放在这冰盘内湃着。」来安儿应诺去了。半日,只见春梅家常露着头,戴着银丝云髻儿,穿着毛青布褂儿,桃红夏布裙子,手提一壶蜜煎梅汤,笑嘻嘻走来,问道:「你吃了饭了?」西门庆道:「我在后边上房裏吃了。」春梅说:「嗔道不进房裏来。把这梅汤放在冰盘内湃着你吃?」西门庆点头儿。春梅湃上梅汤,走来扶着椅儿,取过西门庆手中芭蕉扇儿替他打扇,问道:「头裏大娘和你说甚么话来?」西门庆道:「说吴神僊相面一节。」春梅道:「那道士平白说戴珠冠。教大娘说『有珠冠只怕轮不到他头上』。常言道: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従来旋的不圆砍的圆,各人裙带上衣食,怎么料得定?莫不长远只在你家做奴才罢!」西门庆笑道:「小油嘴儿,自胡乱!你若到明日有了娃儿,就替你上了头。」于是把他搂到怀裏,手扯着手儿顽耍。问他:「你娘在后边在屋裏?怎的不见?」春梅道:「娘在屋裏,教秋菊热下水要洗浴。等不的,就在床上睡了。」西门庆道:「等我吃了梅汤,等我掴混他一混去。」于是春梅向冰盆倒了一瓯儿梅汤与西门庆,呷了一口,湃骨之凉透心沁齿,如甘露洒心一般。

须臾吃毕,搭伏着春梅肩膀儿,转过角门,来到金莲床房中。掀开帘栊进来,看见妇人睡在正面一张新买的螺钿床上。原是因李瓶儿房中安着一张螺钿厂厅床,妇人旋教西门庆使了六十两银子,也替他也买了这一张螺钿有栏杆的床。两边槅扇,都是螺钿攒造,楼台殿阁,花草翎毛,三块梳背,安在床内,都是松竹梅岁寒三友。裏面挂着紫纱帐幔,锦带银钩,两边香球吊挂。妇人赤露玉体,止着红绡抹胸儿,盖着红纱衾,枕石鸳鸯枕,在凉席之上睡思正浓。房裏异香喷鼻。西门庆一见,不觉淫心顿起,令春梅带上门出去。悄悄脱了衣裤,上的床来,掀开纱被,见他玉体互相掩映。戏将两股轻开,按麈柄徐徐插入牝中。比及星眸惊闪之际,已抽拽数十度矣。妇人睁开眼,笑道:「怪强盗,三不知多咱进来?奴睡着了就不知道。奴睡的甜甜儿,鬼混死了我!」西门庆道:「我便罢了。若是有个生汉子进来,你也推不知道罢!」妇人道:「我不好骂的,谁人七个头八个胆,敢进我这房裏来?只许了你恁没大没小的罢了。」

原来妇人因前日西门庆在翡翠轩夸奖李瓶儿身上白净,就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腻光滑,异香可掬,使西门庆见了爱他,以夺其宠。西门庆于是见他身体雪白,穿着新做的两只大红睡鞋。一面蹲踞在上,两手兜其股极力而提之,垂首观其出入之势。妇人道:「怪货,只顾端详甚么?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儿的身上白就是了。他怀着孩子,你便轻怜痛惜;俺们是拾儿,由着这等掇弄!」西门庆问道:「说你等着我洗澡来?」妇人问道:「你怎得知道来?」西门庆把春梅告诉他话说了一遍。妇人道:「你洗,我教春梅掇水来。」不一时,把浴盆掇到房中,注了汤,二人下床来,同浴兰汤,共效鱼水之欢。当下添汤换水,洗浴了一回。西门庆乘兴把妇人仰卧在浴板之上,两手执其双足,跨而提之,掀腾【扌扉】干,何止二三百回;其声如泥中螃蟹一般,响之不絶。妇人恐怕香云拖坠,一手扶着云鬓,一手扳着盆沿,口中燕语莺声,百般难述。怎见这场交战,但见:

华池荡漾波纹乱,翠帏高卷秋云暗;才郎情动要争持,稔色心忙显手段。一个颤颤巍巍挺硬鎗,一个摇摇摆摆轮钢剑。一个舍死忘生往裏钻,一个尤云殢雨将功干。扑扑冬冬皮鼓催,跸跸礴礴鎗付劔;【石八】【石八】【石曰羽】【石曰羽】弄响声,砰砰【石拜】【石拜】成一片。下下高高水逆流,汹汹涌涌盈清涧;滑滑溜溜怎住停,拦拦济济难存站。一来一往□□□,一冲一撞东西探。热气腾腾妖云生,纷纷馥馥香气散。一个逆水撑船将玉股摇,一个艄公把舵将金莲揝;一个紫骝猖獗逞威风,一个白面妖娆遭马战。喜喜欢欢羙女情;雄雄纠纠男儿愿;翻翻覆覆意欢娱,闹闹挨挨情摸乱。你死我活更无休,千战千赢心胆战;口口声声呌杀人,气气昂昂情不厌。古古今今广闹争,不似这番水裏战。

当下二人水中战闹了一回,西门庆精泄而止。搽抹身体干净,撤去浴盆,止着薄纩短襦,上床安放炕桌菓酌饮酒。妇人教秋菊:「取白酒来与你爹吃。」又向床阁板上方盒中拿菓馅饼与西门庆吃,恐怕他肚中饥饿。只见秋菊半日拿上一银注子酒来,妇人纔待斟在锺上,摸了摸,冰凉的,就照着秋菊脸上只一泼,泼了一头一脸。骂道:「好贼少死的奴才!我吩咐教你筛了来,如何拿冷酒与爹吃?你不知安排些甚么心儿!」呌春梅:「与我把这奴才采到院子裏跪着去!」春梅道:「我替娘后边卷裹脚去来,一歇儿没在跟前,你就弄下碜儿了!」那秋菊把嘴谷都着,口裏喃喃呐呐说道:「每日爹娘还吃冰湃的酒儿,谁知今日又改了腔儿。」妇人听见,骂道:「好贼奴才,你说甚么?与我采过来!」教春梅每边脸上打与他十个嘴巴。春梅道:「皮脸没的打污浊了我手!娘只教他顶着石头跪着罢。」于是不由分说,拉到院子内,教他顶着块大石头跪着。不在话下。妇人従新教春梅暖了酒来,陪西门庆吃了几锺。掇去酒桌,放下纱帐子来,吩咐拽上房门,两个抱头交股体倦而寝。正是:若非羣玉山头觅,多是阳台梦裏寻。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来保押送生辰担 西门庆生子喜加官

得失荣枯总是闲,机关用尽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无薬可延卿相寿,有钱难买子孙贤。
家常守分随缘过,便是消遥自在僊。

话说西门庆与潘金莲两个洗毕澡,就睡在房中。春梅坐在穿廊下一张凉椅儿上衲鞋。只见琴童儿在角门首探头舒脑的观看。春梅问道:「你有甚话说?」那琴童又见秋菊顶着石头跪在院内,只顾用手往来指。春梅骂道:「怪囚根子,你有甚么话,说就是了,指手画脚怎的?」那琴童笑了半日,方纔说:「有看坟的张安儿,在外边等爹说话哩。」春梅道:「贼囚根子,张安就是了,何必大惊小怪见鬼也似!悄悄儿的,爹和娘在屋裏睡着了,惊醒他,你就是死。你且教张安在外边等等儿。」那琴童儿走出来外边,约等够半日,又走来角门首踅探,问:「姐,爹起来了不曾?」春梅道:「怪囚,失张冒势,恁唬我一跳。有要没紧,两头来回游魂哩!」琴童道:「张安等爹出去见了,说了话,还要赶出门去,怕天晚了。」春梅道:「爹娘正睡的甜甜儿的,谁敢搅扰他。你教张安且等着去,十分晚了,教他明日去罢。」

正说着,不想西门庆在房裏听见,便呌春梅进房,问谁说话。春梅道:「琴童小厮进来说,坟上张安儿在外边,见爹说话哩。」西门庆道:「拿衣我穿,等我起去。」春梅一面打发西门庆穿衣裳,金莲便问:「张安来说甚么话?」西门庆道:「张安前日来说,咱家坟隔壁赵寡妇家庄子儿连地要卖,价钱三百两银子,我只还他二百五十两银子,教张安和他讲去。若成了,我敎贲四和陈姐夫去兑银子。裏面一眼井,四个井圈打水。我买了这庄子,展开合为一处,裏面盖三间卷棚、三间厅房、迭山子花园、松墙,槐树棚、井亭、射箭厅、打球场、耍子去处,破使几两银子收拾也罢。」妇人道:「也罢,咱买了罢。明日你娘们上坟,到那裏好游玩耍子。」说毕,西门庆往前边和张安说话去了。

金莲起来,向镜台前重匀粉脸,再整云鬟。出来院内,要打秋菊。那春梅旋去外边呌了琴童儿来掉板子。金莲便问道:「教你拿酒,你怎的拿冷酒与你爹吃?原来你家没大小,说着你,还钉嘴铁舌儿的!」喝声呌琴童儿:「与我老实打与这奴才二十板子。」那琴童纔打到十板子上,多亏了李瓶儿笑嘻嘻走过来劝住了,饶了他十板。金莲敎与李瓶儿磕了头。放他起来,厨下去了。李瓶儿道:「老冯领了个十五岁的丫头,后边二姐姐买了房裏使唤,要送与他去哩,要七两五钱银子。请你过去瞧瞧。」这金莲遂与李瓶儿一同后边去了。李娇儿果然问了西门庆,用七两银子买了,丫头改名夏花儿,房中使唤,不在话下。

安下一头,却说一处。单表来保同吴主管押送生辰担,自従离了清河县,一路朝登紫陌,暮践红尘,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正值大暑炎蒸天气,烁石流金之际,路上十分难行。评话捷说,有日到了东京万寿门外,寻客店安下。到次日,赍抬驮箱礼物,径到天汉桥蔡太师府门前伺候。来保教吴主管押着礼物,他穿上青衣,径向守门官吏唱了个喏。那守门官吏问道:「你是那裏来的?」来保道:「我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员外家人,来与老爷进献生辰礼物。」官吏骂道:「贼少死野囚军!你那裏便兴你东门员外西门员外?俺老爷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论三台八位,不论公子王孙,谁敢在老爷府前这等称呼?趂早靠后!」内中有认的来保的,便安抚来保说道:「此是新参的守门官吏,纔不多几日,他不认的你,休怪。你要禀见老爷,等我请出翟大叔来。」这来保便向袖中取出一包银子,重一两,递与那人。那人道:「我倒不消。你再添一份,与那两个官吏,休和他一般见识。」来保连忙拿出三包银子来,每人一两,都打发了。那官吏纔有些笑容儿,说道:「你旣是清河县来的,且畧候候,等我领你先见翟管家。老爷纔従上清寳箓宫进了香回来,书房内睡。」

良久,请到翟管家出来,穿着凉鞋净袜,青丝绢道袍。来保见了,先磕下头去。翟管家答礼相还,说道:「前者累你。你来与老爷进生辰担礼来了?」来保先递上一封揭帖,脚下人捧着一对南京尺头,三十两白金,说道:「家主西门庆,多上覆翟爹:无物表情,这些薄礼,与翟爹赏人。前者盐客王四之事,多蒙翟爹费心。」翟谦道:「此礼我不当受。罢罢!我且收下。」来保又递上太师寿礼帖儿,看了,还付与来保,吩咐把礼抬进来,到二门裏首伺候。原来二门西首有三间倒座,来往杂人都在那裏待茶。须臾,一个小童拿了两盏茶来,与来保吴主管吃了。

少顷,太师出厅。翟谦先禀知太师,太师然后令来保吴主管进见,跪于阶下。翟谦先把寿礼揭帖,呈递与太师观看。来保吴主管各捧献礼物。但见:

黄烘烘金壶玉盏,白晃晃拣银僊人,良工制造费工夫,巧匠钻凿人罕见;锦绣蟒衣,五彩夺目;南京纻缎,金碧交辉;汤羊羙酒,尽贴封皮;异菓时新,高堆盘榼。

太师如何不喜?便道:「这礼物决不好受的,你还将回去。」于是慌了来保等,在下叩头说道:「小的主人西门庆没甚孝顺,些小微物,进献老爷赏人便了。」太师道:「旣是如此,令左右收了。」傍边左右祇应人等,把礼物尽行收下去。太师又道:「前日那沧州客人王四等之事,我已差人下书与你巡抚侯爷说了,可见了分上不曾?」来保道:「蒙老爷天恩,书到,众盐客都牌提到盐运司,与了勘合,都放出来了。」太师因向来保说道:「礼物我故收了。累次承你主人费心,无物可伸,如何是好?你主人身上可有甚官役?」来保道:「小的主人一介乡民,有何官役!」太师道:「旣无官役,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札付,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员缺,好不好?」来保慌的叩头谢道:「蒙老爷莫大之恩,小的家主举家粉首碎身,莫能报答。」于是唤堂候官抬书案过来,实时佥押了一道空名告身札付,把西门庆名字填注上面,列衔「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向来保道:「你二人替我进献生辰礼物,多有辛苦。」因问:「后边跪的,是你甚么人?」来保纔待说是伙计,那吴主管向前道:「小的是西门庆舅子,名唤吴典恩。」太师道:「你旣是西门庆舅子,我观你倒好个仪表。」唤堂候官取过一张札付:「我安你在本处清河县做个驲丞,倒也去的。」那吴典恩慌的磕头如捣蒜。又取过一张札付来,把来保名字填写山东郓王府,做了一名校尉。俱磕头谢了,领了札付。吩咐:「明日早晨,吏兵二部挂号,讨勘合,限日上任应役。」又吩咐翟谦:「西厢房管待酒饭。讨十两银子,与他二人做路费。」不在话下。

看官听说:那时徽宗天下失政,奸臣当道,谗佞盈朝。高杨童蔡四个奸党在朝中卖官鬵狱,贿赂公行,悬秤升官,指方补价。夤缘钻刺者,骤升羙任;贤能廉直者,经岁不除。以致风俗颓败,赃官污吏,遍满天下。役烦赋重,民穷盗起,天下骚然。不因奸佞居台辅,合是中原血染人!

当下翟谦把来保吴主管邀到厢房管待,厨下大盘大碗,肉赛花糕,酒如琥珀,汤饭点心齐上,饱餐了一顿。翟谦向来保说:「我有一件事,央及你爹替我处处,未知你爹肯应承我否?」来保道:「翟爹说那裏话!蒙你老人家这等老爷前扶持看顾,不拣甚事,但肯吩咐,无不奉命。」翟谦道:「不瞒你说,我答应老爷,每日身边止贱荆一人,常有疾病,通无所出。我年也将及四十,央及你爹,只说你那贵处有好人材女子,不拘十五六上下,替我寻一个送来。该多少财礼,我一一奉过去。」于是将一封人事并回书付与来保,又体己送二人五两盘缠。来保再三不肯受,说道:「刚纔老爷上头已赏过了,翟爹还收回去。」翟谦道:「那是老爷的,此是我的,不必推辞。」当下吃毕酒饭。翟谦道:「如今我这裏替你着个办事官,同你到下处,明早好往吏兵二部挂号,就领了勘合,好起身。省的你明日又来,途间往返了。我吩咐了去,部裏不敢迟滞了你文书。」实时唤了个办事官,名唤李中友:「你与二位明日同到部裏,挂了号,讨勘合,来回我话。」那员官与来保吴典恩作辞,出的府门,来到天汉桥街上太白酒店内会话。来保管待酒饭,又与了李中友三两银子,约定明日絶早先到吏部,然后到兵部,都挂号,讨了勘合。——闻得是太师老爷府裏,谁敢迟滞,颠倒奉行?金吾卫太尉朱勔,实时使印,佥了票帖,行下头司,把来保填注在本处山东郓王府当差。又拿了个拜帖,回翟管家。不消两日,把事情干得完备。有日雇头口起身,星夜回清河县来报喜。正是:富贵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邓通成!

且说一日三伏天气,十分炎热。西门庆在家中聚景堂中大卷棚内赏玩荷花,避暑饮酒。吴月娘与西门庆居上坐,诸妾与大姐都两边列坐。春梅迎春玉箫兰香一般儿四个家楽,在傍弹唱。怎见的当日酒席?但见:

盆栽绿草,瓶插红花。水晶帘卷虾须,云母屏开孔雀。盘堆麟脯,佳人笑捧紫霞觞;盆浸冰桃,羙女高擎碧玉斝。食烹异品,菓献时新。弦管讴歌,奏一派声清韵羙;绮罗珠翠,摆两行舞女歌儿。当筵象板撒红牙,遍体舞裙补锦绣。消遣壶中闲日月,遨游身外醉乾坤。

妻妾正饮酒中间,坐间不见了李瓶儿。月娘向绣春说道:「你娘往屋裏做甚么哩,怎的不来吃酒?」绣春道:「我娘害肚裏痛,屋裏【扌歪】着哩!便来也。」月娘道:「还不快对他说去,休要【扌歪】着,来这裏坐着,听一回唱罢。」西门庆便问月娘怎的。月娘道:「李大姐忽然害肚裏痛,屋裏躺着哩。我刚纔使小丫头请他去了。」因向玉楼道:「李大姐七八临月,只怕搅撒了。」潘金莲道:「大姐姐,他那裏是这个月!约他是八月裏孩子,还早哩。」西门庆道:「旣是早哩,使丫头请你六娘来听唱。」不一时,只见李瓶儿来到。月娘道:「只怕你掉了冷气,你吃上锺热酒,管情就好了。」不一时,各人面前斟满了酒。西门庆吩咐春梅:「你们唱个『人皆畏夏日』我听。」那春梅等四个方纔筝排雁柱,阮跨鲛绡,启朱唇,露皓齿,唱「人皆畏夏日」云云。

那李瓶儿在酒席上,只是把眉头忔皱着,也没等的唱完了,回房中去了。月娘听了词曲,躭着心,使小玉房中瞧去。回来报说:「六娘害肚裏疼,在炕上打滚哩!」慌了月娘道:「我说是时候,这六姐还强说早哩。还不唤小厮来,快请老娘去!」西门庆即令来安儿:「风跑,快请蔡老娘去。」于是连酒也吃不成,都来李瓶儿房中问他。月娘问道:「李大姐,你心裏觉怎的?」李瓶儿回道:「大娘,我只心口连小肚子往下憋坠着疼。」月娘道:「你起来,休要睡着,只怕滚坏了胎。老娘请去了,便来也。」少顷,渐渐李瓶儿疼的紧了,月娘又问:「使了谁请老娘去了,这咱还不见来?」玳安道:「爹使了来安去了。」月娘骂道:「这囚根子!你还不快迎迎去?平白没算计,使那小奴才去,有紧没慢的。」西门庆叫玳安快骑了骡子赶了去。月娘道:「一个风火事,还像寻常慢条斯礼儿的。」

那潘金莲见李瓶儿待养孩子,心中未免有几分气。在房裏看了一回,把孟玉楼拉出来,两个站在西稍间檐柱儿底下那裏歇凉,一处说话。说道:「耶嚛嚛!紧着热剌剌的挤了一屋子裏人,也不是养孩子,都看着下象胎哩!」

良久,只见蔡老娘进门,望众人道:「那位主家奶奶?」李娇儿道:「这位大娘哩。」那蔡老娘倒身磕头下去。月娘道:「姥姥,生受。你怎的这咱纔来?」蔡老娘道:「你老人家听我告诉:

我做老娘姓蔡,两只脚儿能快。
身穿怪绿乔红,各样【髟狄】髻歪戴。
嵌丝环子鲜明,闪黄手帕符【扌寨】。
入门利市花红,坐下就要管待。
不拘贵宅娇娘,那管皇亲国太。
教他任意端详,被他腿衣【百刂】划。
横生就用刀割,难产须将拳揣。
不管脐带胞衣,着忙用手撕坏。
活时来洗三朝,死了走的偏快。
因此主顾偏多,请的时常不在。」

月娘道:「你且休闲说。请看这位娘子,敢待生养也。」蔡老娘向床前摸了摸李瓶儿身上,说道:「是时候了。」问大娘:「预备下绷褯草纸不曾?」月娘道:「有。」便教小玉:「往我房中快取去。」

且说玉楼见老娘进门,便向金莲说:「蔡老娘来了,咱不往屋裏看看去?」那金莲一面不是一面说道:「你要看你去,我是不看他。他是有孩子的姐姐,又有时运,人怎的不看他?头裏我自不是,说了句话儿,见他不是这个月的孩子,只怕是八月裏的,教大姐姐白抢白相我,想起来好没来由,倒恼了我这半日。」玉楼道:「我也只说他是六月裏孩子。」金莲道:「这回连你也韶刀了!我和你恁算:他従去年八月来,又不是黄花女儿,当年怀、入门养,一个后婚老婆,汉子不知见过了多少,也一两个月纔生胎,就认做是咱家孩子!我说差了?若是八月裏孩儿,还有咱家些影儿。若是六月的,【柴】小板凳儿糊险道神——还差着一帽头子哩!失迷了家乡——那裏寻犊儿去?」正说着,只见小玉抱着草纸绷接并小褥子儿来。孟玉楼道:「此是大姐姐预备下他早晚临月用的对象儿,今日且借来应急儿。」金莲道:「一个是大老婆,一个是小老婆,明日两个对养。十分养不出来,零碎出来也罢。俺们是买了个母鸡不下疍,莫不杀了我不成?」又道:「仰着合着,没的狗咬尿胞——虚喜欢!」玉楼道:「五姐是甚么话!」以后见他说话儿出来有些不防头脑,只低着头弄裙子,并不作声应答他。潘金莲用手扶着庭柱儿,一只脚跐着门坎儿,口裏嗑着瓜子儿。只见孙雪娥听见李瓶儿前边养孩子,后边慌慌张张一步一跌走来观看。不防黑影裏被台基险些不曾绊了一跤。金莲看见,叫玉楼:「你看,献勤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抢命哩!黑影子拌倒了,磕了牙也是钱。姐姐,卖萝卜的拉盐担子攘——咸嘈心!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一个纱帽戴。」

良久,只听房裏呱的一声,养下来了。蔡老娘道:「对当家的老爹说,讨喜钱,分娩了一位哥儿。」吴月娘报与西门庆。西门庆慌的连忙洗手,天地祖先位下满炉降香,告许一百二十分清醮,要祈子母平安,临盆有庆,坐草无虞。这潘金莲听见生下孩子来了,合家欢喜乱成一块,越发怒气生,走去了房裏,自闭门户,向床上哭去了。时宣和四年戊申六月廿一日也。正是:不如意处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这蔡老娘收拾孩儿,咬去脐带,埋毕衣胞,熬了些定心汤,打发李瓶儿吃了,安顿孩儿停当。月娘让老娘后边管待酒饭。临去,西门庆与了他五两一锭银子,许洗三朝来还与他一疋缎子。这蔡老娘千恩万谢出门。

当日西门庆进房去,见一个满抱的孩子,生的甚是白净,心中十分欢喜,合家无不欣悦。晚夕就在李瓶儿床房中歇了,不住来看孩儿。次日,巴天不明早起来,拿十副方盒,使小厮各亲戚邻友处分投送喜面。应伯爵谢希大听见西门庆生了子,送喜面来,慌的两步做一步走来贺喜。西门庆留他卷棚内吃面。刚打发去了,正在厅上乱着,使小厮呌媒人来寻养娘看奶孩儿。忽有薛嫂儿领了个奶子来,原是小人家媳妇儿,年三十岁,新近丢了孩儿,不上一个月。男子汉当军,过不的,恐出征去无人养赡,只要六两银子,要卖他。月娘见他生的干净,对西门庆说,兑了六两银子留下,起名如意儿,教他早晚看奶哥儿。又把老冯呌来暗房中使唤,每月与他五钱银子,管顾他衣服。

正热闹,一日忽有平安报:「来保吴主管在东京回还,现在门首下头口。」不一时,二人进来,见了西门庆报喜。西门庆问:「喜従何来?」二人悉把到东京见蔡太师进礼一节,従头至尾诉说一遍:「老爷见了礼物甚喜,说道:『我累次受你主人礼太多,无可补报。』因问爹原祖上有甚差事。小的说一介乡民,并无寸役在身。太师老爷说:朝廷钦赏了他几张空名诰身札付,与了爹一张,填写爹名字在上,填注在金吾卫副千户之职,就委差的在本处提刑所理刑,顶补贺老爹员缺。把小的做了铁铃卫校尉,填注郓王府当差。吴主管升做本县驲丞。」于是把一样三张印信札付并吏兵二部勘合,并诰身都取出来放在桌上,与西门庆观看。西门庆看见上面衔着许多印信,朝廷钦依事例,果然他是副千户之职,不觉欢従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便把朝廷明降,拿到后边与吴月娘众人观看说:「太师老爷抬举我,升我做金吾卫副千户,居五品大夫之职。你顶受五花官诰,坐七香车,做了夫人。又把吴主管【扌隹冏】带做了驲丞,来保做了郓王府校尉。吴神僊相我不少纱帽戴,有平地登云之喜,今日果然。不上半月,两桩喜事都应验了。」又对月娘说:「李大姐养的这孩儿,甚是脚硬,到三日洗了三,就起名呌做官哥儿罢。」把朝廷明降与月娘看了。来保进来与月娘众人磕头,说了回话。西门庆吩咐:「明日早把文书下到提刑所衙门裏与夏提刑知会了。」吴主管明日早下文书到本县,作辞西门庆回家去了。

到次日洗三毕,众亲邻朋友一概都知西门庆第六个娘子新添了娃儿,未过三日,就有如此羙事:官禄临门,平地做了千户之职,谁人不来趋附?送礼庆贺,人来人去,一日不断头。常言: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正是:时来顽铁有光辉,运退真金无艳色!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梦梅馆本金瓶梅词话卷之四

第三十一回 琴童藏壶觑玉箫 西门庆开宴吃喜酒

家富自然身贵,逢人必让居先。贫寒敢仰上官怜?彼此都看钱面。婚嫁专寻势要,通财邀结豪英。不知兴废在心田,只靠眼前知见。

话说西门庆次日使来保提邢所本县下文书,一面使人做官帽。又唤赵裁率领四五个裁缝,在家来裁剪尺头,趱造衣服。又呌了许多匠人,钉了七八条都是四指宽玲珑云母、犀角、鹤顶红、玳瑁、鱼骨香带。

不说西门庆家中热乱。且说吴典恩那日走到应伯爵家,把做驲丞之事,再三央及伯爵,要问西门庆借银子上下使用,许伯爵:「借银子出来,把十两银子买礼物谢老兄。」说着,跪在地下。慌的伯爵一手拉起,说道:「此是成人之羙。大官人照顾你东京走了这遭,【扌隹冏】带你得此前程,也不是寻常小可。」因问:「你如今所用多少够了?」吴典恩道:「不瞒老兄说,我家活人家,一文钱也没有。到明日上任,参官贽见之礼,连摆酒并治衣类鞍马,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那裏区处?如今我写了一纸文书在此,也没敢下数儿。望老兄好歹扶持小人,在旁加羙言。事成恩有重报,不敢有忘。」伯爵看了文书,因说:「吴二哥,你说借出这七八十两银子来,也不够使。依我,取笔来写上一百两,恒是看我面不要你利钱,你且得手使了,到明日做上官儿,慢慢陆续还他也是不迟。常言俗语说得好,借米下得锅,讨米下不的锅。哄了一日是两晌,何况你又在他家曾做过买卖,他那裏把你这几两银子放在心上?」那吴典恩听了,谢了又谢。于是把文书上填写了一百两之数。

当下两个吃了茶,一同起身,来到西门庆门首。伯爵问守门平安儿:「你爹起来了不曾?」平安儿道:「俺爹起来了,在卷棚看着匠人钉带哩。待小的禀去。」于是一直走来报西门庆说:「应二爹和吴二叔来了。」西门庆道:「请进。」不一时,二人进入裏面,见有许多裁缝匠人七手八脚做生活。西门庆带着小帽锦衣,和陈经济在穿廊下看着写见官手本谒帖。见二人,作揖让坐。伯爵问:「哥的手本札付,下了不曾?」西门庆道:「今早使小价往提刑府下札付去了。今有手本还未往东平府并本县下去。」说毕,小厮画童儿拿上茶来。吃毕茶,那应伯爵并不题吴主管之事,走下来且看匠人钉带。西门庆见他拿起带来看,一径卖弄,说道:「你看我寻的这几条带如何?」伯爵极口称赞夸奖说道:「亏哥那裏寻的,都是一条赛一条的好带!难得这般宽大。别的倒也罢了,只这条犀角带并鹤顶红,就是满京城拿着银子也寻不出来。不是面奖,就是东京卫主老爷玉带金带空有,也没这条犀角带。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角不值钱。水犀角号作通天犀,你不信,取一碗水,把犀角安放在水内,分水为两处,此为无价之寳。又夜间燃火照千里,火光通宵不灭。」因问:「哥,你使了多少银子寻的?」西门庆道:「你们试估估价值。」伯爵道:「这个有甚行款,我们怎么估得出来!」西门庆道:「我对你说了罢,此带是大街上王招宣府裏的带。昨日晚间,一个人听见我这裏要带,巴巴来对我说。我着贲四拿了七十两银子,再三回了他这条带来。他家还张致不肯,定要一百两。」伯爵道:「且难得这等宽样好看。哥,你到明日系出去,甚是霍绰。就是你同僚间见了也爱。」于是夸羙了一回,坐下。

西门庆便向吴主管问道:「你的文书下了不曾?」伯爵道:「吴二哥文书还未下哩。今日巴巴的他央我来激烦你。虽然蒙你照顾他往东京押生辰担,蒙太师与了他这个前程,就是你抬举他一般,也是他各人造化,说不的。一品至九品都是朝廷臣子,况他如今家中无钱。他告我说,就是如今上任见官摆酒并治衣服之类,也要许多银子使。一客不烦二主,那处活变去?没奈何,哥看我面,有银子借与几两扶持他,赒济了这些事儿。他到明日做上官,就衔环结草也不敢忘了哥大恩人。休说他旧是咱府中伙计,在哥门下出入,就是従前已后外京外府官吏,哥不知拔济了多少。不然,你教他那裏区处去?」因说道:「吴二哥,你拿出那符儿来与你大官人瞧。」这吴典恩连忙向怀中取出,递与西门庆观看。见上面借一百两银子,中人就是应伯爵,每月行利五分。西门庆取笔把利钱抹了,说道:「旣是应二哥作保,你明日只还我一百两本钱就是了。我料你上下也得这些银子搅缠。」于是把文书收了。

纔待后边取银子去,忽有提刑所夏提刑拿帖儿差了一名写字的拿手本,三班送了十二名排军来答应,就问讨上任日期,讨问字号,——衙门同僚具公礼来贺。西门庆教阴阳徐先生择定七月初二日青龙、金匮黄道,宜辰时到任,拿拜帖儿回夏提刑,赏了写字的五钱银子,俱不必细说。

应伯爵和吴典恩正在卷棚内坐的,只见陈经济拿着一百两银子出来,西门庆交与吴主管说:「吴二哥,你明日只还我本钱便了。」那吴典恩一面接了银在手,叩头谢了。西门庆道:「我不留你坐罢,你家中执你的事去。留下应二哥,我还和你说句话儿。」那吴典恩拿着银子欢喜出门。看官听说:后来西门庆死了,家中时败势衰,吴月娘守寡,把小玉配与玳安为妻。家中平安儿小厮又偷盗出解当库头面,在南瓦子裏宿娼。被吴驲丞拿住,痛刑拶打,教他指攀月娘与玳安有奸,要罗织月娘出官,恩将雠报。此系后事,表过不题。正是:不结子花休要种,无义之人不可交!

那时贲四往东平府并本县下了手本来回话,西门庆留他和应伯爵陪阴阳徐先生摆饭。正吃着饭,只见西门庆舅子吴大舅来拜望。徐先生就起身。良久,应伯爵也作辞,出门来到吴主管家。吴典恩又早封下十两保头钱,双手递与伯爵,磕下头去。伯爵道:「若不是我那等取巧说着,他会胜不肯借与你。这一百两银子与你,随你上下还使不了这些,还落一半,家中盘缠。」那吴典恩酬谢了伯爵,治办官带衣类,择日见官上任不题。

那时本县正堂李知县,会了四衙同僚,差人送羊酒贺礼来。又拿帖儿送了一名小郎来答应,年方一十六岁,本贯苏州府常熟县人,唤名小张松。原是县中门子出身,生的清俊,面如傅粉,齿白唇红。又识字会写,善能歌唱南曲。穿着青绡直裰,京鞋净袜。西门庆一见小郎伶俐,满心欢喜。就拿拜帖回覆李知县,留下他在家答应,改换了名字,呌做书童儿。与他做了一身衣裳,新靴新帽。不教他跟马,教他专管书房收礼帖,拿花园门钥匙。祝日念又举保了一个十四岁小厮来答应,亦改名棋童,每日派定和琴童儿两个背书袋、夹拜帖匣,跟马。

到了上任日期,在衙门中摆大酒席桌面,出票拘集三院楽工俳色长承应,吹打弹唱,后堂饮酒,日暮时分散归。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身穿五彩洒线猱头狮子补子员领,四指大宽萌金茄楠香带,粉底皂靴,排军喝道,张打着大黑扇,前呼后拥,何止十数人跟随,在街上摇摆。上任回来,先拜本府县帅府都监并清河左右卫同僚官,然后亲朋邻舍,何等荣耀施为!家中收礼接帖子,一日不断。正是:

白马血缨彩色新,不来亲者强来亲。
时来顽铁皆光彩,运去良金不发明。

西门庆自従到任以来,每日坐提刑院衙门中升厅画卯,问理公事。光阴迅速,不觉李瓶儿坐褥一月将满。吴大妗子、二妗子、杨姑娘、潘姥姥、吴大姨、乔大户娘子,许多亲邻堂客女眷,都送礼来,与官哥儿做弥月。院中李桂姐、吴银儿,见西门庆做了提刑所千户,家中又生了子,亦送大礼,坐轿子来庆贺。西门庆那日在前边大厅上摆设筵席,请堂客饮酒。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在席前与月娘斟酒执壶,侍堂客饮酒。

原来西门庆每日従衙门中来,只到外边厅上,就脱了衣服,教书童迭了,安在书房中,止戴着冠帽进后边去。到次日起身,旋使丫鬟来书房中取。新近收拾大厅西厢房一间做书房,内安床几、桌椅、屏帏、笔砚、琴书之类。书童儿晚夕只在床脚踏板上搭着铺睡,未曾西门庆出来,就收拾头脑,打扫书房干净,伺候答应。或是在那房裏歇,早晨就使出那房裏丫鬟来前边取衣服。取来取去,不想这小郎本是门子出身,生的伶俐乖觉又清俊,二者又与各房丫头打牙犯嘴惯熟,于是暗和上房裏玉箫两个嘲戏上了。

那日也是合当有事。这小郎正起来,在书房床地平上插着棒儿香,正在窗户台上搁着镜儿梳头,拿红绳扎头发。不料上房玉箫推开门进来,看见说道:「好贼囚,你这咱还来描眉画眼儿的,爹吃了粥便出来。」书童也不理,只顾扎包髻儿。那玉箫道:「爹的衣服迭了,在那裏放着哩?」书童道:「在床南头安放着哩。」玉箫道:「他今日不穿这一套。他吩咐我,教问你要那件玄色匾金补子、丝布圆领、玉色衬衣穿。」书童道:「那衣服在厨柜裏。我昨日纔收了,今日又要穿他?姐,你自开门取了去。」那玉箫且不拿衣服,走来跟前看着他扎头,戏道:「怪贼囚,也像老婆般拿红绳扎着头儿,梳的鬓这虚笼笼的。」因见他白滚纱漂白布汗挂儿上,系着一个银红纱香袋儿,一个绿纱香袋儿,问他要:「你与我这个银红的罢。」书童道:「人家个爱物儿,你就要。」玉箫道:「你小厮家带不的这银红的,只好我带。」书童道:「早是这个罢了,他要是个汉子儿,你也爱他罢?」被玉箫故意向他肩膊上拧了一把,说道:「贼囚,你夹道卖门神——看出来的好画儿!」不由分说,把两个香袋子等不的解,都揪断系儿放在袖子内。书童道:「你好不尊贵,把人的带子也揪断。」被玉箫发讪,一拳一把戏打在身上,打的书童急了,说:「姐,你休鬼混我,待我扎上这头发着。」玉箫道:「我且问你,没听见爹今日往那去?」书童道:「爹今日与县中三宅华主簿老爹送行,在皇庄薛公公那裏摆酒,来家早。也下午时分。我听见会下应二叔,今日兑银子,要买对门乔大户家房子,那裏吃酒罢了。」玉箫道:「等住回你休往那去了,我来和你说话。」书童道:「我知道。」玉箫于是与他约会下,拿衣服一直往后边去了。

少顷,西门庆出来,就呌书童吩咐:「在家,别往那去了。先写十二个请帖儿,都用大红纸封套,二十二日请官客吃庆官哥儿酒;教来兴儿买办东西,添厨役茶酒,预备桌面齐整;玳安和两名排军送帖儿,呌唱的;留下琴童儿在堂客面前管酒。」吩咐毕,西门庆上马送行去了。那吴月娘众姊妹请堂客到齐了,先在卷棚摆茶,然后大厅上屏开孔雀,褥隐芙蓉,上坐。席间叫了四个妓女弹唱。果然西门庆到午后时分来家。家中安排一食盒酒菜,邀了应伯爵和陈经济,抬了七百两银子,往对门乔大户家成房子去了。

堂客正饮酒中间,只见玉箫拿下一银执壶酒,并四个梨、一个柑子,径来厢房中送与书童儿吃。推开门,不想书童儿不在裏面。恐人看见,连壶放下就出来了。可霎作怪,琴童儿正在上边看酒,冷眼睃见玉箫进书房去,半日出来,只知有书童儿在裏边,三不知扠进去瞧。不想书童儿外边去,不曾进来。一壶热酒和菓子还放在床底下。这琴童连忙把菓子藏袖裏,将那一壶酒影着身子一直提到李瓶儿房裏。迎春和妇人都在上边,不曾下来。止有奶子如意儿和绣春在屋裏看哥儿。那琴童进门就问:「姐在那裏?」绣春道:「他在上边与娘斟酒哩,你问他怎的?」琴童儿道:「我有个好的儿,敎他替我收着。」绣春问他甚么,他又不拿出来。正说着,迎春从上边拿下一盘子烧鹅肉,一碟玉米面玫瑰菓馅蒸饼儿与奶子吃,看见便道:「贼囚,你在这裏笑甚么,不在上边看酒?」那琴童方纔把壶従衣裳底下拿出来,教迎春:「姐,你与我收了。」迎春道:「此是上边筛酒的执壶,你平白拿来做甚么?」琴童道:「姐,你休管他。此是上房裏玉箫,和书童儿小厮七个八个,偷了这壶酒和些柑子梨,送到书房中与他吃。我赶眼不见,戏了他的来。你只与我好生收着,随问甚么人来找寻,休拿出来。我且拾个白财儿着。」因把梨和柑子掏出来与迎春瞧,说道:「我看筛了酒,今日该我狮子街房子差,我上宿去也。」迎春道:「等住回找寻壶反乱,你就承当!」琴童道:「我又没偷他的壶。各人当场者乱,隔壁心宽,管我腿事!」说毕,扬长去了。迎春把壶藏放在裏间桌上不题。

至晚,酒席上人散,查收家伙,少了一把壶。玉箫往书房中寻,那裏得来?再有一把也没了。问书童,说:「我外边有事去,不知道。」那玉箫就慌了,一口推在小玉身上。小玉骂道:「肏昏了你这淫妇!我后边看茶,你抱着执壶在席上与娘斟酒。这回不见了壶儿,你来赖我!」向各处都找寻不着。良久,李瓶儿到房来,迎春如此这般告诉:「琴童儿拿了一把进来,敎我替他收着。」李瓶儿道:「这囚根子,他做甚么拿进他这把壶来?后边为这把壶好不反乱。玉箫推小玉,小玉推玉箫,急的那大丫头赌身发咒,只是哭。你趂早还不快替他送进去哩,迟回管情就赖在你这小淫妇儿身上。」那迎春方纔取出壶,要送入后边来。后边玉箫和小玉两个正乱这把壶不见了,两个嚷到月娘面前。月娘道:「贼臭肉,还敢嚷的是些甚么!你们管着那一门儿?把壶不见了!」玉箫道:「我在上边跟着娘递酒,他守着银器家伙,不见了,如今赖我。」小玉道:「大妗子要茶,我不往后边替他取茶去?你抱着执壶儿,怎的不见了?敢屁股大掉了心了也怎的!」月娘道:「我着恐今日席上再无闲杂人,怎的不见了东西?等住回看这把壷従那裏出来。等住回嚷的你主子回来,没这壶,管情一家一顿。」玉箫道:「爹若打了我,我把这淫妇饶了也不算!」

正乱着,只见西门庆自外来,问因甚嚷乱。月娘把不见壶一节说了一遍。西门庆道:「慢慢寻就是了,平白嚷的是些甚么?」潘金莲道:「若是吃一遭酒,不见了一把,不嚷乱,你家是王十万!头醋不酸——到底儿薄。」看官听说:金莲此话讥讽李瓶儿首先生孩子,满月就不见了壶,也是不吉利。西门庆明听见,只不做声。只见迎春送壶进来。玉箫便道:「这不是壶有了!」月娘问迎春:「这壶端的在那裏来?」迎春悉把「琴童从外边拿到俺娘屋裏收着,不知在那裏来。」月娘因问:「琴童儿那奴才如今在那裏?」玳安道:「他今日该狮子街房子差,上宿去了。」金莲在旁,不觉鼻子裏笑了一声。西门庆便问:「你笑怎的?」金莲道:「琴童儿是他家人,放壶他屋裏,想必要瞒昧这把壶的意思。要呌我,使小厮如今呌将那奴才来,老实打着,问他个下落。不然,头裏就赖他那两个,正是走杀金刚坐杀佛!」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睁眼看着金莲说道:「看着你恁说起来,莫不李大姐他爱这把壷?旣有了,丢开手就是了,只管乱甚么!」那金莲把脸羞的飞红了,便道:「谁说姐姐手裏没钱!」说毕,走过一边使性儿去了。西门庆就被陈经济来请,说有管砖厂刘太监差人送礼来。往前去看了。金莲和孟玉楼站在一处,骂道:「恁不逢好死三等九做贼强盗!这两日作死也怎的?自从养了这种子,恰似他生了太子一般,见了俺们如同生刹神一般,越发通没句好话儿说了。行动就睁着两个屄窟礲吆喝人!谁不知姐姐有钱?明日惯的他们小厮丫头养汉做贼,把人肏遍了也休要管他!」这裏金莲使性儿不题。

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刘太监差了家人送了一坛内酒、一牵羊、两疋金缎、一盘寿桃、一盘寿面、四样嘉肴,一者祝寿,二者来贺。西门庆厚赏来人,打发去了。到后边,有李桂姐吴银儿两个拜辞要家去。西门庆道:「你们两个再住一日儿,到二十八日我请你帅府周老爹和提刑夏老爹、都监荆老爹、管皇庄薛公公和砖厂刘公公,有院中杂耍扮戏的,教你二位只专递酒。」桂姐道:「旣留下俺们,我敎顶人家中回妈声,放心些。」于是把两人轿子都打发去了,不在话下。

只见西门庆坐了一回,往前边去了。孟玉楼道:「你还不去?他管情往你屋裏去了。」金莲道:「可是他说的,有孩子屋裏热闹,俺们没孩子的屋裏冷清。」正说着,只见春梅従外来。玉楼道:「我说他往你屋裏去了,你还不信哩!这春梅来叫你来了。」一面呌过春梅来问他。春梅道:「我来问玉箫要汗巾子来。他今日借了我汗巾子带来。」玉楼问道:「你爹在那裏?」春梅道:「爹往六娘房裏去了。」这金莲听了,心上如撺上一把火相似,骂道:「贼强人,到明日永世千年,就跌折脚,也别要进我那屋裏。踹踹门坎儿,敎他牢拉的囚根子把怀子骨【扌歪】折了。」玉楼道:「六姐,你今日怎的下恁毒口咒他?」金莲道:「不是这等说。贼三寸货强盗,那鼠腹鸡肠的心儿只好有三寸大!一般都是你老婆,无故只是多有了这点尿胞种子罢了,难道怎么样儿的?做甚么恁抬一个灭一个,把人躧到泥裏?」正是:大风刮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话短长。

次日,西门庆在大厅上锦屏罗列,绮席铺陈,预先发柬请官客饮酒,因前日在皇庄见管砖厂刘公公,故送了礼来,西门庆这裏发柬请他与薛内相,又邀了应伯爵谢希大两个相陪。従饭时,二人衣帽齐整,又早先到了。西门庆让他卷棚内坐,待茶。伯爵因问:「今日哥席间请那几客?」西门庆道:「有刘薛二内相、帅府周大人、都监荆南岗、敝同僚夏提刑、团练张总兵、卫上范千户、吴大哥、吴二哥。乔老便今日使人来回了不来。连二位,通只数客。」说毕,适有吴大舅二舅到,作了揖,同坐下。左右放桌儿摆饭。吃毕,应伯爵因问:「哥儿满月,抱出来不曾?」西门庆道:「也是因众堂客要看,房下说且休教孩儿出来,恐风筛着他。他奶子说不妨事。教奶子用被裹出来,他大妈屋裏走了遭,应了个日子儿,就进屋去了。」伯爵道:「那日嫂子这裏请去,房下也要来走走。百忙裏他旧时那疾又举发了,起不的炕儿,心中急的了不的。如今趂人未到,哥倒好说声,抱哥儿出来,俺们同看一看。」西门庆一面吩咐后边:「慢慢抱哥儿出来,休要唬着他。对你娘说,大舅二舅在这裏,和应二爹谢爹要看一看。」月娘教奶子如意儿用红绫小被儿裹的紧紧的,送到卷棚角门首,玳安儿接抱到卷棚内。众人睁眼观看,官哥儿穿着大红缎毛衫儿,生的面白红唇,甚是富态,都喝采夸奖不已。伯爵与希大,每人袖中掏出一方锦缎兜肚,上着一个小银坠儿。惟应伯爵与一柳五色线,上穿着十数文长命钱。敎与玳安儿好生抱回房去,休要惊唬哥儿。说道:「相貌端正,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胚胞儿!」西门庆大喜,作揖谢了他二人重礼。伯爵道:「哥没的说,惶恐表意罢了。」

说话中间,忽报刘公公薛公公来了。慌的西门庆穿上衣,仪门迎接。二位内相坐四人轿,穿过肩蟒,缨鎗队喝道而至。西门庆先让至大厅上拜见,叙礼捧茶。落后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等众武官,都是锦绣官服,藤棍大扇,军牢喝道,僚椽跟随,须臾都到了。门首黑压压的许多伺候,裏面鼓乐喧天,笙箫迭奏。上坐递酒之时,刘薛二内相相让。厅正面设十二张桌席,都是【巾围】拴锦带,花插金瓶。桌上摆着簇盘定胜,地下铺着锦裀绣毯。西门庆先把盏让坐次。刘薛二内相再三让逊:「还有列位大人。」周守备道:「二位老太监齿德俱尊。常言:三岁内宦,居于王公之上。这个自然首坐,何消泛讲?」彼此让逊了一回,薛内相道:「刘哥,旣是列位不肯,难为东家,咱坐了罢。」于是罗圈唱了个喏,打个躬,刘内相居左,薛内相居右,每人膝下放一条手巾,两个小厮在傍打扇,就坐下了。其次者纔是周守备荆都监众人。须臾,阶下一派箫韶,动起楽来。怎见的当日好筵席?但见:食烹异品,菓献时新。须臾,酒过五巡,汤成三献。厨役上来割了头一道小割烧鹅,先首位刘内相,赏了五钱银子。

教坊司俳官跪呈上大红纸手本,下边簇拥一段笑乐的院本,当先是:

(外扮节级上开)法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小人不是别人,乃是上厅节级是也。手下管着许多长行楽俑匠。昨日市上买了一架围屏,上写着滕王阁的诗,访问人请问,人说是唐朝身不满三尺王勃殿试所作。只说此人下笔成章,广有学问,乃是个才子。我如今呌副末找寻,若请得他来,见他一见,有何不可。副末的在那裏?(末云)堂上一呼,阶下百诺。禀复节级,有何使令?(外云)我昨日见那围屏上写的滕王阁诗甚好,闻说乃是唐朝身不满三尺王勃殿试所作。你如今将这个样板去,限实时就替我请去。请得来,一钱赏赐;请不得来,二十麻杖,决打不饶。(末云)小人理会了。(转下去)节级胡涂。那王勃殿试,従唐时到如今,何止千百余年,教我那裏找寻他去?不免来来去去,到于文庙门首,远远望见一位饱学秀才过来,不免动问他一声。先生,你是做滕王阁诗的身不满三尺王勃殿试么?(净扮秀才,笑云)王勃殿试乃唐朝人物,今时那裏有?试哄他一哄。我就是那王勃殿试,滕王阁的诗是我做的。我先念两句你听:「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文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末云)俺节级与了我这副样板,身只要三尺,差一指也休请去。你这等身躯,如何充得过?(净云)不打紧,道在人为。你见那裏,又一位王勃殿试来了。(背妆矮子,末将样板比,净越缩。末笑云)可充得过了。(净云)一件,见你节级切记,好歹小板凳儿要紧。来来去去,到节级门首。(末令净)外边伺候。(净云)小板凳儿要紧!等进去禀报节级。(外云)你请得那王勃殿试来了?(末云)现请在门外伺候。(外云)你与说,我在中门相待。榛松泡茶,割肉水饭。(相见科,外云)此眞乃王勃殿试也!一见尊颜,三生有幸!(磕下头)(净慌科)小板凳在那裏?(外又云)亘古到今,难逢难遇。闻名不曾见面。今日见面胜若闻名。(再磕下头去,那净慌科)小板凳在那裏?(末躲过一边去了。外云)闻公博学广记,笔底龙蛇,真才子也!在下如渴思桨,如热思凉,多拜两拜。(净急了,说道)你家爷好,你家妈好,你家姐和妹子一家儿都好!(外云)都好。(净云)狗肏娘的,你旣一家大小都好,也教我直直腰儿着!正是:
百寳妆腰带,珍珠络臂鞲。
笑时花近眼,舞罢锦缠头。

筵前递酒,席上众官都笑了。薛内相大喜,呌上来赏了一两银子,磕头谢了。须臾,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儿上来弹唱了。一个【扌栾】筝,一个琵琶。周守备先举手让两位内相说:「老太监,吩咐赏他二人唱那套词儿?」刘太监道:「列位请先。」周守备道:「老太监自然之理,不必计较。」刘太监道:「两个子弟,唱个『叹浮生有如一梦裏』。」周守备道:「老太监,此是这归隐叹世之词,今日西门大人喜事,又是华诞,唱不的。」刘太监又道:「你会唱『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管领的六宫中金钗女』?」周守备道:「此是〈陈琳抱妆盒〉杂记,今日庆贺,唱不的。」薛太监道:「你呌他二人上来,等我吩咐他。你记的〈普天乐〉『想人生最苦是离别』?」夏提刑大笑道:「老太监,此是离别之词,越发使不的。」薛太监道:「俺们内官的营生,只晓的答应万岁爷,不晓的词曲中滋味,凭他们唱罢。」夏提刑倒还是金吾执事人员,倚仗他刑名官,一乐工上来,吩咐:「你唱套〈三十腔〉。今日是你西门老爹加官进禄,又是好的日子,又是弄璋之喜,宜该唱这套。」薛内相问:「这怎的弄璋之喜?」周守备道:「二位老太监,此日又是西门大人公子弥月之辰,俺们同僚都有薄礼庆贺。」薛内相道:「我等……」因向刘太监道:「刘家,咱们明日都补礼来庆贺。」西门庆谢道:「学生生一豚犬,不足为贺,倒不必老太监费心。」说毕,唤玳安裏边呌出吴银儿李桂姐席前递酒。两个唱的打扮出来,花枝招扬,望上不端不正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儿。起来执壶斟酒,逐一敬奉。两个楽工又唱一套新词,歌喉宛啭,真有遶梁之声。当夜前歌后舞,锦簇花攒,直饮至更余时分,方纔薛内相起身说道:「生等一者过蒙盛情,二者又值喜庆,不觉留连畅饮,十分扰极。学生告辞。」西门庆道:「杯茗相邀,得蒙光降,顿使蓬荜增辉。幸再宽坐片时,以毕余兴。」众人俱出位说道:「生等深扰,酒力不胜。」各躬身施礼相谢。西门庆再三款留不住,只得同吴大舅吴二舅等一齐送至大门。一派鼓乐喧天,两边灯火灿烂,前遮后拥,喝道而去。正是:得多少歌舞欢娱嫌日短,故烧高烛照红妆。

毕竟后项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拜娘认女 应伯爵打浑趋时

常言富者贵之基,财旺生官众所知。
延揽宦途陪邀引,夤缘权要入迁推。
姻连恶党人皆惧,势倚豪强孰敢欺!
好把炎炎思寂寂,岂容人力敌天时。

话说当日众官饮酒席散,西门庆还留吴大舅二舅应伯爵谢希大后坐,打发乐工等酒饭吃了,吩咐:「你们明日还来答应一日,我请县中四宅老爹吃酒,俱要齐备些纔好。临了,等我一总赏你们罢。」众乐工道:「小的们无不用心,明日都是官样新衣服来答应。」吃了酒饭,磕头去了。

良久,李桂姐吴银儿搭着头出来,笑嘻嘻道:「爹,只怕晚了,轿子来了,俺们去罢。」应伯爵道:「我儿,你倒且是自在。二位老爹在这裏,不说唱个曲儿与老舅听,就要「去罢」!」桂姐道:「你不说这一声儿不当哑狗卖。俺们两日没往家裏去,妈不知怎么盼哩。」伯爵道:「盼怎的?玉黄李子儿,掐了一块儿去了?」西门庆道:「也罢,教他两个去罢,本等连日辛苦了,咱教李铭吴惠唱一回罢。」问道:「你吃了饭了?」桂姐道:「刚纔大娘房裏留俺们吃了。」于是齐插烛磕头下去。西门庆吩咐:「你二位后日还来走走。再替我呌两个,不拘郑爱香儿也罢,韩金钏儿也罢,我请亲朋吃酒。」伯爵道:「造化了小淫妇儿,教他呌,又讨提□钱使。」桂姐道:「你又不是架儿,你怎晓的恁切?」说毕,笑的去了。伯爵因问:「哥,后日请谁?」西门庆道:「那日请乔老、二位老舅、花大哥、沈姨夫,并会中列位兄弟,欢乐一日。」伯爵道:「说不得,俺们打搅的哥忒多了。到后日俺两个还该早来,与哥做副东。」西门庆道:「此是二位下顾了。」说毕话,李铭吴惠拿乐器上来,唱了一套,吴大舅等众人方一齐起身。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请本县四宅官员。先送过礼,贺西门庆纔生儿。那日薛内相来的早,西门庆请至卷棚内待茶。薛内相因问:「刘家没送礼来?」西门庆道:「刘老太监送过礼了。」良久,薛内相要请出哥儿来看一看:「我与他添寿。」西门庆推却不得,只得教玳安后边说去,抱哥儿出来。不一时,养娘抱官哥送出到角门首,玳安接到上面。薛内相看见,只顾喝采:「好个哥哥!」便呌:「小厮在那裏?」须臾,两个青衣家人,戗金方盒拿了两盒礼物:烂红官缎一疋,「福寿康寜」镀金银钱四个,堆金沥粉彩画寿星博郎鼓儿一个,银八寳贰两,说道:「穷内相没什么,这些微礼儿与哥儿耍子。」西门庆作揖谢道:「多蒙老公公费心!」看毕,抱哥儿回房不题。西门庆陪他吃了茶,抬上八僊桌来,先摆饭,就是十二碗嗄饭,上新稻米饭。刚纔吃罢,忽门上人来报:「四宅老爹到了。」西门庆慌整衣冠出二门迎接,乃是知县李达天,并县丞钱成、主簿任廷贵、典史夏恭基,各先投拜帖,然后厅上叙礼。薛内相方出见,众官让薛内相居首席。席间又有尚举人相陪,分宾主坐定,普座递了一巡茶。少顷,阶下鼓乐响动,笙歌拥奏,递酒上座,敎坊呈上揭帖,薛内相拣了四折〈韩湘子升僊记〉,又队舞数回,十分齐整。薛内相心中大喜,唤左右拿两吊钱出来,赏赐乐工。

不说当日众官饮酒至晚方散,且说李桂姐到家,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与虔婆铺谋定计。次日,买了盒菓馅饼儿、一副豚蹄、两只烧鸭、两瓶酒、一双女鞋,教保儿挑着盒担,絶早坐轿子先来,要拜月娘做干娘,他做干女儿。进来先向月娘笑嘻嘻插烛也似拜了四双八拜,然后纔与他姑娘和西门庆磕头。把月娘哄的满心欢喜,说道:「前日受了你妈的重礼,今日又敎你费心,买这许多礼来。」桂姐笑道:「妈说爹如今做了官,比不的那咱常往裏边走。我情愿只做干女儿罢,图亲戚来往,宅裏好走动。」慌的月娘连敎他脱衣服坐。收拾罢,因问桂姐:「有吴银姐和那两个怎的还不来?」桂姐道:「吴银儿我昨日会下他,不知他怎的还不见来。前日爹吩咐,教我呌了郑爱香儿和韩金钏儿。我来时,他轿子都在门首,怕不也待来。」言未了,只见银儿和爱香儿,又与一个穿大红纱衫年小的粉头,提着衣裳包儿进门。先望月娘花枝招飐、绣带飘飘磕了头。吴银儿看见李桂姐脱了衣裳坐在炕上,说道:「桂姐,你好人儿,不等俺们等儿,就先来了。」桂姐道:「我等你来。妈见我的轿子在门首,说道:『只怕银姐先去了,你快去罢。』谁知你们来的迟。」月娘笑道:「也不迟。你们坐着,都一搭儿裏摆茶。」因问:「这位姐儿上姓?」吴银儿道:「他是韩金钏儿的妹子,玉钏儿。」不一时,小玉放桌儿,摆了八碟茶食,两碟点心,打发四个唱的吃了。

那李桂姐卖弄他是月娘的干女儿,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箫两个剥菓仁儿装菓盒。吴银儿郑香儿韩钏儿在下边杌儿上一条边坐的。那桂姐一径抖搜精神一回叫:「玉箫姐,累你,有茶倒一瓯子来我吃。」一回又呌:「小玉姐,你有水盛些来我洗这手。」那小玉眞个拿锡盆舀了水,与他洗了手。吴银儿众人都看他,睁睁的不敢言语。桂姐又道:「银姐,你三个拿乐器来唱个曲儿与娘听,我先唱过了。」月娘和李娇儿对面坐着,吴银儿见他这般说,只得取过乐器来。当下郑爱香儿弹唱,吴银儿琵琶,韩玉钏儿在旁随唱,唱了一套〈八声甘州〉「花遮翠拥」。须臾唱毕,放下乐器。吴银儿先问月娘:「爹今日请那几位官家吃酒?」月娘道:「你爹今日请的都是亲朋。」桂姐道:「今日没有那两位公公?」月娘道:「薛内相——昨日只他一位在这裏来,那姓刘的没来。」桂姐道:「刘公公还好,那薛公公快顽,把人掐拧的魂也没了。」月娘道:「左右是个内官家,又没什么,随他摆弄一回子就是了。」桂姐道:「娘且是说的好,乞他奈何的人慌。」

正说着,只见玳安儿进来取菓盒,见他四个在屋裏坐着,说道:「客已到了一半,七八待上坐,你们还不快收拾上去?」月娘便问:「前边有谁来了?」玳安道:「乔大爹花大爹大舅二舅谢爹都来了这一日了。」桂姐问道:「今日有应二花子和祝麻子二人没有?」玳安道:「会中十位,今日一个儿也不少。应二爹従辰时就来了,爹使他有勾当去了,便道就来也。」桂姐道:「耶嚛!遭遭儿有这起攮刀子的,又不知缠到多早晚。我今日不出去,寜可在屋裏唱与娘听罢!」玳安道:「你倒且是自在性儿!」拿出菓盒去了。桂姐道:「娘还不知道,这祝麻子在酒席上,两片子嘴不住,只听见他说话。饶人那等骂着,他还不理。他和孙寡嘴两个好不涎脸!」郑爱香儿道:「常和应二走的那祝麻子,他前日和张小二官儿到俺那裏,拿着十两银子,要请俺家妹子爱月儿。俺妈说:『他纔教南人梳笼了,还不上一个月,南人还没起身,我怎么好留你?』说道,他再三不肯。缠的妈急了,把门倒插了,不出来见他。那张小官儿好不有钱,骑着大白马,四五个小厮跟随,坐在俺们堂屋裏只顾不去。急得祝麻子直撅儿跪在天井内,说道:『好歹请出妈来,收了这银子,只教月姐见一见,待一杯茶儿,俺们就去!』把俺们笑的了不的,只像告水灾的,好个涎脸的行货子!」吴银儿道:「张小二官儿先包着董猫儿来。」郑爱香道:「因把猫儿的虎口用火烧了两醮,和他丁八着好一向了,近日只散走哩!」因望着桂姐道:「昨日我在门外庄子上收头,会见周肖儿,多上覆你,说前日同聂钺儿到你家,你不在。」桂姐使了个眼色,说道:「我来爹宅裏来。他请了俺姐姐桂卿了。」郑爱香儿道:「你和他没点儿相交,如何却打热?」桂姐道:「好肏的刘九儿,把他当个孤老?甚么行货子,可不砢磪杀我罢了!他为了事出来,逢人至人说了来嗔我不看他。妈说:『你只在俺家,俺倒买些什么看看你,不打紧。你和别人家打热,俺儍的不够了?』真是硝子石望着南儿——丁口心!」说着,都一齐笑了。月娘坐在炕上听着他说,道:「你们说了这一日,我不懂。不知说的是那家话。」按下这裏不题。

却说前边各客都到齐了,西门庆冠冕着递酒。众人让乔大户为首,先与西门庆把盏。只见他三个唱的从后边出来,都头上珠冠蹀躞,身边兰麝降香。应伯爵一见,戏道:「怎的三个淫妇在那裏来?拦住休放他进来。」因问:「东家,李家桂儿怎不来?」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初是郑爱香儿弹筝,吴银儿琵琶,韩玉钏儿拨板,启朱唇,露皓齿,先唱〈水僊子〉「马蹄金铸就虎头牌」一套。良久,递酒毕,乔大户坐首席,其次是吴大舅、二舅、花大哥、沈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孙寡嘴、祝日念、云离守、常时节、白来抢、傅自新、贲地传,共十四人上席,八张桌儿。西门庆下席主位。说不尽歌喉宛转,舞态蹁跹,酒若波流,肴如山迭。到了那酒过数巡,歌吟三套之间,应伯爵就在席上开言说道:「东家,也不消敎他们唱了,翻来掉过去,左右只是这两套狗挝门的,谁待听!你教大官儿拿三个座儿来,敎他与列位递酒,倒还强似唱。」西门庆道:「且敎他孝顺席尊众亲两套词儿着。你这狗才就这等摇席破坐的!」郑爱香儿道:「应花子,你门背后放花儿,等不到晚了!」伯爵亲自走下席来,骂道:「怪小淫妇儿,什么晚不晚?你娘那屄!」教玳安过来:「你替他把刑法都拿了。」一手拉着一个,都拉到席上,教他递酒。郑爱香儿道:「怪行货子!拉的人手脚儿不着地。」伯爵道:「我实和你说,小淫妇儿!时光有限了,不久青刀马过。递了酒罢,我等不的了。」谢希大便问:「怎么是青刀马?」伯爵道:「寒鸦儿过了,就是青刀马。」众人都笑了。

当下吴银儿递乔大户,郑爱香儿递吴大舅,韩玉钏儿递吴二舅,分两头挨次递将来。落后,吴银儿递到应伯爵跟前,伯爵因问:「李家桂儿怎的不来?」吴银儿道:「二爹,你老人家还不知道,李桂姐如今与大娘认义做干女儿。我告诉二爹只放在心裏。却说人弄心:前日在爹宅裏散了,都一答儿家去了,都会下了明日早来。我在家裏收拾了,只顾等他。谁知他安心早买了礼,就先来了,倒敎我等到这早晚。使丫头往你家瞧去,说你来了,好不教妈说我!早是就与他姊妹两个来了。你就拜认与爹娘做干女儿,对我说了便怎的,莫不搀了你什么分儿?瞒着人干事!嗔道他头裏坐在大娘炕上,就卖弄显出他是娘的干女儿,剥菓仁儿,定菓盒,拿东拿西,把俺们往下躧。我还不知道,倒是裏边六娘刚纔悄悄对我说,他替大娘做了一双鞋,买了一盒菓馅饼儿、两只鸭子、一副膀蹄、两瓶酒,老早坐了轿子来。」从头至尾告诉一遍。伯爵听了,说道:「他如今在这裏不出来,不打紧,我务要奈何那贼小淫妇儿出来。我对你说罢,他想必和他鸨子计较了,见你大爹做了官,又掌着刑名,一者惧怕他势要,二者恐进去稀了,假着认干女儿往来,断絶不了这门儿亲。我猜的是不是?我敎与你个法儿,他认大娘做干女,你到明日也买些礼来,却认与六娘做干女儿就是了。你和他都还是过世你花爹一条路上的人,各尽其道就是了。我说的是不是?你也不消恼他。」吴银儿道:「二爹说的是,我到家就对妈说。」说毕,递过酒去。就是韩玉钏儿挨着来递酒。伯爵道:「韩玉姐,起动起动,不消行礼罢。你姐姐家裏做什么哩?」玉钏儿道:「俺姐姐家中有人包着哩,好些时没出来供唱。」伯爵道:「我记的五月裏,在你那裏打搅了,再没见你姐姐。」韩玉钏道:「那日二爹怎的不肯深坐坐,老早就去了?」伯爵道:「那日不是我还坐坐。内中有两个人还不合节,又是你大老爹这裏相招,我就先走了。」韩玉钏儿见他吃过一杯,又斟出一杯。伯爵道:「罢罢!少斟些,我吃不得了。」玉钏道:「二爹,你慢慢上,上过,待我唱曲儿你听。」伯爵道:「我的姐姐,谁对你说来,正可着我心坎儿!常言道:养儿不要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倒还是丽春院娃娃,到明日不愁没饭吃,强如郑家那贼小淫妇歪剌骨儿,只躲滑儿,再不肯唱!」郑香儿道:「应二花子,汗邪了你,好骂!」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头裏嗔他唱,这回又索落他!」伯爵道:「这是头裏帐。如今递酒,不教他唱个儿?我有三钱银子,使的那小淫妇鬼推磨。」韩玉钏儿不免取过琵琶来,席上唱了四个小曲儿。

伯爵因问西门庆:「今日李桂儿怎的不敎他出来?」西门庆道:「他今日没来。」伯爵道:「我刚纔听见后边唱,就替他说谎?」因使玳安:「好歹后边快呌他出来。」那玳安又不肯动,说:「这应二爹错听了。后边是女先生郁大姐弹唱与娘们听来。」伯爵道:「贼小油嘴,还哄我!住回等我自家后边去呌。」祝日念便向西门庆道:「哥,也罢!只请李桂姐来与列位老亲递杯酒来,不敎他唱也罢。我晓的他今日送人情来了。」西门庆被这起人缠不过,只得使玳安往后边请李桂姐去。

那李桂姐正在月娘上房,弹着琵琶,唱与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众人听。见玳安进来呌他,便问:「谁使你来?」玳安道:「爹敎我来请桂姨上去递一巡酒。」桂姐道:「娘,你看爹韶刀!头裏我说不出去,又来呌我。」玳安道:「爹被众人缠不过,纔使进小的来。」月娘道:「也罢,你出去递巡酒儿,快下来就是了。」桂姐又问玳安:「眞个是你爹呌,我便出去。若是应二花子,随问他怎的呌,我一世也不出去!」于是向月娘镜台前重新妆点打扮,出来。众人看见他:头戴银丝【髟狄】髻,周围金累丝钗梳,珠翠堆满;上着藕丝衣裳,下着翠绫裙;尖尖趫趫一对红鸳;粉面贴着三个翠面花儿,一阵异香喷鼻。朝上席不当不正只磕了一个头,就用洒金扇儿掩面,佯羞整翠,立在西门庆面前。西门庆吩咐玳安放锦杌儿在上席,敎他与乔大户捧酒。乔大户到忙欠身道:「到不消劳动,还有列位尊亲。」西门庆道:「先从你乔大爹起。」这桂姐于是轻摇罗袖,高捧金樽,递乔大户酒。伯爵在旁说道:「乔上尊,你请坐,敎他服侍。丽春院粉头,供唱递酒是他的职分,休要惯了他!」乔大户道:「二老,此位姐儿乃是这大官府令翠,在下怎敢起动?使我坐起不安。」伯爵道:「你老人家放心,他如今不做婊子了。见大人做了官,情愿认做干女儿了。」那桂姐便脸红了,说道:「汗邪你了,谁恁胡言!」谢希大道:「真个有这等事?俺们不晓的。趁今日众位老爹在此,一个也不少,每人五分银子人情,都送到哥这裏来,与哥庆庆干女儿。」伯爵接过来道:「还是哥做了官好。自古不怕官,只怕管,这日子连干女儿也有了。到明日洒上些水,看出汁儿来!」被西门庆骂道:「你这贱狗才,单管这闲事胡说!」伯爵道:「胡铁?倒打把好刀儿哩!」郑爱香正递沈姨夫酒,插口道:「应二花子,李桂姐便做了干女儿,你到明日与大爹做个干儿子罢。掉过来,就是个儿干子。」伯爵骂道:「贼小淫妇儿,你又少死!得我不缠你,念佛。」李桂姐道:「香姐,你替我骂这花子两句。」郑爱香儿道:「不要理这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伯爵道:「你这小淫妇!难道你调子曰儿骂我,我没的说,只是一味肏鬼,把你妈那裤带子也扯断了。由他,到明日不与你个功德,你也不怕,不把将军为神道。」桂姐道:「咱休惹他,哥儿拿出急来了。」郑爱香笑道:「这应二花子今日鬼酉上车儿,推丑东瓜花儿,丑的没对了。他原来是个王姑来子。」伯爵道:「这小歪剌骨儿!诸人不要,只我将就罢了。」桂姐骂道:「怪攮刀子,好干净嘴儿,把人的牙花也磕了。爹,你还不打与他两下子哩,你看他恁发讪!」西门庆骂道:「怪狗才东西!敎他递酒,你斗他怎的?」走向席上,打了他一下。伯爵道:「贼小淫妇儿,你说你倚着汉子势儿,我怕你?你看他呌的爹那甜!」又道:「且休敎他递酒,倒便益了他。拿过刑法来,且敎他唱一套与俺们听着,他后边躲了这会滑儿,也够了。」韩玉钏儿道:「二爹曹州兵备管的事儿宽。」这裏前厅花攒锦簇,饮酒顽耍不题。

单表潘金莲,自従李瓶儿生了孩子,见西门庆常在他房宿歇,于是常怀嫉妒之心,每蓄不平之意。知西门庆前厅摆酒,在镜台前巧画双蛾,重扶蝉鬓,轻点朱唇,整衣出房。听见李瓶儿房中孩儿啼哭,便走入来问:「他妈妈原来不在屋裏,他怎的这般哭?」奶子如意儿道:「娘往后边去了。哥哥寻娘,赶着这等哭。」那潘金莲笑嘻嘻的,向前戏弄那孩儿。说道:「你这多少时初生的小人芽儿,就知道你妈妈。等我抱的后边寻你妈妈去。」纔待解开衫儿抱这孩子,奶子如意儿就说:「五娘,休抱哥哥,只怕一时撒了尿在五娘身上。」金莲道:「怪臭肉,怕怎的?拿衬儿托着他,不妨事。」一面接过官哥儿来,抱在怀裏,一直往后去了。走到仪门首,一径把那孩儿举得高高的。不想吴月娘正在上房穿廊下,看着家人媳妇定添换菜碟儿;李瓶儿与玉箫在房首拣酥油蚫螺儿。那潘金莲笑嘻嘻看孩子说道:「『大妈妈,你做什么哩?』你说『小大官儿来寻俺妈妈来了』。」月娘忽抬头看见,说道:「五姐,你说的什么话?早是他妈妈没在跟前,这早晚平白抱出他来做什么?举的恁高,只怕唬着他。他妈妈在屋裏忙着手哩!」便呌道:「李大姐,你出来,你家儿子寻你来了。」那李瓶儿慌走出来。看见金莲抱着,说道:「小大官儿好好儿在屋裏,奶子抱着,平白找我怎的?看溺了你五妈身上尿。」金莲道:「他在屋裏好不哭着寻你,我抱出他来走走。」这李瓶儿忙解开怀,接过来。月娘引斗了一回,吩咐:「好好抱进房裏去罢,休要唬他。」李瓶儿到前边,便悄悄说奶子:「他哭,你慢慢哄着他,等我来,如何敎五娘抱着他到后边寻我?」如意儿道:「我说来,五娘再三要抱了去。」那李瓶儿慢慢看着他喂了奶子,安顿他睡了。谁知睡下不多时,那孩子就有些睡梦中惊哭,半夜发寒,潮热起来,奶子喂他奶也不吃,只是哭。李瓶儿慌了。

且说西门庆前边席散,打发四个唱的出门,月娘与了李桂姐一套重绡绒金衣服,二两银子,不必细说。西门庆晚夕到李瓶儿房裏看孩儿。因见孩儿只顾哭,便问怎么的。李瓶儿亦不提起金莲抱他后边去一节,只说道:「不知怎的,睡了起来这等哭,奶也不吃。」西门庆道:「你好好拍他睡。」因骂如意儿:「不好生看哥儿,管何事?唬了他。」走过后边对月娘说。月娘就知金莲抱出来唬了他,就一字没得对西门庆说。只说:「我明日呌刘婆子看他看。」西门庆道:「休教那老淫妇来胡针乱灸的,另请小儿科太医来看孩儿。」月娘不依他,说道:「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什么小儿科太医。」到次日,打发西门庆早往衙门中去了,使小厮请了刘婆来看了,说是着了惊。与了他三钱银子,灌了他些药儿,那孩儿方纔得稳睡,不漾奶了。李瓶儿一块石头方落地。正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陈经济失钥罚唱 韩道国纵妇争锋

人生虽未有前知,富贵功名岂力为。
枉将财帛为根蒂,岂容人力敌天时。
世俗炎凉空过眼,尘氛离合漫忘机。
君子行藏须用舍,不开眉笑待何如。

话说西门庆衙门中来家,进门就问月娘:「哥儿好些?使小厮请太医去!」月娘道:「我已呌刘婆子来了。现吃了他薬,孩子如今不漾奶,稳稳睡了这半日,觉好些了。」西门庆道:「信那老淫妇胡针乱灸!还请小儿科太医看纔好。旣好些了罢,若不好,拿到衙门裏去拶与老淫妇一拶子!」月娘道:「你恁的枉口拔舌骂人!你家孩儿现吃了他薬好了,还恁舒着嘴子骂人?」说毕,丫鬟摆上饭来。

西门庆刚纔吃了饭,只见玳安儿来报:「应二爹来了。」西门庆敎小厮拿茶出去:「请应二爹卷棚内坐。」向月娘道:「把刚纔我吃饭的菜蔬休动,教小厮拿饭出去,敎姐夫陪他吃,我就来。」月娘便问:「你昨日早晨使他往那裏去,那咱纔来?」西门庆便告说:「应二哥认的湖州一个客人何官儿,门外店裏堆着五百两丝线,急等着要起身家去,来对我说,要折些发脱。我只许他四百五十两银子。昨日使他同来保拿了两锭大银子作样银,已是成了来了,约下今日兑银子去。我想来,狮子街房子空闲,打开门面两间,倒好收拾开个绒线铺子,搭个伙计。况来保已是郓王府认纳官钱,敎他与伙计在那裏,又看了房儿,又做了买卖。」月娘道:「少不得又寻伙计。」西门庆道:「应二哥说他有一相识,姓韩,原是绒线行,如今没本钱,闲在家裏,说冩算皆精,行止端正,再三保举。改日领他来见我,写立合同。」说毕,西门庆在房中兑了四百五十两银子,敎来保拿出来。陈经济已是陪应伯爵在卷棚内吃完饭,等的心裏火发。见银子出来,心中欢喜。与西门庆唱了喏,说道:「昨日打扰哥,到家晚了,今日再爬不起来。」西门庆道:「这银子我兑了四百五十两,敎来保取搭裢眼同装了。今日好日子,便雇车辆搬了货来,锁在那边房子裏就是了。」伯爵道:「哥主张的有理,只怕蛮子停留长智。推进货来,就完了帐。」于是同来保骑头口,打着银子,径到门外店中,成交易买卖。谁知伯爵背地与何官儿砸杀了,只四百二十两银子,打了三十两背公。对着来保当面只拿出九两佣银来,二人均分了。雇了车脚,即日推货进城,堆在狮子街空房内,锁了门来回西门庆话。西门庆敎应伯爵择吉日,领韩伙计来见。其人五短身材,三十年纪。言谈滚滚,相貌堂堂,满面春风,一团和气。西门庆即日与他写立合同,同来保领本钱雇人染丝,在狮子街开张铺面,发卖各色绒丝。一日也卖数十两银子,不在话下。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不觉八月十五日月娘生辰来到。请堂客摆酒,留下吴大妗子、潘姥姥、杨姑娘,并两个姑子住两日,晚夕宣诵唱佛曲儿,常坐到二三更方歇。那日西门庆因上房有吴大妗子在这裏,不方便,走到前边李瓶儿房中看官哥儿,心裏要在李瓶儿房裏睡。李瓶儿道:「孩子纔好些儿,我心裏不耐烦,往他五妈妈房裏睡一夜罢。」西门庆笑道:「我不惹你。」于是走过金莲这边来。那金莲听见汉子进他房来,如同拾了金寳一般,连忙打发他潘姥姥过李瓶儿这边宿歇。他便房中高点银灯,款伸锦被,熏香澡牝,夜间陪西门庆同寝。枕畔之情,百般难述。无非只要牢笼汉子之心,使他不往别人房裏去。正是:鼓鬣游蜂,嫩蕊半开春荡漾;餐香粉蝶,花房深宿夜风流。

李瓶儿见潘姥姥过来,连忙让在炕上坐的,敎迎春安排酒席烙饼,晚夕说话,坐半夜纔睡。到次日,与了潘姥姥一件葱白绫袄儿,两双缎子鞋面,二百文钱。把婆子喜欢的屁滚尿流。过这边来,拿与金莲瞧,说:「此是那边姐姐与我的。」金莲见了,反说他娘:「你恁小眼薄皮的,什么好的拿了他的来!」潘姥姥道:「好姐姐,人倒可怜见,与我,你却说这个话。你肯与我一件儿穿?」金莲道:「我比不得他有钱的姐姐。我穿的还没有哩,拿什么与你?你平白吃了人家的来,等住回咱整理几碟子菜,筛上壶酒,拿过去还了他就是了。到明日,少不的敎人玷言玷语,我是听不上。」一面吩咐春梅定八碟菜蔬,四盒菓子,一锡瓶酒。打听西门庆不在家,敎秋菊用方盒拿到李瓶儿房裏,说:「娘和姥姥过来,无事和六娘吃吃杯酒。」李瓶儿道:「又教你娘费心。」少顷,金莲和潘姥姥来,三人坐定,把酒来斟,春梅侍立斟酒。

娘儿们说话间,只见秋菊来呌春梅,说:「姐夫在那边寻衣裳,教你去开外边楼门哩。」金莲吩咐:「呌你姐夫寻了衣裳,来这裏呵瓯子酒去。」不一时,经济寻了几家衣服,就往外走。春梅进来回说:「他不来。」金莲道:「好歹拉了他来。」又使出绣春去,把经济请来。见潘姥姥在炕上坐,小桌儿摆着菓菜儿,金莲李瓶儿陪着吃酒。连忙唱个喏。金莲说:「我好意教你来吃酒儿,你怎的张致不来?就掉了造化了。」【扌奴】了个嘴儿,教春梅:「拿宽杯儿来,筛与你姐夫吃。」经济把寻的衣服放在炕上,坐下。春梅做定科范,取了个茶瓯子,流沿边斟上递与他。慌的经济说道:「五娘赐我,寜可吃两小锺儿罢。外边铺子裏许多人等着要衣裳。」金莲道:「教他等着去,我偏敎你吃这一大锺。那小锺子刁刁的不耐烦!」潘姥姥道:「只教哥哥吃这一锺罢,只怕他买卖事忙。」金莲道:「你信他,有什么忙?吃好少酒儿!金漆桶子吃到第二道箍上。」那经济笑着,拿酒来刚呷了两口。潘姥姥呌春梅:「姐姐,你拿拿筯儿与哥哥。教他吃寡酒?」春梅也不拿筯,故意殴他,向攒盒内取了两个核桃递与他。那经济接过来道:「你敢笑话我,就禁不开他?」于是放在牙上只一磕,咬碎了,下酒。潘姥姥道:「还是小后生家好口牙。像老身,东西儿硬些就吃不得。」经济道:「儿子世上有两桩儿,鹅卵石、牛犄角吃不得罢了。」金莲见他吃了那锺酒,敎春梅再斟上一锺儿,说:「头一锺是我的了。你姥姥和六娘不是人么?也不敎你吃多,只吃三瓯子,饶了你罢。」经济道:「五娘,可怜见儿子来!眞吃不得了。吃这一锺,恐怕脸红,惹爹见怪。」金莲道:「你也怕你爹?我说,你不怕他。你爹今日往那裏吃酒去了?」经济道:「后晌往吴驿丞家吃酒;如今在对过乔大户房子裏看收拾哩。」金莲问:「乔大户家昨日搬了去,咱今日怎不与他送茶?」经济道:「今早送茶去了。」李瓶儿问:「他家搬到那裏住去了?」经济道:「他在东大街上,使了一千二百银子买了所好不大的房子,与咱家房子差不多儿,门面七间,到底五层。」说话之间,经济捏着鼻子,又挨了一锺,趁金莲眼错,得手拿着衣服往外一溜烟跑了。迎春便道:「娘,你看,姐夫忘记钥匙去了!」那金莲取过来,坐在身底下,向李瓶儿道:「等他来寻,你们且不要说,等我奈何他一回儿纔与他。」潘姥姥道:「姐姐,与他便了,又奈何他怎的?」

那经济走到铺子裏,袖内摸摸,不见钥匙,一直走到李瓶儿房裏寻。金莲道:「谁见你什么钥匙!你拿钥匙管着什么来,放在那裏就不知道?」春梅道:「只怕你锁在楼上了,头裏我没见你拿来。」经济道:「我记的带出来。」金莲道:「小孩儿家屁股大,敢掉了心。又不知家裏外头什么人,扯落的你恁有魂没识心不在肝上!」经济道:「有人来赎衣裳,可怎的样?趂爹不过来,少不得呌个小炉匠来开楼门,纔知有没。」那李瓶儿忍不住,只顾笑。经济道:「六娘拾了,与了我罢。」金莲道:「也没见这李大姐,不知和他笑什么!恰似俺们拿了他的一般。」急得经济只是油回磨转。转眼看见金莲身底下露出钥匙带儿来,说道:「这不是钥匙!」纔待用手去取,被金莲褪在袖内不与他。说道:「你的钥匙儿,怎落在我手裏?」急得那小伙儿只是杀鸡扯膆。金莲道:「只说你会唱的好曲儿,倒在外边铺子裏唱与小厮听,怎的不唱个儿我听?今日趁着你姥姥和六娘在这裏,只拣眼生好的唱四个儿,我就与你这钥匙。不然,随你就跳上白塔,我也没有。」经济道:「这五娘,就勒掯出人痞来!谁对你老人家说我会唱的好曲儿?」金莲道:「你还捣鬼!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湾——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那小伙儿吃他奈何不过,说道:「死不了人,等我唱。我肚子裏撑心柱肝,要一百个也有!」金莲骂道:「说嘴的短命!」春梅自把各人面前酒斟上。金莲道:「你再吃一杯,盖着脸儿好唱。」经济道:「我唱了慢慢吃。我唱菓子花儿名〈山坡羊儿〉你听:

「初相交,在桃园儿裏结义。相交下来,把你当玉黄李子儿抬举。人人说你在青翠花家饮酒,气的我把苹婆脸儿挝的纷纷的碎。我把你贼,你学了虎剌宾个外实裏虚,气的我李子眼儿珠泪垂。我使的一对桃奴儿寻你,见你在软枣树下就和我别离了去。气的我鹤顶红剪一柳青丝儿来呵,你海东红反说我理亏!骂了句牛心红的强贼,逼的我急了,我在吊枝干儿上寻个无常,到三秋我看你倚靠着谁!」

又:

「我听见金雀儿花眼前高哨,撇的我鹅毛菊在斑竹帘儿下乔呌。多亏了二位灵鹊儿报喜,我说是谁来,不想是望江南儿来到。我在水红花儿下梳妆未了,狗奶子花迎着门子去咬。我暗使着迎春花儿遶到处寻你。手搭伏蔷薇花口吐丁香把我玉簪儿来呌。红娘子花儿慢慢把你接进房中来呵,同在碧桃花下斗了回百草。得了手我把金盏儿花丢了,曾在转枝莲下缠勾你几遭。呌了你声娇滴滴石榴花儿你试听知,被九花丫头传与十姊妹什么张致?可不教人家笑话不了!」

唱毕,就问金莲要钥匙,说道:「五娘,快与了我罢!伙计铺子裏不知怎的等着我哩。只怕一时爹过来。」金莲道:「你倒自在性儿,说的且是轻巧。等你爹问,我就说你不知在那裏吃了酒,把钥匙不见了,走来俺屋裏寻。」经济道:「耶嚛!五娘就是弄人的刽子手!」李瓶儿和潘姥姥再三傍边说道:「姐姐与他去罢!」金莲道:「若不是姥姥和你六娘劝我,定罚教你唱到天晚。头裏骗嘴说一百个二百个。纔唱两个曲儿就要腾翅子?我手裏放你不过。」经济道:「我还有两个儿看家的,是银钱名〈山坡羊〉,一发孝顺你老人家罢。」于是顿开喉音唱道:

「寃家你不来白闷我一月,闪的人反拍着外膛儿细丝谅不彻。我使狮子头定儿小厮拿着黄票儿请你,你在兵部洼儿裏元寳儿家欢娱过夜。我陪铜磬儿家私,为焦心一旦儿弃舍,我把如同印箝儿印在心裏愁无救解。呌着你把那涎脸儿高扬着不理,空敎我拨着双火同儿炖着罐子,等到你更深半夜。气的奴花银竹叶脸儿咬定银牙来呵,唤官银顶上了我房门,随那泼脸儿寃家干敲儿不理。骂了句煎彻了的三倾儿捣槽斜贼!空把奴一腔子暖汁儿眞心倒与你只当做热血。」

又:

「姐姐你在开元儿家我和你燃香说誓,我拿着祥道祥元好黄边钱,也在你家行三坐四。谁知你将香炉拆爪哄我,受不尽你家虔婆鹅眼儿闲气。你楡叶儿身轻,笔管儿心虚。姐姐你好似古碌钱,身子小眼儿大无桩儿可取,只好被那一条棍滑镘儿油嘴把你戏耍,脱的你光屁股。把你旋边火漆打硌硌跌涧儿无所不为来呵,到明日只弄的倒四颠三一个黑沙也是不值。呌了声二兴儿姐姐你试听知,可惜我黄邓邓的金背,配你这锭难儿一脸褶子。」

经济唱毕,金莲纔待呌春梅斟酒与他。忽有吴月娘从后边来,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儿在门首石台基上坐,便说道:「孩子纔好些,你这狗肉又抱他在风裏,还不抱进去!」金莲问:「是谁说话?」绣春回道:「大娘来了。」经济慌的拿钥匙往外走不迭。众人都下来迎接月娘。月娘便问:「陈姐夫在这裏做什么来?」金莲道:「李大姐整治些菜,请俺娘坐坐。陈姐夫寻衣服,呌他进来吃一杯。姐姐你请坐,好甜酒儿,你吃一杯。」月娘道:「我不吃。后边他大妗子和杨姑娘要家去。我又记挂着这孩子,径来看看。李大姐你也不管,又敎奶子抱他在风裏坐的。前日刘婆子说他是惊寒,你还不好生看他!」李瓶儿道:「俺们陪着他姥姥吃酒,谁知贼臭肉三不知抱他出去了。」月娘坐了半歇,回后边去了。一回使小玉来请姥姥和五娘六娘后边坐。

那潘金莲和李瓶儿匀了脸,同潘姥姥往后来陪大妗子杨姑娘吃酒。到日落时分,与月娘送出大门,上轿去了。都在门裏站立,先是孟玉楼说道:「大姐姐,今日他爹不在,往吴驿丞家吃酒去了。咱倒好往对门乔大户家房裏瞧瞧。」月娘问看门的平安儿:「谁拿着那边钥匙哩?」平安道:「娘们要过去瞧,开着门哩。来兴哥看着,两个坌工好在那裏做活。」月娘吩咐:「你敎他躲开,等俺们瞧瞧去。」平安儿道:「娘们只顾瞧,不妨事。他们都在第四层大空房拨灰筛土,呌出来就是了。」当下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用轿子短搬,两个坌工抬过房子内。进了仪门就是三间厅,第二层是楼。月娘要上楼去,可是作怪,刚上到楼梯中间,不料梯磴陡趄,只闻月娘哎了一声,滑下一只脚来。早是月娘攀住楼梯两边栏杆。慌了玉楼,便道:「姐姐怎的?」连忙搊住他一只胳膊,不曾打下来。月娘吃了一惊,就不上去。众人扶了下来,唬的脸蜡渣儿黄了。玉楼便问:「姐姐,怎么上来失了脚,不曾磕着那裏?」月娘道:「跌倒不曾跌着,只是扭了腰子,唬的我心跳在口裏。楼梯子趄,我只当咱家裏楼,上来滑了脚。早是攀住栏杆,不然怎了!」李娇儿道:「你又身上不方便,早知不上楼也罢了。」于是众姊妹相伴月娘回家。刚到家进的厅,就肚中疼痛。月娘忍不过,趂西门庆不在家,使小厮呌了刘婆子来看。婆子道:「你几时去经事来?着伤多是成不的了!」月娘道:「便是五个多月了。上楼着了扭。」婆子道:「你吃了我这薬,安不住,下来罢了。」月娘道:「下来罢。」婆子于是留了两服大黑丸子药,敎月娘用艾酒吃。那消半夜,掉下来了,在马桶内。点灯拨看,原来是个男胎,已成形了。正是:胚胎未能全性命,眞灵先到杳冥天。幸得那日西门庆来家,倒没曾在上房睡,在玉楼房中歇了。

到次日,玉楼早晨到上房,问月娘身子如何。月娘告诉:「半夜果然存不住,落下来了,倒是小厮儿。」玉楼道:「可惜了的,他爹不知道?」月娘道:「他爹吃酒来家,到我屋裏,纔待脱衣裳,我说你往他们屋裏去罢,我心裏不自在。他纔往你这边来了。我没对他说。我如今肚裏还有些隐隐的疼。」玉楼道:「只怕还有些余血未尽,筛酒吃些锅脐灰儿就好了。」又道:「姐姐,你还计较两日儿,且在屋裏,不可出去。小产比大产还难调理,只怕掉了风寒,难为你的身子。」月娘道:「你没的说,倒没的倡扬的一地裏知道!平白臊剌剌的抱什么空窝,惹的人动的唇齿。」以此就没敎西门庆知道。此事表过不题。

且说西门庆新搭的开绒线铺伙计,也不是守本分的人。姓韩,名道国,字希尧,乃是破落户韩光头的儿子。如今跌落下来,替了大爷的差使,亦在郓王府做校尉。现在县东街牛皮小巷居住。其人性本虚飘,言过其实,巧于词色,善于言谈。许人钱如捉影捕风,骗人财如探囊取物。因此街上人见他这般说谎,顺口呌他做「韩捣鬼」。自従西门庆家做了买卖,手裏财帛従容,新做了几件虼蜋皮,在街上虚飘说诈。掇着肩膊儿就摇摆起来。人见了,不呌他个韩希尧,只呌他做「韩一摇」。他浑家乃是宰牲口王屠妹子,排行六姐,生的长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约二十八九年纪。身上有个女孩儿,嫡亲三口儿度日。他兄弟韩二,名二捣鬼,是个耍钱的捣子,在外另住。旧与这妇人有奸,要便赶韩道国不在家,铺中上宿,他便时常走来,与妇人吃酒,到晚夕刮涎就不去了。不想街坊有几个浮浪子弟,见妇人搽脂抹粉,打扮乔模乔样,常在门首站立睃人。人略斗他斗儿,又臭又硬,就张致骂人;因此街坊这些小伙子儿心中有几分不愤,暗暗三两成羣背地讲论,看他背地与什么人有首尾。那消半个月,打听出与他小叔韩二这件事来。原来韩道国在牛皮小巷住着,门面三间,房的两边都是邻舍,后门通水塘。这伙人单看韩二进去,或倩老妪洒巷,或夜晚扒在墙上看觑,或白日裏暗使小猴子在后塘推道捉蛾儿:单等捉奸。

不想那日,二捣鬼打听他哥不在,大白日噇酒,和妇人吃醉了,倒插了门在房裏干事。不防众人睃见踪迹,小猴子爬过来把后门开了。众人一齐进去,掇开房门。韩二夺门就走,被一少年一拳打倒拿住。老婆还在炕上,慌穿衣不迭。一人进去,先把裤子挝在手裏,都一条绳子拴出来。须臾,围了一门首人,跟到牛皮街厢铺裏,就哄动了那一条街巷。这一个来问,那一个来瞧,都说韩道国妇人与小叔犯奸。内中一老者见男妇二人拴做一处,便问左右站看的人:「此是为什么事的?」旁边有多口的道:「你老人家不知,此是小叔奸嫂子的。」那老者点了点头儿,说道:「可伤!原来小叔儿要嫂子的。到官,叔嫂通奸,两个都是绞罪。」那旁边多口的,认的他有名叫做陶扒灰,一连娶三个媳妇,都吃他扒了。因此插口说道:「你老人家深通条律,像这小叔养嫂子的便是绞罪,若是公公养媳妇的却论什么罪?」那老者见不是话,低着头,一声儿没言语走了。正是:各人自扫檐前雪,莫管他家屋上霜。

这裏二捣鬼与妇人被捉,不题。单表那日韩道国铺子裏不该上宿,来家早。八月中旬天气,身上穿着一套儿轻纱软绢衣服,新盔的一顶帽儿,细网巾圈,玄色缎子履鞋,清水绒袜儿,摇着扇儿,在街上阔行大步,摇摆走着。但遇着人,或坐或立,口若悬河,滔滔不絶,就是一回。内中遇着他两个相熟的人,一个是开纸铺的张二哥,一个是开银铺的白四哥,慌作揖举手。张好问便道:「韩老兄,连日少见,闻得恭喜在西门大官府上开寳铺做买卖,我等缺礼失贺,休怪休怪!」一面让他坐下。那韩道国坐在凳上,把脸儿扬着,手中摇着扇儿,说道:「学生不才,仗赖列位余光,在我恩主西门大官人门下做伙计,三七分钱。掌巨万之财,督数处之铺,甚蒙敬重,比他人不同。」有白汝谎道:「闻老兄在他门下,做只做线铺生意。」韩道国笑道:「二兄不知线铺生意,只是名目而已。今他府上大小买卖,出入赀本,那些儿不是学生算帐?言听计従,祸福共知,通没我,一时儿也成不的。大官人每日衙门中来家摆饭,常请去陪侍,没我便吃不下饭去。俺两个在他小书房裏,闲中吃菓子说话儿,常坐半夜,他方进后边去。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房下坐轿子行人情,他夫人留饮至二更方回。彼此通家,再无忌惮,不可对兄说。就是背地他房中话儿,也常和学生计较。学生先一个行止端庄,立心不苟,与财主兴利除害,拯溺救焚。凡百财上分明,取之有道,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几分。不是我自己夸奖,大官人正喜我这一件儿。」刚说在热闹处,忽见一人慌慌张张走向前,呌道:「韩大哥,你还在这裏说什么,教我铺子裏寻你不着!」拉到僻静处告他说:「你家中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大嫂和二哥被街坊众人撮弄,现拴到铺裏,明早要解县见官去!你还不早寻人情,理会此事?」这韩道国听了,大惊失色,口中只咂嘴,下边顿足,就要翅趫走。被张好问呌道:「韩老兄,你话还未尽,如何就去了?」这韩道国举手道:「学生家有小事,不及奉陪。」慌忙而去。正是:谁人挽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书童儿因宠揽事 平安儿含恨戳舌

自恃家豪放意为,休将喜怒作公私。
贪财不顾纲常坏,好色全忘义理亏。
狎客盗名求势利,狂奴乘饮弄奸欺。
欲占后世兴衰理,今日施为可类知。

话说韩道国走到家门首打听,见浑家和他兄弟韩二拴在铺中去了。急急走来狮子街铺子内,和来保计议。来保说:「你还早央应二叔来对当家的说了,拿个帖儿对县中李老爹一说,不论多大事情都了了。」这韩道国径到应伯爵家。他娘子儿使丫头出来回:「没人在家,不知往那裏去了。只怕在西门大老爹家。」韩道国道:「没在宅裏?」问应寳,也跟出去了。韩道国慌了,往勾拦院裏找寻。

原来伯爵被湖州何蛮子的兄弟何二蛮子——号呌何两峯,请在四条巷内何金蟾儿家吃酒,被韩道国找着了,请出来。伯爵吃的脸红红的,帽檐上插着剔牙杖儿。韩道国唱了喏,拉到僻静处,如此这般告他说。伯爵道:「旣有此事,我少不得陪你去。」于是作辞了何两峯,与道国先同到家,问了端的。道国央及道:「只望二叔往大官府宅裏说说,讨个帖儿。只怕明早解县上去,转与李老爹案下,求青目一二,只不敎你侄妇见官。事毕重谢二叔,磕头就是了。」说着,跪在地下。伯爵用手拉起来,说道:「贤契,这些事儿,我不替你处?你取张纸儿写了个说帖儿,我如今同你到大官府裏对他说。把一切闲话都丢开,你只说我常不在家,被街坊这伙光棍时常打砖掠瓦,欺负小人娘子。你兄弟韩二气忿不过,和他嚷乱,反被这伙人羣住,揪采在地,乱行踢打,同拴在铺裏。望大官府讨个帖儿对李老爹说,只不敎你令正出官,管情见个分上就是了。」那韩道国取笔砚,连忙写了说帖,安放袖中。

伯爵领他径到西门庆门首,问守门的平安儿:「爹在家?」平安道:「爹在花园书房裏,二爹和韩大叔请进去。」那应伯爵狗也不咬,走熟了的,同韩道国进入仪门,转过大厅,由鹿顶钻山进去,就是花园角门。抹过木香棚,两边松墙,松墙裏面三间小卷棚名唤翡翠轩,乃西门庆夏月纳凉之所。前后帘栊掩映,四面花竹阴森,周围摆设珍禽异兽,瑶草琪花,各极其盛。裏面一明两暗书房,有画童儿小厮在那裏扫地,说:「应二爹和韩大叔来了!」二人掀开帘子进入明间内,只见书童在书房裏。看见便道:「应二爹和韩大叔请坐,俺爹刚纔进后边去了。」一面使画童儿请去。伯爵见上下放着六把云南玛瑙漆减金钉藤丝垫矮矮东坡椅儿,两边挂四轴天青衢花绫裱白绫边名人的山水,一边一张螳螂蜻蜓脚一封书大理石心璧画的帮桌儿,桌儿上安放古铜炉、鎏金僊鹤,正面悬着「翡翠轩」三字。左右粉笺吊屏上写着一联:「风静槐阴清院宇,日长香篆散帘栊。」伯爵于是正面椅上坐了,韩道国拉过一张椅子打横。

画童后边请西门庆去了。良久,伯爵走到裏边书房内,裏面地平上安着一张大理石黑漆缕金凉床,挂着青纱帐幔。两边彩漆描金书厨,盛的都是送礼的书帕、尺头,几席文具书籍堆满。绿纱窗下,安放一只黑漆琴桌,独独放着一张螺甸交椅。书箧内都是往来书柬拜帖,并送中秋礼物帐簿。应伯爵取过一本,揭开观看,上面写着:蔡老爷、蔡大爷、朱太尉、童太尉、中书蔡四老爹、都尉蔡五老爹,并本县知县、知府四宅;第二本是周守备、夏提刑、荆都监、张团练,并刘薛二内相。都是金缎尺头、猪酒金饼、鲥鱼海鲜、鸡鹅大礼,各有轻重不同。这裏二人等候不题。

且说画童儿走到后边金莲房内,问春梅:「姐,爹在这裏?」春梅骂道:「贼见鬼小奴才儿,爹在间壁六娘房裏不是?巴巴的跑来这裏问!」画童便走过这边。只见绣春在石台基上坐的,悄悄问:「爹在房裏?应二爹和韩大叔来了,在书房裏,请爹说话。」绣春道:「爹在房裏,看着娘与哥裁衣服哩!」原来西门庆拿出两疋尺头来:一疋大红纻丝、一疋鹦哥绿潞紬,敎李瓶儿替官哥裁毛衫儿、披袄、背心儿、护顶之类。在洒金炕上正铺着大红毡条,奶子抱着哥儿在旁边,迎春执着熨斗。只见绣春进来,悄悄拉迎春一把。迎春道:「你拉我怎么的?拉撒了,这火落在毡条上。」李瓶儿便问:「你平白拉他怎的?」绣春道:「画童说,应二爹来了,请爹说话。」李瓶儿道:「小奴才儿,应二爹来,你进来说就是了,巴巴的扯他!」西门庆吩咐画童:「请二爹坐坐,我就来。」于是看裁完了衣服,便衣出来,书房内见伯爵二人,作揖坐下。韩道国打横。

西门庆唤画童取茶来。不一时,银匙雕漆茶锺,蜜饯金橙泡茶,吃了,收了盏托去。伯爵就开言说道:「韩大哥,你有甚话,对你大官府说。」西门庆道:「你有甚话?说来。」韩道国纔待说「街坊有伙不知姓名棍徒……」,被应伯爵拦住,便道:「贤侄,你不是这等说了。噙着骨秃露着肉,也不是事。对着你家大官府在这裏,越发打开后门说了罢。韩大哥常在铺子裏上宿,家下没人,止是他娘子儿一人,还有个孩儿。左右街坊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见无人在家,时常打砖凉瓦鬼混。欺负的急了,他令弟韩二哥看不过,来家声骂了几句。被这起光棍,不由分说,羣住打了个臭死。如今都拴在厢铺裏,明早解往本县正宅李大人那裏去。见他哭哭啼啼,敬央烦我来对哥说,讨个帖儿,差人对李大人说说,青目一二。有了他令弟也是一般,只不要他令正出官就是了。」因说:「你把那说帖儿拿出来与你大官人瞧,好差人替你处。」韩道国便向袖中取出,连忙双膝跪下,说道:「小人忝在老爹门下,万乞老爹看应二叔分上,俯就一二,举家没齿难忘。」慌的西门庆一把手拉起,说道:「你请起来。」于是观看帖儿,上面写着:「犯妇王氏乞青目免提。」西门庆道:「这帖子不是这等写了,只有你令弟韩二一人就是了。」向伯爵道:「比是我拿帖对县裏说,不如只吩咐地方改了报单,明日带来我衙门裏来发落就是了。」伯爵呌:「韩大哥,你还与大老爹下个礼儿,这等一发好了。」那韩道国又倒身磕头下去。西门庆敎玳安:「你外边快呌个答应的都头来。」不一时,呌了个穿青衣的节级来,在旁边伺候。西门庆呌近前吩咐:「你去牛皮街韩伙计住处,问是那牌那铺地方,对那保甲说,就称是我的钧语,吩咐把王氏实时与我放了,查出那几个光棍名字来,改了报帖,明日早解提刑院我衙门裏听审。」那节级应诺,领了言语出门。伯爵道:「韩大哥,你即一同跟了他干你的事去罢,我还和大官人说句话。」那韩道国千恩万谢出门,与节级同往牛皮街吩咐去了。

西门庆陪伯爵在翡翠轩坐下,因令玳安放桌儿:「后边对你大娘说,昨日砖厂刘公公送的木樨荷花酒,打开筛了来,我和应二叔吃;就把糟鲥鱼蒸了来。」伯爵举手道:「我还没谢的哥。昨日蒙哥送了那两尾好鲥鱼与我,送了一尾与家兄去;剩下一尾,对房下说,拿刀儿劈开,送了一段与小女;余者打成窄窄的块儿,拿他原旧红糟儿培着,再搅些香油,安放在一个磁罐内,留着我一早一晚吃饭儿。或遇有个人客儿来,蒸恁一碟儿上去,也不枉辜负了哥的盛情。」西门庆告诉:「刘太监的兄弟刘百户,因在河下管芦苇场,赚了几两银子,新买了一所庄子在五里店,拿皇木盖房。近日被我衙门裏办事官缉听着,首了,依着夏龙溪,饶受他一百两银子,还要动本参送,申行省院。刘太监慌了,亲自拿着一百两银子到我这裏,再三央及,只要事了。不瞒说,咱家做着些薄生意了,料着也过了日子,那裏希罕他这样钱!况刘太监平日与我相交,时常受他些礼。今日因这些事情,就又薄了面皮?敎我丝毫没受他的,只敎他将房屋连夜拆了。到衙门裏,只打了他家人刘三二十,就发落开了。事毕,刘太监感不过我这些情,宰了一口猪,送我一坛自造荷花酒,两包糟鲥鱼,重四十斤,又两疋妆花织金缎子,亲自来谢。彼此有光,见个情分。钱恁自中使!」伯爵道:「哥,你是希罕这个钱的?夏大人他出身行伍,起根立地上没有,他不挝些儿,拿甚过日?哥,你自从到任以来,也和他问了几桩事儿?」西门庆道:「大小也问了几件公事。别的倒也罢了,只吃了他贪滥蹹婪的亏,有事不问青红皂白,得了钱在手裏就放了,成什么道理!我便再三扭着不肯。你我虽是个武职官儿,掌着这刑条,还放些体面纔好。」说未了,酒菜齐至。先放了四碟菜菓,然后又放了四碟案酒:红邓邓的泰州鸭疍、曲弯弯王瓜拌辽东金虾、香喷喷油煠的烧骨秃、肥【月彔】【月彔】干蒸的劈醎鸡。第二道又是四碗嗄饭:一瓯儿滤蒸的烧鸭、一瓯儿水晶膀蹄、一瓯儿白煠猪肉、一瓯儿炮炒的腰子。落后纔是裏外青花白地磁盘,盛着一盘红馥馥柳蒸的糟鲥鱼,馨香羙味,入口而化,骨刺皆香。西门庆将小金菊花杯斟荷花酒,陪伯爵吃。

不说两个说话儿,坐更余方散。且说那伙人见青衣节级下地方,把妇人王氏放回家去,又拘总甲查了各人名字,明早解提刑院问理,各人都面面相觑。就知韩道国是西门庆家伙计,寻的本家攊子,只落下韩二一人在铺裏,都说:「这事弄的不好了。」这韩道国又送了节级五钱银子,登时问保甲查写了那几个名字,送到西门庆宅内,单等次日早解。

过一日,西门庆与夏提刑两位官府到衙门裏坐厅。该地方保甲带上人去,头一起就是韩二,跪在头裏。夏提刑先看报单:「牛皮街一牌四铺,总甲萧成,为地方喧闹事。」第一个就呌韩二,第二个车淡,第三个管世宽,第四个游守,第五个郝贤,都呌过花名去。然后问韩二:「为什么起来?」那韩二先告道:「小的哥是买卖人,常不在家住的。小男幼女,被街坊这几个光棍,要便弹打胡博词、扠儿机,坐在门首胡歌野调,夜晚打砖,百般欺负。小的在外另住,来哥家看视。含忍不过,骂了几句,被这伙羣虎棍徒不由分说,揪倒在地,乱行踢打,获在老爷案下。望老爷察情。」夏提刑便问:「你怎么说?」那伙人一齐告道:「老爷休信他巧对,他是耍钱的捣鬼!他哥不在家,和他嫂子王氏有奸。王氏平日倚逞刁泼,毁骂街坊,昨日被小的们捉住,现有底衣为证。」夏提刑因问保甲萧成:「那王氏怎的不见?」萧成怎的好回「节级放了」,只说:「王氏脚小,路上走不动,便来。」那韩二在下边,两只眼只看着西门庆。良久,西门庆欠身望夏提刑道:「长官也不消要这王氏,想必王氏有些姿色,这光棍因调戏他不遂,捏成这个圈套。」因呌那为首的车淡上去,问道:「你在那裏捉住那韩二来?」众人道:「昨日在他屋裏捉来。」又问韩二:「王氏是你什么人?」保甲道:「是他嫂子儿。」又问保甲:「这伙人打那裏进他屋裏?」保甲道:「越墙进去。」西门庆大怒,骂道:「我把你这起光棍!他旣是小叔,王氏也是有服之亲,莫不不许上门行走?像你这起光棍,你是他什么人?如何敢越墙进去?况他家男子不在,又有幼女在房中,非奸即盗了。」喝令左右:「拿夹棍来,每人一夹,二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况四五个都是少年子弟,出娘胞胎未经刑杖,一个个打的号哭动天,呻吟满地。这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口,吩咐:「韩二出去听候。把四个都与我收监,不日取供送问。」

四人到监中,都互相抱怨,个个都怀鬼胎。监中人都吓唬他:「你四个若送问,都是徒罪。到了外府州县,皆是死数。」这些人慌了,等的家下人来送饭,捎信出去,敎各人父兄使钱,上下寻人情。内中有拿人情央及夏提刑,夏提刑说:「这王氏的丈夫,是你西门老爹门下的伙计。他在中间扭着要送问,同僚上我又不好处得。你须还寻人情和他说去,纔好出来。」也有央吴大舅出来说的。人都知西门庆家有钱,不敢来打点。

四家父兄都慌了,会在一处。内中一个说道:「也不消再央吴千户,他也不收。我闻得人说,东街上住的开紬绢铺应大哥兄弟应二,和他契厚。咱不如每人拿出几两银子,凑了几十两银子,封与应二,敎他过去替咱们说说,管情极好。」于是车淡的父兄开酒店的车老儿为首,每人拿十两银子来,共凑了四十两银子,齐到应伯爵家,央他对西门庆说。伯爵收下,打发众人去了。他娘子儿便说:「你旣替韩伙计出力,摆布这起人,如何又揽下这银子,反替他说方便,不惹韩伙计怪?」伯爵道:「我可知不好说的。我如今如此这般,拿十五两银子去,悄悄递与他管书房的书童儿,敎他取巧说这桩事。你不知,他爹大小事儿甚是托他,专信他说话。管情一箭就上垛。」于是把银子兑了十五两包放袖中,早到西门庆家。

西门庆还未回来。伯爵进入厅上,只见书童正从西厢房书房内出来,头带瓦楞帽儿,扎着玄色缎子总角儿,撇着金头莲瓣簪子,身上穿着苏州绢直裰,玉色纱【衤旋】儿,凉鞋净袜,说道:「二爹请客位内坐。」敎画童儿后边拿茶去,说道:「小厮,我使你拿茶与应二爹,你不动,且耍子儿。等爹来家,看我说不说!」那小厮就拿茶去了。伯爵便问:「你爹衙门裏还没来家?」书童道:「刚纔答应的来说,爹衙门散了,和夏老爹门外拜客去了。二爹有甚说话?」伯爵道:「没甚话。」书童道:「二爹前日说的韩伙计那事,爹昨日到衙门裏,把那伙人都打了收监。明日做文书,还要送问他。」伯爵拉他到僻静处,和他说:「如今又一件,那伙人家属,如此这般,听见要送问,都害怕了。昨日晚夕到我家,哭哭啼啼,再三跪着央及我,敎对你爹说。我想已是替韩伙计说在先,怎又好管他的,惹的韩伙计不怪?没奈何,敎他四家处了这十五两银子,看你取巧对你爹说,看怎么将就饶他,放了罢。」因向袖中取出银子来,递与书童。书童打开看了,大小四锭零四块,说道:「旣是应二爹分上,敎他再拿五两来,待小的替他说,还不知爹肯不肯。昨日吴大舅亲自来和爹说了,爹不依。小的虼蚤脸儿,好大面皮儿!实对二爹说,小的这银子,不独自一个使,还破些钞儿,转达知俺生哥的六娘,遶个弯儿替他说,纔了他此事。」伯爵道:「旣如此,等我和他说,你好歹替他上心些,他后晌些来讨回话。」书童道:「爹不知多早来家,你教他明日早来罢。」说毕,伯爵去了。

这书童把银子拿到铺子,【釒刘】下一两五钱来,敎买了一坛金华酒、两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鲜鱼、一肘蹄子、二钱顶皮酥菓馅饼儿、一钱银子的搽瓤卷儿。把下饭送到来兴儿屋裏,央及他媳妇惠秀替他整理,安排端正。那一日,不想潘金莲不在家,従早间坐轿子往门外潘姥姥家做生日去了。书童使画童儿用方盒把下饭先拿在李瓶儿房中,然后又提了一坛金华酒进去。李瓶儿便问:「是那裏的?」画童道:「是书童哥送来孝顺娘的。」李瓶儿笑道:「贼囚!他怎的孝顺我?」良久,书童儿进来,见李瓶儿在描金炕床上,舒着雪藕般玉腕儿,带着镀金镯钏子,引着玳瑁猫儿和哥儿耍子。因说道:「贼囚,你送了这些东西来与谁吃?」那书童只是笑。李瓶儿道:「你不言语,笑是怎的说?」书童道:「小的不孝顺娘再孝顺谁?」李瓶儿道:「贼囚,你平白好好的,孝顺我怎的?你不说明白,我也不吃。常言说的好:君子不吃无名之食。」那书童把酒打开,菜蔬都摆在小桌上,敎迎春取了把银素筛了来,倾酒在锺内,双手递上去,跪下说道:「娘吃过,等小的对娘说。」李瓶儿道:「你有甚事,说了,我纔吃你的;不说,你就跪一百年,我也是不吃。」又道:「你起来说。」那书童于是把应伯爵所央四人之事,従头诉说一遍:「他先替韩伙计说了,不好来说得,央及小的先来禀过娘。等爹问,休说是小的说,只假做花大舅那头使人来说。小的写下个帖儿在前边书房内,只说是娘递与小的,教与爹看。娘屋裏再加一羙言。况昨日衙门裏爹已是打过他罪儿,爹胡乱做个处断,放了他罢,也是老大的阴隲。」李瓶儿笑道:「原来也是这个事!不打紧,等你爹来家,我和他说就是了。你平白整治这些东西来做什么?」又道:「贼囚!你想必问他起发些东西了?」书童道:「不瞒娘说,他送了小的五两银子。」李瓶儿道:「贼囚!你倒且是会排铺赚钱。」于是不吃小锺,旋教迎春取了副大银衢花杯来,先吃了两锺,然后也回斟一杯与书童吃。书童道:「小的不敢吃,吃了快脸红,只怕爹来看见。」李瓶儿道:「我赏你吃,怕怎的?」于是磕了头,起来,一吸而饮之。李瓶儿把各样嗄饭,拣在一个碟儿裏,教他吃。那小厮一连陪他吃了两大杯,怕脸红,就不敢吃,就出来了。到了前边铺子裏,还剩了一半点心嗄饭,摆在柜上,又打了两提坛酒,请了傅伙计、贲四、陈经济、来兴儿、玳安儿。众人都一阵风卷残云,吃了个净光,就忘了敎平安儿吃。

那平安儿坐在大门首,把嘴谷都着。不想西门庆约后晌从门外拜了客来家,平安看见也不说。那书童听见喝道之声,慌的收拾不迭,两三步扠到厅上,与西门庆接衣服。西门庆便问:「今日没人来?」书童道:「没人。」西门庆脱了衣服,摘去冠帽,带上巾帻,走到书房内坐下。书童儿取了一盏茶来递上,西门庆呷了一口放下。因见他面带红色,便问:「你那裏吃酒来?」这书童就向桌上砚台下取出一纸柬帖与西门庆瞧。说道:「此是后边六娘呌小的到房裏,与小的这个柬帖,是花大舅那裏送来,说车淡等事。那六娘教小的收着与爹瞧,因赏了小的一盏酒吃,不想脸就红了。」西门庆把帖观看,上写道:「犯人车淡四名,乞青目。」看了递与书童,吩咐:「放下我书箧内,敎答应的明日衙门裏禀我。」书童一面接了,放在书箧内,又走在旁边侍立。西门庆见他吃了酒,脸上透出红白来,红馥馥唇儿,露着一口糯粳牙儿,如何不爱?于是淫心辄起,搂在怀裏,两个亲嘴咂舌头。那小郎口噙香茶桂花饼,身上熏的喷鼻香。西门庆用手撩起他衣服,褪了花袴儿,摸弄他屁股,因嘱咐他:「少要吃酒,只怕糟了脸。」书童道:「爹吩咐,小的知道。」两个在屋裏,正做一处。

且说一个青衣人,骑了一匹马,走到大门首,跳下马来,向守门的平安作揖,问道:「这裏是问刑的西门老爹家?」那平安儿因书童儿不请他吃东道,把嘴头子撅着,正没好气,半日不答应。那人只顾立着,说道:「我是帅府周老爷差来,送转帖与西门老爹看,明日与新平寨坐营须老爹送行。明日在永福寺摆酒,也有荆都监老爹、掌刑夏老爹、营裏张老爹。每位分资一两。刚纔都到了,径来报知。累门上哥禀禀进去,小人还等回话。」那平安方拿了他的转帖入后边,打听西门庆在花园书房内,走到裏面,刚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儿在窗外台基上坐的,见了平安摆手儿。那平安就知西门庆与书童干那不急的事,悄悄走在窗下听觑。半日,听见裏边气呼呼,跐的地平一片声响。西门庆呌道:「我的儿,把身子掉正着,休要动。」就半日没听见动静。只见书童出来,与西门庆舀水洗手。看见平安儿画童儿在窗子下站立,把脸飞红了,往后边拿去了。平安拿转帖进去。西门庆看了,取笔画了知,吩咐:「后边问你二娘讨一两银子,敎你姐夫封了付与他去。」平安儿应诺去了。

书童拿了水来,西门庆洗毕手,回到李瓶儿房中。李瓶儿便问:「你吃酒?敎丫头筛酒你吃。」西门庆看见桌子底下放着一坛金华酒,便问:「是那裏的?」李瓶儿不好说是书童儿买进来的,只说:「我一时要想些酒儿吃,旋使小厮街上买了这坛酒来,打开只吃了两锺儿,就懒待吃了。」西门庆道:「阿呀!前头放着酒,你又拿银子买!因前日买酒,我赊了丁蛮子的四十坛河清酒,丢在西厢房内。你要吃时,敎小厮拿钥匙取去。」说毕,李瓶儿还有头裏吃酒的一碟烧鸭子、一碟鸡肉、一碟鲜鱼没动,敎迎春安排了四碟小菜,切了一碟火熏肉,放下桌儿在房中,陪西门庆吃酒。西门庆更不问这嗄饭是那裏的,可见平日家中受用管待人家,这样东西无日不吃。

西门庆饮酒中间,想起问李瓶儿:「头裏书童拿的那帖儿,是你与他的?」李瓶儿道:「是门外花大舅那裏来说,敎你饶了那伙人罢。」西门庆道:「前日吴大舅来说,我没依。若不是,我定要送问这起光棍。旣是他那裏分上,我明日到衙门裏,每人打他一顿放了罢。」李瓶儿道:「又打他怎的?打的那雌牙露嘴,什么模样!」西门庆道:「衙门是这等衙门,我管他雌牙不雌牙。还有比他娇贵的。昨日衙门中问了一起事:咱这县中过世陈参政家,陈参政死了,母张氏守寡,有一小姐。因正月十六日在门首看灯,有对门住的一个小伙子儿名唤阮三,放花儿看见那小姐生得标致,就生心调胡博词、琵琶,唱曲儿调戏他。那小姐听了邪心动,使梅香暗暗把这阮三呌到门裏,两个只亲了个嘴,后次竟不得会面。不期阮三在家思想成病,病了五个月不起。父母那裏不使钱请医看治?看看至死,不久身亡。有一朋友周二定计说:『陈宅母子每年中元节令,在地藏庵薛姑子那裏做伽蓝会烧香。你许薛姑子十两银子,藏他在僧房内,与小姐相会,管情病就要好了。』那阮三喜欢,果用其计。薛姑子受了十两银子,藏他在方丈内,不期小姐午寝,遂与阮三苟合。那阮三刚病起来,久思色欲。一旦得了,遂死在女子身上。慌的他母亲忙领女子回家。这阮三父母怎肯干罢!一状告到衙门裏,把薛姑子、陈家母子都拿了。依着夏龙溪,知陈家有钱,就要问在那女子身上。便是我不肯,说女子与阮三虽是私通,阮三久思不遂,况又病体不痊,一旦苟合,岂不伤命?那薛姑子不合假以作佛事窝藏男女通奸,因而致死人命,况又受赃,论了个知情,褪衣打二十板,责令还俗。其母张氏,不合引女入寺烧香,有坏风俗,同女每人一拶二十敲,取了个供招,都释放了。若不然,送到东平府,女子稳定偿命。」李瓶儿道:「也是你老大个阴隲。你做这刑名官,早晚公门中与人行些方便儿,别的不打紧,只积你这点孩儿罢!」西门庆道:「胡说什么哩!」李瓶儿道:「别的罢了,只是难为那女孩儿。亏那小嫩指头儿上,怎的禁受来。他不害疼?」西门庆道:「疼的两个手拶的顺着指头儿流血。」李瓶儿道:「你到明日也要少拶打人,得将就将就些儿,那裏不是积福处!」西门庆道:「公事可惜不的情儿。」

这裏两个正饮酒中间,只见春梅掀帘子进来,见西门庆正和李瓶儿腿压着腿儿吃酒,说道:「你们自在吃的好酒儿!这早晚就不想使个小厮接接娘去?只有来安儿一个跟着轿子,隔门隔户,只怕来晚了,你倒放心!」西门庆见他花冠不整,云鬓蓬松,便满脸堆笑道:「小油嘴儿,我猜你睡来?」李瓶儿道:「你头上挑线汗巾儿跳上去了,还不往下拉拉。」因让他:「好甜金华酒,你吃锺儿。」西门庆道:「你吃,我使小厮接你娘去。」那春梅一手扶着桌头且兜鞋,因说道:「我纔睡起来,心裏恶拉拉,懒待吃。」西门庆道:「你看不出来,小油嘴吃好少酒儿。」李瓶儿道:「左右今日你娘不在,你吃上一锺儿怕怎的?」春梅道:「六娘,你老人家自饮,我心裏本不待吃。有俺娘在家不在家便怎的?就是娘在家,遇着我心裏不耐烦,他让我,我也不吃。」西门庆道:「你不吃,呵口茶儿罢。我使迎春前头呌个小厮,接你娘去。」因把手中吃的那盏木樨芝麻熏笋泡茶递与他。那春梅似有如无,接在手裏,只呷了一口,就放下了。说道:「你敎迎春呌去?我已呌了平安儿在这裏,他还大些,敎他接去。」西门庆隔窗就呌平安儿,那小厮应道:「小的在这裏伺候。」西门庆道:「你去了,谁看大门?」平安道:「小的委付棋童儿在门上。」西门庆道:「旣如此,你快拿个灯笼接去罢。」于是径拿了灯笼来迎接潘金莲。

迎到半路,只见来安儿跟着轿子従南来了。——原来两个是熟抬轿的,一个呌张川儿,一个呌魏聪儿。——平安儿走向前,一把手拉住轿扛子,说道:「小的来接娘来了。」金莲就呌平安儿问道:「你爹在家?是你爹使你来接我?谁使你来?」平安道:「是爹使我来?倒少倒少!是姐使了小的接娘来了!」金莲道:「你爹想必衙门裏没来家?」平安道:「没来家?门外拜了人,从后晌就来家了,在六娘房裏吃的好酒儿!若不是姐旋呌了小的进去,催逼着拿灯笼来接娘,还早哩!小的见来安一个跟着轿子,又小,只怕来晚了,路上不方便,须得个大的儿来接纔好。又没人看守大门,小的委付棋童儿在门首,小的纔来了。」金莲又问:「你来时,你爹在那裏?」平安道:「小的来时,爹还在六娘房裏吃酒哩!姐禀问了爹,纔打发了小的来了。」金莲听了,在轿子内半日没言语,冷笑骂道:「贼强人!把我只当亡故了的一般。一发在那淫妇屋裏睡了长觉也罢了!到明日,只敎长远倚逞那尿胞种,只休要晌午错了!张川儿在这裏听着,也没别人。你脚踏千家门、万家户,那裏一个纔尿出来多少时儿的孩子,拿整绫缎尺头裁衣裳与他穿?你家就是王十万,使的使不的?」张川儿接过来道:「你老人家不说,小的也不敢说,这个可是使不的!不说可惜,倒只恐折了他。花麻痘疹还没见,好容易就能养活的大?去年东门外一个高贵大庄屯人家,老儿六十岁,现居着祖父的前程,手裏无碑记的银子,可是说的牛马成羣,米粮无数;丫鬟侍妾,只成房立纪穿袍儿的,身边也有十七八个。要个儿子花看样儿也没有。东庙裏打斋,西寺裏修供,舍经施像,那裏没求到?不想他第七个房裏,生了个儿子,喜欢的了不得。也像咱当家的一般,成日如同掌儿上看擎,锦绣绫罗窝儿裏抱大。糊了五间雪洞儿的房,买了四五个养娘扶侍。成日怕见了风也似的!那消三岁,因出痘疹丢了。休怪小的说,倒是泼丢泼养的还好。」金莲道:「泼丢泼养?恨不得成日金子儿裹着他哩!」平安道:「小的还有桩事对娘说。小的若不说,到明日娘打听出来,又说小的不是了。便是韩伙计说的那伙人,爹衙门裏都夹打了,收在监裏,要送问他。今早应二爹来和书童儿说话,想必受了几两银子,大包子拿到铺子裏,就硬凿了二三两使了。买了许多东西嗄饭,在来兴屋裏敎他媳妇子整治了,掇到六娘屋裏。又买了两坛金华酒,先和六娘吃了。又走到前边铺子裏,和傅二叔、贲四、姐夫、玳安、来兴,众人打伙儿,直吃到爹来家时分纔散了哩!」金莲道:「他就不让你吃些?」平安道:「他让小的?好不大胆的蛮奴才,把娘们还不放到心上!不该小的说,还是爹惯了他。爹先不先和他在书房裏干的龌龊营生。况他在县裏当过门子,什么事儿不知道!爹若不早把那蛮奴才打发了,到明日,咱这一家子乞他弄的坏了。」金莲问道:「在李瓶儿屋裏吃酒,吃的多大回?」平安儿道:「吃了好一日儿,小的看见他吃的脸通红纔出来。」金莲道:「你爹来家,就不说一句儿?」平安道:「爹也把牙粘住了,说什么!」金莲骂道:「恁贼没廉耻的昏君强盗!卖了儿子招女婿,彼此腾倒着做!你便图【毛乍】他那屎屁股门子,奴才左右肏你家爱娘子。」嘱付平安:「等他再和那蛮奴才在那裏干这龌龊营生,你就来告我说。」平安道:「娘吩咐,小的知道。老川在这裏听着,也没走了裏话;他在咱家也答应了这几年,也是旧人。小的穿青衣抱黑柱,娘就是小的主儿,小的有话儿怎不告娘说?娘只放在心裏,休要题出小的一字儿来。」于是跟着轿子,直说到家门首。

潘金莲下了轿,上穿着丁香色南京云紬【扌寨】的五彩纳纱喜相逢天圆地方补子,对衿衫儿;下着白碾光绢一尺宽攀枝耍娃娃挑线拖泥裙子;胸前【扌寨】带金玲珑【扌寨】领儿,下边羊皮金荷包。先进到后边月娘房裏,拜见月娘。月娘道:「你不住一夜,慌的就来了?」金莲道:「俺娘要留我住,他又招了俺姨那裏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在家养活,都挤在一个炕上,谁住他!又恐怕隔门隔户的,敎我就来了。俺娘多多上覆姐姐:多谢重礼。」于是拜毕月娘,又到李娇儿孟玉楼众人房裏,都拜了。回到前边,打听西门庆在李瓶儿屋裏吃酒,径来拜李瓶儿。李瓶儿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笑着迎接,两个齐拜。说道:「姐姐来家早!请坐,吃锺酒儿。」敎迎春:「快拿座儿与你五娘坐。」金莲道:「今日我偏了杯,重复吃了双席儿,不坐了。」说着,扬长抽身就去了。西门庆道:「好奴才,恁大胆,来家就不拜我拜儿。」那金莲接过来道:「我拜你?还没修福来哩!奴才不大胆,什么人大胆?」看官听说:潘金莲这几句话,分明讥讽李瓶儿,说他先和书童儿吃酒,然后又陪西门庆,岂不是双席儿?那西门庆怎晓的就裏?正是:情知语是针和线,就地引起是非来。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挟恨责平安 书童儿妆旦劝狎客

莫入州衙与县衙,劝君勤谨作生涯。
池塘积水须防旱,买卖辛勤足养家。
敎子敎孙要敎义,栽桑栽枣莫栽花。
闲是闲非休要管,渴饮清泉闷煮茶。

此八句,单说为人之父母,必须自幼训敎子孙读书学礼,知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各安生理;切不可纵容他。少年骄惰放肆,三五成群,游手好闲,张弓挟矢,笼养飞鸟,蹴掬打球,饮酒赌博,嫖风宿娼,无所不为,将来必然招事惹非,败坏家门。似此人家,使子弟陷于官司,大则身亡家破,小则吃打受牢,财入公门,政出吏口,连累父兄,惹悔躭忧,有何益哉!

话说西门庆早到衙门,先退厅与夏提刑说:「此四人再三寻人情来说,敎将就他。」夏提刑道:「也有人到学生那边,不好对长官说。既是这等,如今提出来,戒饬他一番,放了罢。」西门庆道:「长官见得有理。」即升厅,令左右提出车淡等。犯人跪下,生怕又打,只顾磕头。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言,就道:「我把你这起光棍!如何寻这许多人情来说?本当都送问,且饶你这遭。若再犯了我手裏,都活监死。出去罢!」连韩二都喝出来了,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这裏处断公事不题。

且说应伯爵拿着五两银子,寻书童儿问他讨话,悄悄递与他银子。书童接的袖了。那平安儿在门首拿眼儿睃着他。书童于是如此这般对伯爵说:「昨日已对爹说了。今日往衙门裏发落去了。」伯爵道:「他四个父兄再三说,恐怕又责罚他。」书童道:「你老人家只顾放心去,管情儿一下不打他。」那伯爵得了这消息,急急走去,回他们话去了。到日饭时分,四家人都到家,个个扑着父兄家属放声大哭。每人丢了百十两银子,落了两腿疮,再不敢妄生事了。正是:祸患每従勉强得,烦恼皆因不忍生。

却说那日西门庆未来家时,书童儿在书房内呌来安儿扫地,将食盒揭了,把人家送的桌面上响糖与他吃。那小厮千不合万不合呌:「书童哥,我有句话儿告你说。昨日俺平安哥接五娘轿子,在路上好不学舌,说哥的过犯。」书童问道:「他说我什么来?」来安儿道:「他说哥揽的人家几两银子,大胆买了酒肉,送在六娘房裏,吃了半日出来。又在前边铺子裏吃,不与他吃。又说你在书房裏和爹干什么营生。」这书童不听便罢,听了暗记在心。过了一日,也不提起。

到次日,西门庆早晨约会了不往衙门裏去,都往门外永福寺置酒与须坐营送行去了。直到下午时分纔来家。下马就吩咐平安:「但有人来,只说还没来家。」说毕,进到厅上,书童儿接了衣裳。西门庆因问:「今日没人来?」书童道:「没有。管屯的徐老爹送了两包螃蠏,十斤鲜鱼。小的拿回帖打发去了,与了来人二钱银子。又有吴大舅送了六个帖儿,明日请娘们吃三日。」原来吴大舅儿子吴舜臣,娶了乔大户娘子侄女儿郑三姐做媳妇儿。西门庆早送了茶去,他那裏来请。西门庆到后边,月娘拿帖儿与他瞧。西门庆说道:「明日你们都收拾了去。」说毕,出来到书房裏坐下。书童连忙拿炭火,炉内烧甜香饼儿,双手递茶上去。西门庆擎茶在手,他慢慢挨近,站立在桌头边。良久,西门庆【扌奴】了个嘴儿,使他把门关上。用手搂在怀裏,一手捧着他的脸儿。西门庆吐舌头,那小郎口裏噙看凤香饼儿,递与他。下边又替他弄玉茎。西门庆问道:「我儿,外边没人欺负你?」那小厮乘机就说:「小的有桩事,不是爹问,小的不敢说。」西门庆道:「你说不妨。」书童就把平安一节,告说一遍:「前日爹呌小的在屋裏,他和画童在窗外听觑。小的出来舀水与爹洗手,亲自看见。他又在外边对着人骂小的蛮奴才,百般欺负小的。」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发狠说道:「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来,也不算!」这裏书房中说话不题。

平昔平安儿专一打听这件事,三不知走去房中报与金莲。金莲使春梅前边来请西门庆说话,刚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儿在那裏弄松虎儿。便道:「姐来做什么?爹在书房裏。」被春梅头上凿了一下。西门庆在裏面听见裙子响,就知有人来,连忙推开小厮,走在床上睡着。那书童在桌上弄笔砚。春梅推门进来,见了西门庆,咂嘴儿说道:「你们悄悄的在屋裏把门儿关着,敢守亲哩!娘请你说话。」西门庆仰睡在枕头上,便道:「小油嘴儿,他请我说什么话?你先行,等我畧躺躺儿就去。」那春梅那裏容他,说道:「你不去,我就拉起你来。」西门庆怎禁他死拉活拉,拉到金莲房中。金莲问:「他在前头做什么?」春梅道:「他和小厮两个在书房裏,把门儿插着,捏杀蝇子儿似的,知道干的什么茧儿!恰似守亲的一般。我进去,小厮在桌子跟前推写字,见了我眼张失道的,他便躺剌在床上,拉着再不肯来。」潘金莲道:「他进来我这屋裏,只怕有锅镬吃了他似的。贼没廉耻的货,你像有个廉耻?大白日,和那奴才平白两个关着门在屋裏做什么来?左右是奴才臭屁股门子,钻了,到晚夕还进屋裏还和俺们沾身睡,好干净儿!」西门庆道:「你信小油嘴儿胡说!我那裏有此勾当。我看着他写礼帖儿来,我便歪在床上。」金莲道:「巴巴的关着门儿写礼帖?什么机密谣言,什么三只腿的金蟾,两个觭角的象,怕人瞧见?明日吴大妗子家做三日,掠了个帖子儿来,不长不短的,也寻什么件子与我做拜钱。你不与,莫不问我和野汉子要?大姐姐是一套衣裳五钱银子,别人也有簪子的,也有花的,只我没有。我就不去了!」西门庆道:「前边厨柜内拿一疋红纱来与你做拜钱罢。」金莲道:「我就去不成,也不要那嚣纱片子,拿出去倒没的敎人笑话。」西门庆道:「你休乱,等我往那边楼上寻一件什么与他便了。如今往东京这贺礼,也要几疋尺头,一荅儿寻下来罢。」于是走到李瓶儿那边楼上,寻了两疋玄色织金麒麟补子尺头,两疋南京色缎,一疋大红斗牛纻丝,一疋翠蓝云缎。因对李瓶儿说:「寻一件云绢衫与金莲做拜钱,如无,拿帖缎子铺讨去罢。」李瓶儿道:「你不要铺子裏取去。我有一件织金云绢衣服哩,大红衫儿,蓝裙,留下一件,也不中用。俺两个都做了拜钱罢。」一面向箱中取出来,李瓶儿亲自拿与金莲瞧:「随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咱两个一事包了做拜钱倒好,省得又取去。」金莲道:「你的,我怎好要你的?」李瓶儿道:「好姐姐,怎生恁说话?」推了半日,金莲方纔肯了。又出去教陈经济换了腰封,写了二人名字在上。这裏西门庆后边拣尺头不题。

且说平安儿正在大门首,只见西门庆朋友白来抢走来,问道:「大官人在家么?」平安儿道:「俺爹不在家了。」那白来抢不信,径入裏面厅上,见槅子关着,说道:「果然不在家。往那裏去了?」平安道:「今日门外送行去了,还没来。」白来抢道:「旣是送行,这早晚也来家了。」平安道:「白大叔有甚说话,说下,待爹来家,小的禀就是了。」白来抢道:「没什么话,只是许多时没见,闲来望望。旣不在,我等等罢。」平安道:「只怕来晚了,你老人家等不得。」白来抢不依,把槅子推开,进入厅内,在椅子上就坐了。众小厮也不理他,由他坐去。不想天假其便,西门庆敎迎春抱着尺头,従后边走来,刚转过软壁,顶头就撞见白来抢在厅上坐着。迎春儿丢下缎子往后走不迭。白来抢道:「这不是,哥在家!」一面走下来唱喏。这西门庆见了,推辞不得,须索让坐。睃见白来抢头带着一顶未洗覆盔过的恰如泰山游到岭的旧罗帽儿,身穿着一件坏领磨襟救火的硬浆白布衫,脚下靸着一双乍板唱曲儿前后弯絶户绽的古铜木耳儿皂靴,裏边插着一双一碌子绳子打不到底黄丝传香马镫袜子。坐下,也不呌茶。只见琴童在旁伺候,西门庆吩咐:「把尺头抱到客房裏,敎你姐夫封去。」那琴童应诺,抱尺头往厢房裏去了。白来抢举手道:「一向欠情,没来望的哥。」西门庆道:「多谢挂意。我也常不在家,日逐衙门中有事。」白来抢道:「哥,这衙门中也日日去么?」西门庆道:「日日去两次,每日坐厅问事。到朔望日子,还要拜牌,画公座,大发放,地方保甲番役打卯。归家便有许多穷冗,无片时闲暇。今日门外去,因须南溪新升了新平寨坐营,众人和他送行,只刚到家。明日管皇庄薛公公家请吃酒,路远去不成;后日又要打听接新巡按;又是东京太师老爷四公子又选了驸马,尚茂德帝姬;童太尉侄男童天胤新选上大堂,升指挥使佥书管事,两三层都要贺礼。自这连日通辛苦的了不得。」

说了半日话,来安儿纔拿上茶来。白来抢纔拿在手裏呷了一口,只见玳安拿着大红帖儿,往后飞跑,报道:「掌刑的夏老爹来了,外边下马了!」西门庆就往后边穿衣服去了。白来抢躲在西厢房内,打帘裏望外张看。良久,夏提刑进来,穿着黑青水纬罗五彩洒线猱头金狮补子圆领,翠蓝罗衬衣,腰系合香嵌金带,脚下皂朝靴,身边带钥匙。黑压压跟着许多人,进到厅上。西门庆冠带从后边迎将来。两个叙礼毕,分宾主坐下。不一时,棋童儿云南玛瑙雕漆方盘拿了两盏茶来,银镶竹丝茶锺,金杏叶茶匙,木樨青荳泡茶吃了。夏提刑道:「昨日所言接大巡的事,今日学生差人打听,姓曾,乙未进士,牌已行到东昌地方。他列位们都明日起身远接。你我虽是武官,系领勅衙门,提点刑狱,比军卫有司不同。咱后日起身,离城十里,寻个处所,预备一顿饭,那裏接见罢。」西门庆道:「长官所言甚妙。也不消长官费心,学生这裏着人寻个庵观寺院,或是人家庄园亦好,教个厨役早去整理。」夏提刑谢道:「这等又教长官费心。」说毕,又吃了一道茶,夏提刑起身去了。

西门庆送了,进来宽去衣裳。那白来抢还不去,走到厅上又坐下了,对西门庆说:「自従哥这两个月没往会裏去,把会来就散了,老孙虽年纪大,主不得事。应二哥又不管。昨日七月内,玉皇庙打中元醮,连我只三四个人儿到,没个人拿出钱来,都打撒手儿。难为吴道官,晚夕谢将,又呌了个说书的,甚是破费他。他虽故不言语,各人心上不安。不如那咱哥做会首时,还有个张主。不久还要请哥上会去。」西门庆道:「你没的说!散便散了罢,我那裏得工夫干此事?遇闲时,在吴先生那裏一年打上个醮,答报答报天地就是了。随你们会不会,不消来对我说。」几句抢的白来抢没言语了。又坐了一回。西门庆见他不去,只得唤琴童儿厢房内放桌儿,拿了四碟小菜,带荤连素,一碟煎面觔,一碟烧肉,西门庆陪他吃了饭;筛酒上来。西门庆后边讨副银镶大锺来,斟与他吃了几锺,白来抢纔起身。西门庆送到二门首,说道:「你休怪我不送你,我带着小帽,不好出去得。」那白来抢告辞去了。

西门庆回到厅上,拉了把椅子来,就一片声的呌平安儿。那平安儿走到跟前,西门庆骂道:「贼奴才,还站着!呌答应的!」就是三四个排军在旁伺候。那平安不知什么缘故,唬的脸蜡渣黄,跪下了。西门庆道:「我进门就吩咐你,但有人来,答应不在,你如何不听?」平安道:「白大叔来时,小的回说爹往门外送行去了,没来家。他不信,强着进来了。小的就跟进来,问他:『白大叔有话说下,待爹来家,小的禀就是了。』他又不言语,自家推开厅上槅子坐下了。落后,不想爹出来就撞见了。」西门庆骂道:「你这奴才,不要说嘴。你好小胆子儿?人进来,你在那裏耍钱吃酒去来?不在大门首守着。」令左右:「你闻他口裏。」那排军闻了一闻,禀道:「没酒气。」西门庆吩咐:「呌两个会动刑的上来,与我着实拶这奴才!」当下两个伏侍一个,套上拶指,只顾擎起来,拶的平安疼痛难忍,呌道:「小的委的回爹不在,他强着进来。」那排军拶上,把绳子绾住,跪下禀道:「拶上了。」西门庆令:「再与我敲五十敲。」旁边数着,敲到五十上,住了手。西门庆吩咐:「打二十棍。」须臾,打了二十,打的皮开肉绽,满腿杖痕。西门庆喝令:「与我放了。」两个排军向前解了拶子,解的平安儿直声呼唤。西门庆骂道:「我把你这贼奴才!你说你在大门首,就想要人家钱儿,在外边坏我的事,休吹到我耳朵内,把你这奴才腿卸下来!」那平安磕头了起来,提着裤子往外去了。西门庆看见画童儿在旁边,说道:「把这小奴才拿下去,也拶他一拶子。」一面拶的小厮杀猪儿似怪呌。这裏西门庆在前厅拶人不题。

单说潘金莲従房裏出来,往后走,刚走到大厅后仪门首,只见孟玉楼独自一个在软壁后听觑。金莲便问:「你在此听什么儿哩?」玉楼道:「我在这裏听他爹打平安儿,连画童小奴才也拶了一拶子,不知为什么。」一回棋童儿过来,玉楼呌住问他:「为什么打平安儿?」棋童道:「爹嗔他放进白来抢来了。」金莲接过来道:「也不是为放进白来抢来,敢是为他打了象牙来,不是打了象牙,平白为什么打得小厮这样的!贼没廉耻的货,益发有脸做了主了,想有些廉耻儿也怎的!」那棋童就走了。玉楼便问金莲:「怎的打了象牙?」金莲道:「我要告诉你还没告诉你,我前日去俺妈家做生日去了,不在家。学说蛮秫秫小厮,揽了人家说事几两银子,买嗄饭在前边整治了两方盒,又是一坛金华酒,掇到李瓶儿房裏。和小厮吃了半日酒,小厮纔出来。没廉耻货来家,学说也不言语,还和小厮在花园书房裏插着门儿,两个不知干着什么营生!平安这小厮,拿着人家帖子进去,见门关着,就在窗下站着了。蛮小厮开门看见了,想是学与贼没廉耻的货,今日挟仇打这小厮,打的膫子成!那怕蛮奴才到明日把一家子都收拾了,管人吊脚儿事!」玉楼笑道:「好说,虽是一家子,有贤有愚,莫不都心邪了罢?」金莲道:「不是这般说,等我告诉你:如今这家中,他心肝肐蒂儿事,偏欢喜的这两个人,一个在裏,一个在外,成日把魂恰似落在他身上一般。见了说也有,笑也有。俺们是没时运的,行动就像乌眼鸡一般!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通把心狐迷住了,更变的如今像他哩!三姐你听着,到明日不知弄出什么八怪七喇出来!今日为拜钱,又和他合了回气。但来家,不是在他房裏,就在书房裏,不知干的什么事!我今日使春梅:『你看他在那裏?呌他来。』谁知他大白日裏和贼蛮奴才关着门儿在书房裏。春梅推门入去,唬的一个个眼张失道的。到屋裏教我尽力数骂了几句,他只顾左遮右掩的。先拿一疋红纱与我做拜钱,我不要。落后往李瓶儿那边楼上寻去。贼人胆儿虚,自知理亏,拿了他箱内一套织金衣服来,亲自来尽我,说道:『姐姐,你看这衣服好不好?省的拆开了,咱两个拿去都做了拜钱罢。』我便说:『你的东西儿,我如何要你的?教爹铺子裏取去。』他慌了,说:『姐姐,怎的这般计较?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看了好拿到前边教陈姐夫封写去。』尽了半日,我纔吐了口儿。他让我要了衫子。」玉楼道:「这也罢了。也是他的尽让之情。」金莲道:「你不知道,不要让了他。如今年世,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老婆汉子,你若放些松儿与他,王兵马的皂隶——还把你不当肏的!」玉楼戏道:「六丫头,你是属面觔的,倒且是有靳道!」说着,两个笑了。

只见小玉来请:「三娘、五娘,后边吃螃蠏哩!我去请六娘和大姑娘去。」两个手拉着手儿进来。月娘和李娇儿正在上房那门穿廊下坐,说道:「你两个笑什么儿?」金莲道:「我笑他爹打平安儿。」月娘道:「嗔道恁乱蝍【虫麻】叫喊的,只道打什么人,原来打他!为什么来?」金莲道:「为他打折了象牙了。」月娘老实,便问:「象牙放在那裏来?怎的敎他打折了?」那潘金莲和孟玉楼两个嘻嘻哈哈,只顾笑成一块。月娘道:「不知你们笑什么?不对我说。」玉楼道:「姐姐,你不知道。爹打平安,为放进白来抢来了。」月娘道:「放进白来抢便罢了,怎么说道打了象牙?也没见这般没稍干的人,在家闭着膫子坐,平白有要没紧来人家撞些什么!」来安道:「他来望爹来了。」月娘道:「那个掉下炕来了?望!没的扯臊淡,不说来挄嘴吃罢了。」良久,李瓶儿和大姐来到。众人围绕吃螃蠏。月娘吩咐小玉:「屋裏还有些葡萄酒,筛来与你娘们吃。」金莲快嘴,说道:「吃螃蠏,得些金华酒吃纔好。」又道:「只刚一味螃蠏就着酒吃,得只烧鸭儿撕了来下酒。」月娘道:「这早晚那裏买烧鸭子去。」那席上李瓶儿听了,把脸飞红了。正是:话头儿包含着深意,题目儿裏暗蓄着留心。那月娘是个诚实的人,怎晓的话中之话。这裏吃螃蠏不题。

且说平安儿被责,来到外边,打的剌扒着腿儿走那屋裏,拶的把手揸沙着。贲四来兴众人都乱来问:「平官儿,爹为什么打你?」平安哭道:「我知为什么!」来兴儿道:「爹嗔他放进白来抢来了。」平安道:「早是头裏你看着,我那等拦了他两次儿,说爹不在家,他强着进去了。到厅上槅子门裏,我说:『你老人家有什么话,说下罢。爹门外送行去了,不知多咱来,只怕等不得。』他说:『我等等儿。』话又不说,坐住了。不想爹従后边出来,撞见了,又没甚话:『我闲来望望儿。』吃了茶,再不起身。只见夏老爹来了,我说他去了。他还躲在厢房裏,又不去。爹没法儿,少不的留他坐。人家知惭愧的,畧坐一回儿就去。他直等拿酒来吃了纔去。倒惹的进来打我这一顿!说我不在门首看,放进人来了。你说我不造化低?我没拦他又说我没拦他,他强自进来坐着,不亏了打我!敎那个贼天杀男盗女娼的狗骨秃,吃了俺家这东西,打背梁脊下过!」来兴儿道:「烂折脊梁骨的,倒好了他,往下撞。」平安道:「敎他生噎食病,把颡根轴子烂掉了!」平安道:「天下有没廉耻皮脸的,不像这狗骨秃没廉耻,来我家闯的狗也不咬,贼雌饭吃花子肏的!再不,烂了贼亡八的屁股门子!」来兴笑道:「烂了屁股门子,人不知道,只说是臊的。」众人都笑了。平安道:「想必是家裏没晚米做饭,老婆不知饿得怎么样的。闲的没的干,来人家抹嘴吃,图家裏省了一顿。也不是常法儿,不如敎老婆养汉,做了忘八,倒硬朗些,不敎下人唾骂。」正是:外头摆浪子,家裏老婆啃家子。

玳安在铺子裏篦头,篦了,打发那人钱去了,走出来说:「平安儿,我不言语憋的我慌。亏你还答应主子!当家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你怎怪人!常言:养儿不要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比不的应二叔和谢叔来,答应在家不在家,他彼此都是心甜厚间便罢了。以下的人,他又吩咐你答应不在家,你怎的放人进来?不打你却打谁!」贲四戏道:「平安儿従新做了小孩儿,纔学行行。他又会顽,成日只踢球儿耍子。」众人又笑了一回。贲四道:「他便为放进人来,这画童儿却为什么也陪拶了一拶子?是好吃的菓子儿,陪吃个儿?吃酒吃肉也有个陪客,十个指头套在拶子上,也有个陪的来!」那画童儿揉着手,只是哭。玳安戏道:「我儿少哭,你娘养的你忒娇,把馓子儿拿绳儿拴在你手儿上你还不吃。」这裏前边小厮热乱不题。

西门庆在厢房中,看着陈经济书童封了礼物尺头,写了揭帖,次日早打发人上东京,送蔡驸马童堂上礼,不在话下。到次日,西门庆往衙门裏去了。吴月娘与众房共五顶轿子,头带珠翠冠,身穿锦绣袍,来兴媳妇一顶小轿跟随,往吴大妗家做三日去了。止留下孙雪娥在家中,和西门大姐看家。早间,韩道国送礼相谢,一坛金华酒、一只水晶鹅、一副蹄子、四只烧鸭、四尾鲥鱼。帖子上写着:「晚生韩道国顿首拜。」书童因没人在家,不敢收,连盒担留下。待的西门庆衙门中回来,拿与西门庆瞧。西门庆使琴童儿铺子裏旋叫了韩伙计来,甚是说他:「没分晓,又买这礼来做什么?我决然不受。」那韩道国拜说:「老爹,小人蒙老爹莫大之恩,可怜见与小人出了气,小人举家感激不尽。无甚,微物表一点穷心,望乞老爹好歹笑纳!」西门庆道:「这个使不得。你是我门下伙计,如同一家,我如何受你的礼?即令原人与我抬回去。」韩道国慌了,央说了半日。西门庆吩咐左右,只受了鹅酒,别的礼都令抬回去了。敎小厮拿帖儿请应二爹和谢爹去。对韩道国说:「你后晌呌来保看着铺子,你来坐坐。」韩道国说:「礼物不受,又敎老爹费心!」应诺去了。

西门庆家中,又添买了许多菜蔬。后晌时分,在花园中翡翠轩卷棚内,放下一张八僊桌儿。应伯爵谢希大先到了。西门庆告他说:「韩伙计费心,买礼来谢我。我再三不受他,他只顾死活央告,只留了他鹅酒。我怎好独享,请你二位陪他坐坐。」伯爵道:「他和我计较来,要买礼谢。我说你大官府裏那裏稀罕你的?休要费心,你就送去,他决然不受。如何?我恰似打你肚子裏钻过一遭的,果然不受他的。」说毕,吃了茶,两个打双陆。不一时,韩道国到了,二人叙礼毕,坐下。应伯爵谢希大居上,西门庆关席,韩道国打横。登时四盘四碗拿来,桌上摆了许多嗄饭,吃不了,又是两大盘玉米面鹅油蒸饼儿堆集满满的。把金华酒吩咐来安儿就在旁边打开,用铜甑儿筛热了拿来,教书童斟酒,画童儿单管后边拿菓拿菜去。酒斟上来,伯爵吩咐书童儿:「后边对你大娘房裏说,怎的不拿出螃蠏来与应二爹吃?你去说,我要螃蠏吃哩。」西门庆道:「儍狗才,那裏有一个螃蠏!实和你说,管屯的徐大人送了我两包螃蠏,到如今,娘们都吃了,剩下腌了几个。」吩咐小厮:「把腌螃蠏【扌扉】几个来。今日娘们都不在,往吴大妗子家做三日去了。」不一时,画童拿了两盘子腌蟹上来。那应伯爵和谢希大两个,抢着吃的净光。因见书童儿斟酒,说道:「你应二爹一生不吃哑酒。自夸你会唱的南曲,我不曾听见,今日你好歹唱个儿,我纔吃这锺酒。」那书童纔待拍手着唱,伯爵道:「这个唱一万个也不算。你装龙似龙,装虎似虎,下边搽画妆扮起来,像个旦儿的模样纔好。」那书童在席上把眼只看西门庆的声色儿。西门庆笑骂伯爵:「你这狗才!专一歪斯缠人。」因向书童道:「旣是他索落你,敎玳安儿前边问你姐要了衣服,下边妆扮了来。」玳安先走到前边金莲房裏问春梅要,春梅不与。旋往后问上房玉箫,要了四根银簪子,一个梳背儿,面前一件僊子儿,一双金镶假青石头坠子,大红对衿绢衫儿,緑重绢裙子,紫绡金箍儿。要了些脂粉,在书房裏搽抹起来,俨然就是个女子,打扮的甚是娇娜。走在席边,双手先递上一杯与应伯爵。顿开喉音,在旁唱〈玉芙蓉〉道:

「残红水上飘,梅子枝头小。这些时眉儿淡了谁描?因春带得愁来到,春去缘何愁未消?人别后,山遥水遥。我为你,数尽归期,画损了掠儿梢。」

伯爵听了,夸奖不已。说道:「像这大官儿,不枉了与他碗饭吃。你看他这喉音,就是一管箫。说那院裏小娘儿便怎的,那套唱都听的熟了,怎生如他那等滋润?哥,不是俺们面奖,似他这般的人儿在你身边,你不喜欢?」西门庆笑了。伯爵道:「哥,你怎的笑?我倒说的正经话。你休亏了这孩子,凡事衣类儿上,另着个眼儿看他。难为李大人送了他来,也是他的盛情。」西门庆道:「正是,如今我不在家,书房中一应大小事:收礼帖儿,封书柬,答应,都是他和小婿。小婿又要铺子裏兼看看。」应伯爵饮过,又斟双杯。伯爵道:「你替我吃些儿。」书童道:「小的不敢吃,不会吃。」伯爵道:「你不吃我就恼了。我赏你,怕怎的?」书童只顾把眼看西门庆。西门庆道:「也罢,应二爹赏你,你吃了。」那小厮打了个佥儿,慢慢低垂粉头,呷了一口。余下半锺残酒,用手擎着,与伯爵吃了。方纔转过身来,递谢希大酒。又唱个前腔儿:

「新荷池内翻,雨过琼珠溅。对南熏燕侣莺俦心烦。啼痕界破残妆面,瘦对腰肢忆小蛮。従别后,千难万难。我为你,盼归期,靠损了玉栏杆。」

谢希大问西门庆道:「哥,书官儿青春多少?」西门庆道:「他今年纔交十六岁。」问道:「你也会多少南曲?」书童道:「小的记不多几个曲子,胡乱席上答应爹们罢了。」希大道:「好个乖觉孩子!」亦照前递了酒。下来,递韩道国。道国道:「老爹在上,小的怎敢欺心!」西门庆道:「今日你是客。」韩道国道:「岂有此理。还是従老爹上来,次后纔是小人吃酒。」书童下席来,递西门庆酒。又唱第三个前腔儿:

「东篱菊绽开,金井梧桐败。听南楼塞雁声哀伤怀。春情欲寄梅花信,鸿雁来时人未来。従别后,音乖信乖。我为你,卜归期,跌绽了绣罗鞋。」

西门庆吃毕,到韩道国跟前。那韩道国慌的连忙立起身来接酒。伯爵道:「你坐着,敎他好唱。」那韩道国方纔坐下。书童又唱了第四个前腔儿:

「漫空柳絮飞,乱舞蜂蝶翅。岭头梅,开了南枝。折梅须寄皇华使,几度停针长叹时。従别后,朝思暮想。我为你,数归期,掐破了指尖儿。」

那韩道国未等词终,连忙一饮而尽。

正饮酒中间,只见玳安来说:「贲四叔来了,请爹说话。」西门庆道:「你叫他来这裏说罢。」不一时,贲四身穿青绢褶子,单穗绦儿,粉底皂靴,向前作了揖,旁边安顿坐了。玳安连忙取一双锺筯放下。西门庆令玳安后边取菜蔬去了。西门庆因问他庄子上收拾怎的样了,贲四道:「前一层纔盖瓦;后边卷棚,昨日纔打的基。还有两边厢房,与后一层住房的料没有。还少客位与卷棚墁地尺二方砖,还得五百;那旧的都使不得。砌墙的大城角都没了。垫地脚带山子上土,也添够一百多车子。灰还得二十两银子的。」西门庆道:「那灰不打紧,我明日衙门裏吩咐灰户教他送去。昨日你砖厂刘公公说送我些砖儿。你开个数儿,封几两银子送与他——须是一半人情儿回去。只少这木植。」贲四道:「昨日老爹吩咐,门外看那庄子。小人今早到坟上同张安儿到那家庄子上,原来是向皇亲家庄子。大皇亲没了,如今向五要卖神路明堂。咱们不是要他的,讲过只拆他三间厅,六间厢房,一层群房就够了。他口气要五百两。到跟前拿银子和他讲,三百五十两上也该拆他的。休说木植木料,光砖瓦连土也值一二百两银子。」应伯爵道:「我道是谁来,是向五的那庄子!向五被人告争地土,告在屯田兵备道,打官司使了好多银子;又在院裏包着罗存儿。如今手裏弄的没钱了。你若要,与他三百两银子,他也罢了。冷手挝不着热馒头,在那坛儿裏念佛么!」西门庆吩咐贲四:「你明日拿两锭大银子,同张安儿和他讲去。若三百两银子肯,拆了来罢。」贲四道:「小人理会。」

良久,后边拿了一碗汤,一盘蒸饼上来。贲四吃了,斟上,陪众人吃酒。书童唱了一遍,下去了。应伯爵道:「这等吃的酒没趣。取个骰盆儿,俺们行个令儿吃纔好。」西门庆令玳安:「就在前边六娘屋裏,取个骰盆来。」不一时,玳安取了来,放在伯爵跟前,悄悄走到西门庆耳边掩口说:「六娘房裏哥哭哩。迎春姐教爹着个人儿接接六娘去。」西门庆道:「你放下壶快敎个小厮拿灯笼接去。」因问:「那两个小厮在那裏?」玳安道:「琴童与棋童儿先拿两个灯笼接去了。」伯爵见盆内放着六个骰儿,伯爵即用手拈了一个,说:「我掷着点儿,各人要骨牌名一句,见合着点数儿。如说不过来,罚一大杯酒,下家唱曲儿。不会唱曲儿,说笑话儿。两桩儿不会,定罚一大杯。」西门庆道:「怪狗才,忒韶刀了。」伯爵道:「令官放个屁,也钦此钦遵,你管我怎的?」呌来安:「你且先斟一杯罚了爹,然后好行令。」西门庆笑而饮之。伯爵道:「众人听着,我起令了。说差了,也罚一杯。」说道:「张生醉倒在西厢。吃了多少酒,一大壶,两小壶。」果然是个么。西门庆敎书童儿上来斟酒,该下家谢希大唱。希大拍着手儿:「我唱了个〈折桂令〉儿你听罢。」唱道:

「可人心二八娇娃,百件风流,所事撑达。眉蹙春山,眼横秋水,鬓绾着乌鸦。干相思,撇不下一时半霎。咫尺间,如隔着海角天涯。瘦也因他,病也因他。谁与俺成就了姻缘,便是那救苦难菩萨!」

伯爵吃过酒,过盆与谢希大掷,轮着西门庆唱。谢希大拿过骰儿来说:「多谢红儿扶上床。什么时候?三更四点。」可煞作怪,掷出个四来。伯爵道:「谢子纯该吃四杯。」希大道:「折两杯罢,我吃不得。」书童儿满斟了两杯。先吃了头一杯,等他唱。——席上伯爵二个把一碟子荸荠都吃了。——西门庆道:「我不会唱,说个笑话儿罢。」说道:「一个人到菓子铺问:『可有榧子么?』那人说:『有。』取来看。那买菓子的不住的往口裏放。卖菓子的说:『你不买,如何只顾吃?』那人道:『我图他润肺。』那卖的说:『你便润了肺,我却心疼。』」众人都笑了。伯爵道:「你若心疼,再拿两碟子来。我媒人婆拾马粪——越发越晒。」谢希大吃了。第三该西门庆掷,说:「留下金钗与表记。多少重?五六七钱。」西门庆拈起骰儿来,掷了个五。对书童儿道:「再斟上两锺半酒?」谢希大道:「哥大量,也吃两锺儿?没这个理。哥吃四锺罢,只当俺一家孝顺一锺儿。」该韩伙计唱。韩道国让「贲四哥年长。」贲四道:「我不会唱,说个笑话儿罢。」西门庆吃过两锺,贲四说道:「一官问奸情事,问:『你当初如何奸他来?』那男子说:『头朝东,脚也朝东奸来。』官云:『胡说!那裏有个缺着行房的道理?』旁边一个人走来,跪下说道:『告禀:若缺刑房,待小的补了罢。』」应伯爵道:「好贲四哥,你便益不失当家!你大官府又不老,别的还可说,你怎么一个行房你也补他的?」贲四听见他此言,唬的把脸通红了,说道:「二叔什么话,小人出于无心!」伯爵道:「什么话?檀木靶!没了刀儿,只有刀鞘儿了。」那贲四在席上终是坐不住,去又不好去,如坐针毡相似。西门庆于是饮毕四锺酒,就轮该贲四掷。贲四纔待拿起骰子来,只见来安儿来请:「贲四叔,外边有人寻你。我问他,说是窑上人。」这贲四巴不得要去,听见这一声,一个金蝉脱壳走了。西门庆道:「他去了,韩伙计,你掷罢。」韩道国举起骰儿道:「小人遵令了。」说道:「夫人将棒打红娘。打多少?八九十下。」伯爵道:「该我唱,我不唱罢。我也说个笑话儿。」教书童:「合席都筛上酒,连你爹也筛上,听我这个笑话:一个道士,师徒二人往人家送疏。行到施主门首,徒弟把绦儿松了些,垂下来。师父说:『你看那样!倒像没屁股的。』徒弟回头答道:『我没屁股,师父你一日也成不得!』」西门庆骂道:「你这歪狗才!狗口裏吐出什么象牙来!」这裏饮酒不题。

且说玳安,先到前边又叫了画童,拿着灯笼来吴大妗子家接李瓶儿。瓶儿听见说家裏孩子哭,也等不得上拜,留下拜钱就要告辞来家。吴大妗二妗子那裏肯放:「好歹等他两口儿上了拜儿。」月娘道:「大妗子,你不知道,倒敎他家去罢。家裏没人,孩子好不寻他哭哩。俺们多坐回儿不妨事。」那吴大妗子纔放李瓶儿出门。玳安丢下画童,和琴童儿两个随着轿子,跟了先来家了。落后上了拜,堂客散时,月娘和四位轿子只打着一个灯笼,况是八月二十四日,月黑的时分。月娘问:「别的灯笼在那裏?如何只一个?」棋童道:「小的原拿了两个来,玳安要了一个,和琴童先跟六娘家去了。」月娘冷帐更不问,就罢了。潘金莲有心,便问棋童:「你们头裏拿几个来?」棋童道:「小的和琴童拿了两个来接娘们,落后玳安与画童又要了一个去,把画童换下,和琴童先跟了六娘去了。」金莲道:「玳安那囚根子,他没拿灯笼来?」画童道:「我和他又拿一个灯笼来了。」金莲道:「旣是有一个,就罢了,怎的又问你要这个?」棋童道:「我那么说,他强着夺去了。」金莲便呌吴月娘:「姐姐,你看!玳安恁贼献勤的奴才,等到家裏和他答话!」月娘道:「奈烦,孩子家裏紧等着,呌他打了去罢了。又怎的?」金莲道:「姐姐,不是这等说。俺便罢了,你是个大娘子,没些家法儿!晴天还好,这等月黑,四顶轿子只点着一个灯笼,顾那些儿的好?」说着,轿子到门首。

月娘李娇儿便往后边去了。金莲和孟玉楼一答儿下轿,进门就问:「玳安儿在那裏?」平安道:「在后边伺候哩。」刚说着,玳安出来,被金莲骂了几句:「我把你献勤的囚根子!明日你只认清了,单拣着有时运的跟,只休要把脚儿趄趄儿!有一个灯笼打着罢了,信那邪汗世界一般,又夺了个来,又把小厮也换了来。他一顶轿子倒占了两个灯笼,俺们四顶轿子反打着一个灯笼。俺们不是爹的老婆?」玳安道:「娘错怪小的了。爹见哥儿哭,教小的:『快打灯笼接你六娘先来家罢,恐怕哭坏了哥儿。』莫不爹不使我,我好干着接去来?」金莲道:「你这囚根子,不要说嘴!他教你接去,没教你把灯笼都拿了来。哥哥,你的雀儿只拣旺处飞。休要认差了,冷竃上着一把儿,热竃上着一把儿纔好。俺们天生就是没时运的来?」玳安道:「娘说的什么话!小的但有这心,骑马把脯子骨撞折了!」金莲道:「你这欺心的囚根子,不要慌,我洗净眼儿看着你哩!」说着,和玉楼往后边去了。那玳安对着众人说:「我精攮气的营生!平白的爹使我接的去,教五娘骂了我恁一顿!」

玉楼金莲二人到仪门首,撞见来安儿,问:「你爹在那裏坐着哩?」来安道:「爹和应二爹谢爹韩大叔还在卷棚内吃酒。书童哥装了个唱的在那裏唱哩。娘们瞧瞧去。」金莲拉玉楼:「咱瞧瞧去。」二人同走到卷棚槅子外,往裏观看,只见应伯爵在上坐着,把帽儿歪挺着,醉的只像线儿提的。谢希大醉的把眼儿通睁不开;书童便妆扮在旁边斟酒唱南曲。西门庆悄悄使琴童儿抹了伯爵一脸粉,又拿草圈儿悄悄儿従后边作戏弄在他头上。把金莲和玉楼在外边忍不住,只是笑的不了,骂:「贼囚根子,到明日死了也没罪了,把丑都教他出尽了。」西门庆听见外边笑,使小厮出来问是谁,二人纔往后边去了。散时已一更天气了。西门庆那日,往李瓶儿房裏睡去了。

金莲归房,因问春梅:「李瓶儿来家,说什么话来?」春梅道:「没说什么。」又问:「那没廉耻货进他屋裏去来没有?」春梅道:「六娘来家,爹往他房裏还走了两遭。」金莲道:「真个是因孩子哭接他来?」春梅道:「孩子后晌好不怪哭的,抱着也哭,放下也哭,没法处。前边对爹说了,纔使小厮接去。」金莲道:「若是这等的也罢了。我说又是没廉耻的货,三等儿九般使了接去。」又问:「书童那奴才,穿的谁的衣服?」春梅道:「先来问我要,教我骂了玳安出去,落后和上房玉箫借了。」金莲道:「衣有来,休要与秫秫奴才穿。」说毕,见西门庆不进来,使性儿关了门睡了。

且说应伯爵见贲四管工,在庄子上赚钱。明日又拿银子买向五皇亲房子,少说也有几两银子背公。行令之间,可可儿贲四不防头,说出这个笑话儿来,伯爵因此错他这一错,使他知道。贲四果然害怕,次日封了三两银子,亲到伯爵家磕头。伯爵反打张惊儿,说道:「我没曾在你面上尽得心,何故行此事?」贲四道:「小人一向缺礼,早晚只望二叔在老爹面前扶持一二,足感不尽。」伯爵于是把银子收了,待了一锺茶,打发贲四出门。拿银子到房中,与他娘子儿说:「老儿不发狠,婆儿没布裙。贲四这狗啃的,我举保他一场,他得了买卖,扒自饭碗儿,就不用着我了。大官人教他在庄子上管工,明日又托他拿银子成向五家庄子,一向赚的钱也够了。我昨日在酒席上拿言语错了他错儿。他慌了,不怕他今日不来求我,送了我这三两银子。我且买几疋布,够孩子们冬衣了。」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只恨闲愁成懊恼,始知伶俐不如痴。



第三十六回 翟谦寄书寻女子 西门庆结交蔡状元

富川遥望剑江西,一片孤云对夕晖。
有泪应投烟树断,无书堪寄雁鳞稀。
问安已负三千里,流落空怀十二时。
海阔天高都是念,凭谁为我说归期!

话说次日,西门庆早与夏提刑出郊外,接了新巡按,又到庄上犒劳做活的匠人。至晚来家,有平安进门就禀:「今日有东昌府下文书快手往京裏,顺便捎了一封书帕来,说是太师爷府裏翟大爹寄来的书与爹。小的接了,交进大娘房裏去了。那人明日午后来讨回书。」西门庆听了,走到上房,取书拆开,观看上面写着什么言词:

「京都侍生翟谦顿首书拜
即擢大锦堂西门大人门下:久仰山斗,未接丰标;屡辱厚情,感媿何尽!前蒙驰【言兪】,生铭刻在心,凡百于老爹左右,无不尽力扶持。所有琐事,敢托盛价烦渎,想已为我处之矣。今因便鸿,薄具帖金十两奉贺,兼候起居。伏望俯赐回音,生不胜感激之至。外新状元蔡一泉,乃老爷之假子。奉勅回籍省视,道经贵处,仍望留之一饭;彼亦不敢有忘也。至祝至祝。龝后一日信」

西门庆看毕,只顾咨嗟不已,说道:「快教小厮叫媒人去!我什么营生就忘死了,再想不起来。」吴月娘便问:「什么勾当?你对我说。」西门庆道:「东京太师老爷府裏翟管家,前日有书来,说无子,来央及我这裏替他寻个女子。不拘贫富,不限财礼,只要好的,他要图生长。妆奁财礼该使多少,教我开了写去,他一封封过银子来。往后他在老爷面前,一力好扶持我做官。我一向乱着,上任七事八事,就把这事忘死了,想不起来。来保他又日逐往铺子裏去了,又不提我。今日他老远的又教人捎书来,问寻的亲事怎样的了。又寄了十两折礼银子贺我。明日原差人来讨回书,你教我怎样回答他?敎他就怪死了!呌了媒人,你吩咐他好歹上紧替他寻着。不拘大小人家,只要好女儿,或十五六,十七八的也罢!该多少财礼,我这裏与他。再不,把李大姐房裏绣春,倒好模样儿,与他去罢。」月娘道:「我说你是个火燎腿行货子!这两三个月,你早做什么来?人家央你一场,替他看个眞正女子去,他也好谢你。那丫头你又收过他,怎好打发去的!你替他当个事干,他到明日也替你用的力。如今旋捏佛旋烧香,急水裏怎么下得桨?比不的买什么儿,拿了银子到市上就买的来了。一个人家闺门女子,好歹不问,也等教媒人慢慢踏看将来。你到说的好容易自在话儿!」西门庆道:「明日他来要回书,怎么回答他?」月娘道:「亏你还断事!这些勾当儿便不会打发人?等那人明日来,你多与他些盘缠,写在书上,回覆了他去。只说女子寻下了,只是衣服妆奁未办,还待几时完毕,这裏差人送去。打发去了,你这裏敎人替他寻也不迟。此一举两得其便,纔干出好事来,也是人家托你一场。」西门庆笑道:「说的有理。」一面呌将陈经济来,隔夜修了回书。

次日,下书人来到。西门庆亲自出来,问了备细。又问:「蔡状元几时船到?好预备接他。」那人道:「小人来时,蔡老爹纔辞朝,京中起身。翟爹说,只怕蔡老爹回乡,一时缺少盘缠,烦老爹这裏多少只顾借与他。写书去翟爹那裏,如数补还。」西门庆道:「你多上覆翟爹,随他要多少,我这裏无不奉命。」说毕,命陈经济让去厢房内管待酒饭。临去,交割回书,又与了他五两路费。那人拜谢,欢喜出门,长行去了。正是:意急欲摇飞虎【革占】,心忙抨碎紫花鞭。

看官听说:当初安忱取中头甲,被言官论他是先朝宰相安惇之弟,系党人子孙,不可以魁多士。徽宗御笔逼不得已把蔡蕴擢为第一,做了状元。投在蔡京门下,做了假子,升秘书省正字,给假省亲。

且说月娘家中,使小厮呌了老冯、薛嫂儿,并别的媒人来,吩咐各处打听,「人家有好女子,拿帖儿来说。」不在话下。

一日,西门庆使来保往新河口,打听蔡状元船只,原来和同榜进士安忱同船。这安进士亦因家贫未续亲,东也不成,西也不就,辞朝还家续亲,因此二人同船。来到新河口,来保拿着西门庆拜帖来到船上拜见,就送了一分嗄程,酒面鸡鹅嗄饭盐酱之类。况且蔡状元在东京,翟谦已是预先和他说了:「清河县有老爷门下一个西门千户,乃是大巨家,富而好礼。亦是老爷抬举,现做理刑官。你到那裏,他必然厚侍。」这蔡状元牢记在心。见西门庆差人远来迎接,又馈送如此大礼,心中甚喜。次日到了,就同安进士进城拜西门庆。西门庆已是呌厨子家裏预备下酒席。因在李知县衙内吃酒,看见有一起苏州戏子唱的好,问书童儿,说在南门外磨子营儿那裏住。旋呌了四个来答应。蔡状元那日封了一端绢帕、一部书、一双云履;安进士亦是书帕二事、四袋芽茶、四柄杭扇。各具官袍乌纱,先投拜帖进去。西门庆冠冕迎接至厅上,叙礼交拜。家童献毕贽仪,然后分宾主而坐。

先是蔡状元举手欠身说道:「京师翟云峯甚是称道贤公,阀阅名家,清河巨族,久仰德望,未能识荆。今得晋拜堂下,为幸多矣。」西门庆答道:「不敢。昨日云峯书来,具道二位老先生华辀下临,理当迎接。奈公事所覊,幸为宽恕。」因问:「二位老先生僊乡、尊号?」蔡状元道:「学生蔡蕴,本贯滁州之匡庐人也,贱号一泉。侥幸状元,官拜秘书正字。给假省亲,得蒙皇上兪允。不想云峯先生称道盛德,拜迟!」安进士道:「学生乃浙江钱塘县人氏,贱号凤山。现除工部观政,亦给假还乡续亲。敢问贤公尊号?」西门庆道:「在下卑官武职,何得号称。」询之再三,方言:「贱号四泉。累蒙蔡老爷抬举,云峯扶持,袭锦衣千户之职。现任理刑,实为不称。」蔡状元道:「贤公抱负不凡,雅望素着,休得自谦。」叙毕礼,就请去花园卷棚内宽衣。蔡状元辞道:「学生归心匆匆,行舟在岸,就要回去。旣见尊颜,又不遽舍,奈何奈何!」西门庆道:「蒙二公不弃蜗居,伏乞暂驻文旆,少留一饭,以尽芹献之情。」蔡状元道:「旣是雅情,学生领命。」一面脱去衣服,二人坐下。左右又换了一道茶上来。

蔡状元以瞻顾西门庆家园池台馆,花木森秀,一望无际。心中大喜,极口称羡,夸道:「诚乃胜蓬瀛也!」于是抬过棋桌来下棋。西门庆道:「今日有两个戏子在此伺候,以供燕赏。」安进士道:「在那裏,何不令来一见?」不一时,四个戏子跪下磕头。蔡状元问道:「那两个是生旦?呌甚名字?」于是走向前说道:「小的是装生的,呌苟子孝;那一个装旦的,呌周顺;一个贴旦,呌袁琰;那一个装小生的,呌胡慥。」安进士问:「你们是那裏子弟?」苟子孝道:「小的都是苏州人。」安进士道:「你等先妆扮了来,唱个我们听。」四个戏子下边妆扮去了。西门庆令后边取女衣钗梳与他,教书童也妆扮起来。共三个旦、两个生,在席上先唱〈香囊记〉。大厅正面设两席,蔡状元安进士居上,西门庆下边主位相陪。饮酒中间,唱了一折下来。安进士看见书童儿装小旦,便道:「这个戏子是那裏的?」西门庆道:「此是小价书童。」安进士呌上去,赏他酒吃,说道:「此子絶妙,而无以加矣!」蔡状元又呌别的生旦过来,亦赏酒与他吃。因吩咐:「你唱个〈朝元歌〉『花边柳边』。」苟子孝答应,在旁拍手唱道:

「花边柳边,檐外晴丝卷。山前水前,马上东风软。自叹行踪,有如蓬转;盼望家乡留恋。雁杳鱼沉,离愁满怀,谁与传日短北堂萱?空劳魂梦牵。(合)洛阳遥远,几时得上九重金殿!」

唱了一个,吃毕酒,又唱第二个:

「十载,青灯黄卷。萤窗苦勉旃,雪案费精硏。指望荣亲,姓扬名显;试向文场鏖战。礼乐三千,英雄五百争后先。快着祖生鞭,行瞻尺五天。(合前)」

安进士令苟子孝:「你们可记的〈玉环记〉『恩德浩无边』?」苟子孝答道:「此是〈画眉序〉,小的记得。」

「恩德浩无边,父母重逢感非浅。幸终身托与,又与姻缘。风云际会异日飞腾,鸾凤配今谐缱绻。(合)料应夫妇非今世,前生玉种蓝田。」

书童儿把酒斟上,拍手唱道:

「弱质始笄年,父母恩深浩如天。报无由媿赧,此心萦牵。鸳鸯配深沐亲恩,箕箒妇愿夫荣显。(合前)」

原来安进士杭州人,喜尚南风。见书童儿唱的好,拉着他手儿,两个一递一口吃酒。良久,酒阑上来,西门庆陪他复游花园,向卷棚内下棋。今小厮拿两桌盒,三十样都是细巧菓菜、鲜物下酒。蔡状元道:「学生们初会,不当深扰潭府。天色晚了,告辞罢。」西门庆道:「岂有此理。」因问:「二公此回去,还到船上?」蔡状元道:「暂借门外永福佛寺寄居。」西门庆道:「如今就门外去也晚了。不如老先生把手下従者留下一二人答应,余者都吩咐回去,明日来接,庶可两尽其情。」蔡状元道:「贤公虽是爱客之意,其如过扰何?」当下二人一面吩咐手下:「都回门外寺裏歇去,明日早拿马来接。」众人应诺去了,不在话下。二人在卷棚内下了两盘棋,子弟唱了两折。恐天晚,西门庆与了赏钱,打发去了。止是书童一人,席前递酒伏侍。看看吃至掌灯,二人出来更衣。蔡状元拉西门庆说话:「此去学生回乡省亲,路费缺少……」西门庆道:「不劳老先生吩咐,云峯尊命,一定谨领。」良久,让二人到花园,「还有一处小亭请看。」把二人一引,转过粉墙,来到藏春坞,——乃一边僻静所。雪洞内裏面晓腾腾掌着灯烛,小琴桌儿早已陈设绮席菓酌之类。床榻依然,琴书潇洒。従新复饮,书童在旁歌唱。蔡状元问道:「大官,你会唱『红入僊桃』?」书童道:「此是〈锦堂月〉,小的记的。」蔡状元道:「旣是记的,大官你唱。」于是把酒都斟上。那书童拿住南腔,拍手唱道:

「红入僊桃,青归御柳,莺啼上林春早。帘卷东风,罗襟晓寒犹峭。喜僊姑书付青鸾,念慈母恩同乌鸟。(合)风光好,但愿人景长春,醉游蓬岛。」

安进士听了,喜之不胜。向西门庆称道:「此子可敬!」将杯中之酒一吸而饮之。那书童席前穿着翠袖红裙,勒着销金箍儿,高擎玉斝,捧上酒去,又唱道:

「难报母氏劬劳,亲恩罔极,只愿寿比松乔。定省晨昏,连枝尚有兄嫂。喜春风棠棣联芳,娱晚景松柏同操。(合前)」

当日饮至夜分,方纔歇息。西门庆藏春坞翡翠轩两处俱设床帐,铺陈绫锦被褥,就派书童玳安两个小厮答应。西门庆道了安置,回后边去了。

到次日,蔡状元安进士跟従人夫轿马来接。西门庆厅上摆酒伺候;攒盘酒饭,与脚下人吃。教两个小厮,方盒捧出礼物:蔡状元是金缎一端、领绢二端、合香五百、白金一百两;安进士是色缎一端、领绢一端、合香三百、白金三十两。蔡状元固辞再三,说道:「但假十数金足矣,何劳如此太多,又蒙厚腆!」安进士道:「蔡年兄领受,学生不当。」西门庆笑道:「些须微赆,表情而已。老先生荣归续亲,在下此意,少助一茶之需。」于是二人俱席上出来谢道:「此情此德,何日忘之!」一面令家人各收下去,入毡包内。与西门庆相别,说道:「生辈此去,天各一方,暂违台教。不日旋京,倘得寸进,自当图报。」安进士道:「今日相别,何年再得奉接尊颜!」西门庆道:「学生蜗居屈尊,多有亵慢,幸惟情恕!本当远送,奈官守在身,先此告过。」送二人到门首,看着上马而去。正是:博得锦衣归故里,功名方信是男儿。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氏女 西门庆包占王六儿

吴【舟光】轻舸更迟迟,别酒重斟惜解携。
沧海侵愁光荡漾,乱山凝恨色高低。
君驰蕙楫情何极,我凭兰干日向西。
咫尺烟波几多地,不湏怀抱重凄凄。

话说西门庆打发蔡状元安进士去了。一日,骑马带眼纱在街上喝道而过,撞见冯妈妈,便教小厮叫住问他:「爹说问你寻的那女子怎样的,如何不往宅裏回话去?」那婆子两步走到跟前说:「这几日我虽是看了几个女子,都是买肉的,挑担儿的,怎好回你老人家话。不想天使其便,眼跟前一个人家女儿,就想不起来。十分人材,属马儿的,交新年十五岁。若不是老婆子昨日打他门首过,他娘在门首请进我吃茶,我不得看见他哩。纔吊起头儿没多几日,戴着云髻儿。好不笔管儿般直缕的身子儿,缠得两只脚儿一些些,搽的浓浓的脸儿,又一点小小嘴儿,鬼精灵儿似的!他娘说他是五月端午养的,小名叫做爱姐。休说俺们爱,就是你老人家见了,也爱的不知怎么样的了!」西门庆道:「你看这风妈妈子,我平白要他做什么,家裏放着好少儿?实对你说了罢,此是东京蔡太师老爷府裏大管家翟爹要做二房,图生长,托我替他寻。你若与他成了,管情不亏你。」因问道:「是谁家的女子?问他讨个庚帖儿来我瞧。」冯妈妈道:「谁家的?我教你老人家知道了罢:远不一千,近只在一砖,不是别人,是你家开绒线的韩伙计的女孩儿。你老人家要相看,等我和他老子说,讨了帖儿来,约会下个日子,你只顾去就是了。」西门庆吩咐道:「旣如此这般,就和他说。他若肯了,讨了帖儿,来宅内回我话。」那婆子应诺去了。

过两日,西门庆正在前厅坐的,忽见冯妈妈来回话,拿了帖儿与西门庆瞧。上写着:「韩氏,女命,年十五岁,五月初五日子时生。」便道:「我把你老人家的话对他老子说了。他说:旣是大爹可怜见,孩儿也是有造化的;但只是家寒,没办备的。」西门庆道:「你对他说,不费他一丝儿东西。凡一应衣服、首饰、妆奁、箱柜等件,都是我这裏替他办备。还与他二十两财礼。教他家止备女孩儿的鞋脚就是了。临期还叫他老子送他往东京去。比不的与他做房裏人,翟管家要图他生长,做娘子。难得他女儿生下一男半女,也不愁个大富贵。」冯妈妈问道:「他那裏请问,你老人家几时过去相看,好预备。」西门庆道:「旣是他应允了,我明日就过去看看罢。他那裏再三有书来,要的急。就对他说,休教他预备什么,我只吃锺清茶就起身。」冯妈妈道:「耶嚛,你老人家上门儿怪人家!就是不稀罕他的,也畧坐坐儿。伙计家,莫不空教你老人家来了?」西门庆道:「你就不是了。你不知,我有事。」冯妈妈道:「旣是恁的,等我和他说。」一面先到韩道国家,对他浑家王六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宅内老爹看了你家孩子的帖儿,甚喜不尽。说来,不教你这裏费一丝儿东西,一应妆奁陪送,都是宅内管,还与你二十两银子财礼,只教你家与孩儿做些生活鞋脚儿就是了;到明日还教你官儿送到那裏。难得你家姐姐一年半载有了喜事,你一家子都是造化的了,不愁个大富贵。明日他老人家衙门中散了,就过来相看。教你一些儿休预备。他也不坐,只吃一锺茶,看了就起身。」王六儿道:「真个?妈妈子休要说谎!」冯妈妈道:「你当家不恁的说,我来哄你不成!他好少事儿,家中人来人去,通不断头的。」妇人听言,安排了些酒食与婆子吃了,打发去了:「明日早来伺候。」到晚,韩道国来家,妇人与他商议已定。早起,往高井上呌了一担甜水,买了些好细菓仁,放在家中,还往铺子裏做买卖去了。丢下老婆在家,艳妆浓抹,打扮的乔模乔样;洗手剔甲,揩抹杯盏干净,剥下菓仁,炖下好茶,等候西门庆来。冯妈妈先来撺掇。

西门庆衙门中散了,到家换了便衣靖巾,骑马带眼纱,玳安琴童两个跟随,径来韩道国家,下马进去。冯妈妈连忙请入裏面坐了。良久,王六儿引着女儿爱姐出来拜见。这西门庆且不看他女儿,不转睛只看妇人。见他上穿着紫绫袄儿,玄色缎红比甲,玉色裙子,下边显着趫趫的两只脚儿,穿着老鸦缎子羊皮金云头鞋儿。生的长挑身材,紫膛色瓜子脸,描的水鬓长长的。正是:未知就裏何如,先看他妆饰油样。但见:

淹淹润润,不搽脂粉自然体态妖娆;袅袅娉娉,懒染铅华生定精神秀丽。两弯眉画远山,一对眼如秋水。檀口轻开,勾引得蜂狂蝶乱;纤腰拘束,暗带着月意风情。若非偷期崔氏女,定然闻瑟桌文君。

西门庆见了,心摇目荡,不能定止。口中不说,心内暗道:「原来韩道国有这一个妇人在家,怪不的前日那些人鬼混他!」又见他女孩儿生的一表人物,暗道:「他娘母儿生的这般模样,女儿有个不好的!」妇人先拜见了,教他女儿爱姐转过来,望上向西门庆花枝招飐、绣带飘飘,也磕了四个头,起来侍立在旁。老冯连忙拿茶上来,妇人取来抹去盏上水渍,令他去递上。西门庆把眼上下观看,这个女子,乌云迭鬓,粉黛盈腮,意态幽花酴丽,肌肤嫩玉生香。便令玳安毡包内取出锦帕二方,金戒指四个,白银二十两,教老冯安放在茶盘内。她娘忙将戒指带在女儿手上,朝上拜谢,回房去了。西门庆对妇人说:「迟两日,接你女孩儿往宅裏去,与他裁衣服。这些银子,你家中替他做些鞋脚儿。」妇人连忙又磕下头去,谢道:「俺们头顶脚踏,都是大爹的;孩子的事,又教大爹费心。俺两口儿就杀身也难报。亏了大爹,又多谢爹的插带厚礼!」西门庆问道:「韩伙计不在家了?」妇人道:「他早晨说了话,就往铺子裏去了。明日教他往宅裏与爹磕头去。」西门庆见妇人说话乖觉,一口一声只是爹长爹短,就把心来惑动了,临出门上覆他:「我去哩!」妇人道:「再坐坐!」西门庆道:「不坐了。」于是径出门,一直来家,把上项告吴月娘说了。月娘道:「也是千里姻缘着线穿。旣是韩伙计这女孩儿好,也是俺们费心一场。」西门庆道:「明日接他来住两日儿,好与他裁衣服。我如今先拿十两银子,替他打半副头面簪镮之类。」月娘道:「及紧趱做去,正好后日教他老子送去。咱这裏不着人去罢了。」西门庆道:「把铺子关两日也罢,还着来保同去。就府内问声,前日差去节级送蔡驸马的礼,到也不曾。」

话休饶舌。过了两日,西门庆果然使小厮接韩家女儿。他娘王氏买了礼,亲送他来。进门与月娘大小众人磕头拜见,道生受,说道:「蒙大爹大娘并众娘们抬举孩儿,这等费心,俺两口儿知感不尽!」先在月娘房摆茶,然后明间内管待。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陪坐。西门庆与他买了两疋红緑潞紬,两疋绵紬,和他做裏衣儿。又叫了赵裁来,替他做两套织金纱缎衣服,一件大红妆花缎子袍儿。他娘王六儿安抚了女儿,晚夕回家去了。西门庆又替他买了半副嫁妆:描金箱笼、鉴妆镜架、盒罐、铜锡盆、净桶、火架等件,非止一日,都治办完备。写了一封书信,择定九月初十日起身。西门庆问县裏讨了四名快手,又拨了两名排军,执袋弓箭随身;来保韩道国雇了四乘头口,紧紧保定车辆暖轿,送上东京去了,不题。丢的王六儿在家,前出后空,整哭了两三日。

一日,西门庆无事,骑马来狮子街房裏观看。冯妈妈来递茶,西门庆与了一两银子,说道:「前日韩伙计孩子的事累你,这一两银子,你买布穿。」婆子连忙磕头谢了。西门庆又问:「你这两日,没到他那边走走?」冯妈道:「老身那一日没到他那裏做伴儿坐?他自従女儿去了,本等他家裏没人,他娘母靠惯了他,整哭了两三日。这两日纔缓下些儿来了。他又说:『孩子事多累了爹。』问我:『爹曾与了你些辛苦钱儿没有?』我便说:『他老人家事忙,我连日宅裏也没曾去。随他老人家多少与我些儿,我敢争?』他也许我:等他官儿回来重重谢我哩!」西门庆道:「他老子回来,一定有些东西,少不的谢你。」说了一回话,见左右无人,悄悄在婆子耳边如此这般:「你闲了,到他那裏取巧儿和他说,就说我上覆他,闲中我要到他那裏坐半日,看他意何如?肯也不肯。我明日还来讨回话。」那婆子掩口哈哈笑道:「你老人家,坐家的女儿偷皮匠——逢着的就绱;一锹撅了个银娃娃——还要寻他娘母儿哩!夜晚些,等老身慢慢皮着脸对他说。爹,你还不知,这妇人他是咱后街宰牲口王屠的妹子,排行呌六姐,属蛇的,二十九岁了。虽是打扮的乔样,倒没见他输身。你老人家明日准来,等我问他讨个话来回你。」西门庆道:「是了。」说毕,骑马来家。

婆子打发西门庆出门,做饭吃了,锁了房门,慢慢来到牛皮巷妇人家。妇人开门,便让进裏边房裏坐,道:「我昨日下了些面,等你来吃,就不来了。」婆子道:「我可知要来哩。到人家,便就有许多事,挂住了腿子,动不得身。」妇人道:「刚纔做的热腾腾的饭儿,炒面觔儿,你吃些。」婆子道:「老身纔吃的饭来,喝些茶罢。」那妇人便浓浓点了一盏茶递与他。看着妇人吃了饭,妇人道:「你看我恁苦!有我那寃家,靠定了他。自従他去了,弄的这屋裏空落落的,件件的都靠了我。弄的我鼻儿乌,嘴儿黑,像个人模样!倒不如他死了,扯断肠子罢了。似这般远离家乡去了,你教我这心怎么放的下来?急切要见他见,也不能够!」说着,眼酸酸的哭了。婆子道:「说不得。自古养儿人家热腾腾的,养女人家冷清清。就是长一百岁,少不得也是人家的!你如今这等抱怨,到明日,你家姐姐到府裏脚硬,生下一男半女,你两口子受用,就不说我老身了。」妇人道:「大人家的营生,三层大两层小,知道怎样的!等他的长进了,我们不知在那裏晒牙揸骨去了。」婆子道:「怎的恁般的说。你们姐姐比那个不聪明伶俐,愁针指女工不会?各人裙带衣食,你替他愁?」

两个一递一口,说够良久。看看说得入港,婆子道:「我们说个儍话儿。你家官儿不在,前后去的恁空落落的,你晚夕一个人儿不害怕么?」妇人道:「你还说哩,都是你弄得我。肯晚夕来和我做做伴儿?」婆子道:「只怕我一时来不到。我保举个人儿来与你做伴儿,你肯不肯?」妇人问:「是谁?」婆子掩口笑道:「一客不烦二主,宅裏大老爹,昨日到那边房子裏如此这般对我说。见孩子去了,丢的你冷落,他要来和你坐半日儿。你怎么说?这裏无人,你若与他凹上了,愁没吃的、穿的、使的、用的?交上了时,到明日房子也替你寻得一所,强如在这僻格剌子裏。」妇人听了微笑说道:「他宅裏神道相似的几房娘子,他肯要俺这丑货儿?」婆子道:「你怎的这般说?自古道:情人眼内出西施。一来也是你缘法凑巧,爹他好闲人儿?不留心在你时,他昨日巴巴的肯到我房子裏说?又与了一两银子,说前日孩子的事累我。落后没人在跟前,他就和我说,教我来对你说。你若肯时,他还等我回话去。典田卖地,你两家愿意,我莫非说谎不成?」妇人道:「旣是下顾,明日请他过来,奴这裏等候。」这婆子见他吐了口儿,坐了一回,千恩万谢去了。

到次日西门庆来到,一五一十,把妇人话告诉一遍。西门庆不胜欣喜,忙秤了一两银子,与冯妈妈拿去治办酒菜。那妇人听见西门庆来,收拾房中干净,熏香设帐,预备下好茶好水。不一时,婆子拿篮子买了许多鸡鱼嗄饭菜蔬菓品,来厨下替他安排端正。妇人洗手剔甲,烙了一筯面饼。明间内,揩抹桌椅光鲜。

西门庆约下午时分便衣小帽,带着眼纱,玳安棋童两个小厮跟随,径到门首,下马进去。吩咐把马回到狮子街房子裏去,晚上来接,止留玳安一人答应。西门庆到明间内坐下。良久,妇人扮的齐齐整整,出来拜见,说道:「前日打搅,孩子又累爹费心,一言难尽。」西门庆道:「一时不到处,你两口儿休抱怨。」妇人道:「一家儿莫大之恩,岂有抱怨之理。」磕了四个头。冯妈妈拿上茶来,妇人递了茶。见马回去了,玳安把大门关了。妇人陪坐一回,让进裏坐。房正面纸门儿,镶的炕床,挂着四扇各样颜色绫缎剪贴的张生遇莺莺、蜂蝶花香的吊屏儿,桌上鉴妆镜架,盒罐锡器家活堆满。地下插着棒儿香,上面设着一张东坡椅儿。西门庆坐下。妇人又浓浓点一盏胡桃夹盐笋泡茶递上去。西门庆吃了。妇人接了盏,在下边炕沿儿上陪坐,问了回家中长短。西门庆见妇人自己拿托盘儿,说道:「你这裏还要个孩子使纔好。」妇人道:「不瞒爹说,自从俺家女儿去了,凡事不方便。那时有他在家,如今少不的奴自己动手。」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明日教老冯替你看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子,且胡乱替替手脚。」妇人道:「也得俺家的来。少不得东拼西凑的,央冯妈妈寻一个孩子使。」西门庆道:「也不消。该多少银子,等我与他。」那妇人道:「怎好又费烦你老人家,自恁累你老人家还少哩!」西门庆见他会说话,心中甚喜。一面冯妈妈进来安放桌儿,西门庆就对他说寻使女一节。冯妈妈道:「爹既是许了,你拜谢拜谢儿。南首赵嫂儿家有个十三岁的孩子,我明日领来与你看。也是一个小人家的亲养的孩儿来,他老子是个巡捕的军,因倒死了马,少桩头银子,怕守备那裏打,把孩子卖了。只要四两银子,教爹替你买下罢。」妇人连忙向前道了万福。不一时,摆下案碟菜蔬,筛上酒来。妇人满斟一盏,双手递与西门庆。纔待磕下头去,西门庆连忙用手拉起说:「头裏已是见过,不消又下礼了。只拜拜罢了。」妇人笑吟吟道了万福,旁边一个小杌儿上坐下。厨下老冯将嗄饭菓菜,一一送上,又是两筯软饼。妇人用手拣肉丝细菜儿裹卷了,用小碟儿托了,递与西门庆吃。两个在房中杯来盏去,做一处饮酒。玳安在厨房裏,老冯陪他,自有坐处打发他吃,不在话下。

彼此饮够数巡,妇人把座儿挪近西门庆跟前,与他做一处说话,递菜儿。然后西门庆与妇人一递一口儿吃酒。见无人进来,搂过脖子来亲嘴咂舌。妇人便舒手下边笼揝西门庆玉茎。彼此淫心荡漾,把酒停住不吃了,掩上房门,褪去衣裤,妇人就在裏边炕床上,伸开被褥。那时已是日色平西时分。西门庆乘着酒兴,顺袋内取出银托子来使上,妇人用手打弄,见奢棱跳脑,紫强光鲜,沉甸甸甚是粗大。一壁坐在西门庆怀裏,一面在上两个且搂着脖子亲嘴。妇人乃跷起一足,以手导那话入牝中,两个挺一回。西门庆摸见妇人牝户柔腻,牝毛疏秀,意欲交接。令妇人仰卧于床,背托双枕,手提双足,置之于腰眼间,肆行抽送。怎见的这场云雨?但见:

威风迷翠榻,杀气锁鸳衾。珊瑚枕上施雄,翡翠帐内斗勇。男儿忿怒,挺身连刺黑缨鎗;女帅生嗔,拍胯急摇追命剑。一来一往,禄山会合太眞妃;一撞一冲,君瑞追陪崔氏女。左右迎凑,天河织女遇牛郎;上下盘旋,僊洞娇姿逢阮肇。鎗来牌架,崔郎相共薛琼琼;炮打刀迎,双渐迸连苏小小。一个莺声呖呖,犹如武则天遇敖曹;一个燕喘吁吁,好似审食其逢吕雉。初战时,短鎗乱刺,利劔微迎;次后来,双炮齐攻,傍牌夹凑。男儿气急,使鎗只去扎心窝;女帅心忙,开口要来吞脑袋。一个使双炮的,往来攻打内裆兵;一个轮傍牌的,上下夹迎脐下将。一个金鸡独立,高跷玉腿弄精神;一个枯树盘根,倒入翎花来刺牝。战良久,朦胧星眼,但醮些儿麻上来;斗多时,款摆纤腰,再战百回挨不去。散毛洞主倒上桥,放水去淹军;乌甲将军虚点鎗,侧身逃命走。脐膏落马,须臾蹂踏肉为泥;温紧妆呆,顷刻跌翻深涧底。大披挂,七零八断,犹如急雨打残花;锦套头,力尽觔输,恰似猛风飘败叶。硫黄元帅,盔歪甲散走无门;银甲将军,守住老营还要命。正是:愁云托上九重天,一派败兵连地滚。

原来妇人有一件毛病,但凡交媾,只要教汉子干他后庭花,在下边揉着心子纔过。不然,随问怎的,不得丢身子。就是韩道国与他相合,倒是后边去的多,前边一月走不的两三遭儿。第二件,积年好咂鸡巴,把鸡【髟巴】常远放在口裏,一夜他也无个足处。随问怎的出了绒,禁不得他吮【口忝】挑弄,登时就起。自这两桩儿,可在西门庆心坎上。当日和他缠到起更纔回家。妇人和西门庆说:「爹到明日再来早些,白日裏,咱破工夫脱了衣裳好生耍耍。」西门庆大喜。到次日,到了狮子街线铺裏,就兑了四两银子与冯妈妈,讨了丫头使唤,改名叫做锦儿。

西门庆想着这个甜头儿,过了两日,又骑马来妇人家行走。原是棋童玳安两个跟随。到了门首,就吩咐棋童把马回到狮子街房裏去。那冯妈妈专一替他提壶打酒,街上买东西整理,通小殷勤儿,图些油菜养口。西门庆来一遭,与妇人一二两银子盘缠。白日裏来,直到起更时分纔家去,瞒的家中铁桶相似。

冯妈妈每日在妇人这裏打勤劳儿,往宅裏也去的少了。李瓶儿使小厮叫了他两三遍,只是不得闲。要便锁着门去了一日。一日,小厮画童儿撞见婆子,叫了来家。李瓶儿说道:「妈妈子,成日影儿不见,干的什么猫儿头差事?呌一遍,只是不在。通不来这裏走走儿,忙的你恁样儿的?丢下好些衣裳,带孩子被褥,等你来帮着丫头们拆洗拆洗,再不见来了。」婆子道:「我的奶奶,你倒说的且是好。写字的拿逃军——我如今一身故事儿哩!卖盐的做雕銮匠——我是那咸人儿?」李瓶儿道:「妈妈子,你做了石佛寺裏长老——请着你就是不闲。成日赚的钱,不知在那裏?」婆子道:「老身大风刮了颊耳去了——嘴也赶不上在这裏,赚什么钱?你恼我,可知心裏急。急的要来,再转不到这裏来,我也不知成日干的什么事儿哩!后边大娘従那时与了银子,教我门外头替他捎个拜佛的蒲垫儿来,我只要忘了。昨日甫能想起来,卖蒲垫的贼蛮奴才又去了。我怎的回他?」李瓶儿道:「你还敢说,没有他垫儿,你就信信拖拖跟了和尚去了罢了!他与了你银子,这一向还不替他买将来,你这等装憨打呆的!」婆子道:「等我没买也对大娘说去,就交与他这银子去。昨日骑骡子,差些儿没丢了他的。」李瓶儿道:「等你丢了他的,你死也。」

这妈妈一直来到后边,未曾入月娘房,先走在厨下打探子儿。只见玉箫和来兴儿媳妇坐在一处,见了说道:「老冯来了!贵人,你在那裏来?你六娘要把你肉也嚼下来,说影边儿就不来了。」那婆子走到跟前,拜了两拜,说道:「我纔到他前头来,乞他聐聒了这一回来了。」玉箫道:「娘问你替他捎的蒲垫儿怎样的。」婆子道:「昨日拿银子到门外,卖蒲垫的卖了家去了。直到明年三月裏纔来哩。银子我还拿在这裏。姐你收了罢。」玉箫笑道:「怪妈妈子,你爹还在屋裏兑银子,等出去了,你还亲交与他罢。」又道:「你且坐的,我问你,韩伙计送他女儿去了多少时了?也待将来。这一回来,你就造化了,他还谢你谢儿。」婆子道:「谢不谢,随他了。他连今纔去了八日,也得月尽头纔得来家。」不一时,西门庆兑出银子与贲四,拿了庄子上去,就出去了。婆子走在上房,见了月娘,也没敢拿出银子来,只说:「蛮子有几个粗垫子,都卖没了,回家明年捎双料好蒲垫来。」月娘是诚实的人,说道:「也罢,银子你还收着。到明年,我只问你要两个就是了。」与婆子几个茶食吃了。后来到李瓶儿房裏来,瓶儿因问:「你大娘没骂你?」婆子道:「被我如此支吾,调的他喜欢了,倒与我些茶吃,赏了我两个大饼锭,出来了。」李瓶儿道:「还是昨日他往乔大户家吃满月的饼锭。妈妈子,不亏你这片嘴头子,六月裏蚊子也钉死了!」又道:「你今日与我洗衣服,不去罢了。」婆子道:「你收拾讨下浆,我明日早来罢。后晌时分,还要往一个熟主顾人家干些勾当儿。」李瓶儿道:「你这老货,偏有这些胡枝扯叶的。待你明日不来,我与你答话。」那婆子说笑了一回,脱身走了。李瓶儿留他:「你吃了饭去。」婆子道:「还饱着哩,不吃罢。」恐怕西门庆往王六儿家去,两步做一步。正是:

媒人婆地裏小鬼,两头来回抹油嘴。
一日走够千千步,只是苦了两只腿。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西门庆夹打二捣鬼 潘金莲雪夜弄琵琶

丽质温柔更老成,玉壶明月适人情。
轻回玉脸花含媚,浅蹙蛾眉云髻松。
勾引蜂狂桃蕊绽,潜牵蝶乱柳腰新。
令人心地常相忆,莫学章台赠淡情。

话说冯婆子走到前厅角门首,看见玳安在厅槅子前,拿着茶盘儿伺候。玳安望着冯妈妈【扌奴】嘴儿:「你老人家先往那裏去。俺爹和应二爹说话哩!说了话,打发去了,就起身。先使棋童儿送酒去了。」那婆子听见,两步做一步走的去了。

原来应伯爵来说:「揽头李智黄四,派了年例三万香蜡等料钱粮下来,该一万两银子,也有许多利息。上完了批,就在东平府现关银子。来和你计较,做不做?」西门庆道:「我那裏做他!揽头以假充眞,买官诓官,我衙门裏搭了事件还要动他。我做他怎的?」伯爵道:「哥若不做,敎他另搭别人。在你借二千两银子与他,每月五分行利。教他关了银子还你,你心下如何?计较定了,我对他说,教他两个明日拿文书来。」西门庆道:「旣是你的分上,我挪一千银子与他罢。如今我庄上收拾,还没银子哩。」伯爵见西门庆吐了口儿,说道:「哥,若十分没银子,看怎么再拨五百两银子货物儿,凑个千五儿与他罢。他不敢少下你的。」西门庆道:「他少下我的,我有灋儿处。又一件,应二哥,银子便与他,只不呌他打着我的旗儿在外边东诓西骗!我打听出来,只怕我衙门监裏放不下他。」伯爵道:「哥说的什么话!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他若在外边打哥的旗儿,常没事罢了;若坏了事,要我做什么?哥,你只顾放心,但有差错,我就来对哥说。说定了,我明日教他好写文书。」西门庆道:「明日不敎他来,我有勾当。敎他后日来。」说毕,伯爵去了。

西门庆叫玳安伺候马,带上眼纱,问:「棋童去没有?」玳安道:「回来了,取挽手儿去了。」不一时,取了挽手儿来,打发西门庆上马,径往牛皮巷来。

不想韩道国兄弟韩二捣鬼,耍钱输了。吃的光睁睁儿的走来哥家,问王六儿讨酒吃。袖子裏掏出一条小肠儿来,说道:「嫂,我哥还没来哩。我和你吃壶烧酒。」那妇人恐怕西门庆来,又见老冯在厨下,不去兜揽他,说道:「我是不吃。你要吃,拿过一边吃去,我那裏耐烦!你哥不在家,招是招非的又来做什么!」那韩二捣鬼把眼儿涎瞪着,又不去,看见桌底下一坛白泥头酒,贴着红纸帖儿,问道:「嫂子是那裏酒?打开筛壶来俺们吃。耶嚛,你自受用?」妇人道:「你趂早儿休动,是宅裏老爹送来的,你哥还没见哩!等他来家,有便倒一瓯子与你吃。」韩二道:「等什么哥!就是皇帝爷的,我也吃一锺儿。」纔待搬泥头,被妇人劈手一推,夺过酒来,提到屋裏去了,把二捣鬼仰八叉推了一跤。半日爬起来,恼羞变成怒,口裏喃喃呐呐骂道:「贼淫妇,我好意带将菜儿来,见你独自一个冷落落,和你吃杯酒。你不理我,倒推我一跤!我教你不要慌,你另叙上了有钱的汉子,不理我了,要把我打开,故意的远我、嚣我、讪我又趍我。休敎我撞见,我教你这不值钱的淫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妇人见他的话不防头,一点红従耳畔起,须臾紫胀了双腮。便取棒槌在手,赶着打出来,骂道:「贼饿不死的杀才!倒了你,那裏【口床】醉了,来老娘这裏撒野火儿!老娘手裏饶你不过!」那二捣鬼口裏喇喇哩哩骂淫妇,直骂出门去。

不想西门庆正骑马来,见了他,问是谁。妇人道:「情知是谁:是韩二那厮,见他哥不在家,要便耍钱输了,吃了酒来殴我。有他哥在家,常时撞见打一顿。」那二捣鬼一溜烟跑了。西门庆又道:「这少死的花子,等我明日到衙门裏与他做功德!」妇人道:「又教爹惹恼。」西门庆道:「你不知,休要惯了他。」妇人道:「爹说的是,自古良善被人欺,慈悲生患害。」一面让西门庆明间内坐。西门庆吩咐棋童回马家去。呌玳安儿:「你在门首看,但掉着那光棍的影儿,就与我锁在这裏,明日带衙门裏来。」玳安道:「他的魂儿听见爹到了,不知走的那裏去了!」

西门庆坐下,妇人见毕礼,连忙屋裏呌丫鬟锦儿,拿了一盏菓仁茶出来与西门庆吃,就叫他磕头。西门庆道:「也罢,倒好个孩子。你且将就使着罢。」又道:「老冯在这裏?怎的不替你拿茶?」妇人道:「冯妈妈他老人家我央及他厨下使着手哩。」西门庆又道:「头裏我使小厮送来的那酒,是个内臣送我的竹叶青酒哩。裏头有许多薬味,甚是峻利。我前日见你这裏打的酒,通吃不上口,我所以拿的这坛酒来。」妇人又道个万福说:「多谢爹的酒!正是这般说,俺们不争气,住在这僻巷子裏,又没个好酒店,那裏得上样的酒来吃!只往大街上取去。」西门庆道:「等韩伙计来家,你和他计较。等于狮子街那裏替你破几两银子买下房子,等你两口子一发搬到那裏住去罢。铺子裏又近,买东西诸事方便。」妇人道:「爹说的是,若你老人家恁的可怜见!离了这块儿也好,就是你老人家行走,也免了许多小人口嘴。咱行的正,也不怕他。爹心裏要去自情去,他在家和不在家一个样儿,也少不的打这条路儿来。」说一回,房裏放下桌儿,请西门庆房裏宽了衣服坐。须臾,安排酒菜上来,桌上无非是些鸡鸭鱼肉嗄饭点心之类。妇人陪定,把酒来斟。不一时,两个并肩迭股而饮,吃的酒浓时,两个脱剥上床交欢,自在顽耍。

妇人早已床炕上铺的厚厚的被褥,被裏熏的喷鼻香。西门庆见妇人好风月,一径要打动他,家中袖了一个锦包儿来,打开:裏面银托子、相思套、硫黄圈、薬煮的白绫带子、悬玉环、封脐膏、勉铃,一弄儿淫器。那妇人仰卧枕上,玉腿高跷,鸡舌内吐,西门庆先把勉铃教妇人自放牝内,然后将银托子束其根,硫黄圈套其首,封脐膏贴于脐上。妇人以手导入牝中,两相迎凑,渐入大半。妇人呼道:「达达,我只怕你蹲的腿酸,拿过枕头来,你垫着坐,等我淫妇自家动罢!」又道:「只怕你不自在,你把淫妇腿吊着肏,你看好不好?」西门庆眞个把他脚带解下一条来,拴他一足,吊在床槅子上。低着拽,拽的妇人牝中之津如蜗之吐涎,绵绵不絶,又拽出好些白浆子来。西门庆问道:「你如何流这些白浆?」纔待要抹之。妇人道:「你休抹,等我吮咂了罢!」于是蹲跪他面前,吮吞数次,鸣咂有声。咂的西门庆淫心顿起,掉过身子,两个干后庭花。龟头上有硫黄圈,濡硏艰涩,妇人蹙眉隐忍,半晌仅没其棱。西门庆于是颇作抽送,已而妇人用手摸之,渐入大半。把屁股坐在西门庆怀裏,回首流眸,作颤声叫:「达达,慢着些!往后越发粗大,教淫妇怎生挨忍?」西门庆且扶起其股,观其出入之势。因叫妇人小名:「王六儿,我的儿!你达不知心裏怎的,只好这一桩儿。不想今日遇你,正可我之意。我和你明日生死难开。」妇人道:「达达,只怕后来耍的絮烦了,把奴不理,怎了?」西门庆道:「相交下来,纔见我不是这样人。」说话之间,两个干够一顿饭时。西门庆令妇人没高低淫声浪语叫着纔过,妇人在下,一面用手举股承受其精,乐极情浓,一泄如注。已而拽出那话来,带着圈子,妇人还替他吮咂净了。两个方纔并头交股而卧。正是:一般滋味美,好耍后庭花。有诗为证:

美寃家,一心爱折后庭花。寻常只在门前裏走,又被开路先锋把住了他。放在户中难禁受,转丝缰,勒回马;亲得胜,弄的我身上麻。蹴损了奴的粉脸,粉脸那丹霞。

西门庆与妇人抱到二鼓时分,小厮马来接,方纔起身回家。到次日早,衙门裏差了两个缉捕,把二捣鬼拿到提刑院,只当做掏摸土贼,不由分说,一夹二十板,打得顺腿流血,睡了一个月,险不把命花了,往后吓了连影再不敢上妇人门缠搅了。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迟了几日,来保韩道国一行人东京回来,备将前事,对西门庆说:「翟管家见了女子,甚是欢喜,说费心。留俺在府裏住了两日。讨了回书,送了爹一匹青马,封了韩伙计女儿五十两银子礼钱,又与了小的二十两盘缠。」西门庆道:「够了。」看了回书,书中无非是知感不尽之意。自此两家都下「眷生」名字,称呼亲家,不在话下。韩道国与西门庆磕头,拜谢回家。西门庆道:「韩伙计,你还把你女儿这礼钱收去,也是你两口儿恩养孩儿一场。」韩道国再三不肯收,说道:「蒙老爹厚恩,礼钱已是前日有了。这银子小人怎好又受得?従前累的老爹好少哩!」西门庆道:「你不依,我就恼了。你将回家,不要花了,我有个处。」那韩道国就磕头谢了,拜辞回去。

老婆见他汉子来家,满心欢喜。一面接了行李,与他拂了尘土,问他长短,「孩子到那裏好么?」这道国把往回一路的话告诉一遍,说:「好人家。孩子到那裏,就与了三间房,两个丫鬟伏侍。衣服头面是不消说,第二日就领了后边,见了太太。翟管家甚是欢喜,留俺们住了两日,酒饭连下人都吃不了。又与了五十两礼钱。我再三推辞,大官人又不肯,还教我拿回来了。」因把银子与妇人收了,妇人一块石头方落地。因和韩道国说:「咱到明日,还得一两银子谢老冯。你不在,亏他常来做伴儿。大官人那裏,也与了他一两。」正说着,只见丫头过来递茶。韩道国道:「这个是那裏大姐?」妇人道:「这个是咱新买的丫头,名唤锦儿。过来与你爹磕头。」磕了头,丫头往厨下去了。老婆如此这般,把西门庆勾搭之事,告诉一遍:「自従你去了,来行走了三四遭,纔使四两银子,买了这个丫头。但来一遭,带一二两银子来。第二的不知高低,气不愤,走来这裏放水,被他撞见了,拿到衙门裏打了个臭死,至今再不敢来了。大官人见不方便,许了要替咱们大街上买一所房子,教咱搬到那裏住去。」韩道国道:「嗔道他头裏不受这银子,教我拿回来,休要花了,原来就是这些话了。」妇人道:「这不是有了五十两银子?他到明日,一定与咱多添几两银子,看所好房儿。也是我输了身一场,且落他些好供给穿戴!」韩道国道:「等我明日往铺子裏去了,他若来时,你只推我不知道。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儿!如今好容易赚钱,怎么赶的这个道路!」老婆笑道:「贼强人,倒路死的!你倒会吃自在饭儿,你还不知老娘怎生受苦哩!」两个又笑了一回,打发他吃了晚饭,夫妇收拾歇下。到天明,韩道国宅裏讨了钥匙,开铺子去了。与了老冯一两银子谢他,俱不必细说。

一日,西门庆同夏提刑衙门回来。夏提刑见西门庆骑着一匹高头点子青马,问道:「长官,那匹白马怎的不骑,又换了这匹马?倒好一匹马,不知口裏如何?」西门庆道:「那马在家歇他两日儿。这马是昨日东京翟云峰亲家送来的,是西夏刘参将送他的,口裏纔四个牙儿。脚程紧慢都由他的,只是有些毛病儿,快护槽踢蹬。初时着了路上走,把膘息跌了许多,这两日纔吃的好些儿了。」夏提刑道:「这马甚是会行,只好长官骑着每日躧街道儿罢了,不可走远了他。论起在咱这裏,也值七八十两银子。我学生骑的那马,昨日又瘸了,今早来衙门裏来,旋拿帖儿问舍亲借了这匹马骑来了,甚是不方便。」西门庆道:「不打紧,长官没马,我家中还有一疋黄马,送与长官罢。」夏提刑举手道;「长官下顾,学生奉价过来。」西门庆道:「不湏计较,学生到家就差人送来。」两个走到西街口上,西门庆举手,分路来家;到家就使玳安把马送去。夏提刑见了大喜,赏了玳安一两银子,与了回帖儿,说:「多上覆,明日到衙门裏面谢。」

过了两月,乃是十月中旬时分。夏提刑家中做了些菊花酒,叫了两名小优儿,请西门庆一叙,以酬送马之情。西门庆家中吃了午饭,理了些事务,往夏提刑家饮酒。原来夏提刑备办一席齐整酒肴,只为西门庆一人而设。见了他来,不胜欢喜,降阶迎接,至厅上叙礼。西门庆道:「如何长官这等费心!」夏提刑道:「今年寒家做了些菊花酒,闲中屈执事一叙,再不敢请他客。」于是见毕礼数,宽去衣服,分宾主而坐。茶罢着棋,就席饮酒叙谈。两个小优儿在旁弹唱。正是:得多少金樽进酒浮香蚁,象板催筝唱鹧鸪。

不说西门庆在夏提刑家饮酒。单表潘金莲,见西门庆许多时不进他房裏来,每日翡翠衾寒,芙蓉帐冷。那一日把角门儿开着,在房内银灯高点,靠定帏屏,弹弄琵琶。等到二三更,便使春梅瞧数次,不见动静。正是:银筝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弹。在床上和衣儿又睡不着,不免取过琵琶,横在膝上,低低弹了个〈二犯江儿水〉,以遣其闷:

「闷把帏屏来靠,和衣强睡倒。」

猛听的房檐上铁马儿一片声响,只道西门庆来到,敲的门环儿响,连忙使春梅去瞧。他回道:「娘错了,是外边风起落雪了!」妇人于是弹唱道:

    「听风声嘹亮,雪洒窗寮,任氷花片片飘。」

一回儿,灯昏香尽,心裏欲待去剔续,见西门庆不来,又意儿懒的动弹了。唱道:

「懒把寳灯挑,慵将香篆烧。(只是捱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捱过今宵,怕到明朝。细寻思,这烦恼何日是了?(暗想负心贼当初说的话儿,心中由不的我伤情儿。)(合)想起来,今夜裏心儿内焦,悞了我青春年少。(谁想你弄的我三不归,四不着地。)你撇的人有上梢来没下梢!」

且说西门庆约一更时分,従夏提刑家吃了酒归来,一路天气阴晦,空中半雨半雪下来,落在衣服上都化了,不免打马来家。小厮打着灯笼,就不到后边,径往李瓶儿房来。李瓶儿迎着,一面替他拂去身上雪霰。西门庆穿着青绒狮子补子、坐马白绫袄子、忠靖缎巾、皂靴棕套、貂鼠风领。李瓶儿替他接了衣服,止穿绫敞衣,坐在床上,就问:「哥儿睡了不曾?」李瓶儿道:「小官儿顽了这回,方睡下了。」西门庆吩咐:「呌孩儿睡罢,休要沉动着,只怕唬醒他。」迎春于是拿茶来吃了。李瓶儿问:「今日吃酒来的早。」西门庆道:「夏龙溪还是前日因我送了他那匹马,今日全为我费心,治了一席酒请我;又呌了两个小优儿。和他坐了这一回,见天气下雪,来家早些。」李瓶儿道:「你吃酒?教丫头筛酒来你吃。大雪裏来家,只怕冷哩。」西门庆道:「还有那葡萄酒,你筛来我吃。今日他家吃的是自造的菊花酒,我嫌他【肴欠】香【肴欠】气的,我没大好生吃。」于是迎春放下桌儿,就是几碟腌鸡儿嗄饭,细巧菓菜之类。李瓶儿拿杌儿在旁边坐下,桌下放着一架小火盆儿。

这裏两个吃酒,潘金莲在那边屋裏冷清清,独自一个儿坐在床上,怀抱着琵琶,桌上灯昏烛暗。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门庆一时来;待要不睡,又是那盹困,又是寒冷。不免除去冠儿,乱挽乌云,把帐儿放下半边来,拥衾而坐。正是:

倦倚绣床愁懒睡,低垂锦帐绣衾空;
早知薄幸轻抛弃,辜负奴家一片心。

又唱道:

    「懊恨薄情轻弃,离愁闲自恼。」

又唤春梅过来:「你去外边再瞧瞧,你爹来了没有?快来回我话。」那春梅走去,良久回来说道:「娘还认爹没来呢!爹来家不耐烦了,在六娘屋裏吃酒的不是?」这妇人不听罢了,听了如同心上戳上几把刀子一般,骂了几句负心贼,由不得扑簌簌眼中流下泪来。一径把那琵琶儿放得高高的,口中又唱道:

「论杀人好恕,情理难饶,负心的天鉴表!(好教我提起来,又是那疼他,又是那恨他。)心痒痛难揉,愁怀闷自焦。(呌了声,贼狠心的寃家,我比他何如?盐也是这般盐,醋也是这般醋,砖儿能厚,瓦儿能薄,你一旦弃旧怜新!)让了甜桃,去寻酸枣。(不合今日教你哄了!)奴将你这定盘星儿错认了。(合)想起来,心儿裏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梢来没下梢!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般苦楽由他人。
痴心老婆负心汉,悔莫当初错认眞!
常记的当初相聚,痴心儿望到老。(谁想今日他把心变了,把奴来一旦轻抛不理,正如那日。)被云遮楚岫,水淹蓝桥。打拆开鸾凤交。(到如今当面对语,心隔千山;隔着一堵墙,咫尺不淂相见。)心远路非遥,(意散了,如盐落水,如水落沙相似了。)情疏鱼雁杳。(空教我有情难控诉。)地厚天高。(空教我无梦到阳台。)梦断魂劳。俏冤家这其间心变了!(合)想起来,心儿裏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梢来没下梢!」

西门庆正在房中和李瓶儿吃酒,忽听见这边房裏,弹的琵琶之声,便问:「是谁弹琵琶?」迎春答道:「是五娘在那边弹琵琶响。」李瓶儿道:「原来你五娘还没睡哩!绣春,你快去请你五娘来吃酒,你说俺娘请哩。」那绣春去了。李瓶儿忙教迎春那边安下个坐儿,放个锺筯在面前。良久,绣春走来说:「五娘摘了头,不来哩。」李瓶儿道:「迎春,你再去请你五娘去。你说娘和爹请五娘哩。」不多时,迎春来说:「五娘把角门儿关了。说吹了灯,睡下了。」西门庆道:「休要信他小淫妇儿。等我和你两个拉他去,务要把他拉了来,咱和他下盘棋耍子。」于是和李瓶儿同来打他角门。打了半日,春梅把角门子开了。西门庆拉着李瓶儿进入他房中,只见妇人坐在帐中,琵琶放在傍边。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怎的两三转请着你不去?」金莲坐在床上纹丝儿不动,把脸儿沉着,半日说道:「那没时运的人儿,丢在这冷屋裏随我自生儿由活的,又来瞅睬我怎的?没的空费了你这个心,留着别处使!」西门庆道:「怪奴才,八十岁妈妈没牙——有那些唇舌的!李大姐那边请你和他下盘棋儿,只顾等你不去了。」李瓶儿道:「姐姐,可不是的?我那屋裏摆下棋子了,咱们闲着下一盘儿,赌杯酒吃。」金莲道:「李大姐,你们自去,我摘了头。你不知我心裏不耐烦,我如今睡也,比不的你们心宽闲散。我这两日,只有口游气儿。黄汤淡水谁尝着来?我成日睁着脸儿过日子哩!」西门庆道:「怪奴才!你好好儿的,怎的不好?你若心内不自在,我好请太医来看你。」金莲道:「你不信,教春梅拿过我的镜子来,等我瞧。这两日,瘦的像个人模样哩!」春梅把镜子眞个递在妇人手裏,灯下观看。正是:

羞对菱花试新妆,为郎憔悴减容光;闭门不管闲风月,任您梅花自主张。
「羞把菱花来照,蛾眉懒去扫。暗消磨了精神,折损了丰标,瘦伶仃不甚好。」

西门庆拿过镜子,也照了照,说道:「我怎么不瘦?」金莲道:「拿什么比的你?每日碗酒块肉,吃的肥胖胖的,专一只奈何人!」被西门庆不由分说,一屁股挨着他坐在床上,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舒手被裏,摸见他还没脱衣裳。两只手齐插在他腰裏去,说道:「我的儿,眞个瘦了些!」金莲道:「怪行货子,好冷手,冰的人慌!莫不我哄了你不成?」正是:

「香褪了海棠娇,衣惚了杨柳腰。(说着,就沿香腮抛下珠泪来。我的苦恼,谁人知道?眼泪打肚裏流罢了。)闷闷无聊,攘攘劳劳,泪珠儿到今滴尽了。(合)想起来,心裏乱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来有上梢来没下梢!」

乱了一回,西门庆还把他强死强活拉到李瓶儿房内,下了一盘棋,吃了一回酒。临起身,李瓶儿见他这等脸酸,把西门庆撺掇过他这边歇了。正是:得多少腰瘦故知闲事恼,泪痕只为别情浓。有诗为证:

自従别后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
亏杀瓶儿成好事,得教巫女会襄王。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西门庆玉皇庙打醮 吴月娘听尼僧说经

汉武清斋夜筑坛,自斟明水醮僊官。
殿前玉女移香案,云际金人捧露盘。
绛节几时还入梦,碧桃何处更骖鸾!
茂陵烟雨埋弓剑,石马无声蔓草寒。

话说当日西门庆在潘金莲房中歇了一夜。那妇人恨不的钻入他腹中,在枕畔千般贴恋,万种牢笼,泪搵鲛鮹,语言温顺,实指望买住汉子心。不料西门庆外边又刮剌上了韩道国老婆王六儿,替他狮子街石桥东边,使了一百廿两银子,买了一所门面两间,倒底四层房屋居住。除了过道,第二层间半客位。第三层除了半间供养佛像祖先,一间做住房,裏面依旧镶着炕床,对面又是烧煤火炕,收拾糊的干净。第四层除了一间厨房,半间盛煤炭,后边还有一块做坑厕。俱不必细说。自従搬过来,那左近街坊邻舍,都知他是西门庆伙计,又见他穿着一套儿齐整绢帛衣服,在街上摇摆;他老婆常插戴的头上黄熀熀,打扮乔模样,在门前站立;这等行景,不敢怠慢,都送茶盒与他,又出人情庆贺。那中等人家,称他做韩大哥、韩大嫂;以下者赶着以叔婶呼之。西门庆但来他家,韩道国就在铺子裏上宿,教老婆陪他自在顽耍。朝来暮往,街坊人家也都知道这件事。惧怕西门庆有钱有势,谁敢惹他。见一月之间,西门庆也来行走三四次,与王六儿打的一似火炭般热,穿着器用,均比前日不同。

看看腊月时分,西门庆在家乱着,送东京并府县军卫本卫衙门中节礼。有玉皇庙吴道官,使徒弟送了四盒礼物:一盒肉、一盒银鱼、两盒菓馅蒸酥;并天地疏、新春符、谢灶诰。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饭,玳安儿拿进帖来,上写着:「玉皇庙小道吴宗嚞顿首拜。」西门庆揭开盒儿看了,说道:「出家人,又教他费心,送这厚礼来!」吩咐玳安,连忙教书童儿封一两银子拿回帖与他。月娘在旁因话题起:「一个出家人,你要便的年头节尾常受他的礼,倒把前日李大姐生孩儿时,你说许了多少醮愿,就教他打了罢。」西门庆道:「早是你提起来,我许下一佰廿分醮,我就忘死了!」月娘道:「原来你这个大诌答子货!谁家愿心是忘记的?你便有口无心许下,神明都记着。嗔道孩子成日恁啾啾唧唧的,原来都这愿心压的他,此是你干的营生!」西门庆道:「旣恁说,正月裏就把这醮愿在吴道官这庙裏还了罢。」月娘道:「昨日李大姐说,这孩子有些病痛儿的,要问那裏讨个外名。」西门庆道:「又往那裏讨外名?就寄名在吴道官这庙裏罢。」因问玳安:「他庙裏有谁在这裏?」玳安道:「是他第二个徒弟应春跟了礼来。」

西门庆一面走出外边来,那应春儿连忙跨马磕头,说:「家师父多拜上老爹,没什么孝顺,使小徒来送这天地疏,并些微礼儿,与老爹赏人。」西门庆止还了半礼,说道:「多谢你师父厚礼。」让他坐。说道:「小道怎么敢坐?」西门庆道:「你坐,我有话和你说。」那道士头戴小帽,身穿青布直裰,下边履鞋净袜,谦逊数次,方纔把椅儿挪到旁边坐下。西门庆唤茶来吃了。说道:「老爹有甚钧语吩咐?」西门庆道:「正月裏,我有些醮愿,要烦你师父替我还还儿,在你本院。也是那日,就送小儿寄名。不知你师父闲不闲?」徒弟连忙立起身来,说道:「老爹吩咐,随问有甚人家经事,不敢应承。请问老爹,订在正月几时?」西门庆道:「就订在初九爷旦日那个日子罢。」徒弟道:「此日又是天诞。〈玉匣记〉上就讲:『律爷交庆,五福骈臻。』修斋建醮甚好。那日开大殿与老爹铺坛。请问老爹,多少醮款?」西门庆道:「也是今岁七月,为生小儿,许了一百廿分清醮。一向不得个心净,趂着正月裏还了罢!就把小儿送与你师父,向三寳座下讨个外名。」徒弟又问:「请问,那日延请多少道众?」西门庆道:「教你师父请十六众罢。」说毕,左右放桌儿待茶,先封十五两经钱,另外又封了一两酬答他的节礼。又说:「道众的衬施,你师父不消备办。我这裏连阡张香烛一事带去。」喜欢的道士屁滚尿流,临出门,谢了又谢,磕了头儿又磕。

到正月初八日,先使玳安儿送了一石白米,一担阡张,十斤官烛,五斤沉檀马牙香,十二疋生眼布做衬施;又送了一对京缎,两坛南酒,四只鲜鹅,四只鲜鸡,一对豚蹄,一脚羊肉,十两银子,与官哥儿寄名之礼。西门庆预先发帖儿,请下吴大舅、花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四位相陪。陈经济骑头口先到庙中,替西门庆瞻拜。到初九日,西门庆也没往衙中去,絶早冠带,骑大白马,仆従跟随,前呼后拥,径出东门,往玉皇庙来。远远望见结彩的寳旛,过街榜棚,进约不上五里之地,就是玉皇庙。至山门前下马,睁眼观看,果然好座庙宇,天宫般盖造。但见:

青松郁郁,翠柏森森。金钉朱户,玉桥低影轩宫;碧瓦雕檐,绣幕高悬寳槛。七间大殿,中悬勅额金书;两庑长廊,彩画天神帅将。祥云影裏,流星门高接青霄;瑞霞光中,郁罗台直侵碧汉。黄金殿上,列天帝三十二尊;白玉京中,现毫光百千万亿。三天门外,离娄与师旷狰狞;左右阶前,白虎与青龙猛勇。寳殿前僊妃玉女,霞帔曾献御香花;玉陛下四相九卿,朱履肃朝丹凤阙。九龙床上,坐着个不坏金身万天教主玉皇张大帝:头戴十一冕旒,身披衮龙青袍。腰系蓝田带,按八卦九宫;手执白玉圭,听三皈五戒。金钟撞处,三千世界尽皈依;玉磬鸣时,万象森罗皆拱极。朝天阁上,天风吹下步虚声;演法坛中,亱月常闻僊佩响。只此便为眞紫府,更于何处觅蓬莱!

西门庆由正门而入,见头一座流星门上,七尺高朱红牌架,列着两行门对,大书:

「黄道天开,祥启九天之阊阖,迓金舆翠盖以延恩;
玄坛日丽,光临万圣之旙幢,诵寳笈瑶章而阐化。」

到了宝殿上,悬着二十四字斋题,大书着:「灵寳答天谢地,报国酬恩,九转玉枢,酬盟寄名,吉祥普福斋坛。」两边一联:

「先天立极,仰大道之巍巍,庸申至悃;
昊帝尊居,鉴清修之翼翼,上报洪恩。」

西门庆进入坛中香案前,旁边一小童捧盆巾盥手毕,铺排跪请上香,铺毡褥,行礼叩坛毕。原来吴道官讳宗嚞,法名道眞,生的魁伟身材,一脸胡须,襟怀洒落,广结交,好施舍。现作本宫住持,以此高贵达官多往投之,做醮设席甚齐整,迎宾待客一团和气。手下也有三五个徒弟徒孙,一呼百诺。西门庆会中常在此建醮,每生辰节令,疏礼不缺。何况西门庆又做了刑名官,来此做好事,送公子寄名,受其大礼,如何不敬?那日就是他做斋功,主行法事,头戴玉环九阳雷巾,身披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鹤氅,腰系丝带,忙下经筵来与西门庆稽首道:「小道蒙老爹错爱,迭受重礼,使小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就是哥儿寄名,小道礼当叩祝三寳,保安增延寿命,尚不能以报老爹大恩;何以又叨受老爹厚赏许多厚礼,诚有愧赧!经衬又且过厚,令小道愈不安。」西门庆道:「厚劳费心辛苦,无物可酬,薄礼表情而已!」

叙礼毕,两边道众齐来稽首。一面请去外方丈,三间厂厅,名曰松鹤轩,多是朱红亮槅,那裏自有坐处待茶。西门庆见四面粉墙,摆设湖山潇洒,堂中椅桌光鲜;左壁挂「黄鹤楼白日飞升」,右壁悬「洞庭湖三番渡过」;正面有两幅吊屏,草书一联:「引两袖清风舞鹤,对一方明月谈经。」西门庆刚坐下,就令小厮棋童儿:「拿马接你应二爹去。只怕他没马,如何这咱还没来!」玳安道:「有姐夫骑的驴子,还在这裏。」西门庆道:「也罢。」吩咐棋童:「快骑接去。」那棋童従山门裏面牵出来骑了,一直去了。

吴道官诵毕经,下来递茶,陪西门庆坐,叙话:「老爹敬神,一点诚心,小道怎敢惹罪。各道众都従四更起来,到坛讽诵诸品僊经,并玉皇参行醮经。今日三朝九转玉枢法事,都是整做。将官哥儿的生日八字,另具一宗文书,奏名于三宝面前,起名叫做吴应元,太乙司命,合延桃康,寿龄永保,富贵遐昌。小道这裏又添了二十四分答谢天地,十二分庆赞上帝,二十四分荐亡,共列一百八十分醮款。」西门庆道:「多有费心!」不一时,打动法鼓,请西门庆到坛看文书。西门庆従新换了大红五彩狮补吉服,腰系蒙金犀角带。到坛,有绛衣表白在旁,先宣念斋意:

「大宋国山东清河县县牌坊居住,奉道祈恩酬醮保安信官西门庆,本命丙寅年七月廿八日子时建生,同妻吴氏,本命戊辰年八月十五日子时建生,……」(表白道:「还有宝眷,小道未曾添上。」西门庆道:「你只添上个李氏,辛未年正月十五日申时建生。」)「同男官哥儿,丙申年七月廿三日申时建生。领家眷等,即日投诚,拜干洪造。言念庆一介微生,三才末品。出入起居,每感龙天之护佑;迭迁寒暑,常蒙神圣以匡扶。职列武班,叨承禁卫。沐恩光之宠渥,享符禄之丰盈。莅任刑名,每思图报。恭逢盛世,仰赖帡幪。是以修设清醮,共廿四分位,答报天地之洪恩,酬祝皇王之巨泽。又修设清醮十二分位,兹逢天诞,庆赞帝眞。介五福以遐昌,迓诸天而下迈。良愿于去岁七月二十三日,因为侧室李氏生男官哥儿时,庆要祈坐蓐无虞,临盆有庆。恭将男官哥儿寄于三寳殿下,赐名吴应元,期在出幼圆满。另行请祈天地位下,告许清醮一百廿分位,续箕裘之胤嗣,保寿命之延长。附荐西门氏门中,三代宗亲等魂:祖西门京良,祖妣李氏;先考西门达,妣夏氏;故室人陈氏,及前亡后化、升坠罔知,是以修设净醮廿四分位,恩资道力,均证生方。共列僊醮一百八十分位,仰干化覃,俯赐勾销。谨以宣和三年正月初九日,天诞良辰,特就大慈玉皇殿,仗延官道,修建灵寳答天谢地、报国酬盟、庆神保安、寄名转经、吉祥普满大斋一昼夜。延三境之司尊,迓万天之帝驾。日近清光,出入金门而有喜;时加美秩,褒封紫诰以增荣。一门长叨均安,四序公和迪吉。统资道力,介福方来。谨意。」

宣毕斋意,铺设下许多文书符命,表白一一请看。揭开第一张说道:「此是奕世功果影发文书。申请三天三境上帝、十极高眞、三官四圣、泰玄都省,及天曹大皇万满眞君、天曹掌醮司眞君、天曹降圣司眞君,到坛证监功德的奏疏。」又揭起第二张:「此是申请东岳天齐大生神圣帝、子孙娘娘、监生卫房圣母元君,并当时许还愿日受祷之神,今日勾销顷愿典者,祠家侍奉长生香火,三教明神,勾销老爹昔日许的愿款,及行下七十五司地府冥官案吏主者,到坛来受追荐,护送亡人生天。此一票,是玉女灵官、天神帅将、功曹符使、土地等神,捧奏三天门运递关文。此一张,玉清总召万灵眞符,高功发遣公文,受事官符。此一张,是召九斗阳芒流星火全紾大将,开天门的符命。」看毕此处,又到一张桌上,揭起头一张来:「此是早朝开启请无佞太保康元帅,九天灵符监斋使者,严禁斋仪,监临厨所。此一张,是请正法马、赵、温、关,四大元帅;崔、卢、窦、邓,四大天君,监临坛门。及玄坛四灵神君,九凤破秽大将军,净坛荡秽,以格高眞。此一宗,是早朝启五师笺文,晚朝谢五师笺文。此一宗,是开辟二代卷帘化坛眞符。此一宗,是请神霄辟非大将军鸣金钟阳牒;神霄禁坛大将军击玉磬阴牒。此一宗,是安镇五方眞文云篆:东方九炁镇天玉字眞文,南方三炁镇天玉字眞文,西方七炁镇天玉字眞文,北方五炁镇天玉字眞文,中央一炁镇天玉字眞文,请五老上帝安镇坛垠,证监功德。俱是按五方颜色彩画的。此一宗早朝头一遍转经,高上神霄玉眞王南极长生大帝;第二遍转经,高上碧霄东极青华生大帝;第三遍转经,高上青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午朝第四遍转经,高上玉霄九天雷祖大帝;第五遍转经,高上琅霄太一大天帝;第六遍转经,高上泰霄六天洞渊大帝;晚朝第七遍转经,高上紫霄深波天主帝君;第八遍转经,高上景霄青城益算可韩司丈人眞君;第九遍转经,高上绛霄九天采访使眞君。九道表笺,掠剩、报应、幽枉、积逮,启四司、谢四司笺。此又一宗,是午朝高功捧奏拜进三天玉陛,黄箓朱表,并遣旨、介直直、符醮吏者,同当日受事功曹,护送章表殿递云盘关文。此一宗,是三天持寳箓大将军,并金龙、茭龙驿吏、火府赍简童子,灵寳诸符命,不可细数。此一宗,是晚朝谢恩诚词都疏,及一百八十表醮经醮,云鹤马子,俵分钱马满散关文。」又一桌案上:「此是哥儿三寳荫下寄名,外一家文书符索牒札。」其余不暇细览:「请谢高功老爹今日十分费心!」西门庆于是洞案前炷了香,画了文书,左右捧一疋尺头与吴道官画字。固辞再三,方令小童收了。然后一个道士,向殿角头【石古】碌碌擂动法鼓,有若春雷相似。合堂诸众,一派音楽响起。吴道官身披大红五彩云织法氅,脚穿云根飞舄朱履,手执牙笏,关发文书,登坛召将。两边鸣起钟来。铺排引西门庆进坛裏,向三寳案左右两边上香。西门庆于是睁眼观看,果然铺设斋坛齐整。但见:

位按五方,坛分八级。上层供三清四御、八极九霄、十极高眞、云宫列圣;中层山川岳渎、社会隍司、福地洞天、方舆博厚;下层冥宫幽壤、地府罗酆、江河湖海之神、水国泉扃之众。两班醮筵森列,合殿官将威仪。香腾瑞霭,千枝画烛流光;花簇锦筵,百盏银灯散彩。天地亭,左右金童玉女,对对高张羽盖;玉帝堂,两边执盂捧剑,重重密布幢旛。风清三界步虚声,月冷九天乘沆瀣。金钟撞处,高功进表奏虚皇;玉佩鸣时,都讲登坛朝玉帝。绛绡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碧交加。监坛神将狰狞,直日功曹猛勇。道众齐宣寳忏,上瑶台酌水献花;眞人密诵灵章,按法剑踏罡步斗。青龙隐隐来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西门庆刚遶坛拈香下来,被左右就请到松鹤轩阁儿裏,地铺锦毯,炉焚兽炭,那裏坐去了。不一时,应伯爵谢希大来到。唱毕喏,每人封了一星折茶银子,说道:「实告,要送些茶儿来,路远,这些微意,权为一茶之需。」西门庆也不接,说道:「奈烦!自恁请你来陪我坐坐,又干这营生做什么?吴亲家这裏点茶,我一总都有了,不消拿出来了。」那应伯爵连忙又唱喏说:「哥,眞个?俺们还收了罢?」因望着谢希大说道:「都是你干这营生。我说哥不受,拿出来,倒惹他讪两句好的!」良久,吴大舅花子由都到了,每人两盒细茶食,来点茶。西门庆都令吴道官收了。吃毕茶,一同摆斋,放了两张桌。桌上堆的咸食斋馔,点心汤饭,甚是丰洁。西门庆宽去衣服,同吃了早斋。原来吴道官叫了个说书的,说西汉评话〈鸿门会〉。

吴道官发了文书,走来陪坐,问:「哥儿今日来不来?」西门庆道:「正是,小顽还小哩,房下恐怕路远,唬着他,来不的。到午间,拿他穿的衣服来三寳面前摄受过,就是一般。」吴道官道:「小道也是这般计较,最好。」西门庆道:「别的倒也罢了,他是有些小胆儿。家裏三四个丫鬟连养娘轮流看视,只是害怕,猫狗都不敢到他跟前。」吴大舅道:「孩儿们好容易养活大!」正说着,只见玳安进来说:「裏边桂姨银姨,使了李铭吴惠送茶来了。」西门庆道:「叫他进来。」李铭吴惠两个拿着两个盒子跪下,揭开,都是顶皮饼、松花饼、白糖万寿糕、玫瑰搽瓤卷儿,西门庆俱令吴道官收了。因问李铭:「你们怎得知道今日我在这裏打醮?」李铭道:「小的今早晨路见陈姑夫骑头口,问来,纔知道爹今日在此做好事。归家告诉桂姐,三妈说:『还不快买礼去!』旋约了吴银姐,纔来了。多上覆爹,本当亲来,不好来得。这盒粗茶儿与爹赏人罢了。」西门庆吩咐:「你两个等着吃斋。」吴道官一面让他二人下去,自有坐处,连手下人都饱食一顿。

话休饶舌,到了午朝拜表毕,吴道官预备了一张大插桌,簇盘定胜,高顶方糖菓品,各样托荤蒸煠醎食素馔,点心汤饭,又有四十碟碗;又是一坛金华酒。哥儿的一顶黑青缎子销金道髻,一件玄色纻丝道衣,一件绿云缎小衬衣,一双白绫小袜,一双青潞紬纳脸小履鞋,一根黄绒线绦,一道三寳位下的黄线索,一道子孙娘娘面前紫线索,一付银项圈条脱,刻着「金玉满堂,长命富贵」。一道朱书辟非黄绫符,上书着「太乙司命,合延桃康」八字,就扎在黄线索上,都用方盘盛着。又是四盘羹果,摆在桌上。差小童经袱内包着宛红纸经疏,将三朝做过法事,一一开载节次,请西门庆过了目方纔装入盒担内,共约八抬,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甚是欢喜,快使棋童儿家去,赏了道童两方手帕,一两银子。

且说那日是潘金莲生日,有吴大妗子、潘姥姥、杨姑娘、郁大姐,都在月娘上房坐的。见庙裏送了斋来,又是许多羹果插桌礼物,摆了四张桌子还摆不下,都乱出来观看。金莲便道:「李大姐,你还不快出来看哩,你家儿子师父庙裏送礼来了!又有许多他的小道冠髻、道衣儿。噫,你看!又是小履鞋儿。」孟玉楼又走向前,拿起来手中看,说道:「大姐姐,你看,道士家也精细的!这小履鞋,白绫底儿,都是倒扣针儿,方胜儿锁的;这云儿又且是好。我说他敢有老婆!不然,怎的扣纳的恁好针脚儿?」吴月娘道:「没的说!他出家人那裏有老婆?想必是雇人做的。」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士有老婆,像王师父和大师父会挑的好汗巾儿,莫不是也有汉子?」王姑子道:「道士家,掩上个帽子那裏不去了?似俺这僧家,行动就认出来。」金莲说道:「我听得说,你住的观音寺,背后就是玄明观。常言道:男僧寺对着女僧寺,没事也有事!」月娘道:「这六姐好恁六说白道的!」金莲道:「这个是他师父与他娘娘寄名的紫线索,又是这个银脖项符牌儿,上面银打的八个字,带着且是好看。背面坠着他名字,『吴』什么『元』?」棋童道:「此是他师父起的法名:『吴应元』。」金莲道:「这是个『应』字!」叫道:「大姐姐,道士无礼!怎的把孩子改了他姓了?」月娘道:「你看不知礼!」因使李瓶儿:「你去抱了你儿子来,穿上这道衣,俺们瞧瞧好不好?」李瓶儿道:「他纔睡下,又抱他出来?」金莲道:「不妨事,你揉醒他。」那李瓶儿眞个去了。

这潘金莲识字,取过红纸袋儿,扯出送来的经疏看,上面西门庆底下同室人吴氏,傍边只有李氏,再没别人,心中就有几分不忿,拿与众人瞧:「你说,贼三等儿九格的强人,你说他偏心不偏心?这上头只写着生孩子的,把俺们都是不在数的,都打到赘字号裏去了!」孟玉楼问道:「有大姐姐没有?」金莲道:「没有大姐姐倒好笑!」月娘道:「也罢了,有了一个,也都是一般。莫不你家有一队伍人,也都写上,惹的道士不笑话么?」金莲道:「俺们都是刘湛儿鬼儿么?比那个不出材的?那个不是十个月养的哩!」

正说着,李瓶儿従前边抱了官哥儿来,孟玉楼道:「拿过衣服来,等我替哥哥穿。」李瓶儿抱着,孟玉楼替他戴上道髻儿,套上项牌和两道索,唬的那孩子只把眼儿闭着,半日不敢出气儿。玉楼把道衣替他穿上。吴月娘吩咐李瓶儿:「你把这经疏,纳个阡张头儿,亲往后边佛堂中自家烧了罢。」那李瓶儿去了。金莲见玉楼抱弄孩子说道:「穿着这衣服,就是个小道士儿。」金莲接过来说道:「什么小道士儿,倒好像个小太医儿!」被月娘正色说了两句,便道:「六姐,你这个什么话!孩儿们上快休恁的!」那金莲讪讪的不言语了。一回,那孩子穿着衣服害怕,就哭起来。李瓶儿走来,连忙接过来,替他脱衣裳时,就拉了一抱裙奶屎。孟玉楼笑道:「好个吴应元,原来拉屎也有一托盘!」月娘连忙教小玉拿草纸替他抹。不一时,那孩子就磕伏在李瓶儿怀裏睡着了。李瓶儿道:「小大哥原来困了,妈妈送你到前边睡去罢。」

吴月娘一面把桌面都散了,请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众人出来吃斋。看看晚来。原来初八日,西门庆因打醮不用荤酒,潘金莲晚夕就没曾上的寿,直到今晚来家就与他递酒,来到大门站立。不想等到日落时分,只见陈经济自骑头口来家。潘金莲问:「你爹来了?」经济道:「爹怕来不成了。我来时,醮事还未了,纔拜忏。怕不弄到起更。道士有个轻饶素放的?还要谢将吃酒!」金莲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使性子回到上房裏,对月娘说:「贾瞎子传操——干起了个五更;隔墙掠肝花——死心塌地。兜肚断了带子——没得绊了!刚纔在门首站了一回,只见陈姐夫骑了头口来了,说爹不来了,醮事还未了,先打发他来家。」月娘道:「他不来罢,咱们自在。晚夕听大师父王师父说因果,唱佛曲儿。」

正说着,只见陈经济掀帘进来,已带半酣儿,说:「我来与五娘磕头。」问大姐:「有锺儿,寻个儿筛酒,与五娘递一锺儿。」大姐道:「那裏寻锺儿去?只恁与五娘磕个头儿,到住回等我递罢。你看他醉腔儿!恰好今日打醮,只好了你!吃的恁憨憨的来家。」月娘便问道:「你爹眞个不来了?玳安那奴才没来?」陈经济道:「爹见醮事还没了,恐怕家裏没人,先打发我来了,留下玳安在那裏答应哩。道士再三不肯放我,强死强活拉着,吃了两三大锺酒纔来了。」月娘问:「今日有哪几个在那裏?」经济道:「今日有大舅,和门外花大舅、应二叔和谢三叔、李铭,又有吴惠、两个小优儿。夜黑不知缠到多早晚。今日只吴大舅来了,门外花大舅教爹留住了,也是过夜的数。」金莲没见李瓶儿在跟前,便道:「陈姐夫,连你也叫起花大舅来,是那门儿亲?死了的知道罢了!你叫他李大舅纔是,怎叫他花大舅?」经济道:「五娘,你老人家乡裏姐姐嫁郑恩——睁着个眼儿,闭着个眼儿罢。早是儿子不知他什么帐儿,只是伙裏分钱就是了。」大姐道:「贼囚根子!快磕了头,趂早与我外头挺去,又口裏恁汗邪胡说了!」陈经济于是请金莲转上,踉踉跄跄磕了四个头,往前边去了。

不一时,房中掌上灯烛,放下桌儿,摆上菜儿,请潘姥姥杨姑娘大妗子与众人来了。金莲递了酒,打发坐下,吃了面。吃到酒阑,收了家活,抬了桌出去。月娘吩咐小玉把仪门关了,炕上放下小桌儿众人围定,两个姑子在正中间,焚下香,秉着一对蜡烛,都听他说因果。先是大师父说道:

「盖闻〈大藏经〉中,讲说一段佛法,乃是西天第三十二祖下界,降生东土传佛心印。昔日唐高宗天子咸亨三年,中夏诸事不题,却说岭南乡泡渡村有一张员外,家豪大富,广有金银,呼奴使婢。员外所取八个夫人,朝朝快楽,日日奢华。贪恋风流,不思善事。忽的一日出门游玩,见一伙善人,驮载香油细米等物,人人称念佛号。向前便问:『你这些善人何往?』内中一人答曰:『一者打斋,二者听经。』员外又问:『你等打斋听经,有何功德?』众人言说:『人生在世,佛法难闻,人身难得。〈法华经〉上说的好:若人有福,曾供养佛。今生不舍,来生荣华富贵従何而来?古人云:龙听法而悟道,蟒闻忏以升天,何况人乎?』张员外到家,便叫安童:『去后房请出你八个奶奶来。』不一时,都到堂前。员外说:『婆婆,我今黄梅寺修行去,把家财分作八份,各人过其日月。想你我如今只顾眼前快楽,不知身后如何,若不修行,求出火坑,定落三涂五苦。』有夫人听说,便道:「员外,你八宝罗汉之体,有甚业障?比不的俺女流之辈,生男长女,触犯神祇。俺们业重,你在家裏修行,等俺八个替你躭罪,你休要去罢!』正是:

婆婆将言劝夫身,员外冷笑两三声。」

大师父说了一回,该王姑子接偈。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李瓶儿、西门大姐,并玉箫都齐声接佛。王姑子念道:

「说八个,众夫人,要留员外;告丈夫,休远去,在家修行。
你如今,下狠心,撇下妻子;痛哭杀,儿和女,你也心疼!
闪得俺,姊妹们,无处归落;好教我,一个个,怎过光阴?
従小儿,做夫妻,相随到老;半路裏,丢下俺,倚靠何人?
儿扯爷,女扯娘,搥胸跌脚;一家儿,大共小,痛哭伤情。」

   〈金字经〉

「夫人听说泪不干,苦劝员外莫归山。顾家园,儿女永团圆;休远去,在家修行都一般。」

(白文)

员外便说:『多谢你八个夫人,我明白死在阴司,你们替我耽罪。我今与你们递一锺酒,明日好在阎王面前承当。』饮酒中间,员外设了一计:『夫人与我把灯剔一剔。』员外哄的夫人剔灯,一口把灯吹死。唬的八个夫人失色,连忙呌梅香:『快点灯来!』员外取出钢刀劔,唬杀八个众夫人。

又偈:

老员外,唤梅香,把灯点起;将钢刀,拿在手,指定夫人:
那一个,把明灯,一口吹死?图家财,害我命,改嫁别人。
若不说,一剑去,这头落地!一个个,心害怕,倒在埃尘。
有八个,老夫人,慌忙跪下;告员外,你息怒,饶俺残生。
你分明,一口气,把灯吹死;吃几锺,红面酒,拿剑杀人。
你若还,杀了俺,八个夫人;到阴司,告阎君,取你眞魂!
(白文)
员外冷笑,便叫八个夫人:『你哄我,当身吹灯不认,如何替我阴司躭罪?八个女流之辈倒哄男身,笑杀年高有德人!』说的八个夫人闭口无言。员外想人生富贵,都是前生修来,便叫安童:『连忙与我装载数车香油米面,各样菜蔬钱财等物,我往黄梅山裏打斋听经去也。』」

   〈金字经〉

「夫人听我说根源,梵王天子弃江山。不贪恋,要结万人缘;都全舍,万古标名在世间。员外今日修行去,亲戚邻人送起程。」

念了一回,吴月娘道:「师父饿了,且把经请过,吃些甚么?」一面令小玉安排了四碟素菜儿、两碟醎食儿、四碟儿糖薄脆、蒸酥、菊花饼、扳搭馓子,请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陪着二位师父用一个儿。大妗子说:「俺们不当家的,都刚吃的饱。教杨姑娘陪个儿罢。他老人家又吃着个斋。」月娘连忙用小描金碟儿,每样拣了个点心,放在碟儿裏,先递与两位师父,然后递与杨姑娘,说道:「你老人家陪二位请些儿。」婆子道:「我的佛爷,不当家!老身吃的可够了。」又道:「这碟儿裏是烧骨朵,姐姐你拿过去。只怕错拣到口裏。」把众人笑的了不得。月娘道:「奶奶,这个是头裏庙上送来的托荤咸食,你老人家只顾用,不妨事。」杨姑娘道:「既是素的,等老身吃。老身干净眼花了,只当做荤的来!」正吃着,只见来兴儿媳妇子惠秀走来。月娘道:「贼臭肉,你也来做什么?」惠秀道:「我也来听唱曲儿。」月娘道:「仪门关着,你打那裏进来了?」玉箫道:「他在厨房封火来。」月娘道:「嗔道恁弄的鼻儿乌嘴儿黑的,成精鼓捣,来听什么经!」

当下众丫鬟妇女围定两个姑子,吃了茶食,收过家活去,搽抹经桌干净。月娘従新剔起灯烛来,炷了香。两个姑子打动击子儿,又高念起来。从张员外在黄梅山寺中修行,白日长跪听经,夜晚参禅打坐。四祖禅师观见他不是凡人,定是个真僧出世,问其乡贯住处,姓甚名谁。员外具说前因一遍:弟子把家财妻子弃了,实为生死出家。四祖收留座下,做了徒弟。白日教他栽树,夜晚舂米。六年苦行已满,惊动护法韦驮尊天,惊觉四祖,教他寻安身立命之处;与了他三桩寳贝:斗蓬、蓑衣、弯枣棍,往南去浊河边投胎夺舍寻房儿居住,三百六十日正果圆成:「你如今年纪高大,房儿坏了,传不得真妙法,度脱不得众生。」直说到千金小姐姑嫂两个在浊河边洗濯衣裳,见一僧人借房儿住,不合答了他一声,那老人就跳下河去了。潘金莲熬的磕困上来,就往房裏睡去了。少顷,李瓶儿房中绣春来呌说官哥儿醒了,也去了。只剩下李娇儿、孟玉楼、潘姥姥、孙雪娥、杨姑娘、大妗子,守着听到河中漂过一颗大僊桃来,小姐不合吃了,归家有孕,怀胎十月。王姑子唱了一个〈耍孩儿〉:

「一灵眞性投肚内,这个消息谁得知?人人不识西来意,呀的一声孕男女。认的娘生铁面皮,纔得见光明际。昆仑顶上转大千世界,古弥陀分南北东西。」
说:「千金小姐来到嫂子房中说,『咱两个曾在浊河边洗衣,见了那老人,问咱借房儿住,他如何跳在河内,唬的我心中惊怕。又吃了一个僊桃,我如今心头膨闷,好生疑悔,腹中成其身孕!』正是:
十月腹中母怀胎,千金小姐泪盈腮。
千金说,在绣房,成其身孕;心中悔,无可奈,忍气吞声。
一个月,怀胎着,如同露水;两个月,怀胎着,纔却朦胧。
三个月,怀胎着,纔成血饼;四个月,怀胎着,骨节纔成。
五个月,怀胎着,纔分男女;六个月,怀胎着,长出六根。
七个月,怀胎着,生长七窍;八个月,怀胎着,着相成人。
九个月,怀胎着,看看大满;十个月,母腹中,准备降生。
五祖投胎在母腹中,因为度众生。裟婆男女不肯回心,古佛下界转凡身。借胎出壳,久后度母到天宫。
五祖一佛性,投胎在腹中。权住十个月,转凡度众生。」

念到此处,月娘见大姐也睡去了,大妗子歪在月娘裏间床上睡着了,杨姑娘也打起欠呵来,桌上蜡烛也点尽了两根。问小玉:「这天有多早晚了?」小玉道:「已是四更天气,鸡鸣叫。」月娘方令两位师父收拾经卷。杨姑娘便往玉楼房裏去了。郁大姐在后边雪娥房裏宿歇。只有两个姑子,月娘打发大师父和李娇儿一处睡去了。王姑子和月娘在炕上睡。两个还等着小玉炖了一瓯子茶吃了纔睡。大妗子在裏间床上和玉箫睡。月娘因问王姑子:「后来这五祖长大了,怎生成了正果?」王姑子道:

「这裏爷娘见他有身孕,敎他哥哥祝虎,把千金小姐赶将出去,要行杀害。多亏祝龙慈心,放他逃生。走在垂杨树下自缢,惊动天上太白李金星,教他寻茶讨饭,随缘度日。不觉十月满足,来到僊人庄神庙裏,降生下五祖。紫霞红光,罩满了庙堂。小姐见孩儿生下就盘膝端坐,心中害怕,不比寻常。后又到天喜村王员外家场裏宿歇。场中火起,拿起见员外。见小姐颜色,就要留下做小。子母两个下拜,登时把员外夫人都拜死了。家奴院公拿住子母。后员外苏省过来,说道:『只怕是好人。』留在家中养活。六岁五祖方说话,不由为母的,一直走到浊河边枯树下,取了三桩寳贝,径往黄梅寺听四祖说法,遂成正果。后还度脱母亲生天。」

月娘听了,越发好信佛法了,有诗为证:

听法闻经怕无常,红莲舌上放毫光。
何人留下禅空话,留取尼僧化稻粱!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 妆丫鬟金莲市爱

善事虽好做,无心近不得。
你若做好事,别人分不得。
经卷积如山,无缘看不得。
财钱过壁堆,临危将不得。
灵前好供奉,起来吃不得。
儿孙虽满堂,死来替不得。

话说当夜月娘和王姑子一炕睡,王姑子因问月娘:「你老人家怎的就没见点喜事儿?」月娘道:「又说喜事哩!前日八月裏,因买了对过乔大户房子,平白俺们都过去看,上他那楼梯,一脚蹑滑了,把个六七个月身扭掉了。至今再谁见什么孩子来!」王姑子道:「我的奶奶,六七个月也成形了。」月娘道:「半夜裏掉在杩子裏,我和丫头点灯拨着瞧,倒是个小厮儿。」王姑子道:「我的奶奶,可惜了。怎么来扭着了?还是胎气坐的不牢!」月娘道:「我自上他家楼,梯子窄趔,不知怎的一脚滑下来!还亏了孟三姐,一手扶住我,不然一直掉下来了。」王姑子道:「你老人家养出个儿来,强如别人。你看他前边六娘,进门多少时儿,倒生了个儿子,何等的好!」月娘道:「他各人的儿女,随天罢了。」王姑子道:「也不打紧。俺们同行一个薛师父,一纸好符水薬。前年陈郎中娘子,也是中年无子,常时小产了几胎,白不存。也是吃了薛师父符薬,如今生了好不丑满抱的小厮儿!一家儿欢喜的了不得。只是用着一件对象儿难寻。」月娘问道:「什么物件儿?」王姑子道:「用着头生孩子的衣胞。拿酒洗了,烧成灰儿,拌着符薬,拣壬子日,人不知鬼不觉,空心用黄酒吃了。算定日子儿不错,至一个月,就坐胎气,好不准!」月娘道:「这师父是男僧女僧?在那裏住?」王姑子道:「他也是俺女僧,也有五十多岁。原在地藏庵儿住来,如今搬在南首裏法华庵儿做首座。好不有道行!他好少经典儿!又会讲说〈金刚科仪〉,各样因果寳卷,成月说不了。专在大人家行走,要便接了去,十朝半月不放出来。」月娘道:「你到明日请他来走走。」王姑子道:「我知道。等我替你老人家讨了这符薬来着!止是这一件儿难寻。这裏没寻处,恁般如此,你不如把前头这孩子的房儿,借情刨出来使了罢。」月娘道:「缘何损别人,安自己的!我与你银子,你替我慢慢另寻便了。」王姑子道:「这个倒只是问老娘寻,他纔有。我替你整治这符水,你老人家吃了,管情就有。难得你明日另养出来,随他多少,十个明星当不的月!」月娘吩咐:「你却休对人说。」王姑子道:「好奶奶,儍了我,肯对人说!」说了一回,各人都睡了。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西门庆打庙裏来家。月娘纔起来梳头。玉萧接了衣服,坐下。月娘因说:「昨日家裏六姐等你来上寿,怎的就不来了?」西门庆悉把醮事未了,「吴亲家晚夕费心,摆了许多桌席。吴大舅先来了,留住我和花大哥、应二哥、谢希大,两个小优儿弹唱着,俺们吃了半夜酒。今早我便先进城来了,应二哥他三个还吃酒哩。昨日甚是难为吴亲家,破费了许多钱!」告诉了一回。玉萧递茶吃了,也没往衙门裏去,走到前边书房裏,歪在床上就睡着了。落后潘金莲李瓶儿梳了头,抱着孩子出来,都到上房陪着吃茶。月娘向李瓶儿道:「他爹来了这一日,在前头哩。我教他吃茶食,他不吃。丫头有了饭了。你把你家小道士,替他穿上衣裳,抱到前头与他爹瞧瞧去。」潘金莲道:「我也去,等我替道士儿穿衣服。」于是戴上销金道髻儿,穿上道衣,带了项牌符索,套上小鞋袜儿,金莲就要夺过去。月娘道:「教他妈妈抱罢,况是你这蜜褐色挑绣裙子不耐污,撒上点子臜倒了不成!。」于是李瓶儿抱定官哥儿,潘金莲便跟着,来到前边西厢房内。书童见他二人掀帘,连忙就躱出来了。金莲见西门庆脸朝裏睡炕床上,指着孩子说:「老花子,你好睡!小道士儿自家来请你来了。大妈妈房裏摆下饭,教你吃去。你还不快起来?还推睡儿!」那西门庆吃了一夜酒的人,丢倒头,那顾天高地下,鼾睡如雷。金莲与李瓶儿一边一个,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他面前。怎禁的鬼混,不一时,把西门庆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官哥儿在面前,头上戴着销金道髻儿,身穿小道衣儿,项圈符索,喜欢的眉开眼笑。连忙接过来,抱到怀裏,与他亲个嘴儿。金莲道:「好干净嘴头子,就来亲孩儿!小道士儿吴应元,你哕他一口!你说:昨日在那裏使牛耕地来?今日乏困的你这样的,大白日强觉!昨日叫五妈只顾等着你,你恁大胆,不来与五妈磕头!」西门庆道:「昨日醮事散的晚。晚夕谢将,又整酒吃了一夜,今日到这咱时分还一头酒。在这裏睡回,还要往尚举人家吃酒去。」金莲道:「你不吃酒去罢了。」西门庆道:「他家従昨日送了帖儿来,不去,惹人家不怪?」金莲道:「你去,晚夕早些儿来家,我等着你哩。」李瓶儿道:「他大妈妈摆下饭了,又做了些酸笋汤,请你吃饭去哩。」西门庆道:「我心裏还不待吃,等我去呵些汤罢。」于是起来往后边去了。

这潘金莲见他去了,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间,脚蹬着地炉子,说道:「这原来是个套炕子。」伸手摸了摸褥子裏,说道:「倒且是烧的滚热的炕儿。」瞧了瞧旁边桌上,放着个烘砚瓦的铜丝火笼儿,随手取过来,叫:「李大姐,那边香几儿上牙盒裏盛的甜香饼儿,你取些来与我。」一面揭开了,拿几个在火炉内。一面夹在裆裏,拿裙子裹的严严的,且熏热身上。坐了一回,李瓶儿说道:「咱进去罢,只怕他爹吃了饭出来。」金莲道:「他出来不是,怕他么?」于是二人抱着官哥,进入后边来。良久,西门庆吃了饭,吩咐排军备马,午后往尚举人家吃酒去了。潘姥姥先去了。

且说晚夕王姑子要家去,月娘悄悄与了他一两银子,叫他休对大师父说,好歹请薛姑子带了符薬来。王姑子接了银子,和月娘说:「我这一去,只过十六日儿纔来罢。就替你寻了那件东西儿来。」月娘道:「也罢,你只替我干的停当,我还谢你。」于是作辞去了。看官听说:但凡大人家,似这样僧尼牙婆,决不可抬举在深宫大院相伴着妇女,俱以讲天堂地狱、谈经说典为由,背地裏说条念款,送暖偷寒,甚么事儿不干出来!十个九个,都被他送上灾厄。有诗为证:

最有缁流不可言,深宫大院哄婵娟。
此辈若皆成佛道,西方依旧黑漫漫!

却说金莲,晚夕趁月娘房裏陪着众人坐的。走到镜台前把【髟狄】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揸髻;把脸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儿鲜红;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个面花儿,带着紫销金箍儿;寻了一套大红织金袄儿,下着翠蓝缎子裙:要装丫头哄月娘众人耍子。叫将李瓶儿来与他瞧,把李瓶儿笑的前仰后合,说道:「姐姐,你装扮起来,活像个丫头!等我往后边去,——我那屋裏有红布手巾,替你盖着头。——对他们只说他爹又寻了个丫头,唬他们唬,管定就信了!」春梅打着灯笼,在头裏走。走到仪门首,撞见陈经济,笑道:「我道是谁来?这个就是五娘干的营生。」李瓶儿叫道:「姐夫,你过来,等我和你说了着。你先进去,见他们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经济道:「我有法儿哄他。」于是先走到上房裏,众人都在炕上坐着吃茶。经济道:「娘,你看爹!平白裏叫薛嫂儿使了十六两银子,买了人家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姐儿,刚纔拿轿子送将来了。」月娘道:「眞个?薛嫂儿怎不先来对我说?」经济道:「他怕你老人家骂他,送轿子到大门首,他就去了。丫头便教他们领进来了。」大妗子还不言语。杨姑娘道:「官人有这几房姐姐够了,又要他来做什么?」月娘道:「好奶奶,你禁的有钱,就买一百个,有什么多?俺们都是老婆当军,在这屋裏充数儿罢了!」玉箫道:「等我瞧瞧去。」只见月亮地裏,原来春梅打灯笼,落后叫了来安儿小厮打着,和李瓶儿后边跟着,金莲搭着盖头,穿着红衣服进来。慌的孟玉楼李娇儿都出来看。良久,进入房裏。玉箫挨在月娘边,说道:「这个是主子,还不磕头哩!」一面揭了盖头。那潘金莲插烛也似磕下头去,忍不住扑矻的笑了。玉楼道:「好丫头,不与你主子磕头,且笑!」月娘也笑了,说道:「这六姐成精死了罢!把俺们哄的信了。」玉楼道:「大娘,我不信。」杨姑娘道:「姐姐,你怎的见出来不信?」玉楼道:「俺六姐平昔磕头,也学的那等,磕了头起来,倒退两步纔拜。」杨姑娘道:「还是姐姐看的出来,要着老身,就信了。」李娇儿道:「我也就信了。刚纔不是揭盖头,他自家笑,还认不出来。」正说着,只见琴童儿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孟玉楼道:「你且藏在明间裏,等爹进来,等我哄他哄。」

不一时,西门庆来到。杨姑娘、大妗子出去了。进入房内,椅子上坐下。月娘在旁不言语。玉楼道:「今日薛嫂儿轿子送人家一个二十岁丫头来,说是你教他送来,要他的。你恁许大年纪,前程也在身上,还干这勾当?」西门庆笑道:「我那裏教他买丫头来?信那老淫妇哄你哩。」玉楼道:「你问大姐姐不是,丫头也领在这裏。我不哄你,你不信,我就叫出来你瞧。」于是叫玉箫:「你拉进那新丫头来见你爹。」那玉箫掩着嘴儿笑,又不敢去拉。前边走了走儿,又回来了,说道:「他不肯来。」玉楼道:「等我去拉。恁大胆子的奴才,头儿没动,就扭主子?也是个不听指教的!」一面走到明间内。只听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的。人不进去,只顾拉人,拉的手脚儿不着地。」玉楼笑道:「好奴才,谁家使的你恁没规矩,不进来见你主子磕头?」一面拉进来。西门庆灯影下睁眼观看,却是潘金莲打着揸髻装丫头,笑的眼没缝儿。那金莲就坐在傍边椅子上。玉楼道:「好大胆丫头,新来乍到,就恁少调失教的,大剌剌对着主子坐着!还撅臭与他这个主子儿了?」月娘笑道:「你趁着你主子来家,与他磕个头儿罢。」那金莲也不动,走到月娘裏间屋裏,一顿把簪子拔下,戴上【髟狄】髻出来。玉楼道:「好淫妇,讨了谁上头话,就戴上【髟狄】髻了!」众人又笑了一回。

月娘告诉西门庆说:「今日乔亲家那裏使乔通送了六个帖儿来,请俺们吃看灯酒。咱到明日,不先送些礼儿去?」教玉箫拿帖儿与西门庆瞧。见上面写着:

「十二日寒舍薄具菲酌,奉屈鱼轩。仰冀贲临,不胜荣幸。右启大德望西门大亲家老夫人妆次。
(下书)眷末乔门郑氏敛袵拜。」

西门庆看毕,说道:「明早叫来兴儿买四样肴品,一坛南酒,送了去就是了。到明日咱家发柬,十四日也请他娘子,并周守备娘子、荆都监娘子、夏大人娘子、张亲家母。大妗子也不必家去了。教贲四叫将花儿匠来,做几架烟火;王皇亲家一起扮戏的小厮叫来扮〈西厢记〉的。你们往院中,再把吴银儿李桂儿接了来。你们在家看灯吃酒,我和应二哥、谢子纯,往狮子街楼上吃酒去。」说毕,不一时放下桌儿,安排酒上来。潘金莲递酒,众姊妹相陪,吃了一回。

西门庆因见金莲装扮丫头,灯下艳妆浓抹,不觉淫心荡漾,不住把眼色递与他。这金莲就知其意,行陪着吃酒,就到前边房裏,去了冠儿,挽着杭州攒,重匀粉面,复点朱唇。原来早在房中,先预备下一桌酒,齐整菓菜,等西门庆进房,妇人还要私己与他递酒。不一时,西门庆果然来到,见妇人还挽起云髻来,心中甚喜。搂着他坐在椅子上,两个说笑。不一时,春梅收拾上酒菜来,妇人従新与他递酒。西门庆道:「小油嘴儿,头裏已是递过罢了,又教你费心!」金莲笑道:「那个大伙裏酒儿不算,这个是奴家业儿,与你递锺酒儿,年年累你破费,你休抱怨。」把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连忙接了他酒,搂在怀裏膝盖儿坐的。春梅斟酒,秋菊拿菜儿。金莲道:「我问你,到十二日乔家请俺们都去,只教大姐姐去?」西门庆道:「他既是下帖儿都请你们,如何不去?到明日,叫奶子抱了哥儿也去走走,省的家裏寻他娘哭。」金莲道:「大姐姐他们都有衣裳穿,我老道只是知数的那几件子,没件好当眼的。你把南边新治来那衣服,一家分散几件子,裁与俺们穿了罢。只顾放着,敢生小的儿也怎的?到明日咱家摆酒,请众官娘子,俺们也好见他,不惹人笑话!我常时说着,你把脸儿憨着。」西门庆笑道:「既是恁的,明日叫了赵裁来,与你们裁了罢。」金莲道:「及至明日叫裁缝做,只差两日儿,做着还迟了哩。」西门庆道:「对赵裁说,多带几个人来,替你们趱造两三件出来,就够了。剩下别的,慢慢再做也不迟。」金莲道:「我早对你说过,好歹拣两套上色儿的与我。我难像他们都有,我身上你没与我做什么大衣裳。」西门庆笑道:「贼小油嘴儿,随处掐个尖儿!」两个说话饮酒,到一更时分,方上床。两个如被底鸳鸯,帐中鸾凤,画楼燕语,不肯即休,整狂了半夜。

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回来,开了箱柜,打开出南边织造的夹板罗缎尺头来。使小厮叫将赵裁来,每人做件妆花通袖袍儿,一套遍地锦衣服,一套妆花衣服。惟月娘是两套大红通袖遍地锦袍儿,四套妆花衣服。在卷棚内,一面使琴童儿叫赵裁去。这赵裁正在家中吃饭,听的西门庆宅中呌,连忙丢下饭碗,带着剪尺就走。时人有几句夸赞这赵裁好处:

我做裁缝姓赵,月月主顾来叫。
针线紧紧随身,剪尺常掖靴靿。
幅折赶空走攒,截弯病除手到。
不论上短下长,那管襟扭领拗?
每日肉饭三餐,两顿酒儿是要。
剪截门首常空,一月不脱三庙。
有钱老婆嘴光,无时孩子乱呌。
不拘谁家衣裳,且交印铺睡觉。
随你催讨终期,只拿口儿支调。
十分要紧腾挪,又将后来顶倒。
问你有甚高强?只是一味靠落!

不一时走到,见西门庆坐在上面,连忙磕了头。桌上铺着毡条,取出剪尺来,先裁月娘的: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百兽朝麒麟补子缎袍儿,一件玄色五彩遍地锦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一套大红缎子遍地金通袖麒麟补子袄儿,翠蓝宽拖遍地金裙,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袄儿,大红金枝緑叶百花拖泥裙。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四个,都裁了一件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缎子袍儿,两套妆花罗缎衣服。孙雪娥只是两套,就没与他袍儿。须臾,共裁剪三十件衣服,兑了五两银子,与赵裁做工钱。一面叫了十来个裁缝,在家趱造,不在话下。正是:金铃玉坠装闺女,锦绮珠翘饰娇娃。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梦梅馆本金瓶梅词话卷之五

第四十一回 西门庆与乔大户结亲 潘金莲共李瓶儿斗气

富贵双全世业隆,联翩朱紫一门中。
官高位重如王导,家盛财丰比石崇。
画烛锦帷消夜月,绮罗红粉醉春风。
朝欢暮楽年年事,岂肯潜心任始终。

话说西门庆在家中,裁缝趱造衣服,那消两日就完了。到十二日,乔家使人邀请。早晨,西门庆先送了礼去。那日月娘并众姊妹、大妗子,六顶轿子一搭儿起身,留下孙雪娥看家。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又令来兴媳妇惠秀伏侍迭衣服,又是两顶小轿。

西门庆在家,看着贲四叫了花儿匠来扎缚烟火,在大厅卷棚内挂灯。使小厮拿帖儿,往王皇亲宅内定下戏子。俱不必细说。后响时分,走到金莲房中,金莲不在家。春梅在旁伏侍茶饭,放桌儿吃酒。西门庆因对春梅说:「十四日请众官娘子,你们四个都打扮出去,与你娘跟着递酒,也是好处。」春梅听了,斜靠着桌儿说道:「你若叫,只叫他三个出去,我是不出去。」西门庆道:「你怎的不出去?」春梅道:「娘们都新裁了衣裳,陪侍众官户娘子,便好看。俺们一个一个,只像烧糊了卷子一般,平白出去惹人家笑话!」西门庆道:「你们都有各人的衣服首饰,珠翠花朵云髻儿,穿戴出去。」春梅道:「头上将就戴着罢了,身上有数那两件旧片子,怎么好穿出去见人的,倒没的羞剌剌的!」西门庆笑道:「我晓的,你这小油嘴,见你娘们做了衣裳,都使性儿起来。不打紧,叫赵裁来,连大姐带你四个,每人都替你裁三件。一套缎子衣裳,一件遍地锦比甲。」春梅道:「我不比与他。我还问你要件白绫袄儿,搭衬着大红遍地锦比甲儿穿。」西门庆道:「你要,不打紧。少不的也与你大姐裁一件。」春梅道:「大姑娘有一件罢了,我却没有,他也说不的我。」西门庆于是拿钥匙开楼门,拣了五套缎子衣服,两套遍地金比甲儿,一疋白绫裁了两件白绫对衿袄儿。惟大姐和春梅是大红遍地锦比甲儿,迎春、玉箫、兰香,都是蓝绿颜色;衣服都是大红缎子织金对衿袄,翠蓝边拖裙,共十七件。一面叫了赵裁来,都裁剪停当。又要一疋黄纱做裙腰,贴裏一色都是杭州绢儿。春梅方纔喜欢了,陪侍西门庆在屋裏吃了一日酒。按下家中不题。

且说吴月娘众姊妹到了乔大户家。原来乔大户娘子,那日请了尚举人娘子,幷左隣朱台官娘子、崔亲家母,幷两个外甥侄女儿——段大姐及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叫了两个妓女,席前弹唱。听见月娘众姊妹和吴大妗子到了,连忙出仪门首迎接,后厅叙礼,赶着月娘呼姑娘,李娇儿众人都排行叫二姑娘、三姑娘,称着吴大妗子那边称呼之礼。也与尚举人朱台官娘子叙礼毕。段大姐郑三姐向前拜见了,各依次坐下。丫鬟递过了茶,乔大戸出来拜见,谢了礼。他娘子让进众人房中去宽衣服,就放桌儿摆茶。无非是蒸煠细巧茶食,菓馅点心、酥菓甜食,诸般菜蔬。摆设甚是齐整,请堂客坐下吃茶。奶子如意儿和惠秀在房中守着看官哥儿,另自管待。

须臾,吃了茶,到厅,屏开孔雀,褥隐芙蓉,正面设四张桌席。让月娘坐了首位,其次就是尚举人娘子、吴大妗子、朱台官娘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乔大户娘子关席;坐位傍边放一桌,是段大姐、郑三姐,共十一位堂客。两个妓女,在旁弹唱。上了汤饭,厨役上来献了头一道水晶鹅,月娘赏了二钱银子。第二道是炖烂【火夸】蹄儿,月娘又赏了一钱银子。第三道献烧鸭,月娘又赏了一钱银子。乔大户娘子下来递酒,递了月娘,过去,又递尚举人娘子。月娘就下来,往后房换衣服、匀脸去了。孟玉楼也跟下来。

到了乔大户娘子卧房中,只见奶子如意儿看守着官哥儿,在炕上铺着小褥子儿躺着。他家新生的长姐也在傍边卧着。两个你打我下儿,我打你下儿顽耍。把月娘玉楼见了喜欢的了不得,说道:「他两个倒好像两口儿!」只见吴大妗子进来,说道:「大妗子,你来瞧瞧,两个倒像小两口儿。」大妗子笑道:「正是!孩儿们在炕上张手儿蹬脚儿的,你打我,我打你,小姻缘一对儿耍子。」乔大户娘子和众堂客都进房来,吴妗子如此这般说,乔大户娘子道:「列位亲家听着,小家儿人家,怎敢攀的我这大姑娘府上!」月娘道:「亲家好说。我家嫂子是何人?郑三姐是何人?我与你爱亲做亲,就是我家小儿,也玷辱不了你家小姐,如何却说此话?」玉楼推着李瓶儿说道:「李大姐,你怎的说?」那李瓶儿只是笑。吴妗子道:「乔亲家不依,我就恼了!」尚举人娘子和朱台官娘子皆说道:「难为吴亲家厚情,乔亲家你休谦辞了。」因问:「你家长姐,去年十一月生的?」月娘道:「我家小儿六月廿三日生的,原大五个月,正是两口儿。」众人于是不由分说,把乔大户娘子和月娘李瓶儿拉到前厅,两个就割了衫襟。两个妓女弹唱着。旋对乔大户说了,拿出菓盒、三段红来递酒。月娘一面吩咐玳安琴童,快往家中对西门庆说。旋抬了两坛酒,三疋缎子红,绿板儿绒金丝花,四个螺钿大菓盒,两家席前挂红吃酒。一面堂中画烛高檠,花灯灿烂,麝香叆叆,喜笑盈盈。席前两个妓女,启朱唇,露皓齿,轻拨玉阮,斜抱琵琶,唱一套〈斗鹌鹑〉:

「翡翠窗纱,鸳鸯碧瓦;孔雀银屛,芙蓉绣榻;幕卷轻绡,香焚睡鸭。灯上下,帘上下,这的是南省尚书,东床驸马。」
〈紫花儿序〉「帐前军朱衣画戟,门下士锦带吴钩,坐上客绣帽宫花。按教坊歌舞,依内苑奢华。板拨红牙,一派箫韶准备下。立两行羙人如画,粉面银筝,玉手琵琶。」
〈金蕉叶〉「我则见银烛明烧绛蜡,纤手高擎着玉斝。我见他举止处堂堂俊雅,我去那灯影儿下,孜孜的觑着。」
〈调笑令〉「这生那裏我曾见他,莫不我眼睛花?呀!我这裏手抵着牙儿试记咱:不由我眼儿裏见了他心牵挂,莫不是五百年前欢喜寃家?是何处绿杨曾系马,莫不是梦儿中云雨巫峡? 」
〈小桃红〉「玉箫吹彻碧桃花,一刻千金价。灯影儿裏斜将眼梢儿抹,唬的我脸烘霞。酒杯中嫌杀春风凹,玉箫年当二八,未当招嫁,俺相公培养出牡丹芽。」
〈鬼三台〉「他说几句凄凉话,我泪不住行儿般下,锁不住心猿意马。我是个娇滴滴洛阳花,险些露出风流的话靶。这言词道耍不是耍,这公事道假不是假。他那裏拔树寻根,我这裏指鹿道马!」
〈秃厮儿〉「我劝他似水底纳瓜,他觑我似镜裏观花。更做道书生自来情性耍,调戏咱好人家娇娃。」
〈圣薬王〉「你着我怎救他?难按纳,公孙弘东阁闹喧哗:散了玳瑁筵,漾了这鹦鹉斝,踢番了银烛绛笼纱,扯三尺剑离匣。」
〈尾声〉「従来这秀才们色胆天来大,把俺这小胆文君唬杀。忒火性卓王孙,强风情汉司马。」

当下众堂客与吴月娘、乔大户娘子、李瓶儿,三人都簪了花,挂了红,递了酒。各人都拜了。重新复安席,坐下饮酒。厨子上了一道菓馅寿字雪花糕,喜重重满池娇并头莲汤,割了一道烧花猪肉。月娘坐在上席,满心欢喜,叫玳安过来,赏一疋大红与厨役;两个妓女每人都是一疋。俱磕头谢了。乔大户娘子还不放起身,还在后堂留坐,摆了许多劝碟,细菓攒盒。

约吃到一更时分,月娘等方纔拜辞回家,说道:「亲家,明日好歹下降寒舍,那裏久坐坐。」乔大户娘子道:「亲家盛情!家老儿说来,只怕席间不好坐的,改日望亲家去罢。」月娘道:「好亲家,再没人,亲家只是见外!」因留了大妗子:「你今日不去,明日同乔亲家一搭儿裏来罢。」大妗子道:「乔亲家,别的日子你不去罢,到十五日,你正亲家生日,你莫不也不去?」乔大户娘子道:「亲家十五日好的日子,我怎敢不去。」月娘道:「亲家若不去,大妗子,我交付与你,只在你身上!」于是生死把大妗子留下了,然后作辞上轿。头裏两个排军打着两个大红灯笼,后边又是两个小厮,打着两个灯笼,喝的路走。吴月娘在头裏,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一字在中间,如意儿和惠秀煞后。奶子轿子裏用红绫小被把官哥儿裹得严严的,恐怕冷,脚下还蹬着铜火炉儿。两边小厮圜随,到了家门首下轿。

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酒。月娘等众人进来,道了万福,坐下。众丫鬟都来磕了头。月娘先把今日酒席上结亲之话告诉了一遍。西门庆听了,问道:「今日酒席上,有那几位堂客?」月娘道:「有尚举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亲家母、两个侄女。」西门庆说:「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月娘道:「倒是俺嫂子见他家新养的长姐,和咱孩子在床炕上睡着,都盖着那被窝儿,你打我一下儿,我打你一下儿,恰似小两口儿一般。纔叫了俺们去,说将起来。酒席上,就不因不由做了这门亲。我方纔使小厮来对你说,抬送了花红菓盒去。」西门庆道:「既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些。乔家虽如今有这个家事,他只是个县中大户,白衣人。你我如今现居着这官,又在衙门中管着事。到明日会亲,酒席间他戴着小帽,与俺这官户怎生相处?甚不雅相!就前日荆南冈央及营裏张亲家,再三赶着和我做亲,说他家小姐今纔五个月儿,也和咱家孩子同岁。我嫌他没娘母子,也是房裏生的,所以没曾应承他。不想倒与他家做了亲。」潘金莲在旁接过来道:「嫌人家是房裏养的,谁家是房外养的?就是今日乔家这孩子,也是房裏生的。正是险道神撞见那寿星老儿,你也休说我的长,我也休嫌你那短!」这西门庆听了此言,心中大怒,骂道:「贼淫妇,还不过去!人这裏说话,也插嘴插舌的,有你什么说处!」金莲把脸羞的通红了,抽身走出来,说道:「谁说这裏有我说处?可知我没说处哩!」

看官听说:今日潘金莲在酒席上,见月娘与乔大户家做了亲,李瓶儿都披红簪花递酒,心中甚是气不愤。来家又被西门庆骂了这两句,越发急了,走到月娘这边屋裏哭去了。西门庆因问:「大妗子怎的不来?」月娘道:「乔亲家母明日见有他众官娘子,说不得来。我留下他在那裏,教明日同他一搭儿裏来。」西门庆道:「我说只这席间坐次上,也不好相处的。到明日怎么厮会?」

说了回话,只见孟玉楼也走过这边屋裏来,见金莲哭泣,说道:「你只顾恼怎的?随他说了几句罢了。」金莲道:「早是你在旁边听着,我说他什么歹话来?又是一说,他说别家是房裏养的,我说乔家是房外养的?也是房裏生的。那个纸包儿包着,瞒得过人?贼不逢好死的强人,就睁着眼骂起我来。骂的人那絶情絶义!我怎来的,没我说处?改变了心肠,教他明日现报了我的眼!我不好说的,乔小妗子出来,还有乔老头子的些气儿。你家的失迷了家乡,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人便图往来,扳亲家耍子儿,教他人拿我惹气骂我,管我屄事!多大的孩子,又是和一个怀抱的尿泡种子平白子扳亲家,有钱没处施展的。争破卧单没的盖,狗咬尿胞空喜欢!如今做湿亲家还好,到明日休要做了干亲家纔好。吹杀灯挤眼儿——后来的事看不见的勾当!做亲时大家好,过后三年五载,妨了的纔一个儿!」玉楼道:「如今人也贼了,不干这个营生。论起来也还早哩,纔养的孩子,割什么衫襟?无过只是图往来,扳陪着耍子儿罢了!」金莲道:「你们便浪【扌扉】着图扳亲家耍子,平白教贼不合理的强人骂我!我养虾蟆得水蛊儿病——着什么来由来?」玉楼道:「谁敎你说话不着个头顶儿就说出来。他不骂你骂狗?」金莲道:「我不好说的,他不是房裏,是大老婆?就是乔家孩子,是房裏生的,还有乔老头子的些气儿。你家失迷家乡,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玉楼听了,一声儿没言语。坐了一回,金莲归房去了。

李瓶儿见西门庆出来了,従新花枝招扬,与月娘磕头,说道:「今日孩子的事,累姐姐费心!」那月娘笑嘻嘻,也倒身还下礼去,说道:「你喜呀。」李瓶儿道:「与姐姐同喜!」磕毕头起来,与月娘李娇儿坐着说话。只见孙雪娥大姐来与月娘磕头,与李娇儿李瓶儿道了万福。小玉拿将茶来,正吃茶,只见李瓶儿房裏丫鬟绣春来请,说:「哥儿屋裏寻哩!爹使我请娘来了。」李瓶儿道:「奶子慌的三不知就抱的屋裏去了,一搭儿去也罢了。只怕孩子没个灯儿。」月娘道:「头裏进门,我教他抱的房裏去,恐怕晚了。」小玉道:「头裏如意儿抱着他,来安儿打着灯笼送他来。」李瓶儿道:「这等也罢了。」于是作辞月娘,回房中来。只见西门庆在屋裏,官哥儿在奶子怀裏睡着了,因说道:「你如何不对我说,就抱了他来?」如意儿道:「大娘见来安儿打着灯笼,就趁着灯儿来了。哥哥哭了一回,纔拍着他睡着了。」西门庆道:「他寻了这一回,纔睡了。」李瓶儿说毕,望着他笑嘻嘻说道:「今日与孩子定了亲,累你。我替你磕个头儿。」于是插烛也似磕下去。喜欢的西门庆满面堆笑,连忙拉起来,做一处坐的。一面令迎春摆上酒儿,两个这屋裏吃酒。

且说潘金莲到房中,使性子,没好气。明知西门庆在李瓶儿这边,一径因秋菊开的门迟了,进门就打两个耳刮子,高声骂道:「贼淫妇奴才,怎的叫了恁一日不开,你做什么来?今儿我且不和你答话!」于是走到屋裏坐下。春梅走来磕头、递茶。妇人问他:「贼奴才他在屋裏做什么来?」春梅道:「在院子裏坐着来。他听了,我那等催他还不理。」妇人道:「我知道,他和我两个殴气。党太尉吃匾食——他也学人照样儿行事,欺负我!」待要打他,又恐西门庆在那屋裏听见;不言语,心中又气。一面卸了浓妆,春梅与他搭了铺,上床就睡了。

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去了。妇人把秋菊教他顶着大块柱石,跪在院子裏。跪的他梳了头,教春梅扯了他裤子,拿大板子要打他。那春梅道:「好干净的奴才,教我扯裤子,倒没的污浊了我的手!」走到前边,旋叫了画童儿小厮,扯去秋菊底衣。妇人打着他,骂道:「贼奴才淫妇,你従几时就恁大来?别人兴你,我却不兴你!姐姐,你知我见的,将就脓着些儿罢了,平白撑着头儿逞什么强!姐姐,你休要倚着,我到明日洗着两个眼儿,看着你哩!」一面骂着又打,打了又骂,打的秋菊杀猪也似叫。李瓶儿那边纔起来,正看着奶子官哥儿,打发睡着了,又唬醒了。明明白白听见金莲这边打丫鬟,骂的言语儿妨头,则一声儿不言语,唬的只把官哥儿耳朵摀着。一面使绣春:「去对你五娘说,休打秋菊罢。哥儿纔吃了些奶睡着了。」金莲听了,越发打的秋菊狠了。骂道:「贼奴才!你身上打着一万把刀子,这等叫饶!我是恁性儿,你越叫,我越打!莫不为你拉断了路行人?人家打丫头,也来看着?你好姐姐,对汉子说,把我别变了罢!」李瓶儿这边分明听见指骂的是他,把两只手气的冰冷,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早晨茶水也没吃,搂着官哥儿在炕上就睡着了。

等到西门庆衙门中回家,入房来看官哥儿,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睡在炕上,问道:「你怎的这咱还不梳头收拾?上房请你说话。你怎揉的眼恁红红的?」李瓶儿也不提金莲那边指骂之事,只说:「我心中不自在。」西门庆告说:「乔亲家那裏,送你的生日礼来了:一疋尺头、两坛南酒、一盘寿桃、一盘寿面、四样嗄饭;又是哥儿送节的两盘元宵、四盘蜜食、四盘细菓、两挂珠子吊灯、两座羊皮屏风灯、两疋大红官缎、一顶青缎【扌寨】的金八吉祥帽儿、两双男鞋、六双女鞋。咱家倒还没往他那裏去,他又早与咱孩儿送节来了。如今上房的请你计较去。只他那裏使了个孔嫂儿和乔通押了礼来。大妗子先来了,说明日乔亲家母不得来,直到后日纔来。他家有一门子做皇亲的乔五太太,听见和咱们做亲,好不喜欢,到十五日也要来走走。咱少不得补个帖儿请去。」李瓶儿听了,方慢慢起来梳头。走到后边,拜了大妗子。孔嫂儿正在月娘房裏待茶,礼物都摆明间内,都看了。一面打发回盒起身,与了孔嫂儿乔通每人两方手帕、五钱银子,写了回帖。又差人补请帖,送与乔太太去了。正是:但将钟鼓悦私爱,好把犬羊为国羞。有诗为证:

西门浊富太骄矜,襁褓孩童结做亲。
不独资财如粪土,也应嗟叹后来人。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豪家拦门玩烟火 贵客高楼醉赏灯

星月当空万烛烧,人间天上两元宵。
楽和春奏声偏好,人蹈夜归马亦娇。
易老韶光休浪度,最公白发不相饶。
千金博得斯须刻,吩咐谯更仔细敲。

话说西门庆打发乔家去了,走来上房,和月娘大妗子李瓶儿商议。月娘道:「他家既先来与咱家孩子送节,咱少不的也买礼过去,与他家长姐送节,就权为插定一般,庶不差了礼数。」大妗子道:「咱这裏少不的立上个媒人,往来方便些。」月娘道:「他家是孔嫂儿,咱家安上谁好?」西门庆道:「一客不烦二主,就安上老冯罢。」于是连忙冩了请帖八个,就叫了老冯来,教他同玳安拿请帖盒儿,十五日请乔老亲家母、乔五太太,并尚举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亲家母、段大姐、郑三姐,来赴席,与李瓶儿做生日,并吃看灯酒。一面吩咐来兴儿拿银子早往糖饼铺,早定下蒸酥点心,都用大方盘,要四盘蒸饼:两盘菓馅团圆饼、两盘玫瑰元宵饼;买四盘鲜菓:一盘李干、一盘胡桃、一盘龙眼、一盘荔枝;四盘羹肴:一盘烧鹅、一盘烧鸡、一盘鸽子儿、一盘银鱼干。又是两套遍地锦罗缎衣服,一件大红小袍儿、一顶金丝绉纱冠儿,两盏云南羊角珍灯,一盒衣翠,一对小金手镯、四个金寳石戒指儿。十四日早装盒担,教女婿陈经济和贲四穿青衣服,押送过去。乔大户那边,酒筵管待,重加答贺。回盒中,回了许多生活鞋脚。俱不必细说。

正乱着,应伯爵来讲李智黄四关银子事,看见问其所以。西门庆告诉与乔大户结亲之事:「十五日好歹请令正来陪亲家坐的。」伯爵道:「嫂子呼唤,房下必定来。」西门庆道:「今日请众堂官娘子吃酒,咱们往狮子街房子内看灯去罢。」伯爵应诺去了。不题。

且说那日,院中吴银儿先送了礼来,买了一盘寿桃、一盘寿面、两只烧鸭、一副豕蹄、两方销金汗巾、一双女鞋,来与李瓶儿上寿,就拜干女儿相交。月娘收了礼物,打发轿子回去。李桂姐直到次日纔来,见吴银儿在这裏,悄悄问月娘:「他多咱来了?」月娘如此这般告他说:「昨日送了礼来,拜认你六娘做干女儿了。」李桂姐听了,一声儿没言语,一日只和吴银儿使性子,两个不说话。

却说前厅有王皇亲家二十名小厮唱戏,挑了箱子来,有两名师父领着,先与西门庆磕头。西门庆吩咐西厢房做戏房,管待酒饭;堂客到时,吹打迎接。大厅上玳筵齐整,锦茵匝地。先是周守备娘子、荆都监母亲荆太太,与张团练娘子先到了,俱是大轿,排军喝道,家人媳妇跟随。裏边月娘众姊妹都穿着袍出来迎接,至后厅叙礼,与众亲相见毕,让坐递茶。等着夏提刑娘子到纔摆茶。不料等到日中,还不见来。小厮邀了两三遍,约午后时分,纔喝了道来。抬着衣匣,家人媳妇跟随,许多仆从拥护。鼓楽接进去后厅,与众堂客见毕礼数,依次序坐下。先在卷棚内摆茶,然后大厅上坐。春梅、玉箫、迎春、兰香,都是云髻珠子缨络儿,金灯笼坠子,遍地锦比甲,大红缎袍,翠蓝织金裙儿,——惟春梅寳石坠子,大红遍地锦比甲儿,——席上捧茶斟酒。那日,王皇亲家楽扮的是〈西厢记〉。

不说画堂深处,珠围翠绕,歌舞吹弹饮酒。单表西门庆,那日打发堂客厅裏上茶,就骑马约下应伯爵、谢希大,往狮子街房裏去了。吩咐四架烟火拿一架那裏去,晚夕堂客跟前放两架。那裏楼上,设放围屏桌席,挂上灯。旋叫了个厨子,生了火,家中抬了两食盒下饭菜蔬、两坛金华酒,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金钏儿。

原来西门庆先使玳安雇下轿子,请王六儿同往狮子街房裏去。玳安见妇人,道:「爹说请韩大婶,那裏晚夕看放烟火。」那妇人笑道:「我羞剌剌怎么好去哩!你韩大叔知道不嗔?」玳安道:「爹对韩大叔说了,教你老人家快收拾哩。若不是,使了老冯来请你老人家。今日各宅众奶奶吃酒,六娘着他看哥儿,那裏抹嘴去。现爹巴巴使了我来。因叫了两个唱的,没人陪他。」那妇人听了,还不动身。一回,只见韩道国来家,玳安道:「这不是韩大叔来了?韩大婶这裏不信我说哩!」妇子向他汉子说:「眞个教我去?」韩道国道:「老爹再三说,两个唱的没人陪他,请你过去,晚夕就看放烟火。等你,还不收拾哩!刚纔教我把铺子也收了,就晚夕一搭儿裏坐坐。保官儿也往家去了,晚夕该他上宿哩。」妇人道:「不知多咱纔散,你到那裏坐回就来罢。家裏没人,你又不该上宿。」说毕,打扮穿了衣服,玳安跟随,径到狮子街房裏。来昭妻一丈青又早将房裏收拾干净,床炕帐幔褥被都是现成的,安息沉香熏的喷鼻香。房裏吊着两盏纱灯,地平上火盆裏笼着一盆炭火。妇人走到裏面炕上坐下。良久,来昭妻一丈青走出来,道了万福,拿茶吃了。

西门庆与应伯爵看了回灯,纔到房子裏,两个在楼上打双陆。楼上除了六扇窗户,挂着帘子,下边就是灯市,十分热闹。打了回双陆,收拾摆饭吃了,二人在帘裏观看灯市。但见:

万井人烟锦绣围,香车骏马闹如雷;
鳌山耸出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伯爵因问:「明日乔家那头几位人来?」西门庆道:「有他家做皇亲家五太太。明日我又不在家,早晨赶庙中上元醮,又是府裏周南轩那裏请吃酒。」西门庆忽见人丛裏谢希大、祝日念,同一个戴方巾的在灯棚下看灯,指与伯爵瞧,因问:「那戴方巾这个人,你可认的他?如何跟着他一答儿裏走?」伯爵道:「此人眼熟,不认的他。」西门庆便叫玳安:「你去下边悄悄请了谢爹来,休教祝麻子和那人看见。」玳安小厮眼裏说话,一直走下楼来,挨到人闹裏,待祝日念和那人先过去了,从旁边出来把谢希大拉了一把。慌的希大回身观看,却是他。玳安道:「爹和应二爹在这楼上,请谢爹说话。」希大道:「你去,知道了。等陪他两个到粘梅花处,就去见你爹。」玳安便一道烟去了。

不想到了粘梅花处,这希大向人闹处就扠过一边,由着祝日念和那一个人只顾那裏寻他。便走来楼上,见西门庆应伯爵两个,作揖,因说道:「哥来此看灯,早晨就不说兄弟一声!」西门庆道:「我早晨对众人不好邀你们的,已托应二哥到你家请你去,说你不在家。刚纔祝麻子没看见你这裏来?」因问:「那戴方巾的是谁?」希大道:「那戴方巾的是王昭宣府裏王三官儿。今日和祝麻子到我家,央我问许不与先生那裏借三百两银子,央我和老孙祝麻子作保,——要干前程,入武学肄业。我那裏管他这闲帐!刚纔陪他灯市裏走了走,听见哥使盛价呼唤,我只伴他到粘梅花处,教我乘人乱就扠开了,走来见哥。」因问伯爵:「你来多大回了?」伯爵道:「哥使我先到你家,你不在,我就来了。和哥在这裏打了这回双陆。」西门庆问道:「你吃了饭不曾?叫小厮拿饭来你吃。」谢希大道:「可知好哩!早晨从家裏出来,和他两个搭了这一日,谁吃饭来?」西门庆吩咐玳安:「厨下安排饭来,与你谢爹吃。」不一时,搽抹桌儿干净,就是春盘小菜、两碗稀烂下饭、一碗【火川】肉粉汤、两碗白米饭。希大独自一个吃个裏外干净,剩下些汁汤儿,还泡了碗吃了。玳安收下家活去。希大在傍看着两个打双陆。

只见两个唱的,门首下了轿子,抬轿的各提着衣裳包儿,笑进来。伯爵早已在窗裏看见,说道:「两个小淫妇儿,这咱纔来。」吩咐玳安:「且别教他往后边去,先叫他楼上来见我。」希大道:「今日叫的是那两个?」玳安道:「是董娇儿、韩玉钏儿。」忙下楼说道:「应二爹叫你说话。」两个那裏肯来,一直往后走了。见了一丈青,拜了,引他入房中。看见王六儿头上戴着时样扭心【髟狄】髻儿,羊皮金箍儿;身上穿紫潞紬袄儿,玄色一块瓦领披袄儿,白挑线绢裙子;下边显着趫趫两只金莲,穿老鸦缎子纱绿锁线的平底鞋儿;描的水鬓长长的,紫膛色,不十分搽铅粉;学个中人打扮,耳边带着丁香儿;进门只望着他拜了一拜,都在炕边头坐了。小铁棍拿茶来,王六儿陪着吃了。两个唱的上上下下把眼只看他身上,看一回,两个笑一回,更不知是什么人。落后玳安进来,两个唱的悄悄问他道:「房中那一位是谁?」玳安没的回答,只说:「是俺爹大姨人家,接来这看灯。」两个唱的,进房中従新说道:「俺们头裏不知是大姨,没曾见的礼,休怪!」于是插烛磕了两个头。慌的王六儿连忙还下半礼。落后摆上汤饭来,陪着同吃。两个拿楽器又唱与王六儿听。

伯爵打了双陆,下楼来小净手,听见后边唱,点手儿叫过玳安,问道:「你告我说,两个唱的在后边唱与谁听?」玳安只是笑,不做声,说道:「你老人家曹州兵备好管事宽。唱不唱管他怎的?」伯爵道:「好贼小油嘴!你不和我说,愁我不知道?」玳安笑道:「你老人家知道罢了,又问怎的?」说毕,一直往后走了。伯爵上的楼来,西门庆又与谢希大打了三贴双陆。只见李铭吴惠两个蓦地上楼来磕头。伯爵道:「好呀!你两个来的正好。在那裏来?怎知道俺们在这裏?」李铭跪下,掩口说道:「小的和吴惠先到宅裏来,宅裏说爹们在这边房子裏摆酒,前来伏侍爹们。」西门庆道:「也罢!你起来伺候。玳安,快往对门请你韩大叔去。」不一时,韩道国到了,作了揖坐下。一面收拾放桌儿,厨下拿春盘案酒来,琴童便在旁边用铜布甑儿筛酒。伯爵与希大居上,西门庆主位,韩道国打横,坐下,把酒来斟。一面使玳安后边请唱的去。

少顷,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个慢条厮礼上楼来,望上不当不正磕下头去。伯爵骂道:「我道是谁来,原来是这两个小淫妇儿!头裏知道我在这裏,我叫着怎的不先来见我?这等大胆,到明日一家不与你个功德,你也不怕。」董娇儿笑道:「哥儿,那裏隔墙掠鬼脸儿,可不把我唬杀!」韩玉钏道:「你知道爱奴儿掇着兽头城外裏掠,好个丢丑儿的孩儿。」伯爵道:「哥,你今日忒多余了。有了李铭吴惠在这裏唱罢了,又要这两个小淫妇做什么?还不趂早打发他去,大节夜还赶几个钱儿。等住回晚了,越发没人要了!」韩玉钏儿道:「哥儿,你怎的没羞?大爹叫了俺们来答应,又不伏侍你!哥,你怎的闲出气?」伯爵道:「儍小歪剌骨儿,你现在这裏,不伏侍我,你说伏侍谁?」韩玉钏道:「唐胖子掉在醋缸裏——把你撅酸了。」伯爵道:「贼小淫妇儿,是撅酸了我?等住回散了家去时,我和你答话!我左右有两个法儿,你原出得我手!」董娇儿问道:「哥儿,那裏两个法儿,说来我听!」伯爵道:「我头一个儿,对巡捕说了,拿你犯夜。到第二日,我拿个拜帖儿对你周爷说,拶你一顿好拶子。十分不巧,只消三分银子烧酒,把抬轿的灌醉了,随你这小淫妇儿去。天晚,到家没钱,不怕鸨子不打,管我腿事!」韩玉钏道:「十分晚了,俺们不去,在爹这房子裏睡。再不,教爹这裏差人送俺们。王妈妈支钱——一百文不于于你。好淡嘴女又十撇儿。」伯爵道:「我是奴才,如今年程欺保了!」拿三道三,说笑回,两个唱的在傍弹唱了春景之词。

众人纔拿起汤饭来吃,只见玳安儿走来,报道:「祝爹来了!」众人都不言语。不一时,祝日念上的楼来,看见伯爵和谢希大在上面,说道:「你两个好吃,可成个人!」因说:「谢子纯,哥这裏请你,也对我说一声儿。三不知就走的来了,教我只顾在粘梅花处那裏寻你。」希大道:「我也是误行,纔撞见哥在楼上和应二哥打双陆,走上来作揖,被哥留住了。」西门庆因令玳安儿:「拿椅儿来,我和祝兄弟在下边坐罢。」于是安放锺筯,在下席坐了。厨下拿了汤饭上来,一齐同吃。西门庆只吃了一个包儿,呷了一口汤,因见李铭在旁,都递与李铭,递下去吃了。那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韩道国,每人青花白地吃一大深碗八寳攒汤,三个大包子,还零四个挑花烧卖,只留了一个包儿压碟儿。左右收下汤碗去,斟上酒来饮酒。希大因问祝日念道:「你陪他还到那裏纔拆开了?怎知道我在这裏?」祝日念于是如此这般告说:「我因寻了你一回,寻不着,就同王三官到老孙家会了,往许不与先生那裏借三百两银子去。乞孙寡嘴老油嘴把借契写差了。」希大道:「你们休写上我,我不管。左右是你与老孙作保,讨保头钱使。」因问:「怎的冩差了?」祝日念道:「我那等吩咐他,写了文书滑着些,立与他三限纔还他这银子。不依我,教我从新把文书又改了。」希大道:「你文书上怎么写着?念一遍我听。」祝日念道:「依着了我,这等写:

立借契人王寀,系招宣府舍人。(休说『因为要钱使用』,只说)要钱使用,凭中见人孙天化祝日念作保,借到许不与先生名下,(不要说『白银』)软斯金三百两,每月(休说『利钱』,只说)出纳梅儿五百文。(约至次年交还。别要题『次年』,只说)约至三限交还。(那三限?)头一限,风吹辘轴打孤鴈;第二限,水底鱼儿跳上岸;第三限,水裏石头泡得烂;(这三限交还他。平白写了『垓子点头』那一年纔还他。我便说,垓子点头,倘忽遇着一年地动怎了?教我改了两句,说道)如借债人东西不在,代保人门面南北躲闪。恐后无凭,立此文契不用。(到后又批了两个字:)后空。」

谢希大道:「你这等写着,还说不滑哩?及到水裏石头烂了时,知他和尚在也不在?」祝日念道:「你倒说的好,有一朝天旱水浅,朝廷挑河,把石头乞做工的夫子两三镢头砍得稀烂,怎了?那时少不的还他银子。」众人说笑了一回。

看看天晚,西门庆吩咐楼上点起灯,又楼檐前一边一盏羊角玲灯,甚是奇巧。不想家中月娘使棋童儿和排军抬送了四个攒盒,都是美口糖食,细巧菓品:也有黄烘烘金橙、红馥馥石榴、甜磂磂橄榄、青翠翠苹婆、香喷喷水梨;又有纯蜜盖柿、透糖大枣、酥油松饼、芝麻象眼、骨牌减煠、蜜润绦环;也有柳叶糖、牛皮缠。端的世上稀奇,寰中少有。西门庆叫棋童儿向前问他:「家中众奶奶们散了不曾?还在那裏吃酒?谁使你送来?」棋童道:「大娘使小的送来,与爹这边下酒。众奶奶们还未散哩。戏文扮了四折,大娘留住,大门首吃酒看放烟烟火哩。」西门庆问:「有人看没有?」棋童道:「挤围满街人看。」西门庆道:「我吩咐下平安儿,留下四名青衣排军,拿栏杆在大门首拦人伺候,休放闲杂人挨挤。」棋童道:「小的与平安儿两个,同排军都看放了烟火。众人七八散了,大娘纔使小的来了,并没闲杂人搅扰。」西门庆听了,吩咐把桌上饮馔都搬下去,将攒盒摆上。厨下拿上一道菓馅元宵来。两个唱的在席前递酒。西门庆吩咐棋童回家看去。一面重筛羙酒,再设珍馐,教李铭吴惠席前弹唱了一套灯词〈双调·新水令〉:

「凤城佳节赏元宵,遶鳌山瑞云笼罩。见银河星皎洁,看天堑月轮高。动一派箫韶,开玳宴尽欢笑。
〈川拨棹〉「花灯儿两边挑,更那堪一天星月皎。我则见绣带风飘,寳盖微摇;鳌山上灯光照耀,剪春蛾头上挑。」
〈七弟兄〉「一壁厢舞着,唱着共弹着,惊人的这百戏其实妙。动人的高戏怎生学,笑人的院本其实俏。」
〈梅花酒〉「呀,一壁厢舞鲍老。仕女们打扮的清标,有万种妖娆,更百媚千娇。一壁厢舞迓鼓,一壁厢躧高跷,端的有笑乐。细氤氲兰麝飘,笑吟吟饮香醪。」
〈喜江南〉「呀,今日喜孜孜开宴赏元宵,玉纤慢拨紫檀槽。灯光明月两相耀,照楼台殿阁,今日个开怀沉醉楽淘淘。」

唱毕,吃了元宵,韩道国先往家去了。少顷,西门庆吩咐来昭将楼下开了两间,吊挂上帘子,把烟火架抬出去。西门庆与众人在楼上看,教王六儿陪两个粉头,和来昭妻一丈青,在楼下观看。玳安和来昭将烟火安放在街心裏,须臾点着。那两边围着的,挨肩擦膀,不知其数,都说西门大官人在此放烟火,谁人不来观看?果然扎得停当好烟火!但见:

一丈五高花桩,四围下山棚热闹。最高处一双僊鹤,口裏衔着一封丹书,乃是一枝起火。起火萃嵂一道寒光,直钻透斗牛边。然后正当中一个西瓜炮迸开,四下裏人物皆着,觱剥剥万个轰雷皆燎彻。彩莲舫,赛月明,一个赶一个,犹如金灯冲散碧天星;紫葡萄,万架千株,好似骊珠倒挂水晶帘箔。霸王鞭,到处响亮;地老鼠,串遶人衣。琼盏玉台,端的旋转得好看;银蛾金蝉,施逞巧妙难移。八僊捧寿,各显神通;七圣降妖,通身是火。黄烟儿,绿烟儿,氤氲笼罩万堆霞;紧吐莲,慢吐莲,灿烂争开十段锦。一丈菊与烟兰相对,火梨花共落地桃争春。楼台殿阁,顷刻不见巍峨之势;村坊社鼓,彷佛难闻欢闹之声。货郎担儿,上下光焰齐明;鲍老车儿,首尾迸得粉碎。五鬼闹判,焦头烂额见狰狞;十面埋伏,马到人驰无胜负。总然费却万般心,只落得火灭烟消成煨烬!
玉漏铜壶且莫催,星桥火树彻明开。
万般傀儡皆成妄,使得游人一笑回。

那应伯爵见西门庆有酒了,刚看罢烟火下楼来,见王六儿在这裏,推小净手,拉着谢希大、祝日念,也不辞西门庆就走了。玳安便道:「二爹那裏去?」伯爵便向他耳边说道:「儍孩子,我头裏说的那本帐,我若不起身,别人也只顾坐着,显的就不趣了。等你爹问你,只说俺们都跑了。」落后西门庆见烟火放了,问伯爵等那裏去了?玳安道:「应二爹和谢爹都一路去了,小的拦不回来,教上覆爹。」西门庆就不再问了。因叫过李铭吴惠来,每人赏了一大巨杯酒与他吃,吩咐:「我且不与你唱钱。你两个到十六日,早来答应。还是应二爹三个,幷众伙计当家儿,晚夕在门首吃酒。」李铭跪下道:「小的告禀爹,十六日和吴惠左顺郑奉三个,都往东平府,新升的胡爷那裏到任,官身去,只到后晌纔得来。」西门庆道:「左右俺们晚夕纔吃酒哩,你只休悮了就是了。」二人道:「小的并不敢悮。」于是跪着吃毕酒,拜辞出门。西门庆吩咐:「明日家中堂客摆酒,李桂姐吴银姐都在这裏,你两个好歹来走一走。」两个唱的应诺了,一同出门,不在话下。西门庆吩咐来昭、玳安、琴童,看着收家活,灭息了灯烛,就往后边房裏去了。

且说来昭儿子小铁棍儿,正在外边看收了烟火,见西门庆进去了,于是来楼上。见他爹老子掉了一盘子杂合的肉菜、一瓯子酒,和些元宵,拿到屋裏,就问他娘一丈青讨,手裏拿着烧胡鬼子,被他娘打了两下。不妨他走在后边院子裏顽耍,只听正面房子裏笑声,只说唱的还没去哩。见房门关着,于是眼裏望裏张看,见房裏掌着灯烛。原来西门庆和王六儿两个,在床沿子上行房。西门庆已有酒的人,把老婆倒按在床沿上,灯下褪去小衣,那话上使着托子,干后庭花。一上手一阵往来【扌扉】打,何止数百回,【扌扉】打的连声响亮,其喘息之声,往来之势,犹赛折床一般,无处不听见。这小孩子正在那裏明觑,不防他娘一丈青走来后边,看见他孩子,揪着头角儿揪到那前边,凿了两个栗爆。骂道:「贼祸根子!小奴才儿!你还少第二遭死!又往那裏听他去。」于是与了他几个元宵吃了,不放他出来,就吓住他上炕睡了。西门庆和老婆足干捣有两顿饭时,纔了事。玳安打发抬轿的酒饭吃了,跟送他到家;然后纔来,同琴童两个打着灯儿,跟西门庆家去。正是:不愁明月尽,自有暗香来。有诗为证:

南楼玩赏顿忘归,总有风流得几时。
回来明月三更转,不觉欢娱醉似泥。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为失金西门庆骂金莲 因结亲月娘会乔太太

细推今古事堪愁,贵贱同归土一丘:
汉武玉堂人岂在,石家金谷水空流!
光阴自旦还将暮,草木従春又到秋。
闲事与时俱不了,且将暂入醉乡游。

  话说西门庆归家已有三更时分。到于后边,吴月娘还未睡,正和吴吴大妗子众人坐着说话儿,李瓶儿还伺候着与他递酒。大妗子见西门庆来家,就过那边屋里去了。月娘见他有酒了,打发他脱了衣裳,只教李瓶儿与他磕了头,同坐下,问了回今日酒席上话。玉箫点茶来吃。因有大妗子在,就往孟玉楼房中歇了一夜。

到次日,厨役早来收拾治办酒席。西门庆先到衙门中拜牌,大发放。夏提刑见了,致谢日昨房下厚扰之意。西门庆道:「日昨甚是简慢,恕罪恕罪!」来家,有乔大户家使了孔嫂儿,引了乔五太太那里家人送礼来了,一坛南酒、四样肴品。西门庆收了,管待家人酒饭。孔嫂儿进里边月娘房里坐的。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轿子先来了,拜了月娘众人,都陪着孔嫂儿吃茶。

正值李智黄四关了一千两香蜡银子,贲四従东平府押了来家。应伯爵打听得知,亦走来帮扶交与。西门庆令陈经济拿天平,在厅上盘秤,兑明白收了,还欠五百两本钱,一百五十两利息。当日黄四拿出四锭金镯儿来,重三十两,算一百五十之数,别的捣换了合同。西门庆吩咐二人:「你等过灯节再来计较,我连日家中有事。」那李智黄四老爹长老爹短,千恩万谢出门。应伯爵因记挂着二人许了他些业障儿,趂此机会好问他要。正要跟随同去,又被西门庆叫住说话。西门庆因问:「昨日你们三个,怎的三不知不和我说就走了?我使小厮落后赶你不着了。」伯爵道:「昨日甚是深扰哥。本等酒够了,我见哥也有酒了,今日嫂子家中摆酒,一定还等哥说话。俺们不走了,还只顾缠到多咱?我猜哥今日也没得往衙门里去,本等连日辛苦。」西门庆道:「我昨日来家已有三更天气。今日还早到衙门,拜了牌,坐厅大发放,理了回公事。如今家中治料堂客之事。今日观里打上元醮,拈了香回来,还赶了往周南轩家吃酒去,不知到多咱纔得来家。」伯爵道:「还是亏哥好神思,你的大福。不是面奖,若是第二个,也成不的!」两个说了一回,西门庆要留伯爵吃饭,伯爵道:「我不吃饭,去罢!」西门庆又问:「嫂子怎的不来?」伯爵道:「房下轿子已叫下来,便来也。」举手作辞出门,一直赶往李智黄四去了。正是:假饶驾雾腾云术,取火钻冰只要钱。

  却说西门庆打发伯爵去了,把手中拿着黄烘烘四锭金镯儿,心中甚是可爱。口中不言,心里暗道:「李大姐生的这孩子甚是脚硬,一养下来,我平地就得此官。我今日与乔家结亲,又进这许多财。」于是用袖儿抱着那四锭金镯儿,也不到后边,径往花园内李瓶儿房里来。正往潘金莲角门首所过,只见金莲正出来,看见叫住,问道:「你手里托的是什么东西儿?过来我瞧瞧。」那西门庆道:「等我回来与你瞧。」托着一直往李瓶儿那边去了。那妇人见叫不回他来,心中就有几分羞讪,说道:「什么罕稀货,忙的这等?唬人子剌剌的,不与我瞧罢!贼跌折腿的三寸货强盗,这么逩丧进他门去,正走着,矻齐的把那两条腿【扌歪】折了,纔现报了我的眼!」

却说西门庆拿着金子,走入李瓶儿房里。见李瓶儿纔梳了头,奶子正抱着孩子顽耍。西门庆一径里把那四个金镯儿抱着,教他手儿挝弄。李瓶儿道:「是那里的?只怕冰了他手。」西门庆悉把李智黄四今日还银子,准折利钱,约这金子一节说了。这李瓶儿生怕冰着他,取了一方通花汗巾儿与他裹着耍子。

只见玳安走来,说道:「云伙计骑了两疋马来,在外边,请爹出去瞧。」西门庆道:「云伙计他是那里的马?」玳安道:「他说是他哥云参将边上捎来的马,只说会行。」正说着,只见后边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大妗子并他媳妇儿郑三姐,都来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西门庆丢下那四锭金子,就往外边大门首看马去了。李瓶儿见众人来到,只顾与众人见礼让坐,也就忘记了孩子拿着这金子。弄来弄去,少了一锭。只见奶子如意儿问李瓶儿说道:「娘没曾收哥儿耍的那锭金子?只三锭,少了一锭了。」李瓶儿道:「我没曾收,我把汗巾子替他裹着哩!」如意儿道:「汗巾子也落在地下了,我抖来,那里得那锭金子来?」屋里就乱起来,奶子问迎春,迎春就问老冯,老冯道:「耶嚛,耶嚛!我老身就瞎了眼,也没看见。老身在这里恁几年,就是折针我也不敢动。娘他老人家知道我,就是金子我老身也不爱。你们守着哥儿,没的寃枉起我来了!」李瓶儿笑道:「你看这妈妈子说混话。这里不见的,不是金子却是什么?」又骂迎春:「贼臭肉,平白乱的是些什么?等你爹进来,等我问他,只怕是你爹收了。怎的只收一锭儿?」孟玉楼问道:「是那里金子?」李瓶儿道:「是他爹外边拿来的,与孩子耍。谁知道是那里的!」

不想西门庆在门首看了一回马,众伙计家人都在跟前,教小厮来回骑溜了两趟。西门庆道:「虽是两疋东路来的马,鬃尾丑,不十分会行,论小行也罢了。」因问云伙计道:「此马你令兄那里要多少银子?」云离守道:「两疋只要七十两。」西门庆道:「也不多,只是不会行。你还牵了去,另有好马骑来,倒不说银子。」说毕,西门庆进来。只见琴童来请:「六娘房里请爹哩!」于是走入李瓶儿房里来。李瓶儿问他:「金子你收了一锭去了?如何只三锭在这里?」西门庆道:「我丢下就出来了,外边看马,谁收那锭来?」李瓶儿道:「你没收,却往那里去了?寻了这一日没有。奶子推老冯。急的那老冯赌身罚咒,只是哭。」西门庆道:「端的是谁拿了?由他,慢慢儿寻罢!」李瓶儿道:「头里要寻,因后边和大妗子娘儿两个来时,乱着,就忘记了。我只说你收了出去,谁知你也没收,就两耽了。寻起来,唬的他们都走了。」于是把那三锭还交与西门庆收了。正值贲四倾了一百两银子来交,西门庆往后边收兑银子去。

且说潘金莲听见李瓶儿这边嚷不见了孩子耍的一锭金镯子,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就先走来房里告月娘说:「姐姐,你看三寸货干的营生。随你家怎的有钱,也不该拿金子与孩子耍!」月娘道:「刚纔他们告我说,他房里好不反乱,说不见了金镯子。端的不知那里的金镯子。」金莲道:「谁知他是那里的!你还没见,他头里従外边拿进来,那等用袄子袖儿托着,恰似八蛮进寳的一般!我问他是什么,拿过来我瞧瞧。头儿也不回,一直奔命往屋里去了。迟了一回,反乱起来,说不见了一锭金子。干净就是他!学三寸货说,『不见了,由他,慢慢儿寻罢。』你家就是王十万,也使不的!一锭金子,至少重十来两,也值个五六十两银子。平白就罢了?瓮里走了鳖,左右是他家一窝子。再有谁进他屋里去?」

正说着,只见西门庆进来兑收贲四倾的银子。把剩的那三锭金子,交与月娘收了。因告诉月娘:「此是李智黄四还的。这四锭金子拿到与孩子耍了耍,就不见了一锭。」吩咐月娘:「你与我把各房里丫头叫出来审问审问。我使小厮街上买狼觔去了。早拿出来便罢,不然,我就教狼觔抽起来!」月娘道:「论起来,这金子也不该拿与孩子,沉甸甸冰着他,怕一时砸了他手脚,怎了?」潘金莲在旁,接过来说道:「不该拿与孩子耍?只恨拿不到他屋哩!头里叫着,想回头也怎的?恰似红眼军抢将来的,不敎一个人儿知道。这回不见了金子,亏你怎么有脸儿来对大姐姐说,教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里丫头。教各房里丫头,口里不笑,屄窿子也笑!」几句说的西门庆急了,走向前把金莲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来骂道:「恨杀我罢了!不看世界面上,把你这小歪剌骨儿就一顿拳头打死了!单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来插一脚。」那潘金莲就假做乔张致,哭将起来,说道:「我晓的你倚官仗势,倚财为主,把心来横了,只欺负的是我。你说你这般把这一个半个人命儿打死了不放在意里,那个拦着你手儿哩不成!你打不是!有的是我,随你怎么打,难得只打的有这口气儿在着,若没了,愁我家那病妈妈子来不问你要人?随你家怎么有钱有势,和你家一递一状。你说你是衙门里千户便怎的?无过只是个破砂帽债壳子穷官罢了,能禁的几个人命?可就不是做皇帝,敢杀下人也怎的?」几句说的西门庆反呵呵笑了,说道:「你看原来小歪剌骨儿这等刁嘴!我是破纱帽穷官,教丫头取我的纱帽来,我这纱帽那块儿放着破?这里清河县问声,我少谁家银子,你说我是债壳子!」金莲道:「你怎的叫我是歪剌骨来?」因跷起一只脚来,「你看,老娘这脚那些儿放着歪?你怎骂我是歪剌骨,那剌骨也不怎的!」月娘在旁笑道:「你两个铜盆撞了铁刷帚。常言:恶人自有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自古嘴强的争一步。六姐,也亏你这个嘴头子,不然嘴钝些儿也成不的。」

那西门庆见奈何不过他,穿了衣裳,往外去了。迎见玳安来说:「周爹家差人邀来了。备马了,请问爹先往打醮处去,往周爷家去?」西门庆吩咐:「打醮处,教你姐夫去罢。到了那里拈了香,快来家里看着。伺候马,我往你周爷家吃酒去就是了!」说着,书童儿拿冠带过来,打发穿了,系上带。只见王皇亲家扮戏两个师父,率众过来与西门庆叩头。西门庆敎书童看饭与他吃,说:「今日你等用心唱,伏侍众奶奶,我自有重赏。休要上边打箱去。」那师父跪下说道:「小的们若不用心答应,岂敢讨赏?」西门庆因吩咐书童:「他唱了两日,连赏赐封下五两银子赏他。」书童应诺:「小的知道了。」西门庆就上马,往周守备家吃酒去了。

单表潘金莲在上房陪吴妗子坐的,吴月娘便说:「你还不往屋里匀匀那脸去?揉的恁红红的,等住回人来看着什么张致。谁教你惹他来!我倒替你捏两把汗。若不是我在跟前劝着,绑着鬼也有几下子打在身上。汉子家脸上有狗毛,不知好歹,只顾下死手的和他缠起来了!不见了金子,随他不见去,寻不寻不在你。又不在你屋里不见了,平白扯着脖子和他强怎么?你也丢了这口气儿罢!」几句说的金莲闭口无言,往屋里匀脸去了。

不一时,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都打扮出来,到月娘房里。月娘问他:「金子怎的不见了?刚纔惹得他爹和六姐两个在这里好不拌了这回嘴,差些儿没曾拌恼了打起来!乞我劝开了,他爹便往人家吃酒去了。吩咐小厮买狼觔去了,等他晚上来家,要把各房丫头抽起来。你屋里丫头老婆管着那一门儿来?就看着孩子耍,便不见了他一锭金子!是一个半个钱的东西儿也怎的?」李瓶儿道:「平白他爹拿进四锭金子来,与孩子耍,我乱着陪大妗子和郑三姐并他二娘坐着说话,谁知就不见了一锭。如今丫头推奶子,奶子推老冯。急的那妈妈哭哭啼啼,只要寻死。无眼难明勾当,如今冤谁的是?」吴银儿道:「天么天么!每常我还和哥儿耍子,早是今日我在娘这边屋里梳头,没曾过去。不然,难为我了。虽然爹娘不言语,你我心上何安?谁人不爱钱?俺里边人家最忌叫这个名声儿,传出去丑听!」

正说着,只见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个,提着衣包儿进来,笑嘻嘻先向月娘大妗子李瓶儿磕了头,起来,望着吴银儿拜了一拜,说道:「银姐昨已来了,没家去?」吴银儿道:「你两个怎的晓得?」董娇儿道:「昨日俺两个都在灯巿街房子里唱来,大爹对俺们说,教俺今日来唱,伏侍奶奶。」一面月娘让他两个坐下。须臾,小玉拿了两盏茶来。那韩玉钏儿董娇儿连忙立起身来接茶,还望小玉拜了一拜。吴银儿因问:「你两个昨日唱多咱散了?」韩玉钏道:「俺们到家也有二更多了。同你兄弟李铭都一路去来。」说了一回话,月娘吩咐玉箫:「早些打发他们吃了茶罢!等住回,只怕那边人来忙了。」一面放下桌儿,两方春槅,四盒茶食。月娘使小玉:「你二娘房里请了桂姐来,同吃了茶罢。」不一时,桂姐和他姑娘来到,两个各道了礼数,坐下同吃了茶,收过家活去。

忽见迎春打扮着,抱了官哥儿来。头上戴着金梁缎子八吉祥帽儿,身穿大红氅衣儿,下边白绫袜儿、缎子鞋儿,胸前项牌符索,手上小金镯儿。李瓶儿看见,说道:「小大官儿,没人请你,来做甚么?」一面接过来,放在膝盖上。看见一屋里人,把眼不住的看了这头,看那一个。桂姐坐在月娘炕上笑,引斗他耍子,道:「哥子只看我这里,想必只要我抱他。」于是用手引了他引儿,那孩子就扑到怀里教他抱着。吴大妗子笑道:「恁点小孩儿,他也晓的爱好。」月娘接过来说:「他老子是谁?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小嫖头儿。」孟玉楼道:「若做了小嫖头儿,教大妈妈就打死了。」那李瓶儿道:「小厮,你姐姐抱,只休溺了你姐姐衣服,我就忙死了。」那桂姐道:「耶嚛,怕怎么!溺了也罢,不妨事。我心里要抱哥儿耍耍儿。」于是与他两个嘴揾嘴儿耍子。只见潘金莲也来了,董娇儿韩玉钏儿下来行礼毕,坐下说道:「俺两个来了这一日,还没曾唱个儿与娘们听。」因叫小玉:「姐,你取楽器来,等俺唱。」那小玉便取筝和琵琶,递与他二人。当下韩玉钏儿琵琶,董娇儿弹筝,吴银儿也在旁边陪唱;于是唱了一套「繁花满目开」〈金索挂梧桐〉。唱出一句来,端的有落尘遶梁之声,裂石流云之响。把官哥儿唬的在桂姐怀里只磕倒着,再不敢抬头出气儿。月娘看见,便呌:「李大姐,你接过孩子来,教迎春抱的屋里去罢。好个不长俊的小厮,你看唬的那脸儿!」这李瓶儿连忙接过来,教迎春掩着他耳朶,抱的往那边房里去了。于是四个唱的,齐合着声儿,唱这一套词道:

「繁花满目开,锦被空闲在。劣性寃家悮得我忒毒害!我前生少欠他今世里相思债。废寝忘餐,倚定门儿待。房栊静悄如何捱?」
〈骂玉郎〉「冷清清房栊静悄如何捱?独自把帏屏倚,知他是甚情怀?想当初同行同坐同欢爱,到如今孤另另怎【百刂】划?愁戚戚酒倦酾,羞惨惨花慵戴。」
〈东瓯令〉「花慵戴,酒倦酾,如今燕约莺期不见来,多应是他在那里那里贪欢爱。物在人何在?空劳魂梦到阳台,只落得泪盈腮。」
〈感皇恩〉「呀,只落得两泪盈腮,多应是命里合该!莫不是你缘薄咱分浅,都应是一般运拙时乖。怎禁那搅闲人是非,施巧计裁排。撕挦碎合欢带,硬分开鸾凤钗,水淹浸楚阳台。」
〈针线箱〉「把一床弦索尘埋,两眉峯不展开。香肌瘦损愁无奈,懒刺绣傍妆台。旧恨新愁教我如何捱?我则怕蝶使蜂媒不再来。临鸾镜也,问道朱颜未改,他又早先改。」
〈采茶歌〉「改朱颜瘦了形骸,冷清清怎生捱?我则怕梁山伯不恋我这祝英台。他若是背义忘恩寻罪责,我将那盟山誓海说的明白。」
〈解三酲〉「顿忘了盟山誓海,顿忘了音书不寄来,顿忘了枕边许多恩和爱,顿忘了素体相挨,顿忘了神前两下千千拜,顿忘了表记香罗红绣鞋。说将起,旁人见了珠泪盈腮。」
〈乌夜啼〉「俺如今相离三月,如隔数载,要相逢甚日何年再?则我这瘦伶仃形体如柴,甚时节还彻了相思债!又不见青鸟书来,黄犬音乖。每日家病恹恹懒去傍妆台。得团圆,便把神羊赛。意厮投,心相爱,早成了鸾交凤友,省的着蝶笑蜂猜。」
〈尾声〉「把局儿牢铺摆,情人终久再归来,羙满夫妻百岁谐。」

  四个唱的正唱着,只见玳安进来。月娘便问:「你邀请的众奶奶们怎的这咱还不见来?」玳安道:「小的到乔亲家娘那边邀来,朱奶奶尚举人娘子都过乔亲家娘家来了,只等着乔五太太。到了,就往咱这里来。」月娘吩咐:「你就说与平安儿小厮,说教他在大门首看着。等奶奶们轿子到了,就先进来说。」玳安道:「大门前边大厅上,鼓楽迎接哩,娘们都收拾伺候就是了。」月娘吩咐玳安,后厅明间铺下锦毯,安放坐位,卷起帘来,金钩双控,兰麝香飘。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家人媳妇都插金戴银,披红垂绿,准备迎接新亲。只见应伯爵娘子儿应二嫂先到了,应寳跟着轿子。月娘等迎接进来,见了礼数,明间内坐下。向月娘拜了又拜,说:「俺家的常时打扰这里,多蒙看顾。」月娘道:「姑娘好说,常时累你二爹。」

良久,只闻喝道之声渐近,前厅鼓楽响动。平安儿先进来报道:「乔太太轿子到了。」须臾黑压压一羣人,跟着五顶大轿,落在门首。惟乔五太太轿子在头里,轿上是垂珠银顶,天青重沿销金走水轿衣,使藤棍唱路。后面家人媳妇坐小轿跟随。四名校尉抬衣箱火炉。两个青衣家人骑着小马,后面随从。其余者,就是乔大户娘子、朱台官娘子、尚举人娘子、崔大官媳妇段大姐,并乔通媳妇也坐着一顶小轿,跟来收迭衣裳。吴月娘这里穿大红五彩遍地锦百兽朝麒麟缎子通袖袍儿,腰束金镶寳石闹妆;头上寳髻巍峩,凤钗双插,珠翠堆满;胸前绣带垂金,项牌错落;裙边禁步明珠,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一个个打扮的似粉妆玉琢,锦绣耀目,都出二门迎接。只见众堂客簇拥着乔五太太进来,生的五短身材,约七旬多年纪,戴着迭翠寳珠冠,身穿大红宫绣袍儿。近而视之,鬓发皆白。正是:眉分八道雪,髻绾一窝丝;眼如秋水微浑,鬓似楚山云淡。接入后厅,先与吴大妗子叙毕礼数,然后与月娘等厮见。月娘再三请太太受礼,太太不肯。让了半日,止受了半礼。次与乔大户娘子,又叙其新亲家之礼。彼此道及款曲,谢其厚仪。已毕,然后向锦屏正面,设放一张锦裀座位,坐了乔五太太。其次坐就让乔大户娘子。乔大户娘子再三辞说:「侄妇不敢与五太太上僭。」让朱台官尚举人娘子,两个又不肯。彼此让了半日,乔五太太坐了首座,其余客东主西,两分头坐了。当中大方炉火箱笼起火来,堂中气暖如春。春梅迎春玉箫兰香,一般儿四个丫头都打扮起来,身上一色都大红妆花缎袄儿,蓝织金裙,绿遍地金比甲儿,在跟前递茶。

良久,乔五太太对月娘说:「请西门大人出来拜见,叙叙亲情之礼。」月娘道:「拙夫今日衙门中理公事去了,还未来家哩。」乔五太太道:「大人居于何官?」月娘道:「乃一介乡民,蒙朝廷恩例,实授千户之职,现掌刑名。寒家与亲家那边结亲,实是有玷。」乔五太太道:「娘子说那里话?似大人这等峥嵘也够了!昨日老身听得舍侄女与府上做亲,心中甚喜。今日我来会会,到明日席上好厮见。」月娘道:「只是有玷老太太名目。」乔五太太道:「娘子是甚么说话,想朝廷还与庶民做亲哩!老身说起来话长。如今当今东宫贵妃娘娘,系老身亲侄女儿。他父母都没了,止有老身。老头儿在时,曾做世袭指挥使。不幸五十岁故了,身边又无儿孙轮着,轮着别门侄另替了。手里没钱,如今倒是做了大户。我这个侄儿,虽是差役立身,颇得过的日子,庶不玷污的门户。」说了一回,吴大妗子对月娘说:「抱孩子出来与老太太看看,讨讨寿。」李瓶儿慌的走去,到房里吩咐奶子抱了官哥来,与太太磕头。乔太太看了,夸道:「好个端正的哥哥!」即叫过左右,连忙向毡包内打开,捧过一端宫中紫闪黄锦缎,并一付镀金手镯与哥儿戴。月娘连忙下来拜谢了,请去房中换了衣裳。须臾,前边卷棚内安放四张桌席,摆下茶。每桌四十碟,都是各样茶菓甜食,羙口菜蔬,蒸酥点心,细巧油酥饼馓之类。两边家人媳妇丫头侍奉伏侍,不在话下。吃了茶,月娘就引去后边山子花园中,开了门,游玩了一回下来。那时陈经济打醮去,吃了午斋回来了,和书童儿、玳安儿,又早在前厅摆放桌席齐整,请众奶奶们递酒上来。端的好筵席!但见:

屏开孔雀,褥隐芙蓉。盘堆异菓奇珍,瓶插金花翠叶。炉焚兽炭,香袅龙涎。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白玉碟高堆麟脯,紫金壶满贮琼桨。煮猩唇,烧豹胎,果然下筯了万钱;烹龙肝,炮凤髓,端的献时品满座。梨园子弟,簇捧着凤管鸾箫;内院歌姬,紧按定银筝象板。进酒佳人双洛浦,分香侍女两嫦娥。正是:两行珠翠列阶前,一派笙歌临座上。

须臾,吴月娘与李瓶儿递酒。阶下戏子鼓乐向罢,乔太太与众亲戚又亲与李瓶儿把盏祝寿。李桂姐吴银儿韩玉钏儿董娇儿四个唱的,在席前锦瑟银筝,玉面琵琶,红牙象板,弹唱起来,唱了一套「寿比南山」。下边鼓楽响动,戏子呈上戏文手本。乔五太太吩咐下来,教做〈王月英元夜留鞋记〉。厨役上来献小割烧鹅,赏了五钱银子。比及割凡五道,汤陈三献,戏文四折下来,天色已晚。堂中画烛流光,肴如山迭,各样花灯都点起来。锦带飘飘,彩绳低转。一轮明月従东而起,照射堂中,灯光掩映。来兴媳妇惠秀与来保媳妇惠祥,每人拿着一方盘菓馅元宵,都是银镶茶锺,金杏叶茶匙,放白糖玫瑰,馨香羙口;走到上边,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四人分头照席捧递,甚是礼数周详,举止沉稳。阶下动楽,琵琶筝【秦】,笙箫笛管,吹打了一套灯词〈画眉序〉「花月满春城」。唱毕,乔太太和乔大户娘子叫上戏子,赏了两包一两银子;四个唱的,每人二钱。月娘又在后边明间内摆设下许多菓碟儿,留后座,四张桌子都堆满了。唱的唱,弹的弹,又吃了一回酒。乔太太再三说晚了,要起身。月娘众人款留不住,送在大门首;又拦了递酒,看放烟火。两边街上看的人,鳞次蜂排一般,平安儿同众排军执棍拦挡再三,还涌挤上来。须臾,放了一架烟火,两边人散了。乔太太和众娘子方纔拜辞月娘等起身上轿去了。那时已有三更天气。然后又送应二嫂起身。

月娘众姊妹归到后边来,吩咐陈经济来兴书童玳安儿看着厅上收拾家活,管待戏子并两个师范酒饭,与了五钱银子唱钱,打发去了。月娘吩咐出来,剩攒下一桌肴馔半坛酒,请传伙计贲四陈姐夫,说:「他们管事辛苦,大家吃锺酒。就在大厅上安放一张桌儿,你爹不知多咱纔回。」于是还有残灯不尽,当下传伙计贲四经济来保上座,来兴书童玳安平安打横,把酒来斟。来保叫平安儿:「你还委个人大门首,怕一时爹回,没人看门。」平安道:「我教画童看着哩!不妨事。」于是八个人猜枚饮酒。经济道:「你们休猜枚,大惊小唱的,惹后边听见。咱不如悄悄行令儿耍子。每人要一句,说的出免罚,说不出罚一大杯酒。」该傅伙计先说:「堪笑元宵景物。」贲四道:「人生欢楽有数。」经济道:「趂此月色灯光。」来保道:「咱且休要辜负。」来兴道:「纔约娇儿不在。」书童道:「又学大娘吩咐。」玳安道:「虽然剩酒残灯。」平安道:「也是春风一度。」众人念毕,呵呵笑了。正是:饮罢酒阑人散后,不知明月转梅梢。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吴月娘留宿李桂姐 西门庆醉拶夏花儿

穷途日日困泥沙,上苑年年好物华:
荆棘不当车马道,管弦长奏绮罗家;
王孙草上悠扬蝶,少女风前烂漫花。
懒出任従游子笑,入门还是旧生涯。

  话说经济同傅伙计众人前边吃酒,吴大妗子轿子来了,收拾要家去。月娘款留再三,说道:「嫂子再住一夜儿,明日去罢。」吴大妗子道:「我连在乔亲家那里就是三四日了。家里没人,你哥衙里又有事,不得在家,我家去罢。明日请姑娘众位好歹往我那里大节坐坐,晚夕走百病儿来家。」月娘道:「俺们明日只是晚上些去罢了。」吴大妗子道:「姑娘早些坐轿子去,晚夕同走了来家就是了。」说毕,装了两个盒子:一盒子元宵,一盒子馒头,叫来安儿送大妗子到家。

李桂姐等四个都磕了头,拜辞月娘,也要家去。月娘道:「你们慌怎的,也就要去?还等你爹来家着你去。他去吩咐我留下你们,只怕他还有话和你们说,我是不敢放你去。」桂姐道:「爹去吃酒,到多早晚来家!俺们原等的他?娘先教我和吴银姐先去罢,他两个今日纔来,俺们住了两日,妈在家里不知怎么盼望。」月娘道:「可可的就是你妈盼望,这一夜儿等不的?」李桂姐道:「娘且是说的好。我家里没人,俺姐姐又被人包住了。寜可拿楽器来唱个与娘听,娘放了奴去罢!」正说着,只见陈经济走进来交剩下的赏赐与吴月娘,说道:「乔家并各家贴轿赏一钱,共使了十包,重三两。还剩下十包在此。」月娘收了。桂姐便道:「我央及姑夫,你看外边俺们的轿子来了不曾?」经济道:「只有他两个的轿子。你和银姐的轿子没来。従头里不知谁回了去了。」桂姐道:「姑夫,你眞个回了?你哄我哩!」那陈经济道:「你不信,瞧去不是!我哄你?」刚言未罢,只见琴童抱进毡包来说:「爹家来了。」月娘道:「早是你们不去了,这不你爹来了?」

不一时,西门庆进来,戴着冠帽,已带七八分酒了,走入房中,正面坐下。玉箫便递茶。董娇儿、韩玉钏儿,二人向前磕头。西门庆便问月娘道:「人都散了,你怎的不教他唱?」月娘道:「他们这里求着我要家去,且说更已深了。」西门庆向桂姐说:「你和银儿一发过了节儿去。且打发他两个去罢。」月娘道:「如何?我说你们不信,恰像我哄你一般。」那桂姐把脸儿苦低着,不言语。西门庆问玳安:「他两个轿子在这里不曾?」玳安道:「只有董娇儿韩玉钏儿两顶轿子伺候着哩。」西门庆道:「我也不吃酒了。你们拿楽器来唱〈十段锦儿〉我听,打发他两个先去罢。」当下四个唱的,李桂姐弹琵琶,吴银儿弹筝,韩玉钏儿拨阮,董娇儿打着紧急鼓子,一递一个唱〈十段锦·二十八半截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在屋里坐的听唱。

先是桂姐唱:〈山坡羊〉

「俏寃家,生的出类拔萃。翠衾寒,孤灯独自。自别后,朝思暮想;想寃家,何时得遇?遇见寃家好同往,好同往!」

  该吴银儿唱:

  〈金字经〉「惜花人何处,落红春又残。倚遍危楼十二栏,十二栏。」

  韩玉钏唱:

  〈驻云飞〉「闷倚栏杆,燕子莺儿怕待看。色戒谁曾犯?鬼病谁经惯?」

  董娇儿唱:

〈江儿水〉「呀!减尽了花容月貌,重门常是掩。正东风料峭,细雨涟瀸,落红千万点。」

  桂姐唱:

  〈画眉序〉「自会俏寃家,银筝尘锁怕汤抹。虽然是人离咫尺,如隔天涯。记得百种恩情,那里讨半星儿狂诈。」

吴银儿唱:

〈红绣鞋〉「水面上鸳鸯一对,顺河岸步步相随。怎见个打渔船惊拆在雨下里飞。」

  韩玉钏唱:

  〈耍孩儿〉「自从他去添憔瘦,不似今番病久。才郎一去正逢春,急回头鴈过了中秋。」

  董娇儿唱:

  〈傍妆台〉「到如今,瑶琴弦断少知音,花好时谁共赏?」

  桂姐唱:

  〈锁南枝〉「纱窗外,月儿斜,久想我人儿常常不舍。你为我力尽心谒,我为你珠泪偷揩。」

吴银儿唱:

  〈桂枝香〉「杨花心性,随风不定。他原来假意儿虚名,倒使我眞心陪奉。」

  韩玉钏唱:

  〈山坡羊〉「惜玉怜香,我和他在芙蓉帐底。抵面,共你把衷肠来细讲;讲离情,如何把奴抛弃。气的我,似醉如痴来呵;何必,你变心另叙上知己;几时,得重整佳期?佳期,实相逢如同梦里!」

董娇儿唱:

〈金字经〉「弹,泪痕罗帕斑;江南岸,夕阳山外山。」

  李桂姐唱:

  〈驻云飞〉「嗏!书寄两三番,得见艰难。再倩霜毫,写下乔公案,满纸春心墨未干。」

  吴银儿唱:

  〈江儿水〉「香串懒重添,针儿怕待拈。瘦体嵓嵓,鬼病恹恹。俺将这旧恩情重检点,愁压损两眉翠尖。空惹的张郎憎厌,这些时对莺花不卷帘。」

  韩玉钏唱:

  〈画眉序〉「想在枕上温存的话,不由人肉颤身麻。」

  董娇儿唱:

〈红绣鞋〉「一个儿投东去,一个儿向西飞;撇的俺一个儿南来,一个儿北去。」

  李桂姐唱:

  〈耍孩儿〉「你那里偎红倚翠销金帐,我这里独守香闺泪暗流。从记得说来咒:负心的随灯儿灭!海神庙放着根由。」

  吴银儿唱:

〈傍妆台〉「羙酒儿谁共斟?意散了如萍儿,难见面似参辰。従别后岁月深,画划儿画损了掠儿金。」

  韩玉钏唱:

〈锁南枝〉「两下里心肠牵挂,谁知道风扫云开,今宵复显出团圆月。重令情郎把香罗再解。诉说情谁负谁心,湏共你说个明白。」

  董娇儿唱:

〈桂枝香〉「怎忘了旧时山盟为证,坑人性命。有情人,従此分离了去,何时再得成?」

  李桂姐唱:

〈尾声〉「半叉绣罗鞋,眼儿见了心儿爱。可喜才,舍着抢白,忙把这俏身挨。」

  唱毕,西门庆与了韩玉钏董娇儿两个唱钱,拜辞出门;留李桂姐吴银儿两个:「这里歇罢!」忽听前边玳安儿和琴童儿两个嚷乱,簇拥定李娇儿房里夏花儿进来禀西门庆,说道:「小的刚送两个唱的出去,打灯笼往马房里拌草,牵马上槽。只见二娘房里夏花儿躲在马槽底下,唬了小的一跳。不知甚么缘故?小的们问着他,又不说。」西门庆听见,便道:「那奴才在那里?与我拿来。」就走出外边明间穿廊下椅子上坐着,一边打着,两个簇把那丫头儿揪着跪下。西门庆问他:「往前边做甚么去?」那丫头不言语。李娇儿在傍边说道:「我又不使你,平平白白往马坊里做甚么去?」见他慌做一团,西门庆只说丫头要走之情,即令小厮:「与我与他搜身上。」他又不容搜。于是琴童把他一拉,倒在地,只听滑浪一声,沉甸甸従腰里掉下一件东西来。西门庆问:「是甚么?」玳安递上去。可霎作怪,却是一锭金子。西